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廣輝】“文王演《周易》”新說——兼談境遇與意義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7-25 17:27:31
標簽:
薑廣輝

作者簡介:薑廣輝,男,西元一九四八年生,黑龍江安達人。曾任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自2007年起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著有《中國經學史》《顏李學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簡論》《理學與(yu) 中國文化》《走出理學――清代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等,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

“文王演《周易》”新說——兼談境遇與(yu) 意義(yi) 問題

作者:薑廣輝

來源:《哲學研究》199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十二日丁巳

          耶穌2018年7月24日

  

 

現代關(guan) 於(yu) 《易》學研究最重大的突破,是張政烺先生對甲骨、金文中所見“奇字”的破譯——數字卦的發現。[1] 張亞(ya) 初、劉雨兩(liang) 人在張政烺先生的研究基礎上繼續蒐集資料,並對這些資料重新區別,分屬商、周兩(liang) 個(ge) 時代。由於(yu) 六爻所組成的數字卦已見於(yu) 殷季的陶器、卜甲、彝器等器物上,由此引起學者對重卦起源及其他《易》學史上的重要問題的重新審視。[2]曆史上關(guan) 於(yu) 《易》的起源有許多相互矛盾的記述。由於(yu) 數字卦的發現,一些傳(chuan) 統說法得到支持,另一些說法則受到挑戰。

 

(一)殷《易》的存在得到有力的支持

 

數字卦的發現使筮法至少在商代存在的說法得到支持。中國古代有三《易》之說,鄭玄《易讚》及《易論》說:“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禮記·禮運篇》記孔子之言:“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鄭玄注:“得《坤乾》,得殷陰陽之書(shu) 也。其書(shu) 存者有《歸藏》。”熊氏安生曰:“殷《易》以坤為(wei) 首,故曰《坤乾》。”(孫希旦《禮記集釋》第586頁,中華書(shu) 局版)《尚書(shu) ·洪範》載殷商舊臣箕子為(wei) 周武王言“洪範九疇”,即從(cong) 九個(ge) 方麵講治國的大經大法,其第七方麵:“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貞,曰悔。”由此可見筮法為(wei) 殷商時代所固有。司馬遷《史記·龜策列傳(chuan) 》亦言夏、殷兩(liang) 代卜、筮兼用;“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龜,已則棄去之。”《呂氏春秋·勿躬》說“巫鹹作筮”,而巫鹹為(wei) 商王太戊之臣。

 

上述資料都說明夏、商,至少是在商代筮法已經存在。以前由於(yu) 學者對這些資料的可靠性存有疑慮,因此多不據此立論。而近年商代器物上數字卦的發現,則使上述說法得到某種程度的支持與(yu) 肯定,證明具有重卦形式的殷《易》的存在。

 

(二)“文王重卦”說受到新的挑戰

 

《易》學本是上古以來的文化遺存,它的起源早已模糊不清,後世的史學家和經學家對其起源有種種的說法,總的說來,一半依傍傳(chuan) 說,一半出於(yu) 推測。更後來的人們(men) 則對其中的某種說法逐漸加以坐實,引為(wei) 信史。

 

《周易·係辭傳(chuan) 》中引用許多孔子的話,說明《係辭》是孔子後學所作。學者一般將它推定為(wei) 戰國晚期作品,我們(men) 且不去深究。《周易·係辭下傳(chuan) 》說:“易之興(xing) 也,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yu) 紂之事邪?”這本是推度猜測之辭。而司馬遷(前145—?)在《史記·周本紀》中說:“西伯即位五十年,其囚羑裏,蓋益《易》之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唐張守節《史記正義(yi) 》說:“太史公言‘蓋’者,乃疑辭也。”是說司馬遷也不敢肯定周文王確曾重卦。至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則坐實文王重卦之說,並踵事增華,謂文王更作“上下篇”,尤著意點明《周易》“人更三聖,世曆三古”的不尋常特點:

 

《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yu) 天,俯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至於(yu) 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於(yu) 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為(wei) 之彖、象、係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曆三古。

 

對於(yu) 重卦的起源,學者向來有不同說法,早在司馬遷之前淮南王劉安(公元前180~前123年)作《淮南子·要略》說:“八卦可以識吉凶,知禍福矣,然而伏羲為(wei) 之六十四變。”認為(wei) 伏羲是重卦之人。而在司馬遷、班固之後,鄭玄(公元127~200年)提出神農(nong) 氏重卦,孫盛提出夏禹重卦,他們(men) 相信三《易》之說,並認為(wei) 夏之《連山》、殷之《歸藏》皆為(wei) 重卦,因此重卦之人不能晚於(yu) 三代,於(yu) 是便以三代以前之聖人當之。這當然是對“文王重卦”說的挑戰。《漢書(shu) ·藝文誌》說文王“作上、下篇”,從(cong) 其前、後文看,所謂上、下篇即是上、下經,亦即《易經》的卦、爻辭部分。但《易經》爻辭裏的某些事情發生在文王以後,於(yu) 是馬融(公元79~166年)、陸績(公元187~219年)等人修正、彌縫其說,提出文王隻寫(xie) 成卦辭,爻辭為(wei) 周公所作。

 

不難看出,上麵關(guan) 於(yu) 《周易》起源的種種說法,都是建立在傳(chuan) 說加推測基礎上的影響模糊之談。

 

殷代筮數重卦的發現,證實重卦非始於(yu) 文王。那麽(me) ,我們(men) 是否可以因此斷言《周易》與(yu) 周文王、周公絕對無關(guan) 呢?我認為(wei) 還不能這樣看。我前麵說關(guan) 於(yu) 《周易》的起源是建立在傳(chuan) 說加推測的基礎上,傳(chuan) 說可能有真實的因子,推測可能有合理的成份。問題是如何分析處理“文王拘而演《周易》”的傳(chuan) 說。

 

“文王拘而演《周易》”可能是原來有的傳(chuan) 說,司馬遷不知其詳,做了一個(ge) “蓋益《易》之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的錯誤猜測。班固坐實此說,認同當時《周易》有經、傳(chuan) 之分的觀點,又將《易經》卦爻辭上、下篇的發明權輕率地判給了周文王,是錯上加錯。在我看來,文王不曾重《易》,亦不曾作卦、爻辭。那麽(me) 文王所演之《周易》,究竟是怎樣一種《周易》呢?筆者將於(yu) 下文提出一種新的假說。

 

 

有秘府之《周易》,有方術之《周易》。秘府之《周易》用於(yu) “演德”,方術之《周易》用於(yu) 占筮;秘府之《周易》為(wei) 文王、周公所作,方術之《周易》與(yu) 文王、周公無涉;秘府之《周易》謂何?韓宣子聘魯所見之《易象》是也,而今本《周易》大象部分略當之;方術之《周易》謂何?今本《周易》卦、爻辭部分是也。

 

《周易》之“周”,本有二說:一謂“周”為(wei) 代名,一謂“周”為(wei) 周普之義(yi) 。孔穎達力主“周”為(wei) 代名之說:“文王作《易》之時,正在羑裏,周德未興(xing) ,猶是殷世也,故題‘周’以別於(yu) 殷。以此文王所演,故謂之《周易》,其猶《周書(shu) 》、《周禮》題‘周’以別餘(yu) 代,故易緯雲(yun) ‘因代以題周’是也。”

 

關(guan) 於(yu) 文王演《周易》的傳(chuan) 說,另一種解釋是文王所演者是“德”。《易緯·乾鑿度》說:“垂黃策者羲,益卦演德者文,成命者孔也”。《左傳(chuan) ·昭公二年》“晉候使韓宣子來聘,[3]且告為(wei) 政而來見,禮也。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關(guan) 於(yu) 《周易》與(yu) 周室的關(guan) 係,以此條資料最早而最可靠,可以說字字千鈞。魯昭公二年為(wei) 公元前540年(當時孔子隻有十二歲),韓宣子(韓起)是晉國新執政的大臣,他代表晉侯來祝賀魯昭公新繼位,修盟通好(當時晉為(wei) 盟主國),受到特殊的禮遇,節目之一就是請他觀覽秘府所藏的重要典籍——《易象》與(yu) 《魯春秋》。中國人自古有寶愛故籍,尊崇先聖先賢的傳(chuan) 統。若是自己父祖所傳(chuan) 之典籍,奉之不啻神物。就是在今天,這個(ge) 傳(chuan) 統仍然保留著,雖然經曆“文革”那樣的“破四舊”的浩劫,許多先賢的遺著仍然由子孫完好地保存下來。魯國是周公的封國,魯公室作為(wei) 後裔典藏、寶愛文王、周公之書(shu) 是很自然的事。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於(yu) 此條下疏曰:

 

大史氏之官職掌書(shu) 籍,必有藏書(shu) 之處若今之秘閣也。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者,……就其所司之處觀其書(shu) 也。……魯國寶文王之書(shu) ,遵周公之典。……文王、周公能製此典,因見此書(shu) 而追歎周德。

 

又說:

 

周之所以得王天下之由,由文王有聖德,能作《易象》故也。

 

問題在於(yu) ,《易象》是一部什麽(me) 書(shu) ?杜預注說:“《易象》,上、下經之象辭。”這話可以有歧義(yi) 的解釋:一是指《周易》上、下經的象辭部分,即大象。如指此而言,那是很有見地的;一是指《周易》上、下經的卦、爻辭,即《周易》的經文部分,如指此而言,則是不合理的,正如李學勤先生所指出:“《周易》經文當時為(wei) 列國所俱有,韓起沒有必要到魯大史處觀覽,也不會(hui) 為(wei) 之讚歎。”(《周易經傳(chuan) 溯源》第46頁)那《易象》究竟是一種什麽(me) 樣的書(shu) 呢?韓宣子的讚歎頗堪玩味:“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則此書(shu) 可以視為(wei) 修德的典範和立國的綱領。我們(men) 可以把韓宣子的話作這樣的理解:《易象》由文王創製,而由周公完成。蘇蒿坪《周易通義(yi) 附錄》說:“《易象》屬周,故號《周易》,宣子以周公與(yu) 周並言,原非專(zhuan) 美周公也。”周文王是一位偉(wei) 大的政治家,以地方不過百裏的“小邦周”要戰勝統治天下的“大邦殷”,唯以“陰修德行善”(《史紀·周本紀》),爭(zheng) 取與(yu) 國為(wei) 國策。羑裏為(wei) 殷地,文王被囚於(yu) 此,會(hui) 了解到殷人的蓍占之術,文王對之加以損益改造,其用心並不在於(yu) 把它當作打發寂寞無聊的玩藝兒(er) ,而是為(wei) 日後以周代殷作一種思想理論的準備,因而作《易象》。《易緯·乾鑿度》說:“演德者文”,這是一部以卦象形式設定不同的處境來建立道德原則的。這部書(shu) 後來由周公加以完善,加入了周人君臨(lin) 天下之後實行德治的內(nei) 容。漢代有不少學者認為(wei) 周文王、周公參與(yu) 作《易》之事,王應麟《困學紀聞》引《京氏積算法》:“夫子曰:聖理元微,《易》道難究,迄乎西伯父子(指文王和周公),研理窮通,上下囊括,推爻考象。”《易緯·乾鑿度》:“孔子五十究《易》,作十翼,師於(yu) 姬昌,法旦。”其言孔子“作十翼”的意見不可取,而說孔子師法文王、周公則是有見地的。實際上,《易象》是文王、周公用以教導周貴族如何“王天下”的統治方略,是“人君南麵之術”,向來藏之秘府,並不傳(chuan) 布於(yu) 民間,一般人極難見到。當初,周公受封於(yu) 魯,因其輔相成王,使世子伯禽代就封於(yu) 魯。伯禽就封國時,“備物典策”(《春秋左傳(chuan) ·定公四年》),韓宣子所見《易象》很可能是當時周室典藏的副本。而周室所典藏的書(shu) 籍在驪戎之難已失,所以韓宣子說:“周禮盡在魯矣!”

 

孔子生於(yu) 魯國,並曾相魯,他以“述周公之訓”(《淮南子要略》)為(wei) 職誌,應該親(qin) 眼看到大史氏所藏之《易象》。孔子說:“五十以學《易》,則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又說:“不占而已矣。”應該是就《易象》說的。以往學者對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有過許多討論,但都沒能解釋學《易》與(yu) “無大過”之間的必然聯係,而從(cong) 本文觀點看,這個(ge) 問題是簡單明了的:因為(wei) 《易象》是“演德”之書(shu) ,不是筮占之書(shu) ,如果懂得在不同境遇下如何修德,當然也就會(hui) “無大過”。長沙馬王堆帛書(shu) 本《周易·要》有這樣的內(nei) 容:子貢問孔子“夫子亦信其筮乎?”孔子回答:“我觀其德義(yi) 耳。”“史巫之筮,鄉(xiang) 之而未也。”孔子研習(xi) 《易》理,走的是文王、周公“演德”的路線。荀子講“善為(wei) 易者不占。”(《荀子·大略篇》)這種“不占”的易學是儒家之《易》的正軌。後來儒家以用於(yu) 筮占的卦、爻辭為(wei) 經,實是沾染方術之習(xi) 的結果。

 

那麽(me) ,《易象》一書(shu) 是否在今天全部遺佚了呢?我並不這樣看,我認為(wei) 《易象》的內(nei) 容可能與(yu) 今本《周易》大象有某種內(nei) 在聯係。今本《周易》大象部分不似《尚書(shu) ·周書(shu) 》那樣佶屈聱牙,而較通俗易懂,這可能由孔子及其後學在《易象》的傳(chuan) 述過程中加以修飾和潤色過。今本《周易》大象的結構由卦畫、卦象、卦名、卦義(yi) 所構成,本身即是一完整意義(yi) 的“周易”。隻是用於(yu) “演德”,不用於(yu) 筮占而已。

 

饒宗頤教授做過一個(ge) 統計,《周易》六十四卦象辭(大象)中直接提到“德”字的有十四卦,他寫(xie) 道:

 

《易象》的作者,在解釋各卦時,屢屢以“德”為(wei) 言,如《坤》象雲(yun) :“以厚德載物。”《蒙》象雲(yun) :“以果行育德。”《小畜》象雲(yun) :“以懿文德”。《否》象雲(yun) :“以儉(jian) 德避難。”《豫》象雲(yun) :“以作樂(le) 崇德。”《蠱》象雲(yun) :“以振民育德。”《大畜》象雲(yun) :“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坎》象雲(yun) :“以常德行習(xi) 教事。”《晉》象雲(yun) :“以自昭明德。”《蹇》象雲(yun) :“以反身修德。”《夬》象雲(yun) :“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升》象雲(yun) :“以順德積小以高大。”《漸》象雲(yun) :“以居賢德善俗。”《節》象雲(yun) :“以製數度議德行。”(《天神觀與(yu) 道德思想》)

 

至於(yu) 其他數十卦如《乾》象雲(yun) :“君子以自強不息。”《屯》象雲(yun) :“君子以經綸。”《訟》象雲(yun) :“君子以作事謀始。”《師》象雲(yun) :“君子以容民畜眾(zhong) 。”等等,雖然沒有直接提到“德”字,但也無疑在教導“君子”應具備某種德行。這說明《周易》大象既是講《易》象的,也是“演德”的,是合乎文王、周公的《易象》精神的。

 

 

韓宣子見《易象》便讚歎由此而知“周之所以王”;文王演《易》又被稱為(wei) “演德”。這其中究竟隱含著什麽(me) 東(dong) 西呢?如果我們(men) 不了解殷周之際的社會(hui) 背景,就很難理解其中的深義(yi) 。王國維在其著名的《殷周製度論》中指出:

 

中國政治與(yu) 文化之變革,莫劇於(yu) 殷周之際。

 

殷周間之大變革,自其表言之,不過一姓一家之興(xing) 亡與(yu) 都邑之轉移,自其裏言之,則舊製度廢而新製度興(xing) ,舊文化廢而新文化興(xing) 。

 

周之所以綱紀天下,其旨則在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下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

 

故知周之製度典禮,實皆為(wei) 道德而設。

 

後世“道德”一詞,包涵一些負麵的含義(yi) ,如“說教”、“門麵語”、“迂闊不切時用”等。但在殷周之際,“道德”卻是周人無往不勝的法寶。

 

《淮南子·要略》指出:“文王之時,紂為(wei) 天子,賦斂無度,殺戮無止,康梁沉緬,宮中成市,作為(wei) 炮烙之刑,刳諫者,剔孕婦,天下同心而苦之。”殷商的意識形態是天命神學體(ti) 係,殷人迷信上帝鬼神的神秘力量,事無大小都要向神問卜。殷人並且相信上帝也是他們(men) 的祖先神,是專(zhuan) 門庇佑自己子孫的,而無論這些子孫做的怎樣。商紂王雖然危機四伏,卻不屑一顧,有恃無恐,說:“我生不有命在天!”(《尚書(shu) ·西伯戡黎》)

 

周為(wei) 小邦,要實現“翦商”的戰略目標,其卓有成效的政治方略就是重人事,修道德,《史記·周本紀》說:西伯被囚羑裏,放歸後“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重。”周人聯合諸侯的政治方略是“陰修德行善。”修德行善本是光明正大之事,太史公妙用一“陰”字,亦在點出其政治的方略。

 

武王克商後的政治形勢也不容樂(le) 觀,一方麵要收附“殷之頑民”,一方麵要統治廣大的疆域。當時分封同姓子弟到各地,實行分治,由此形成新的諸侯國。這些新的統治者一方麵要統治當地的人民,一方麵負有藩維王室的義(yi) 務,由於(yu) 當時的統治力量分散而薄弱,所以召公、周公告誡周初統治者:“我不可不監於(yu) 有夏,亦不可不監於(yu) 有殷,……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尚書(shu) ·召誥》)“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統治者要勤恤小民,應以民心為(wei) 天命。周公亦告誡統治者:“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曆嗣前人恭明德”,“天不可信,我道惟寧王德延。”(《尚書(shu) ·君奭》)意思說,命不易保,天難諶信,要不想“早墜厥命”,就要繼承前人的“明德”。

 

西周王朝的統治者以及分封到各地的周姓諸候,麵臨(lin) 著一個(ge) 集體(ti) 境遇,即“顧畏於(yu) 民嵒”(小民雖微,至為(wei) 可畏),而以修德自儆,以防止“早墜厥命”,因而他們(men) 對道德的追求,有著十分實際的現實考慮。也因為(wei) 如此,“崇德”成為(wei) 西周的社會(hui) 思潮。

 

許倬雲(yun) 教授的指出:

 

周人以蕞爾小邦,人力物力及文化水平都遠遜商代,其能克商而建立新的政治權威,由於(yu) 周人善於(yu) 運用戰略,能結合與(yu) 國,一步一步的構成對商人的大包抄,終於(yu) 在商人疲於(yu) 外戰時,一舉(ju) 得勝。這一意料不到的曆史發展,刺激周人追尋曆史性的解釋。……發展為(wei) 一套天命靡常、唯德是親(qin) 的曆史觀及政治觀。這一套新的哲學安定了當時的政治秩序,引導有周一代的政治行為(wei) ,也開啟了中國人道精神及道德主義(yi) 的政治傳(chuan) 統。(《西周史》第109頁)

 

古文字專(zhuan) 家指出,“德”字是周代金文中的常見字,卻極少見於(yu) 殷代卜辭中,這也正反映“德”是周人的觀念。饒宗頤教授曾列舉(ju) 周代鼎彝器物上常見的“正德”、“敬德”、“明德”、“元德”、“秉德”、“政德”等套語(參見饒氏著《天道觀與(yu) 道德思想》),這也反映西周是一個(ge) 喜愛歌“功”頌“德”的時代。

 

“德”字從(cong) 心從(cong) 直,許慎《說文解字》卷十二“直,正見也。”德的本義(yi) 是正見於(yu) 心。《說文解字》卷十:“德,外得於(yu) 人,內(nei) 得於(yu) 己。”內(nei) 得於(yu) 己,可以理解為(wei) 提高、完善自己。“外得於(yu) 人”可以理解為(wei) 得人心以至得天下。西周時代,道德在政治上體(ti) 現的完全是正麵的意義(yi) ,這時講“道德”並不意味著脫離實際閉門修養(yang) ,而是同功業(ye) 緊緊聯係在一起的。修德,要從(cong) 統治者做起。這是德即得、得即德的時代,播種著“德”,即收獲著“得”。德政解民倒懸,受到人民的感戴。這也是後來孔子讚美的“鬱鬱乎文哉”的盛世,是儒家稱道的“王道”的理想國。

 

韓非作為(wei) 一個(ge) 敏銳的政治理論家曾說:“上古競於(yu) 道德,中世逐於(yu) 智謀,當今爭(zheng) 於(yu) 氣力。”西周時代,相當於(yu) “競於(yu) 道德”的時代,東(dong) 周則可以視為(wei) “逐於(yu) 智謀”的時代,而韓非所處的戰國晚期可以視為(wei) “爭(zheng) 於(yu) 氣力”的時代。

 

至於(yu) 西周的“德治”傳(chuan) 統為(wei) 什麽(me) 會(hui) 難以為(wei) 繼,而讓逐智謀、爭(zheng) 氣力者當道,這也應從(cong) 當時的社會(hui) 矛盾和政治形勢求得解釋。

 

東(dong) 周時期,各諸侯國的統治者大大強化了對人民的統治力量,在本國紮下了根子。對內(nei) 而言,統治集團之中的矛盾開始突出,對外而言,諸侯國之間的衝(chong) 突也日趨加劇。這時同姓國之間的血緣紐帶早已不那麽(me) 緊密,諸侯們(men) 對周王室天下共主的地位也慢慢不放在眼裏了。而利害關(guan) 係成為(wei) 各諸侯國生存、發展所首要考慮的問題。這個(ge) 時期,各諸侯國統治者的境遇改變了,他們(men) 所麵對的主要不是人民的反抗鬥爭(zheng) ,而是被其他諸侯兼並的危險。在這樣一種政治形勢下,僅(jin) 有道德是十分不夠的。李贄《藏書(shu) ·智謀名臣論》說:“士之有智謀者,未必正直。正直者,未必有智謀。此必然之理也。”這是一個(ge) 以管仲、晏嬰、範蠡、蘇秦、張儀(yi) 、樗裏子等智謀型人物為(wei) 代表的時期,即是韓非所說的“中世逐於(yu) 智謀”的時期,也是所謂“禮崩樂(le) 壞”的時期。在這個(ge) 時期中,以繼承周公道統為(wei) 己任的孔子、孟子,被視為(wei) 空言道德仁義(yi) ,迂腐不切時用,成為(wei) 邊緣化的人物。

 

到了韓非所處的戰國晚期,各諸侯國之間的兼並統一戰爭(zheng) 已達最後階段,是所謂“當今爭(zheng) 於(yu) 氣力”的時期。韓非視儒者為(wei) 蠹民,以為(wei) 道德仁義(yi) 妨害事功,“行仁義(yi) 者非所譽,譽之則害功。”(《韓非子·五蠹》)秦王實施這種主張,建立了統一全國的偉(wei) 大功業(ye) ,但也因為(wei) 秦王朝“仁義(yi) 不施”,暴政虐民,不久便為(wei) 農(nong) 民起義(yi) 所推翻。

 

以上我們(men) 大致勾勒了由商至秦各時期的主流意識形態:“恃於(yu) 天命”(商紂)——“競於(yu) 道德”(西周)——“逐於(yu) 智謀”(東(dong) 周)——“爭(zheng) 於(yu) 氣力(秦)而文王演《易》(“演德”)、繪製“周之所以王”的蘭(lan) 圖的大手筆應當可以從(cong) 此曆史軌跡中找到它的位置。

 

 

前文已說到,今本《周易》大象可能與(yu) 韓宣子所見《易象》有某種內(nei) 在聯係。這一節我們(men) 對《周易》大象作一些分析。

 

今本《周易》有《象傳(chuan) 》上、下篇,這是漢儒所謂“十翼”中的兩(liang) 篇。《象傳(chuan) 》亦稱象辭。象辭分為(wei) 卦象辭和爻象辭兩(liang) 部分,前者稱為(wei) 大象,後者稱為(wei) 小象。李鏡他曾經正確指出:大象和小象是兩(liang) 個(ge) 係統,非作於(yu) 一人,是後人將兩(liang) 者合在一起的。大象以八卦卦象為(wei) 基本,講上、下兩(liang) 卦的合象,不講爻位,並且以“君子以……”“先王以……”“後以……”為(wei) 格式,講出一套人生哲理和政治哲理。而小象以爻位說為(wei) 主,輔以得中說、相應說、剛柔說等方法來解釋爻辭,基本是抄襲《彖傳(chuan) 》的。《象傳(chuan) 》之“傳(chuan) ”是對“經”而言,“大象”是對“小象”而言,這是曆史上研究《周易》的人的一種方便叫法,並非《周易》原有此名目。因而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周易》大象,其本來的名字就應該叫“易象”。所以,我們(men) 可以把韓宣子聘魯所見《易象》稱為(wei) “文王《易象》”,而將今本《周易》大象,稱為(wei) “今《易象》”。

 

今《易象》有公式化的傾(qing) 向,它大體(ti) 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部分是卦象+卦名,一部分是義(yi) 理(亦即“演德”)。例如:

 

卦 象        卦 名        義(yi) 理

 

雲(yun) 雷        屯        君 子 以 經 論

 

山下出泉        蒙        君子以果行育德

 

李鏡池對今《易象》有較多的研究,他指出:

 

《象傳(chuan) 》對於(yu) 卦的解釋,有兩(liang) 個(ge) 觀點:一是卦所以構成的物象,我們(men) 叫它做“卦象”,一是從(cong) 卦象引出來的義(yi) 理,我們(men) 叫它做“卦德”,卦象是卦本來的意義(yi) ,卦德是人看了這個(ge) 卦,而覺悟出來的人生哲學。(《周易探源》第231頁)

 

大象的卦象,不過注明每一卦由外內(nei) 兩(liang) 卦構成,這些卦象和體(ti) 會(hui) 出來的政治修養(yang) 思想卻很少聯係。(同上書(shu) ,第345頁)

 

李氏將大象(今《易象》)分為(wei) 卦象(卦名並入卦象中)、卦德(義(yi) 理)兩(liang) 部分,其意見是可取的。但他認為(wei) 後者是由前者“引申出來”的,與(yu) 前者“很少聯係”,則未中肯綮。其實,“義(yi) 理”並非從(cong) “卦象”引申出來的,而是作者有意“加上去”的。在倫(lun) 理學上,這是境遇與(yu) 意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每一卦象象征一種境遇,在各種不同的境遇下,人應該具備什麽(me) 德行,追求什麽(me) 意義(yi) 。具有不同價(jia) 值觀的人會(hui) 有不同的抉擇。因而今《易象》所闡發的隻能是作者的人生理念和價(jia) 值觀。

 

各個(ge) 人的生活,各個(ge) 民族的生活,是由不斷湧現的生活事件所構成的,這就提出一個(ge) “境遇”的問題,所謂“境遇”,包涵生存的環境和發展的機遇。人生無不在境遇中,境遇各種各樣,有順境,也有逆境,境遇對自我、對民族究有何種意義(yi) ?另一方麵,人與(yu) 動物的根本區別之一,在於(yu) 人是有意義(yi) 追求的。人對意義(yi) 的追求是有條件的,還是無條件的?如果說是有條件的,那就意味有時可以無意義(yi) 的追求;如果說是無條件的,而追求意義(yi) 的方式又因境遇(條件)不同而變化。因此境遇與(yu) 意義(yi) 問題必須統一起來考慮。其實意義(yi) 不是某種東(dong) 西,正是處理不同境遇問題所表現的最佳的人生態度。

 

美國著名的倫(lun) 理學家約瑟夫·弗萊徹(JosephFletcher)說:“哪裏有了境遇所提出的問題,哪裏就有真正的倫(lun) 理學。”(《境遇倫(lun) 理學》,中文版第119頁,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關(guan) 於(yu) 境遇與(yu) 意義(yi) 問題,在中國周代就已經有了自覺的認識,《尚書(shu) ·召誥》“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所”是處所、處境,其義(yi) 謂:作為(wei) 君王應該在各種處所、處境下表現出敬德。這就是境遇與(yu) 意義(yi) 的問題。後來孟子的名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講的也是境遇與(yu) 意義(yi) 的關(guan) 係。總之,境遇與(yu) 意義(yi) 問題是人們(men) 所直接麵對的重要的人生問題,它要人們(men) 從(cong) 具體(ti) 境遇出發,充分發揮人的能動性因素,導出事物的正當性的原則。

 

今《易象》可以說是專(zhuan) 門探討境遇與(yu) 意義(yi) 問題的奇書(shu) 。它以六十四卦的形式探討在不同的境遇下,君子所應具備的德性。在這裏,“德”並不主要表現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的規範,而是主要表現為(wei) 境遇與(yu) 目標之間的最正當最合理的途徑,作為(wei) 目標的意義(yi) 正是解決(jue) 境遇難題的指路明燈,而境遇反過來對意義(yi) 的實現也經常起到砥礪、激勵的作用,如後世張載易學思想所說的:“貧賤憂戚,庸玉汝於(yu) 成”。(《正蒙·乾稱》)

 

今《易象》所假設的境遇是方方麵麵的,其應對之方也是隨宜變化的。盡管不同境遇下應對的方法不同,但卻堅定不移地朝著一個(ge) 積極向上的人道目標。這其中體(ti) 現著非凡的道德智慧。下麵我們(men) 擇取今《易象》的某些卦象與(yu) 卦義(yi) ,對其境遇與(yu) 意義(yi) 問題略作分析:

 

《乾》、《坤》二卦因分別象征天、地兩(liang) 個(ge) 最大的物象,而成為(wei) 六十四卦的總綱。因此二卦的大象辭也作為(wei) 立身處世的根本之德。一個(ge) 人之所以成功,一個(ge) 民族之所以興(xing) 盛,最本的道理不外兩(liang) 條:一是自強,二是團結,而團結就要“有容德”。

 

《乾》象雲(yun)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體(ti) 運動是健行不已,人應該效法天之“健”德,自強不息。為(wei) 此周人教導子弟以自強、勤勞為(wei) 第一美德,周公作《無逸》開篇即講“君子所其無逸”,作為(wei) 君子在任何處境下都不要耽於(yu) 逸樂(le) 。他要周族子弟以文王為(wei) 榜樣,文王處理政事,“自朝至日中昃,不遑暇食”,所以《周易集解》引幹寶解自強不息雲(yun) :“堯舜一日萬(wan) 機,文王日昃不暇食,……故曰自強不息矣。”《周易》首乾,即以“自強不息”為(wei) 至德。

 

《坤》象雲(yun)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大地德性是博大寬厚,它負載萬(wan) 物,生養(yang) 萬(wan) 物,人應該效法地之“容”德,培養(yang) 一種寬厚的德性、包容的精神,所謂包容,既要容人,也要容物。《尚書(shu) ·武成》記載武王伐紂,說紂王“暴殄天物,害虐丞民”,是天下的大罪人。

 

以下六十二卦,是講在某一具體(ti) 境遇下所應備具的德性,如:

 

《屯》卦象曰:“雲(yun) 雷屯,君子以經綸。”屯卦是震下坎上。震為(wei) 雷,坎為(wei) 雲(yun) ,雲(yun) 而未雨,為(wei) “屯”。“屯”象征物之初,兼有“難”義(yi) ,所謂“萬(wan) 事開頭難”。當人處於(yu) “屯”的境遇下,非有經綸天下之誌與(yu) 才,不能有日後的亨通上達。

 

《蒙》卦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蒙》卦是坎下艮上,坎為(wei) 泉,艮為(wei) 山。泉之性行,山之性止。泉始出而其流細,此欲行而彼止之。這是稚而未達之象,所以稱為(wei) “蒙”。“蒙”象征人之初,這是“育德”時期,要培養(yang) 勇於(yu) 實踐克服險阻的氣概。

 

《屯》卦和《蒙》卦都可以視為(wei) 一種“創業(ye) ”的境遇。

 

《大過》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大過》是巽下兌(dui) 上。巽為(wei) 木,兌(dui) 為(wei) 澤,木在澤下,木可沒而不可仆,象征君子臨(lin) 危不懼,堅貞不屈。“大過”的意思是人當“大過”人之事,而有“大過”人之行,這是在“危”境下君子所應具備的德行。

 

《困》卦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誌”《困》卦坎下兌(dui) 上,坎為(wei) 水,兌(dui) 為(wei) 澤。水在澤下,是澤中無水、進退惟穀之象,所以為(wei) “困”,君子當此之時,應以安於(yu) 命、遂其誌為(wei) 事,這是君子在“困”境下所應具備的德行。

 

《升》卦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升》卦巽下坤上,巽為(wei) 木,坤為(wei) 地,象征苗木成長,由小到大,由弱到強,積漸而進。所以為(wei) “升”。此喻事物的發展,實力的積累皆有一個(ge) 過程,作為(wei) 君子要順應事物發展的固有規律,不欲速成,不應冒進,否則就會(hui) 犯拔苗助長的錯誤。這是君子在“發展”境遇下所應具備的德行。

 

《大壯》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大壯》卦乾下震上,乾為(wei) 天,震為(wei) 雷。雷霆在天,有萬(wan) 鈞巨力,所以稱“大壯”。人當勢盛力大之時,容易驕狂不可一世,因此要以禮節之。“非禮弗履”需要有內(nei) 在的人格力量。這才是真正的“大壯”。這是君子在勢盛境遇下所應具備的德性。

 

《臨(lin) 》卦象曰:“澤上有地,臨(lin) ,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臨(lin) 》卦兌(dui) 下坤上。兌(dui) 為(wei) 澤,坤為(wei) 地,以地臨(lin) 水,喻以上臨(lin) 下,澤有潤德,地有容德,喻君子應以“教民”、“保民”為(wei) 職誌。這是君子在“臨(lin) 民”(作統治者)境遇下所應具備的德性。

 

《既濟》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既濟》是離下坎上。離為(wei) 火,坎為(wei) 水,水在火上是飪煮之象,有飯當思無飯時,所謂居安思危,防患未然。“既濟”是度過險難之意,當此時,君子應思更有險難在前。這是君子在取得暫時成功境遇下所應具備的德性。

 

從(cong) 上述例舉(ju) 的境遇與(yu) 意義(yi) 的關(guan) 係中,我們(men) 是否可以看到一種修德的型範、立國的綱領?“周公之德”的體(ti) 現和“周之所以王”的原因大概也不外乎於(yu) 此吧?

 

 

在《易》學史上一直有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一個(ge) 是“筮占”的傳(chuan) 統,即迷信、神秘的傳(chuan) 統,一個(ge) 是“演德”的傳(chuan) 統,即理性、人文的傳(chuan) 統。

 

筮占的神秘傳(chuan) 統本是殷人的傳(chuan) 統,而“演德”的人文傳(chuan) 統則是由周人開創的。《禮記·表記》說: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

 

當殷之末世,殷人的筮占之術傳(chuan) 給了周人。陳夢家認為(wei) :“當殷亡以後,王室的祝宗卜史散入民間,祝宗則變為(wei) 職業(ye) 的‘商祝’(見《士喪(sang) 禮》),卜史離開了王室,而以龜甲牛骨法的不易,故易為(wei) 用蓍草的筮法。他們(men) 仍用殷代占卜的術語,用他們(men) 祖先的故事。”(郭沫若《周易的構成時代書(shu) 後》)這個(ge) 說法有其合理性。殷之舊臣箕子為(wei) 周武王陳說天道,其中介紹筮占決(jue) 疑之法。如果筮法為(wei) 周人所發明,箕子不是班門弄斧嗎?但是周人虛以受人,且有創造性。他們(men) 把殷人的文化繼承下來,對之加以損益改造,創造了“演德”的《易象》,作為(wei) “人君南麵之術”藏於(yu) 秘府;改編殷《易》為(wei) 《周易》(指卦、爻辭)作為(wei) “神道設教”之術而掌於(yu) 卜史之官,並傳(chuan) 播於(yu) 民間。

 

由於(yu) 西周時代社會(hui) 相對安定,人們(men) 尊禮尚施,求神問卜之事自然較少。春秋以降,社會(hui) 長期動蕩不安,人們(men) 普遍感到命運無常,朝不保夕,這時求神占問之事也就多了起來,於(yu) 是《周易》開始通行於(yu) 列國。《左傳(chuan) 》、《國語》關(guan) 於(yu) 列國筮占有二十餘(yu) 事,說明了筮占在當時已受到廣泛重視。《晉書(shu) ·束皙傳(chuan) 》記載晉“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發魏襄王墓,或言安厘王塚(zhong) ,得竹書(shu) 數十車。……其《易經》二篇,與(yu) 《周易》上、下經同。”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後序》也言及此事,說汲塚(zhong) “《周易》上下篇與(yu) 今正同,別有《陰陽說》而無彖、象、文言、係辭,疑於(yu) 時仲尼造之於(yu) 魯,尚未播之於(yu) 遠國也。”魏襄王卒於(yu) 公元前296年,魏安厘王卒於(yu) 公元前243年。魏襄王時代也正是孟子、張儀(yi) 、惠施等所處的時代,孟子曾見魏襄王,退曰:“望之不似人君。”而魏安厘王時代大約是荀子所處的時代。孟子之書(shu) 中對《周易》隻字未提,荀子著作中多次提到《周易》,並引用過《周易》爻辭如“括囊,無咎無譽。”(《非相》)、“複其道,何其咎?”(《大略》)等語,因而汲塚(zhong) 墓主很可能是魏安厘王。汲塚(zhong) 《易經》與(yu) 今本《易經》大體(ti) 相同,但沒有彖、象、文言、係辭等。對此我可以做這樣的解釋:這些文獻在當時有的還沒有寫(xie) 成,有的作為(wei) 另一個(ge) 傳(chuan) 統在傳(chuan) 承,而不與(yu) 用於(yu) 筮占的卦、爻辭並傳(chuan) 。

 

荀子一直活到秦統一全國前夕,他主張“誦經”,曾列舉(ju) 《詩》、《書(shu) 》、《禮》、《樂(le) 》和《春秋》。他雖然讀《易》卻不以《易》為(wei) 經。這說明儒家至少荀子一係在先秦時尚不把《周易》作為(wei) 經。李鏡池在談到秦朝“焚書(shu) 坑儒”事件時說:

 

《周易》歸入卜筮之類,沒有被禁,傳(chuan) 者不絕,這也可見儒家對於(yu) 《周易》還沒有象《詩》、《書(shu) 》那樣重視,人們(men) 也不當它是儒家的書(shu) 。(李鏡池《周易探源》第339頁)

 

友人王葆玹近來亦有相近的看法:

 

在秦代焚書(shu) 令與(yu) 挾書(shu) 律的限製下,《詩》、《書(shu) 》、《禮》和《春秋》都成為(wei) 禁書(shu) ,《周易》及其占筮學卻未遭到禁止。儒者遂利用這一縫隙,改為(wei) 采用解《易》的方式來闡揚儒學。(《儒家學院派的〈易〉學的起源和演變》,載《哲學研究》1996年3期)

 

可能在這個(ge) 時期,《周易》的筮占和“演德”的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開始合流,並有經、傳(chuan) 之分。秦漢時代方術勢力甚大,以至許多大儒也深受影響,而將用於(yu) 筮占的卦、爻辭作為(wei) “經”。以漢儒的思想方法,所謂“經”必然與(yu) 聖人有關(guan) 係,於(yu) 是漢儒遂將重卦、作卦爻辭之人派在文王、周公身上。

 

本文認為(wei) ,文王、周公不曾重卦,也不曾作卦、爻辭,而是作了“演德”的《易象》,此書(shu) 曾為(wei) 晉韓宣子觀覽而大為(wei) 讚歎。如按照漢儒的思想方法,以聖人所作之書(shu) 為(wei) 經的話。那《易象》當為(wei) 經,《周易》卦、爻辭不當為(wei) 經。文王、周公《易象》原本今不可見。今《易象》(《周易》大象)可略當之。此是《易》學之正鵠。

 

 

【注釋】

 

[1] 張政烺 :《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載《考古學報》1980年4期。

 

[2] 張亞(ya) 初、劉雨《從(cong) 商周時代八卦數字符號談筮法的幾個(ge) 問題》載《考古》1981年2期。參見饒宗頤《殷代易卦及有關(guan) 占卜諸問題》,載《文史》第二十輯,一九八三年中華書(shu) 局出版。

 

[4] “聘”於(yu) 五禮屬賓禮,當時諸侯邦交,使卿相問謂之“聘”。《禮記?曲禮》曰:“諸侯使大夫問於(yu) 諸侯曰聘。”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