【林可濟】馮友蘭中國哲學“三史”中的陽明心學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8-10 20: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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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三史”中的陽明心學

作者:林可濟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九日甲戌

          耶穌2018年8月10日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晚年時曾將自己畢生的事業(ye) 總結為(wei) “三史釋今古,六書(shu) 紀貞元”。其中,“三史”是指所著的三部中國哲學史,即《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簡史》和《中國哲學史新編》。“六書(shu) ”是指他在抗戰期間所著的“貞元六書(shu) ”。“三史”和“六書(shu) ”是馮(feng) 先生對中國現代學術文化所做的兩(liang) 大貢獻,他自己也因而成為(wei) 少數幾位思想自成體(ti) 係的中國現代哲學家之一。青年時期他留學於(yu) 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哲學係,又接受了西方柏拉圖哲學、新實在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某些因素,能熟練地運用邏輯分析方法,研究、闡釋中國哲學的發展問題,做到融匯中西、貫通古今。本文重點闡發、探討馮(feng) 先生“三史”中對“陽明心學”所做的多維透視和比較研究,從(cong) 而在學理上推進陽明學的研究,更好地繼承我國優(you) 秀的文化遺產(chan) ,使之進一步發揚光大。

 

一、分析程顥、程頤二人哲學的差異及其開創的心學與(yu) 理學兩(liang) 派

 

中國古代孔子所創立的儒學思想發展到宋明時期,形成了與(yu) 先秦孔孟之學和魏晉玄學不同的哲學思潮,出現了儒家思想的新形態。有人稱之為(wei) “宋明理學”,有人稱之為(wei) “宋明道學”。馮(feng) 先生認為(wei) ,用“道學”這個(ge) 名稱,比用“理學”更合適。因為(wei) 如果用“理學”這個(ge) 名稱,會(hui) 使人誤以為(wei) 就是與(yu) “心學”相對的那個(ge) “理學”,不易分別“道學”中的程朱和陸王兩(liang) 派。隻有用“道學”,才能概括“理學”和“心學”。

 

馮(feng) 先生指出,道學的前驅是北宋周敦頤和邵雍,奠基者有二程和張載,接下去是南宋的朱熹和陸九淵,以及明朝的王守仁(王陽明)。準確地判別“二程”的哲學屬性,是研究朱、陸、王諸家哲學的前提。早在《中國哲學史》上冊(ce) 中,馮(feng) 先生就把北宋的“二程”,分別界定為(wei) :程顥為(wei) “心學”之先驅,程頤為(wei) “理學”之先驅。他指出,程頤所說的“理”,“不增不減,不變亦不動”,所謂“寂然不動”也。所謂“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亦謂“萬(wan) 物之理皆備於(yu) 我”也。不獨人具有萬(wan) 物之理,即物亦然。不過人能用之,物不能應用之。“人心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也。而程顥所說的“理”,“似指一種自然的趨勢。一物之理,即一物之自然趨勢。天地萬(wan) 物之理,即天地萬(wan) 物之自然趨勢。”正因為(wei) 理不能“離物而有”,所以,對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區分,並不十分注重;而程頤對於(yu) 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區分,極為(wei) 注重。程顥對於(yu) “氣”未有多言,而程頤則多言之。關(guan) 於(yu) “性”,程顥所言甚少,而程頤則將人所得於(yu) 理,稱之為(wei) “性”,而且說“性即是理”。程氏兄弟不僅(jin) 在上述對理、氣、性的看法上,分別成為(wei) 以後心學與(yu) 理學之前驅,而且在修養(yang) 法上也成為(wei) 心學與(yu) 理學之前驅。“涵養(yang) 須用敬,明道亦如此說。但明道須先‘識得此理’,然後以誠敬存之。此即後來心學一派所說‘先立乎其大者’者也。伊川則一方麵用敬涵養(yang) ,勿使非僻之心生,一方麵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以求‘脫然自有貫通處’。此說朱子發揮之。”

 

二、探討朱熹與(yu) 陸九淵哲學思想的對立和“鵝湖之會(hui) ”

 

馮(feng) 先生指出,朱熹把程頤關(guan) 於(yu) “理”的理論向前推進,闡述得更加明晰。朱熹說,“形而上者,無形無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狀是此器。”“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事事物物,皆有個(ge) 極,是道理極至,總天地萬(wan) 物之理,便是太極”。“在天地言,則天地中有太極;在萬(wan) 物言,則萬(wan) 物中各有太極”。朱熹用佛家常用的比喻“月印萬(wan) 川”來說明太極整體(ti) 之理與(yu) 萬(wan) 物個(ge) 別之理的關(guan) 係。如果隻有理,那世界隻是一個(ge) “形而上”的世界,但我們(men) 外部還有一個(ge) “形而下”的物的世界。於(yu) 是就有了“理”與(yu) “氣”的關(guan) 係。朱熹說:“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陰陽相交,生出五行,由此生成萬(wan) 物,而“理”是“搭在陰陽上,如人跨馬相似”。朱熹讚成程頤關(guan) 於(yu) “性即是理”的說法,人性是人類得以生成之理居於(yu) 個(ge) 別人之中。一個(ge) 人必須稟氣而後生,人類這理雖然是共同的,但個(ge) 人稟受的“氣”不同。朱熹把理原來的普遍形式稱為(wei) “天地之理”,以和人所稟受的“氣質之性”相區別,據此作為(wei) 區分性善、性惡,天理、人欲的理論依據。朱熹認為(wei) ,“心”是“理”加上“氣”之後的體(ti) 現,和其他的個(ge) 別事物一樣,是具體(ti) 的可以活動,如思想,感覺;“性”是抽象的,卻不能有這些活動。孟子所說的仁、義(yi) 、禮、智是四種“性”,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這“德之四端”則是“心”的活動。人們(men) 通過心的活動,才能認識人性。仁是“性”,惻隱是“情”,情要從(cong) 心上發出來,所以才說:“心統性情”。

 

“心學”派的哲學家陸九淵,與(yu) 朱熹的上述觀點有重大的分歧。朱熹認為(wei) “性即是理”,而陸九淵卻說“心即是理”,“心”也即是性。在陸九淵看來,世界隻有一個(ge) ,現實隻是一個(ge) 包含心的世界:“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

 

反映在修養(yang) 方法上,朱熹主張“格物”以“窮理”,通過格各種具體(ti) 的“形而下”之器,去尋找那“形而上”之道。而陸九淵則認為(wei)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修養(yang) 的目的就是要去掉“限隔”,恢複心的本體(ti) 。心學的方法是“先立乎其大者”,而理學的方法是“即物窮理”。兩(liang) 者之異,顯而易見。

 

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朱、陸兩(liang) 人的共同好友呂祖謙邀請朱、陸兩(liang) 人及兩(liang) 派的人在江西的鵝湖寺相會(hui) ,探討“為(wei) 學之方”。結果陸九淵一派說理學的方法是“支離”,朱熹一派認為(wei) 心學方法是“空疏”。會(hui) 議不歡而散。其實朱、陸之爭(zheng) 隻是理學與(yu) 心學對立的序幕,王、朱之爭(zheng) 才是兩(liang) 派鬥爭(zheng) 的正劇。雖然王陽明是活動於(yu) 250餘(yu) 年後的明朝。

 

三、闡述王陽明的“龍場悟道”以及他對陸九淵心學的發展

 

王守仁人稱“陽明先生”,是繼陸九淵之後,心學思想的發展和完成者。他早年曾追隨程朱理學,決(jue) 心依照朱熹“格物致知”的思想,“見竹取而格之,沉思不得,遂被疾”,終於(yu) 放棄了“格物”這條路。後來,由於(yu) 朝廷政爭(zheng) ,37歲時被貶貴州龍場驛。“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覺呼躍而起,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43歲時,“始專(zhuan) 以致良知訓學者”。

 

馮(feng) 先生對陽明心學中的“致良知”做了闡發。他說:陸九淵著重在於(yu) 說明人都有良知;王守仁著重在於(yu) “致良知”,是聖人或不是聖人,關(guan) 鍵在於(yu) 那個(ge) “致”字。陸九淵對於(yu) “行”說得不夠,王守仁特別著重“行”,所謂“知行合一”的要點,說是說如果沒有“行”,“知”就不能完成。

 

其實,陸九淵和王陽明所講的都是要“窮”人理。“窮”,不能靠語言,也不能靠知識,隻能靠道德。王陽明講“窮人理”,不是不要“窮物理”,而是說,窮“物”之理,是為(wei) 窮“人”之理服務的。“窮人理”就要盡量發揮“良知”的作用,這就是“致良知”。既然“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那麽(me) ,王陽明所講的“知行合一”,並不是一般地講認識與(yu) 行為(wei) 的關(guan) 係,而是要去掉私欲,恢複本體(ti)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當人心之本體(ti) 不為(wei) 私欲所蔽時,知與(yu) 行實際上就是一回事。

 

四、指出王陽明與(yu) 朱熹對《大學》認識的分歧

 

馮(feng) 先生在《新編》中充分展開了對此問題的闡述。朱熹把儒家經典《大學》列入《四書(shu) 》之首,並在《大學章句》中,把第二綱領中的“在親(qin) 民”,改為(wei) “在新民”,並且增寫(xie) 了《格物補傳(chuan) 》,提出了“即物窮理”的主張。

 

王陽明在《大學問》中說,“大人之學”就是“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所謂“明明德”,就是“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複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王陽明反複強調:“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也;親(qin) 民者,達其天地一體(ti) 之用也。”馮(feng) 先生明確指出:(《大學》的)三綱領其實隻有二綱領,那就是“明德”和“親(qin) 民”。“至善”不過是“明德”和“親(qin) 民”的極至,再進一步說,隻有一綱領,因“親(qin) 民”“至善”不過是“所以明其明德也。”馮(feng) 先生指出,“在親(qin) 民”的那個(ge) “親(qin) ”字表示出“己”與(yu) “民”的內(nei) 在的聯係,“新”字就隻能表示外在的聯係,那就不是“仁”了。“親(qin) ”表現為(wei) “愛”,是“熱”的,而“新”是“冷”的。三綱領的目標不是增加知識而是要通過道德實踐,實現“完人”,成為(wei) “聖人”。所以,王陽明不讚成朱熹把“親(qin) 民”改為(wei) “新民”。

 

馮(feng) 先生還指出,“格物”就是“即物窮理”,問題在於(yu) :“窮人理”為(wei) 什麽(me) 要從(cong) “窮物理”開始,“物之理”和“人之理”如何溝通?程朱未能提供滿意的解釋。王陽明的《大學問》把“物”看作是“事”,“格”字也就是看作是“正”的意思。這樣,“格物”就成了“正事”,“正其不正,歸於(yu) 正者為(wei) 善也”。在王陽明看來,“物”不是客觀世界中的任何一種東(dong) 西,“意所在之事謂之物”,這樣的物就是“事”,就有善與(yu) 惡、正與(yu) 不正之區別了。“格物”就是為(wei) 善去惡,“正其不正發歸於(yu) 正”了。至於(yu) 善與(yu) 惡的標準是什麽(me) ?不必外找,每個(ge) 人的“心”就是標準,所謂“致知”的那個(ge) “知”,就是每個(ge) 人的“良知”。“致良知”就是照“良知”辦事,也就是“格物”。

 

馮(feng) 先生說:《大學問》所解釋的是《大學》所講的就是“大人之學”。所謂“大人”是一個(ge) 完全的人,是一個(ge) 完全實現人之理的人。什麽(me) 是人之理?怎樣實現人之理?“三綱領”回答了第一個(ge) 問題,“八條目”回答了第二個(ge) 問題。“八條目”的最後一條就是實現人之理入手處。從(cong) 這裏下手就可以一步一步地達到三綱領的目標,那就是“明明德”。王陽明的《大學問》和朱熹的《格物補傳(chuan) 》是心學和理學兩(liang) 派的代表作,兩(liang) 派的目標都是使人成為(wei) 完全的人,但兩(liang) 派的入手處各有不同。心學的入手處是“致良知”,理學的入手處是“即物窮理”。

 

五、判別陽明心學的哲學屬性以及心學與(yu) 理學的異同

 

在相當長的一個(ge) 時期以來,學術界認為(wei) ,整個(ge) 宋明道學是唯心主義(yi) ,其中的理學是客觀唯心主義(yi) ,心學是主觀唯心主義(yi) 。馮(feng) 先生不讚成這個(ge) 籠統的看法。他認為(wei) ,把魏晉玄學、宋明道學和唯心主義(yi) 等同起來,“這未免太籠統,太簡單化了”。因為(wei) “魏晉玄學和宋明道學是一個(ge) 時代的思潮,其中有唯心主義(yi) 的派別,也有唯物主義(yi) 的派別,不可一概而論。”以宋明道學而言,“氣學是唯物主義(yi) ,理學和心學是唯心主義(yi) ”。唯心主義(yi) 又有主觀唯心主義(yi) 與(yu) 客觀唯心主義(yi) 之區別。馮(feng) 先生說,“理學是客觀唯心主義(yi) ,這是不成問題的,心學是不是主觀唯心主義(yi) ,這是一個(ge) 可以討論的問題。”

 

用心物關(guan) 係來界定唯物主義(yi) 與(yu) 唯心主義(yi) 的分野,這是馮(feng) 先生所認可的,但在如何區分唯心主義(yi) 內(nei) 部不同的派別的問題上,他提出了一個(ge) 標準:“主觀唯心主義(yi) 和客觀唯心主義(yi) 的主要區別在於(yu) 承認不承認有一個(ge) 公共的世界”,“又在於(yu) 承認或不承認有公共的‘理’”。他分析了心學這個(ge) 派別中的三個(ge) 大哲學家程顥、陸九淵、王明陽的主要觀點後,認為(wei) 他們(men) 三人都不能認定是主觀唯心主義(yi) 。因為(wei) 程顥在代表作《識仁篇》頭一句話說“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這裏所說的“物”是公共的;陸九淵所講的“宇宙不曾限隔人”這個(ge) 不受人“限融”的宇宙,不是個(ge) 人的,而是公共的,是公共的世界。陸九淵和王陽明所說的“心外無理”,是以公共的“理”為(wei) 前提的;他們(men) 所說的“心”是宇宙的心,不是個(ge) 體(ti) 的心。王陽明的代表作《大學問》的主題就是闡明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馮(feng) 先生說,“所謂天地萬(wan) 物是公共的,有天地萬(wan) 物的世界是公共的世界。《大學問》所講的是客觀唯心主義(yi) 。”馮(feng) 先生的上述觀點顯然不同於(yu) 流行的看法,是相當獨特的,也是值得重視的。

 

馮(feng) 先生關(guan) 於(yu) 王陽明是客觀唯心主義(yi) 的論斷,是以《大學問》為(wei) 依據的。《大學問》是王陽明哲學體(ti) 係的綱領,是他傳(chuan) 授學生的“師門教典”,也是他的最後的著作,代表他在哲學上的最後見解。以往當人們(men) 講起王陽明時,更多說的是在他去世後學生記錄編輯的《傳(chuan) 習(xi) 錄》,而馮(feng) 先生在《新編》中,對《大學問》卻非常重視。依據《大學問》可以判定王陽明哲學是客觀唯心主義(yi) ;依據《傳(chuan) 習(xi) 錄》又可以判定他是主觀唯心主義(yi) 。怎樣解決(jue) 這個(ge) 矛盾呢?馮(feng) 先生說:要以《大學問》為(wei) 主,因為(wei) 《大學問》是王守仁自己寫(xie) 的,正式發給學生的講稿。語錄是學生們(men) 記錄他的講話。語錄可能有錯誤,但可以作為(wei) 參考的資料。兩(liang) 下合起來看,可以說王守仁的哲學思想基本上也是客觀唯心主義(yi) ,但有主觀唯心主義(yi) 的傾(qing) 向和色彩。

 

理學與(yu) 心學“性即理”和“心即理”的辯論,其中心問題在於(yu) 理究竟是形上還是形下,真正讓理學與(yu) 心學形成對立的是關(guan) 於(yu) 一般和特殊的問題。馮(feng) 先生說:“一般和特殊的分別,道學稱為(wei) 形上與(yu) 形下的分別。理學嚴(yan) 格地闡明這個(ge) 分別,心學不作這個(ge) 分別,甚至不承認這個(ge) 分別。理學的最高範疇是‘太極’。照朱熹的解釋,太極是所有的‘一般’的全體(ti) ,每一個(ge) ‘一般’都是其某一個(ge) 類‘特殊’的標準,都是它們(men) 的‘極’。太極包括所有的‘一般’,所以稱為(wei) 太極。心學的最高範疇是‘宇宙’或‘心’、或‘人’,心學不承認有太極。理學認為(wei) 心學所說的‘宇宙’‘心’‘人’都是形而下者。”以上所述,是馮(feng) 先生對王陽明學說的哲學屬性的看法,也是他對心學與(yu) 理學兩(liang) 者相異的獨特見解。

 

六、強調心學與(yu) 理學的互補,揭示陽明心學在中國哲學發展史上的地位

 

在“三史”中對陽明心學的闡釋,不是就事論事,而是把它放在中國和世界哲學的發展的整體(ti) 背景之中來加以審視。這樣,讓人讀後有一種觸類旁通、豁然開朗之感。

 

宋明道學是中國古代封建哲學發展的一個(ge) 高峰。它從(cong) 人生的不同側(ce) 麵闡述了人生中的種種問題,特別是試圖回答什麽(me) 是人,怎樣做人的問題。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宋明道學可以稱之為(wei) “人學”。馮(feng) 先生指出,關(guan) 於(yu) “人”的學問包括人在宇宙間的地位與(yu) 任務,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人性和人的幸福等問題。其目的是要在人生的各種對立麵中得到統一。這種對立麵的統一包含著共相和殊相(即一般和個(ge) 別)的矛盾,以及主體(ti) 和客體(ti) (即主觀和客觀)矛盾。這兩(liang) 種矛盾是同一事實的後果。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靈”就靈在人能夠自覺地認識到這個(ge) 事實。而對待這個(ge) 事實,有本體(ti) 論、認識論和倫(lun) 理論三個(ge) 不同的路子。

 

在西方,柏拉圖是本體(ti) 論路子的代表,他用“理念論”把共相和殊相的關(guan) 係講得很清楚。康德從(cong) 主觀和客觀的矛盾開始,把認識主體(ti) 與(yu) 認識客體(ti) 的關(guan) 係講清楚了。人通過自己的形式和範疇,可以認識到此岸的現象界,而彼岸世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道德是一種具有普遍性法律,可以超過主觀界限。所以,在道德行為(wei) 中,可以體(ti) 會(hui) 到上帝存在、靈魂不滅和意誌自由。中國的宋明道學家是從(cong) 倫(lun) 理的路子,他們(men) 並不停留在本體(ti) 論上分析共相與(yu) 殊相,他們(men) 把共相和殊相與(yu) 主體(ti) 和客體(ti) 聯係起來了,把公私之分,義(yi) 利之辨作為(wei) 評判道德的標準,並且把共相和殊相、主觀和客觀的統一稱之為(wei) “同天一”、“合內(nei) 外”。達到了這種徹上徹下、徹內(nei) 徹外統一境界的人,得到了一種最高的幸福,真正的幸福,就是他們(men) 講的“至樂(le) ”,或“孔顏樂(le) 處”。

 

馮(feng) 先生指出,“心學和理學雖有許多不同,但在道德的基本問題上它們(men) 還是一致的”。“在王守仁的時代,朱熹的理學已經成為(wei) 教條,失去了活力。王守仁所提倡的心學一方麵對於(yu) 理學有批判作用,但也在很大程度上恢複了道學的活力。所以,在中國封建社會(hui) 中,心學是理學的反對者,但也是它的補充。”馮(feng) 先生在指出理學與(yu) 心學既對立又統一,既互相批評又互相補充這種複雜關(guan) 係時,並非就事論事,而且把它提到哲學的本質與(yu) 特征的高度來理解。他說:“哲學家對於(yu) 哲學中的主要概念,不僅(jin) 要有理智的理解,而且要有直覺的感受。”“必須把直覺變成一個(ge) 概念,其意義(yi) 才能明確,才能言說。概念與(yu) 直覺,不可偏重,也不可偏廢。理學和心學的分岐,其根源就在於(yu) 此。理學偏重分析概念,心學偏重運用直覺。……偏重分析概念,由此而流之於(yu) 解釋文字,考訂篇章,離開精神境界的修養(yang) 越來越遠。”馮(feng) 先生又說:“如果認識到真正的哲學是理智與(yu) 直覺的結合,心學與(yu) 理學的爭(zheng) 論亦可以息矣。”正如西方哲學史上近代出現的經驗論與(yu) 唯理論的爭(zheng) 論,各有其一定的真理性,不能互相取代,隻能互相補充一樣。康德在認識論上想要做的,正是想把“經驗論”與(yu) “唯理論”加以統一。

 

馮(feng) 先生指出,二程兄弟創立了道學,也分別創立了道學中的“心”學和“理”兩(liang) 派。張載以氣為(wei) 體(ti) ,稱為(wei) “氣學”。朱熹以理、氣並稱,可以說是集大成者。這是道學的前期。“用黑格爾的三段法說,二程是肯定,張載是否定,朱熹是否定之否定。”按黑格爾的發展觀,前一段落的否定之否定,就是後一段落的肯定。“朱熹既是前期道學的否定之否定,又是後期道學的肯定,陸王是否定,(王夫之隻反陸王,不反程朱),他是後期道學的集大成者,否定之否定。”認識了宋明道學發展前期和後期的這兩(liang) 個(ge) 否定之否定,對於(yu) 理解陽明心學在中國哲學史上的地位是有所助益的。

 

從(cong) 中西哲學發展的全局來看,馮(feng) 先生在“三史”中,多處把朱熹與(yu) 柏拉圖進行了對比,發現其有諸多的相似。其實,王陽明作為(wei) 中國古代和宋明道學中“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的一個(ge) 典型性代表,他的心學的總體(ti) 特征和許多觀點,更類似於(yu) 西方現代哲學家海德格爾。當然,海德格爾所說的“人與(yu) 世界合一”的思想,是經過西方近代認識論的洗禮又超越了西方長期形成的“主客二分”思維模式的產(chan) 物。海德格爾強調的是個(ge) 體(ti) 性與(yu) 自由選擇,而王陽明講的“人心”卻具有濃厚的封建倫(lun) 理道德意識,並沒有個(ge) 人的自由選擇。這是兩(liang) 人的相異之處。因為(wei) 王陽明是中國古代的哲學家,而海德格爾是西方現代的哲學家。兩(liang) 人既有中西文化之別,更有古今時代之異。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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