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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林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
堅持儒學作為(wei) 哲學或形上學的研究方向
作者:李景林
來源:《“情感儒學”研究——蒙培元先生八十壽辰全國學術研討會(hui) 實錄》,黃玉順主編,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七壬子
耶穌2018年7月19日
蒙先生是我們(men) 尊敬的哲學和學術前輩。原來我是在吉林大學工作,所以和蒙先生接觸並不太多。不過,上世紀八十年代讀研究生的時候,我就讀過蒙先生的書(shu) ,感到蒙先生的思想很深邃,也很嚴(yan) 謹。後來我調到北京師範大學來任教,與(yu) 蒙先生交往逐漸多起來,感到不僅(jin) 蒙先生的国际1946伟德值得尊重,而且人也特別親(qin) 切。有一次,我們(men) 一起到南京去開會(hui) ,他在南京的學生送他兩(liang) 瓶好酒(我忘記是什麽(me) 酒了,反正是特別貴的酒)。在回程的火車上,蒙先生非要我們(men) 大家一起享用這兩(liang) 瓶酒不可,大家把酒言歡,其樂(le) 融融。蒙先生和我們(men) 這些晚輩學者在一起,無拘無束,毫無架子,使人感到非常親(qin) 切。
蒙先生70壽辰在北大那個(ge) 研討會(hui) ,我也參加了。去年玉順兄給我打電話,說蒙先生80壽辰,要出一冊(ce) 紀念文集,約我寫(xie) 篇文章。但是,去年我患眼疾,做了手術,很長時間不能讀寫(xie) ,遺憾未能成稿。最近要召開“蒙培元先生80壽辰學術座談會(hui) ”,玉順兄再次約我來參加。我想,我雖然沒寫(xie) 出論文,但是一定要來參加會(hui) 議,主要是想來看看蒙先生。
蒙先生的書(shu) ,我雖然讀過,但還缺乏深入研究。這裏有很多蒙門弟子,蒙先生国际1946伟德的具體(ti) 內(nei) 容,他們(men) 可以去闡發。我這裏有一點感想,就是覺得蒙先生所堅持的一些學術和思想方向,和我自己有些靈犀相通的地方,而且覺得特別重要。其中一點,就是蒙先生特別堅持對儒學的哲學和形上學的研究,並且一直在對儒學作為(wei) 一種哲學和形上學的特點進行不懈的探索。蒙先生所堅持的這一思想和學術方向值得我們(men) 繼續堅持並予以發揚。
近年,儒學的研究發生了一些變化,出現了國學熱、儒學熱的現象,這使得過去以哲學來研究儒學的方式被逐漸淡化,大家對儒學在哲學層麵的研究比較放鬆了。一些學者對用哲學的方式和概念來研究儒學表示一種質疑的態度,強調儒學研究應以經學、經學史的研究為(wei) 主。我覺得,經學這個(ge) 角度對儒學的研究當然是非常重要的。我們(men) 過去的儒學研究,以西方的哲學概念和理論框架來現成地套用儒學,可能有一些偏蔽的地方,但是,我們(men) 不能因此否認哲學或形上的思考在儒學中的核心地位。
如果我們(men) 把哲學理解為(wei) 一種對人的存在及其周圍世界的形上思考,那麽(me) 儒學的核心就是哲學。儒學的目標是求道,孔子講“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又講“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表明孔子一生都在求道,以道為(wei) 最高的目標,《易·係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由此看來,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就是形上學和哲學。近年有學者特別強調經學對於(yu) 儒學研究的核心地位,這是有道理的。也有學者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研究經學,隻需要研究經學史而不需要經學。這是一個(ge) 自相矛盾的說法,其實,所謂經學史,正是由每一個(ge) 時代的經學所構成的曆史,在中國思想史上,每一個(ge) 時代的思想總是要經由經典和義(yi) 理的雙重建構而構成這一時代的經學,而這一時代的哲學或形上學,亦蘊含於(yu) 其中而構成其核心的內(nei) 容。這是儒學在每一時代形成其哲學的一種基本方式。
哲學是一種非常個(ge) 性化的學問。其實,凡是與(yu) 人的生命存在密切相關(guan) 的學問或文化部門,都具有個(ge) 性化的特征,比如文學、藝術、宗教,哲學也是這樣。哲學從(cong) 來沒有一個(ge) 為(wei) 哲學家所共同認可的普遍原理體(ti) 係,我們(men) 過去講“哲學原理”,並拿它來規範中國以及西方哲學的研究,這是有問題的。每一個(ge) 思想家,都有自己獨特的學問之道。黃宗羲以“殊途百慮之學”、“一本而萬(wan) 殊”來概括為(wei) 學之道,認為(wei) 學者必“窮此心之萬(wan) 殊”,成一家之言,才能展現“理一”和那個(ge) 同歸一致之“道體(ti) ”,這很好地表現了哲學作為(wei) 一種個(ge) 性化學問的存在方式。哲學是以個(ge) 性化的方式來表現出普遍性理念的,西方的哲學有它自身的特點,中國哲學也有它自身的特點。
由此看來,我們(men) 用哲學來研究儒學,是毫無問題的,而且是必須的。這裏關(guan) 鍵的問題是,我們(men) 要找到儒學作為(wei) 哲學或形上學的個(ge) 性化特質,而非用一種外在的框架來規範它。蒙先生的學術研究特別凸顯儒學的哲學形上學層麵,並著力探索儒學作為(wei) 哲學和形上學之自身的特點,這一研究方向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在這一點上,蒙先生“於(yu) 我心有戚戚焉”。
剛才陳來老師、李存山老師也講,蒙先生研究儒學,特別重視情感問題的研究,所以有“情感儒學”這麽(me) 一個(ge) 稱謂。蒙先生講儒學的特點,就是特別凸顯、強調心性論,最後落到“情”上來講,我覺得這個(ge) 路子是很對的。我們(men) 講儒學是哲學或形上學,但它和西方哲學不同,我覺得抓住心性、情感這個(ge) 重點,就比較容易把儒學作為(wei) 哲學與(yu) 西方哲學區分開來。儒學講人性論,西方哲學也講人性論,中國的人性論和西方的人性論,區別究竟在什麽(me) 地方?西方哲學講人性的問題,是一種抽象理論分析的講法,比如康德論人性,是在設定自由意誌和道德法則的前提下,去分析善惡在理性中的起源,由此分析出人性裏麵有一種趨向於(yu) 善或趨向於(yu) 惡的癖性。這種人性論隻是一種形式的講法,缺乏人性之實質和內(nei) 容的揭示,因此在人性與(yu) 現實的道德之間缺乏一種必然性。儒學的人性論則是落實到心性的論域來動態展示人性的具體(ti) 內(nei) 涵,儒學講人性的問題一定要落到“心”上來講。其典型的說法,就是“心統性情”。張載這麽(me) 講,朱子也這麽(me) 講。“心統性情”,是進一步把“性”落到“情”上來講。
剛才陳來老師講到蒙先生所說的情感,是一種“理性的情感”。“理性的情感”這個(ge) 提法凸顯了儒學“情”論的一個(ge) 重要特點。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上把情感劃歸到非理性,當然也有例外,但主流是這樣,因為(wei) 他們(men) 采取的是一種分析的方法。儒家言“性”,落到“心”上來講,言“心”則落到“情”上來講,“情”是“心”的現行和實存內(nei) 容。因此,儒家所理解的人,“情”是實存的主體(ti) ,“知”並非一個(ge) 獨立的原則,“知”是在“心”的情感表現活動中的一種心明其義(yi) 或是自覺作用。所以,這個(ge) “知”,便是依情而有的“良知”,它既是存在性的、有力量的,同時又具有一種本然的決(jue) 斷和定向作用。儒家講人性善,有些人把它理解為(wei) 人性向善,有些人把它理解為(wei) 人性本善。我是主張人性本善論的。為(wei) 什麽(me) 是人性本善?因為(wei) 人性之善,不僅(jin) 是一種邏輯的必然性,而且具有先天的內(nei) 容。孟子講“四端”,主體(ti) 是個(ge) “惻隱”,同時內(nei) 在地具有是非之心。這個(ge) 是非之心,按照陽明的說法,就是“良知”,它既具有情感的實存內(nei) 容,又具有內(nei) 在的靈明智照作用。所以,這個(ge) “情”,不是非理性的盲目衝(chong) 動,它具有本然指向於(yu) 善的方向性,並具有內(nei) 在的主宰性。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人性善的涵義(yi) ,就是人性本善。
正因為(wei) 如此,儒學就與(yu) 西方哲學有很大的不同。這個(ge) 不同就表現在,它是從(cong) 這種“理性的情感”出發,來規定人與(yu) 周圍世界的關(guan) 係。這樣,人與(yu) 人、人與(yu) 周圍世界的關(guan) 係便被理解為(wei) 一種價(jia) 值或存在實現的關(guan) 係,而不是一種單純思維和認知的關(guan) 係。不是說那個(ge) 對象在那裏現成地存在著,我去認知它,而是說人要在存在實現的前提下達到物我的合一。剛才王鈞林老師引《中庸》論中和的話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就很典型地表現了這一思理。儒學從(cong) 人的情感、人的存在的實現出發,去達成人己內(nei) 外的一體(ti) 相通,因此特別體(ti) 現出一種就事物自身來理解其存在價(jia) 值、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平等精神。這一點,就與(yu) 西方哲學的人類中心觀念有很大的不同了。所以,講儒學的特點,要落到心性上,落到情感上,才能看清其人性論及其形上學的特點。儒學以人的生命存在為(wei) 自己理論的出發點,所以才講從(cong) 工夫上見本體(ti) 。我自己把儒學界定為(wei) 一種“教化的哲學”,也是這個(ge) 意思。因此,我讀蒙先生的書(shu) ,特別覺得自己能夠與(yu) 他靈犀相通,頗相契合。
政教分離是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進步。在這樣一個(ge) 政教分離的情勢下,教化、教養(yang) 、人格的養(yang) 成成為(wei) 社會(hui) 和個(ge) 體(ti) 內(nei) 在心靈的事務。傳(chuan) 統的心性儒學,關(guan) 注人的情感生活,注重個(ge) 體(ti) 的教化教養(yang) 。這一點,應該成為(wei) 當代儒學發展的一個(ge) 重要生長點。我覺得,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蒙先生的“情感儒學”堅持的這個(ge) 研究方向和學術路徑,對於(yu) 儒學未來的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今天在會(hui) 上見到蒙先生,看到他身體(ti) 違和,覺得很心疼。不過我覺著,以蒙先生的樂(le) 觀、豁達,相信他一定能夠早日康複。現在80歲不算什麽(me) ,80歲還是年輕人。蒙先生現在已經進入“80後”,希望到他“90後”的時候,我們(men) 還可以來為(wei) 他祝壽,向他請教哲學和學術問題。祝願蒙先生學術青春常駐,思想之樹長青!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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