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chuan) 》對莘地降神的記載與(yu) 春秋時代的天人關(guan) 係
作者:高鉑寧
來源:《 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七壬子
耶穌2018年7月19日
《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和《國語·周語》均留下了一段相似的記錄:公元前662年七月,“有神降於(yu) 莘”並且“居莘六月”。但對於(yu) 此事的具體(ti) 過程並未留下確切的描述;查閱相關(guan) 注疏,隻有杜預如此注道:“有神聲以接人”,孔穎達解釋為(wei) :“神者,氣也,當在人上,今下接人,故稱降也”。就“降神”在古代漢語中的一般用法來推斷,它所記錄的是上古時代巫師受神靈附體(ti) 一類的事件。
《說文》將“巫”字解釋為(wei) “以舞降神者也”。詳細說來,莘地降神是指莘地的某個(ge) 巫師經由某些儀(yi) 式陷入了一種宗教的迷狂,在“神靈附體(ti) ”時接受了虢公的祭祀,甚至代表神靈發布諭旨,“賜之(指虢國)土田”,試圖借由超自然力量對現實政治施加影響。就文本而言,我們(men) 無法確證降神附體(ti) 之事一定是風聞捏造,也可能是巫者被信仰影響而進入了某種特殊的精神狀態而已;又因為(wei) 《左傳(chuan) 》的記載經由後人編輯整理,而非全然的事件堆砌,我們(men) 也需分析作者對此的書(shu) 寫(xie) 是否傳(chuan) 達了額外的精神意涵。
晉範寧評《春秋》三傳(chuan) 的特色時,針對《左傳(chuan) 》的批評是“其失也巫”。的確,包括莘地降神在內(nei) ,《左傳(chuan) 》全書(shu) 出現了不少鬼神之說:晉景公的病灶化作孩童交談、聲伯落淚成珠玉的詭異夢境,天象對人間政治的一次又一次投射,占卜結果預言了無數人的人生結局……但是,我們(men) 很少讀到對占筮、卜夢等的具體(ti) 操作過程的描寫(xie) ,提及鬼神之後,敘述的重點也往往更多著墨於(yu) 對已出現的靈異現象的推理。一方麵固然是因為(wei) 針對《左傳(chuan) 》的預期受眾(zhong) 來說,此類祭祀、占卜與(yu) 降神等的流程已經成為(wei) 了一種生活常識,無需多言;但更重要的還是《左傳(chuan) 》的作者對“神”“民”與(yu) “天道”的認知在揀選材料時起到了作用。
在內(nei) 史過和史嚚各自的答案裏,我們(men) 能讀出,在這兩(liang) 位史官的觀念中,“神”是依然存在著的,並且和諸侯的治理有著脫不開的關(guan) 係:“國之將興(xing) ,明神降之,監其德也。將亡,神又降之,觀其惡也。故有得神以興(xing) ,亦有以亡”,“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等等。但“神”的意誌已經不再完全等同於(yu) 天理的運行,它的明辨與(yu) 觀照最終總要“依人而行”,而反其道而行之、憑借占卜等“神”之力的國家隻會(hui) 招來衰敗乃至滅國。“神”與(yu) “民”的關(guan) 係、諸侯的統治與(yu) 神靈的福佑的關(guan) 係,在《左傳(chuan) 》的記載中都存在著微妙的矛盾與(yu) 自洽。
在很多段落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左傳(chuan) 》既承認存在著某些超自然現象,又能以“神靈降臨(lin) ”以外的框架來解釋它。當然,自我排斥在記述中也依舊可見。春秋畢竟是久遠的古代,當時的華夏民族與(yu) 今日的中國人是以迥然不同的目光看待著世界的。盡管思辨的發展培育出了士人的理性,但是內(nei) 心深處終究是受傳(chuan) 統浸染,“神”的重要性依舊不必言喻。但在處理這些關(guan) 係時,《左傳(chuan) 》的書(shu) 寫(xie) 試圖把“降神”這一類超自然現象看作所有曆史記錄中的慣常的一部分,借由此,神明的賜福向“依人而行”進行了過渡。但《左傳(chuan) 》也並沒有完全否定“神”的存在,而是通過這類故事曲折地告訴讀者文本之中有著新的邏輯:“神異”隻是故事引來目光的外表,真正的核心實際上屬於(yu) “人”。史官——無論是答諸侯問的史官抑或記錄此事的史官——不再完全相信天降神意的正確性,而是思索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現象,思索“神的意願”和“國君的德行”之間的差異,最後得出了結論:“德行”比“神意”更加重要。史嚚對“有神降於(yu) 莘”的解釋就是一個(ge) 很好的例子。他感歎道:“虢其亡乎!吾聞之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依人而行。虢多涼德,其何土之能得?”他依然把“神”視作全然的善,但人世的重心已經挪到了“民”字上,這顯然是春秋時期天命觀的絕大進步了。
這一則問答的記載在《左傳(chuan) 》和《國語》中略有區別,不過兩(liang) 者的重點還是一致的:指出“虢國必亡”,並對虢國開展祭祀以求神賜土田的行為(wei) 進行了批評。在此事發生之前,虢國的國君已經是“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穢、暴虐”之君,國內(nei) 政治昏亂(luan) ,刑法嚴(yan) 峻,百姓生活難以為(wei) 繼。而即使采信“降神”之說,即此事是真正與(yu) 某種宗教或祖宗祭祀有關(guan) ,那麽(me) 也不能視作是鬼神降福,反而是國之將亡的惡兆——如果神明的偉(wei) 力可以明察一國之政,本就一副衰敗之象的虢國不可能憑借一次祥瑞改變國運;虢國國君派遣官員進行的豐(feng) 盛祭祀更是毫無作用,即使天神答應下來了賜土田的請求,也不過是“將亡,聽於(yu) 神”和“虐而聽於(yu) 神”的惡兆罷了。
誠如內(nei) 史過和史嚚所判斷,就在四年之後,虢國被晉所滅。是“神”真有如此強力能滅掉一國,還是二人皆有預言國際形勢變化的能耐?不如說是因為(wei) 《左傳(chuan) 》作者已經知曉了曆史的結局,而借曆史人物之口進行預言,事後的“預言”自然無不準確。這種解釋大概會(hui) 讓故事失去其神秘色彩,但更為(wei) 合理;而最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依然是,《左傳(chuan) 》為(wei) 何要如此行文?前人因此而批評它“不專(zhuan) 人事”者有之,但這種寫(xie) 法未嚐沒有達成曆史與(yu) 文學的統一性。
總體(ti) 而言,自中國有史以來,占卜、降神之事的重要程度呈現下降趨勢。夏商時期,卜筮還是上層階級生活的重要組成,對其尊奉備至,祀戎大事以其為(wei) 指導;統治者的合法性來自於(yu) 天命,並不以其人的治理能力為(wei) 改變。《史記》記載,商紂王曾說:“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繼承了上一代統治者的天命,便自以為(wei) 高枕無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hui) 知識結構日益完善,賢人能臣對所謂天命的態度也在起變化。周王的勢力隨之提出了天命交替,為(wei) 滅商的正義(yi) 性張目。在《左傳(chuan) 》中,推動曆史發展的終歸不是卜辭或者某一個(ge) 詭異的天象;而是國君與(yu) 士大夫針鋒相對的問答中所展現的政治智慧。華夏曆史,也在這一次次的交鋒中,從(cong) 神的政治走向了人的政治。盡管“神”也被視作一個(ge) 關(guan) 鍵因素,但施政重點走向了人民。而在《左傳(chuan) 》作者看來,此時的虢公隻看重神的祭祀,未知民之所在,於(yu) 是招致了國運頹敗。
《左傳(chuan) 》通過用“重民”思想對鬼神之事進行闡釋,既束縛了諸侯等統治階級對自身德行的要求,也點出了百姓苦樂(le) 應被諸侯與(yu) 士人所重視——盡管原因並非出於(yu) 現代人所提倡的人文關(guan) 懷,但相對於(yu) 前代,仍然不失為(wei) 一種提升。同時,新的天人關(guan) 係也暗含了作者的施政理念:麵對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現狀,作者試圖告訴讀者,所謂神異現象、預言卜筮並不能決(jue) 定曆史進程,它們(men) 是國君未能盡職盡責、導致百姓民生凋敝而引起的。因此,為(wei) 了規避“凶兆”,需要做的不是祭祀神靈以求庇佑,而是讓國君聽取勸諫、勵精圖治。這套邏輯固然不符合現代人對世界的科學認知,但已經是深受祭祀文化影響的史官在探究天人關(guan) 係的嚐試中能推出的最佳結果。《左傳(chuan) 》中的天人關(guan) 係著重於(yu) “人”,更多地觀照現實社會(hui) 的興(xing) 亡盛衰、民生苦樂(le) ,認為(wei) “天”盡管掌握著曆史進程、禍福吉凶,但它們(men) 的判斷標準來自於(yu) 人間的道德準則,賜福於(yu) 政治清明的國度而降禍給政治腐敗的國度,故而人自己可以決(jue) 定自己和國家的命運,不必服從(cong) 災異或祥瑞的支配。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