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明】什麽是“經典世界”?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7-12 10:39:49
標簽:
陳少明

作者簡介:陳少明,男,西曆1958年生,廣東(dong) 汕頭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出版有《〈齊物論〉及其影響》,《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做中國哲學》和《仁義(yi) 之間》等著作。


什麽(me) 是經典世界

作者:陳少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刊《中國哲學年鑒》(2017年卷),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即出

時間:西元2018年7月12日


【內(nei) 容提要】


“經典世界”是理解經典文化的一種觀點。它以經典文獻中的人物事跡為(wei) 中心,展示一幅擬真的曆史生活圖景。經典內(nei) 容的故事化,與(yu) 早期知識的儲(chu) 存、應用與(yu) 傳(chuan) 播,皆以言傳(chuan) 為(wei) 基本途徑相關(guan) 。成名是世俗的人通過經典進入“曆史”的入場倦,其功能在樹立榜樣,垂範後世。經典世界的人物事件,穿越於(yu) 不同的經典文本,具有獨立於(yu) 其曆史原型的生命力。這些題材對後世的作用,通常存在“活化石”與(yu) 待發掘的“礦藏”兩(liang) 種現象。其影響模式不是傳(chuan) 遞式,而是輻射式的。經典世界的最大意義(yi) ,在於(yu) 借助跨時代的閱讀想象,匯聚塑造民族認同的文化力量。這個(ge) 世界不是波普的“第三世界”,也非柏拉圖的理念世界。進入經典世界不是為(wei) 了探求曆史世界的真相,而是為(wei) 現實世界探尋更多的精神資源。

 

【正文】

 

什麽(me) 是經典?這個(ge) 問題已經有層出不窮的見解。但什麽(me) 是“經典世界”?應該沒有現成的答案,因為(wei) 沒有人這樣提問題。對它的分析,正是本文的任務。簡單地說,它是對經典文化的一種理解,或者一種討論方式。有經典,就有經典文化。但研究經典,則不等於(yu) 研究經典文化。研究經典可以選擇特定的文本,研究經典文化則需要突破個(ge) 別文本的限製。其工作需要在經典之間,更可能延伸到經典之外進行。兩(liang) 者的差別,用俗一點的比喻,正如樹木與(yu) 森林的關(guan) 係。研究森林不隻是樹木的疊加,土壤、氣候、陽光、水分的了解,都是分內(nei) 之事。借“經典世界”這個(ge) 概念,對經典的曆史文化作用及其機製,作一個(ge) 整體(ti) 分析,目標不僅(jin) 在於(yu) 拓寬固有的曆史視野,還試圖從(cong) 中獲取某些具有哲學意義(yi) 的觀點。我們(men) 的研究對象,集中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本身。至於(yu) 能否有期待的收獲,除了努力之外,還需要洞察力和運氣。

 

一、“經典世界”的界說

 

用“某某世界”來比喻自己的研究對象的手法在學界很流行,不特別界定的話,很容易讓讀者產(chan) 生混淆。最簡便的辦法,是將它同相近的概念如“思想世界”、“曆史世界”作對比。本傑明•史華茲(zi) (Benjamin I. Schwartz)寫(xie) 過一本《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很有影響。他序言聲稱,自己“主要處理的不是全體(ti) 人民匿名的‘心態’(mentalities),而是其思想已記載於(yu) 文本之中的少數人的深刻思考。”[1] 所謂“心態”指的是其時在文化人類學影響下的思想史時尚的對象。而他專(zhuan) 注於(yu) 思想成品的原因或理由,在於(yu) 這些思想精英“所代表的思想潮流必定會(hui) 對後代的整個(ge) 統治階級以及民間文化產(chan) 生深遠的(直接的和間接的)影響。而且,就像生活於(yu) 其他古代高級文明之中的他們(men) 的同齡人一樣,他們(men) 和現代的學問家同樣都是對生命和實在這類普遍問題充滿著關(guan) 懷的真理追求者。這些思想擁有它們(men) 自身內(nei) 在的、可供比較研究之用的價(jia) 值;而且,它們(men) 提出的某些具有深刻意義(yi) 的問題,至今仍能引起人們(men) 的普遍關(guan) 注。它們(men) 沒有過時。”[2] 很顯然,史氏的思想世界指的是呈現在經典文本中的思想遺產(chan) 。“經典世界”自然也以經典文本為(wei) 中心,就此而言,兩(liang) 者有重要的一致性。但“思想世界”中的思想對象,主要是思想家表達為(wei) 概念論說的觀念,而“經典世界”則以載入經典的人物及事件為(wei) 中心。前者是觀念,後者是形象。雖然形象背後也有思想,但兩(liang) 者焦點有差別。這種差別會(hui) 影響我們(men) 對經典文化功能的看法。同時,“經典世界”所考察的經典文本,範圍更加廣泛。它包括某些流行但未必思考精湛的讀本。


“曆史世界”最著名的論述者,莫過於(yu) 餘(yu) 英時的《朱熹的曆史世界》。作者把其研究同一般哲學史或思想史區分開來,後者也類似史華茲(zi) 所概括的“思想世界”。他說:“我的理想中的‘知人論世’既不是給朱熹(1130—1200)寫(xie) 一篇傳(chuan) 略,也不是撮述其學術思想的要旨,更不是以現代人的偏見去評論其言行。我所向往的是盡量根據最可信的證據以重構朱熹的曆史世界,使讀者置身其間,仿佛若見其人在發表種種議論,進行種種活動。”[3] 餘(yu) 氏的信念是:“曆史世界的遺跡殘存在傳(chuan) 世的史料之中,史學家通過以往行之有效和目前尚在發展中的種種研究程序,大致可以勾畫出曆史世界的圖像於(yu) 依稀仿佛之間。”[4] 這意味著,“曆史世界”是把以往稱作思想背景的東(dong) 西直接推到前台來。“世界”這個(ge) 詞,由表達時間的世與(yu) 表達空間的界合成,但它不是時空的同義(yi) 詞,因為(wei) 世是以人的生命為(wei) 尺度的時間單位,儒家今文經學講“三世說”,就是以孔子所見世,所聞世與(yu) 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劃分的依據。因此,它天然具備人類活動舞台的意義(yi) ,人及其活動才是世界的主角。就此而論,“經典世界”與(yu) “曆史世界”也頗類似。兩(liang) 者的區別在於(yu) :“曆史世界”的研究即便使用經典文獻,也是利用其為(wei) 探討曆史事實的史料。就史料而言,是否來自經典並不重要。而“經典世界”試圖呈現的,直接就是經典作品試圖表達的內(nei) 容。兩(liang) 個(ge) 世界不一定是相互匹配的。例如,《論語》提供孔子及其弟子或時人的言行記錄,而其所涉時代為(wei) 曆史上的春秋晚期。但我們(men) 說《論語》世界就不等於(yu) 春秋時代,因為(wei) 《論語》世界的主角是聖人或先師孔子,而春秋時代的中心人物則是帝王將相。經典不是史料。


那麽(me) ,究竟什麽(me) 是經典?這個(ge) 問題存在兩(liang) 種回答的方式,一種是提供一個(ge) 抽象的定義(yi) ,另一種是直接列舉(ju) 大家公認的文本。第一種,就如經典就是那種隱涵有重大思想價(jia) 值,且對曆史文化的發展產(chan) 生深遠影響的文本。第二種,直接就舉(ju) 出“四書(shu) ”、“五經”,或《老子》、《莊子》。實際上,人們(men) 不是根據前者(定義(yi) )去尋找後者(經典),而是依據後者(經典)推導出前者(定義(yi) )的。同時,具體(ti) 經典文本的價(jia) 值,通常不是通過同普通文本的對比,而是在不同經典文本之間比較才獲得確認。就中國傳(chuan) 統而言,經典不是單數,而是成集群的。集群裏不同文本的經典地位並不一樣,儒家經典是整個(ge) 經典係統的源頭或中心,由此衍生出來的經史子集,正是這個(ge) 世界的逐步擴展。不僅(jin) 漢代開端的經書(shu) 章句注疏之學深化了相關(guan) 的知識與(yu) 觀念,後來的詩歌、小說、戲曲等等,也延伸了經典的部分有故事或帶感性的內(nei) 容,成為(wei) 連接經典與(yu) 民間文化的橋梁。不但不同經典之間意義(yi) 或功能不一樣,有的居於(yu) 中心,有的居於(yu) 邊緣,而且,整個(ge) 經典世界的邊界也並不確定。即是說經典文本中原本創造的人物事跡,也可能出現甚至活躍在非經典文本中,這就造成經典世界邊界的模糊。但是,這種現象不但不會(hui) 導致我們(men) 認識的失焦,相反,它成了我們(men) 觀察經典實際影響力的重要途徑。

 

二、 起源:文本與(yu) 言傳(chuan)

 

問題源自對六經的理解。《莊子•天下》說:“《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事與(yu) 行係行為(wei) ,誌與(yu) 和為(wei) 情感,陰陽則是自然背景,基本上是圍繞著人與(yu) 事展開。章學誠則直接用“六經皆史”加以概括:“六經皆史也。古人不著書(shu) ;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5] 而最能體(ti) 現政典之義(yi) 者,莫過《尚書(shu) 》。章氏以為(wei) ,從(cong) 《尚書(shu) 》到《左傳(chuan) 》,再到《史》《漢》,在敘事上一脈相承。“《尚書(shu) 》、《春秋》皆聖人之典也。”“《尚書(shu) 》一變而為(wei) 左氏之《春秋》,《尚書(shu) 》無成法而左氏有定例,以緯經也;左氏一變而為(wei) 史遷之紀傳(chuan) ,左氏依年月,而遷書(shu) 分類例,以搜逸也;遷書(shu) 一變而為(wei) 班氏之斷代,遷書(shu) 通變化,而班氏守繩墨,以示包括也。”[6] 經史相承,以先王故事為(wei) 中心,孔子傳(chuan) 經自然也無例外:“事有實據而理無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經,皆取先王典章,未嚐離事而著理。後儒以聖師言行為(wei) 世法,則亦命其書(shu) 為(wei) 經,此事理之當然。”[7] 也即孔子稱聖,同樣基於(yu) 傳(chuan) 經述先王事跡的功績。


以演化的眼光看文化,誕生於(yu) 文明早期的經典,通常以記錄經驗性知識為(wei) 主。經典需要文字,才能記載儲(chu) 存知識。依章太炎,“文字初興(xing) ,本以代聲氣,乃其功用有勝於(yu) 言者。言語僅(jin) 成線耳,喻若空中鳥跡,甫見而形已逝,故一事一義(yi) 得相聯貫者,言語司之。及夫萬(wan) 類坌集,棼不可理,言語之用,有所不周,於(yu) 是委之文字。”[8] 同時,“一實之名,必有其德若,與(yu) 其業(ye) 相麗(li) ……太古草昧之世,其語言惟以表實,而德業(ye) 之名為(wei) 後起。”[9] 這一說法,至少就漢字起源而言,可以成立。這意味著,以具體(ti) 名詞或動詞為(wei) 主的文字,不適合抽象論理。此外,知識首先是經驗的儲(chu) 備,隻有在可直接運用的知識不能應付新的情景時,才需要超越經驗的預言或理論。因此,早期經典沒有太多的概念性內(nei) 容,這合乎曆史的邏輯。與(yu) 此同時,經典之外,知識積累、運用與(yu) 傳(chuan) 播的更廣闊途徑是言傳(chuan) 。載於(yu) 經典的部分內(nei) 容,有可能先於(yu) 文字或者在文本之外誕生與(yu) 運用的。例如部分《詩》的原創或使用者,未必是識字者。此即所謂“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即便是文字誕生,重要知識載諸文獻之後,由於(yu) 早期簡冊(ce) 製作成本高,體(ti) 積大,攜帶困難,同時識字者人數有限,注定不可能成為(wei) 知識流通的便捷途徑。因此,口耳相傳(chuan) 是更基本的傳(chuan) 播方式。這種傳(chuan) 遞方式對授受雙方都有一個(ge) 記憶力的要求,因此,方便記憶與(yu) 傳(chuan) 遞的韻文與(yu) 故事,成為(wei) 最普及的“文本”。


司馬遷說,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史記·孔子世家》)證之《論語》,孔子傳(chuan) 經,包括製度規則與(yu) 文獻知識。首先是對禮的傳(chuan) 承:“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八佾》)“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為(wei) 政》)其守禮的表現既包括做到“入太廟,每事問”,也體(ti) 現在對“八佾舞於(yu) 庭”這種僭禮行為(wei) 的抨擊中。文獻知識則集中在傳(chuan) 《詩》《書(shu) 》上:“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述而》)所謂傳(chuan) 《詩》,就是日常生活中引《詩》、論《詩》。如聽到子貢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比喻提升道德境界的工夫,就讚揚他:“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學而》)還有,“《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子路》)《論語》引《詩》9次,論《詩》6次(其中1次引、論結合),超過任何經典。相比之下,引《書(shu) 》則隻有2次。[10] 形成這一差別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應該在於(yu) 《詩》朗朗上口,易記易誦,方便運用。


其實,不是孔子對《書(shu) 》不重視,而是傳(chuan) 《書(shu) 》同古代聖賢的事跡與(yu) 評論混合在一起。《論語》一書(shu) 提及的156個(ge) 人中,曆史人物有42人。這些人分帝王與(yu) 賢臣,或者聖人與(yu) 仁人。前者如堯舜禹湯文武,後者則包括“殷有三仁”及泰伯伯夷叔齊周公管仲之流。內(nei) 容集中見諸《堯曰》、《泰伯》、《微子》等篇章。論帝王是盛讚他們(men) 胸懷天下,主動讓位的品格,談賢人則如言“殷有三仁”:“微子去之,箕子為(wei) 之奴,比幹諫而死。”(《微子》)有些人如同孔子的精神導師:“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述而》)值得注意的是,《論語》很少講敘這些人物的具體(ti) 情節,而是孔子在對話中直接加以評論。稍細致者,如同子路、子貢論管仲,觀點不同,但對情節沒有分歧。這意味著對話雙方對相關(guan) 事跡清楚了然,因為(wei) 這些內(nei) 容就是平日傳(chuan) 道的教材。[11]


除了借古聖先賢事跡傳(chuan) 道,《論語》對孔子本人及其弟子的記述,更是體(ti) 現儒家聖賢的智慧風貌。在《論語》中,除“與(yu) 點”章(《先進》)和“禍起蕭牆”章(《季氏》)敘述係統,結構完整外,大部分是記述者“斷章取義(yi) ”的對話。《漢書(shu) •藝文誌》曾有左史記言,右史記事的說法。錢穆認為(wei) 記事發展為(wei) 史學,記言發展為(wei) 子學,但“言”不一定就是理論。這種說法,大致不錯。就《論語》而言,其“言”需要分析。《論語》是孔子與(yu) 弟子及時人的答問錄,其言屬於(yu) 對話。對話與(yu) 論理的不同在於(yu) ,前者以特定的聽眾(zhong) 為(wei) 對象,說—聽雙方在特定的情境中,對對方的會(hui) 話背景有一定的了解,故所說內(nei) 容省略掉許多東(dong) 西。用現代語言研究的說法,也稱“語言行為(wei) ”。[12] 對話語言的功能既不同於(yu) 理論,也不同於(yu) 報導,即其意義(yi) 不在於(yu) (事實上的)真假,而在於(yu) 是否適應於(yu) 相關(guan) 場合。對話體(ti) 現說話者的身份關(guan) 係,擁有的知識或信息,對問題的態度,以及主導對話進程的能力,等等。實質上,對話就是事件。關(guan) 鍵對話即是大事發生。對話者的形象也在對話過程塑造出來。《論語》的主角當然是孔子,夫子是以師的身份成為(wei) 對話中心的。但也不限於(yu) 孔子,常與(yu) 之對話,在對話中表現自己的個(ge) 性,或者被孔子在對話中特別提及者,同樣個(ge) 性鮮明,例如顏回、子貢、子路。更邊緣的人物如《微子》中的隱者,寥寥數語的引述,神情也躍然紙上。《論語》的思想價(jia) 值,不是體(ti) 現在係統的學理論述,而是性格鮮明的語言行為(wei) 之中。[13]


正是言傳(chuan) 與(yu) 早期文明社會(hui) 的知識應用與(yu) 傳(chuan) 播的相關(guan) 性,以及《論語》對孔子以言傳(chuan) 道行為(wei) 的用心輯錄,導致古聖先賢包括孔子師弟的事跡,成為(wei) “經典世界”的中心或主題。

 

三、進入“曆史”的通道

 

每個(ge) 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曆史世界中。常人的世界很狹小,在生之日活動範圍有限,相知相識者為(wei) 數不多。即使權傾(qing) 一時者,去世之後也多是無聲無息。他們(men) 沒有進入“曆史”,因此不為(wei) 後世所知。進入曆史的基本通道,就是“經典世界”。進入經典的條件一般在於(yu) 社會(hui) 影響,擁有或者行使重大權力,或者其行為(wei) 導致重大曆史事變,等等。但是,孔子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衛靈公》)儒家更關(guan) 心的是,能否在生建立起好名聲。例如,“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作為(wei) 對比:“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yu) 首陽之下,民到於(yu) 今稱之。其斯之謂與(yu) ?”(《季氏》)當然,壞名聲也可能讓其進入史乘,就如這個(ge) 齊景公。惡名更“顯赫”的則是桀、紂。子貢說:“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意思是人一旦有了壞名聲,有可能無形中獲得比其行為(wei) 之惡更甚的惡評。孟子說:“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滕文公》下)著重的就是通過傳(chuan) 播其惡名對作惡者進行懲罰。


通過經典進入曆史,那些影響自身所處曆史的至聖先賢或巨奸大惡,自然有入門的機會(hui) 。但是,那些事跡不那麽(me) 顯赫,而品行值得推崇者,能否進入曆史,在古典時代則有偶然或者運氣的因素。也以《論語》為(wei) 例,有些人被提及,可能是孔子特別推崇,也可能是夫子在說明某一道理時隨機舉(ju) 出的例子。這類本來不一定很多人知道的人物或事跡,因此引起後人的注意,並在其它相應的文獻中得到複活的機會(hui) 。《論語》中孔子成盛讚伯夷、叔齊,但關(guan) 於(yu) 他們(men) 的情節,隻提到“餓於(yu) 首陽之下”,“求仁而得仁”,一鱗半爪而已。但《史記》把伯夷叔齊的故事,置於(yu) 列傳(chuan) 之首,且生動完整。司馬遷評論說:“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其實傳(chuan) 說中讓王的故事不隻他倆(lia) ,孔子還提到泰伯“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莊子》中讓王的傳(chuan) 說更多。但司馬遷因孔子的提點,而重視此二賢。此即所謂“得夫子而名益彰”。


另一個(ge) 是蘧伯玉與(yu) 史魚的例子。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正因孔子提及,導致相關(guan) 故事有機會(hui) 以更生動的形象進入傳(chuan) 世的文獻:“正直者順道而行,順理而言,公平無私,不為(wei) 安肆誌,不為(wei) 危易行。……昔者衛大夫史魚病且死,謂其子曰:‘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彌子瑕不肖而不能退。為(wei) 人臣,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死不當治喪(sang) 正堂,殯我於(yu) 室足矣。’衛君吊,問其故,子以父言聞。君造然召蘧伯玉而貴之,而退彌子瑕,徙殯於(yu) 正室,成禮而後去。生以身諫,死以屍諫,可謂直矣。”(《韓詩外傳(chuan) 》卷七,《新序·雜事》)舞台上,有主角就有配角,以至反角,經典世界也是這樣,才有機會(hui) 為(wei) 生活世界提供範型。    


名聲是對人的行為(wei) 的評價(jia) ,它是行為(wei) 被社會(hui) 價(jia) 值尺度(名)衡量的結果。行為(wei) 突出才有名可稱,所謂被交口相讚。名而成聲,意味著不是目擊者之間的評價(jia) ,而是通過口耳間交流,在更大範圍內(nei) 傳(chuan) 播。這個(ge) 範圍既可超越行為(wei) 直接影響的環境,也可跨其生命活動的界限,最有份量或最具聲望者,當是見之青史。身後的名聲對傳(chuan) 主沒有改變其命運的回報,“這涉及到孔子或儒家的信念問題,它包含有超越個(ge) 人甚至是時代的普遍價(jia) 值,和生命的意義(yi) 超越於(yu) 生命之上兩(liang) 個(ge) 方麵。所謂價(jia) 值的普遍性也就是由“名”所表達的基本原則,是可以傳(chuan) 之後世而不變,或者說可通過史乘而得以跨世代傳(chuan) 遞的。而生命的意義(yi) ,則並非以個(ge) 體(ti) 經驗到的利害為(wei) 界限,個(ge) 人行為(wei) 對他人或社會(hui) 的間接影響,也是生命意義(yi) 的組成部分。”[14] 劉知幾這樣評論成名、載史與(yu) 勸世的關(guan) 係: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駒之過隙,猶且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聞。上起帝王,下窮匹庶,近則朝廷之士,遠則山林之客,諒其於(yu) 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皆以圖不朽之事也。何者而稱不朽乎?蓋書(shu) 名竹帛而已。向使世無竹帛,時闕史官,雖堯、舜之與(yu) 桀、紂,伊、周之與(yu) 莽、卓,夷、惠之與(yu) 蹠、蹻,商、冒之與(yu) 曾、閔,但一從(cong) 物化。墳土未幹,而善惡不分,妍媸永滅者矣。苟史官不絕,竹帛長存,則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漢。用使後之學者,坐披囊篋,而神交萬(wan) 古;不出戶庭,而窮覽千載。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懼,南史至而賊臣書(shu) 。其記事載言也則如彼,其勸善懲惡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則史之為(wei) 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為(wei) 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故備陳其事,編之於(yu) 後。(《史通外篇·史官建置第一》)

 

著史述事的最終目的是傳(chuan) 播價(jia) 值,即昭示是非善惡的不同。是非善惡是價(jia) 值取舍,但往往是非針對事,而善惡衡量人。善惡比是非更直觀,它不需要通過複雜的推理才能領會(hui) ,對其感受是人固有的能力。古今異世,是非紛爭(zheng) 無常,但對忠奸正邪性質的認識,幾乎沒有變化。經典提供的標本或榜樣,就在於(yu) 通過它們(men) 喚醒讀者的榮譽感或羞恥心,激發其生活中懲惡揚善的使命感。經典世界為(wei) 現實世界提供範型和精神動力。

    

四、同一個(ge) “世界”

 

古代經典從(cong) 其時間衍生次序,分經、子、史三個(ge) 層次,並由茲(zi) 分化為(wei) 三種經典類型。其中經指六經,子則是孔、老為(wei) 代表的諸子百家,史是從(cong) 《春秋》(原屬經)到《史記》所發展的史學。孔、老之間,《老子》五千言,全文幾無涉及任何年代、地點、人物、事件、典章、製度,隻有抽象概念可供引用,而《論語》則不然,盡是人事的記述與(yu) 評點,所謂孔子所見、所聞、所傳(chuan) 聞的內(nei) 容並入其間。由於(yu) 孔子以傳(chuan) 承古代經典為(wei) 使命,《論語》對諸子,不僅(jin) 儒家還有莊子、韓非等人的影響,使得它在經典世界的擴展史中處於(yu) 承前啟後的地位。《論語》向後《論語》世界輻射的,不僅(jin) 是前《論語》世界的故事,更有《論語》世界本身的事跡與(yu) 觀念。


《漢書(shu) ·藝文誌》說:“《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這意味著它不是一本有計劃的書(shu) ,而是圍繞著孔子及其弟子相關(guan) 的言行的記錄。體(ti) 裁為(wei) 語錄體(ti) ,可以是一情景,也可以記幾句話。所記之話,形式上有對話,也有(因省略背景或其它會(hui) 話者形成的)獨白。對話內(nei) 容雖然也偶有爭(zheng) 辯(如與(yu) 子路辯“正名”)或責難(如責宰我“不仁也”),但大多是答問,即學生或時人問,孔子回答。因此,盡管記錄者並非同一人記錄,時間也不一樣,但有一個(ge) 共同的角度,即從(cong) 學生的視角看老師。因此,它塑造了孔子師的形象。這個(ge) 師既是韓愈說的能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的師,也是某些君王的政治顧問。


先秦講故事形象最生動者,莫過於(yu) 《莊子》,子書(shu) 中傳(chuan) 《論語》最為(wei) 獨特者,也是《莊子》。粗略地計算,《莊子》中關(guan) 於(yu) 莊子的故事有26則,但關(guan) 於(yu) 孔子及其弟子的故事,則達46個(ge) 。當然,這些故事絕大部分不是假的,就是半真半假。全假指的是人物壓根非真實的,半假則人物為(wei) 真,或部分為(wei) 真,事件有可能是假的。莊子或孔子的故事,就屬於(yu) 半真半假的範疇。判斷其內(nei) 容是否為(wei) 真,有二個(ge) 層次。一是依據人物或人物關(guan) 係,一是依據其故事線索。而參照的標準,自然是《論語》。例如,不但出現叫做孔子,或者叫顏回,或者叫子貢、子路的人物,而且孔子是後三者的老師,博學謙恭且誨人不倦。同時,這三個(ge) 學生中,一個(ge) 好學寡言,一個(ge) 能說會(hui) 道,一個(ge) 直率魯蠻。人物、關(guan) 係加性格,就是《論語》的投影。故事線索則是這樣,《論語》有孔子讚顏回:“居陋巷,一瓢飲,一簞食,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而《莊子•讓王》則讓孔子問顏回“家貧居卑,胡不仕乎?”引來顏回一番生活能夠簡單自給,“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le) ”的高論,以致孔子要感歎:“今於(yu) 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說《讓王》故事受《論語》啟發,並不為(wei) 過。但就情節而言,《讓王》中的顏回已經學之孔子而超越孔子了。這種重講故事現象,在《莊子》中俯拾皆是,雖然其思想內(nei) 容偏離《論語》的程度、姿態各異。按司馬遷的說法,莊子言老子之術,剽剝儒墨,是儒家的思想對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這更能說明,《論語》是其後不同思想派別可以共享的素材,其經典化的程度最高。同時,這也意味著,“經典世界”寄托於(yu) 不同價(jia) 值傾(qing) 向的文本共同構築的平台上,它是不同時代及不同人物可以穿越的共同舞台。“經典世界”是同一個(ge) “世界”。


把所有這一切整合在一起的,是司馬遷的《史記》。《史記》是記傳(chuan) 體(ti) ,即以人物故事為(wei) 主要體(ti) 裁。與(yu) 諸子講故事的重要區別在於(yu) ,它不是為(wei) 說明某些具體(ti) 道理而列舉(ju) 鬆散的事例,而是把故事納入共同的時空結構中,即給予時間先後及空間前後左右的定位,讓敘事的秩序顯現出意義(yi) 。同時,司馬遷力圖講述可信的故事。例如,講老子的身份沒有把握時,就列舉(ju) 三種不同的說法供參考。這與(yu) 他推崇儒家的知識觀念是一致的。而且,也是司馬遷,在《史記》中首先把儒家的故事整理成曆史,包括《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還有《儒林列傳(chuan) 》。《孔子世家》是第一份關(guan) 於(yu) 孔子的傳(chuan) 記,其素材近40則來自《論語》。“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餘(yu) 祗回留之不能去雲(yun) 。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孔子世家》)通過孔子形象的精心描繪,司馬遷向曆史宣告,是道德而非權勢,才是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所在。因此其傳(chuan) 連同孔子弟子以及再傳(chuan) 弟子,即有《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及《儒林列傳(chuan) 》之作。“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睹厥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餘(yu) 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為(wei) 篇,疑者闕焉。”(《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經司馬遷之筆,儒家學派整體(ti) 由此進入並活躍於(yu) “經典世界”,垂二千年而不絕。


    穿插於(yu) 不同文本間最富於(yu) 戲劇性的故事,當是孔子“厄於(yu) 陳蔡”。它源於(yu) 《論語•衛靈公》所記:“在陳絕糧,從(cong) 者病,莫能興(xing) 。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在傳(chuan) 世文獻中,我們(men) 至少可以讀到9個(ge) 不同的版本。它包含有儒道墨利用該故事進行思想鬥法的情節,可以分三組解讀。其中,一組出現在《莊子》中,《山木》兩(liang) 則,《讓王》一則。《讓王》主旨講“得道者,窮亦樂(le) ,通亦樂(le) ,所樂(le) 非窮通也”,接近儒家。《山木》則變成隱士思想的傳(chuan) 聲筒,其最離譜者,是讓孔子在道家人物的勸告下,在危機時刻竟然“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yu) 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shou) 不亂(luan) 群,入鳥不亂(luan) 行。”第二組來自三篇儒家文獻,包括《荀子•宥坐》、《孔子家語•困誓》與(yu) 《史記•孔子世家》。《家語》借孔子之口為(wei) 弟子勵誌“吾聞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憤厲誌之始於(yu) 是乎在。”《荀子》則借時、命之分,強調“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史記》則是孔子以“匪兕匪虎,率彼曠野”的詩句為(wei) 題,考驗子路、子貢與(yu) 顏回三個(ge) 弟子的思想覺悟。結果水平排列依次為(wei) 顏回、子貢、子路。第三組也很有趣,針對墨家文獻把孔門師弟描述成一群危機時刻不能自製的放縱之徒,《孔叢(cong) 子》等儒家傾(qing) 向的文獻展開反駁。其中《呂氏春秋•審分覽•任數》和《孔子家語•困厄》編了兩(liang) 則內(nei) 容差別微妙的故事,強調孔門師弟危難之中如何潔身自好,共渡難關(guan) 。[15]


這些不同版本的人物故事,更象是一部不斷改編的電視係列劇,即便在借助同一題材表達不同的思想主題時,也很少有人標榜自己真實指責他人虛假的情況。哪個(ge) 版本更有意義(yi) ,取決(jue) 於(yu) 故事是否更生動更吸引人。這意味著這些進入經典文本的形象,離開了原本產(chan) 生其故事的現實土壤後,產(chan) 生了獨立的生命力。它們(men) 重新活在經典世界中。其實,孔子的形象,從(cong) 《論語》中的君子,到《孟子》中的聖人,再到今文經學中的素王,或者讖緯中的神,就是在經典世界中實現其更新換代的。顧頡剛“層累地造成的古史說”根據之一,就是“‘時代愈後,傳(chuan) 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如舜,在孔子時隻是一個(ge) “無為(wei) 而治”的聖君,到《堯典》就成為(wei) 一個(ge) “家齊而後國治”的聖人,到孟子時就成了一個(ge) 孝子的模範了。”[16] 這與(yu) 經典世界的其它人物事跡本質上無別,隻是他用尋找真相的眼光去觀察,便到處發現出問題來。其實,經典世界的人物事跡是否有價(jia) 值,不在於(yu) 它是否真實,而在於(yu) 它能否傳(chuan) 世。一旦傳(chuan) 世,它就影響了其後的曆史世界。就連顧氏提及的孟薑女哭長城的故事,也是這樣獲得其意義(yi) 的。[17]


這些現實生活中的人與(yu) 事,一旦通過經典進入“曆史”,便不限於(yu) 一、二個(ge) 文本上孤零的記述,而是一片沒有固定疆域的廣袤的原野。概言之,經典世界內(nei) 部由不同文本形成的界線,並不構成那些舞台人物的活動障礙。同時,進入經典世界的人物,自有獨立於(yu) 其曆史原型的命運。兩(liang) 者正是經典世界有自己生命力,疆域可以得到不斷拓展的表現。

 

五、活化石與(yu) 礦藏

 

“經典世界”體(ti) 現在經典文獻中,這些文獻在時間中演變、積累甚至擴大。前期文獻可以分為(wei) 經、子、史三個(ge) 層次或三類體(ti) 裁,其中經是最原始的素材,子是對經的述與(yu) 議,史則是述(講故事)的發展。直至漢代,述的內(nei) 容依然層出不窮,雖然,從(cong) 諸子開始,議向論發展,成就也斐然可觀。但也是從(cong) 漢代開始,以儒家經學為(wei) 核心的經典文化,逐漸從(cong) 故事的編寫(xie) 向經書(shu) 的注釋發展。注釋包括對文獻知識的注與(yu) 思想意義(yi) 的釋,由此又有不同層次或不同類型的經學的衍生,如今文與(yu) 古文,或漢學與(yu) 宋學之類。這就導致一種基本現象,即前期經典中的人事與(yu) 問題,成為(wei) 後期經學討論的對象,而一旦討論造成影響,討論者的討論,包括行為(wei) 與(yu) 觀點,又匯入經典世界之中。關(guan) 於(yu) 義(yi) 理或者說哲學論說,是圍繞著前期文本留下的問題演化形成起來的。但是,什麽(me) 樣的問題才會(hui) 得到重視,卻無一定之規。有的問題一直受到持續不斷的關(guan) 注,有的問題是在特定的時代才得到發掘。前者是思想的“活化石”,後者則是沉默的“礦藏”。


關(guan) 於(yu) “孔顏之樂(le) ”的思想史線索,是活化石的典型例證。《論語》開篇即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而》)記孔子論顏回是“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雍也》)評論自身是“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述而》)至戰國,樂(le) 的議題為(wei) 孟子、莊子分別發展。孟子不僅(jin) 有人生三樂(le) 之說,還特別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提出“獨樂(le) 樂(le) ”不如“與(yu) 人樂(le) 樂(le) ”,“少樂(le) 樂(le) ”不如“與(yu) 眾(zhong) 樂(le) 樂(le) ”的共樂(le) 問題。莊子也講樂(le) ,從(cong) 《讓王》中顏回“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le) ”的說法看,論題也承自《論語》。但與(yu) 孟子不同,莊子強調的是自樂(le) 或者獨樂(le) ,而非共樂(le) 。魏晉時的《列子》,也沿襲莊書(shu) 的觀點。至北宋,據二程說法,他們(men) 早歲向周敦頤問學時,“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同樣是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則以“安樂(le) 先生”自居。至南宋,《朱子語類》中,就有許多朱子同弟子關(guan) 於(yu) 《論語》之“樂(le) ”的討論。朱子提出“非是樂(le) 仁,唯仁者故能樂(le) ”。至明代王陽明,則又有“‘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之說,更以“致樂(le) 知”為(wei) 樂(le) 的工夫。直至當代,李澤厚徑直把中國文化概括為(wei) “樂(le) 感文化”。[18] 所謂“活化石”,指的是這一議題不僅(jin) 有久遠的根源或傳(chuan) 統,而且它依然“活”在當代思想或文化之中。


當然,大量以故事形式出現的原始問題,常以其情節生動內(nei) 涵豐(feng) 富而吸引不同時代注家或讀者的注意,但不一定如“孔顏之樂(le) ”一樣得到反複的開掘。這類題材,不僅(jin) 存在《論語》或其它儒家作品中,儒家之外如道家《莊子》,也是儲(chu) 藏豐(feng) 富的寶地。以《莊子》為(wei) 例,《齊物論》中的那個(ge) “吾喪(sang) 我”,為(wei) 什麽(me) 不是吾喪(sang) 吾、我喪(sang) 我或者我喪(sang) 吾?兩(liang) 者同樣作為(wei) 使用者借以指稱自身的代詞,究竟還有哪些更隱蔽的差別?即使在今天,也是關(guan) 於(yu) 自我的有深刻啟發性的觀念。還有千古論夢一絕的莊周夢蝶,其神奇不在於(yu) 夢境的構造,而在於(yu) “不知周之夢為(wei) 胡蝶與(yu) ,胡蝶之夢為(wei) 周與(yu) ”的問題。這個(ge) 沒有任何哲學詞匯的寓言,今天受過基本哲學訓練者很容易看出,它蘊涵著對主體(ti) 觀念的解構。表麵上,誰夢誰的區分憑日常經驗似乎不難判斷。但嚴(yan) 格證明,特別是在人類有可能通過特定的技術手段,把夢“做成”電視連續劇的情況下,靠連貫的生活秩序來判斷夢與(yu) 被夢的主、客體(ti) 關(guan) 係,難度陡然加大。當然,也許這對新一代哲學家會(hui) 更有吸引力。《秋水》中的魚樂(le) 之辯同樣耐人尋味。在莊子與(yu) 惠施的爭(zheng) 論中,莊子關(guan) 於(yu) 魚之樂(le) 的判斷沒能得到合乎邏輯的辯護,它更多的是利用修辭的技巧而占上峰的。但奇怪的是,曆代詮釋者包括郭象、王夫之這樣的大哲學家,幾乎都沒有揭露莊子邏輯上的破綻,反而為(wei) 其論點叫好。這意味著,他們(men) 不在乎論證的手續,隻傾(qing) 心於(yu) 其觀點。那它涉及的必然是人生觀或世界觀的問題。這種占主流的解釋,給我們(men) 的文化或被我們(men) 的文化打了印記,它將是吸引人們(men) 尋求理解我們(men) 心靈結構的新途徑。這類有思想的故事,不隻是生產(chan) 於(yu) 先秦,人們(men) 熟知的魏晉玄學中王弼的“聖人體(ti) 無”、“聖人有情無累”之說,宋明理學中王陽明的“庭前格竹”與(yu) “南鎮觀花”等等,數不勝數。這些案例依然在等待或者會(hui) 吸引更精深的詮釋。礦藏處於(yu) 沉默的狀態,可以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知道某種礦物的價(jia) 值,但不知道到哪裏找;一是即使擺在眼前,也不知道它的價(jia) 值。後者隻有在人們(men) 掌握或發展相關(guan) 知識後,才會(hui) 對之賞識,有發掘的意願或努力。因此,後世或者當代思想知識的發展,經常是人們(men) 對經典重新發現的契機或動力。


一般來說,經典對後世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意義(yi) ,是時間距離越短影響越直接。《漢書(shu) ·東(dong) 方朔傳(chuan) 》記東(dong) 方朔奉承君上“誠得天下賢士,公卿在位鹹得其人”時說:“譬若以周邵為(wei) 丞相,孔丘為(wei) 禦史大夫,太公為(wei) 將軍(jun) ,異公高拾遺於(yu) 後,弁嚴(yan) 子為(wei) 衛尉,皋陶為(wei) 大理,後稷為(wei) 司農(nong) ,伊尹為(wei) 少將,子貢使外國,顏、閔為(wei) 博士,子夏為(wei) 太常,益為(wei) 右扶風,季路為(wei) 執金吾,契為(wei) 鴻臚,龍逢為(wei) 宗正,伯夷為(wei) 京兆,管仲為(wei) 馮(feng) 翊,魯般為(wei) 將作,仲山甫為(wei) 光祿,申伯為(wei) 太仆,延陵季子為(wei) 水衡,百裏奚為(wei) 典屬國,柳下惠為(wei) 大秋長,史魚為(wei) 司直,蘧伯玉為(wei) 太傅,孔父為(wei) 詹事,叔孫敖為(wei) 諸侯相,子產(chan) 為(wei) 郡守,王慶忌為(wei) 期門,夏育為(wei) 鼎官,羿為(wei) 旄頭,宋萬(wan) 為(wei) 式道侯。”東(dong) 方朔靠引述曆史名人討好君主,所提人物多係後世一般不了解的,但漢代皇帝卻能心領意會(hui) 。因為(wei) 漢人去古未遠,這些屬於(yu) 常識。放在後世,那些人物得一個(ge) 個(ge) 進行說明,皇上才聽得進去。但這並不意味著,經典在時間拉長以後,對社會(hui) 政治生活就毫無意義(yi) 。不僅(jin) 傳(chuan) 說中的當代人物,大事付托時也會(hui) 引諸如“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之類語句。我們(men) 還可舉(ju) 更切近的例子,即圍繞著《論語》“親(qin) 親(qin) 互隱”章展開的辯論。


這一被概括為(wei) “親(qin) 親(qin) 互隱”或“父子相隱”事件的原始記錄為(wei)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論語·子路》)就如“厄於(yu) 陳蔡”一樣,它在其後也演化出若幹情節有異,立場不同的故事。這些記載分別見之《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等文獻。更重要的是,其觀念還通過經學的討論,從(cong) 倫(lun) 理影響到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禮俗秩序與(yu) 司法製度。[19] 相關(guan) 的價(jia) 值取向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已經不言而喻,但本世紀初開始,它突然成為(wei) 一個(ge) 現代學者激辯的題材。批判者的觀點,強調它以血緣倫(lun) 理為(wei) 基礎,有違公平正義(yi) ,甚至助長腐敗。肯定者的立場,則基於(yu) 家庭倫(lun) 理的維護,且吸取文革時期政治倫(lun) 理危害家庭關(guan) 係的慘痛教訓。參與(yu) 爭(zheng) 論者陣容鼎盛,雙方均鬥誌昂揚。結集的爭(zheng) 論文字,就有100萬(wan) 以上。[20] 影響之大,越出學術,導致2012年新出台的《刑事訴訟法》第188條規定,“經人民法院依法通知,證人應當出庭作證。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按人民法院通知出庭作證的,人民法院可以強製其到庭,但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這“除外”部分,正與(yu) 家庭親(qin) 屬關(guan) 係相關(guan) 。爭(zheng) 論的辯護方為(wei) 此而肯定並歡呼自己的勝利。由經典的討論而引發當代法律條文的修訂,非常出人意料。這不隻是礦藏的發現,簡直是休眠火山的重新爆發。


對比一下可以發現,經典影響曆史與(yu) 事件影響曆史,模式有別。曆史事件對其後曆史的影響,象是桌球撞擊,連鎖反應過程中,力量不斷減弱。如秦朝的建立,對秦代政治製度社會(hui) 生活影響最大,但對其後時代的影響便隨時間的推移而逐漸縮小,以至於(yu) 最終可能被人忽略。也即人們(men) 可能會(hui) 追尋事件的原因,或原因的原因,但不會(hui) 無休止的追溯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具體(ti) 事件如某次政變或某次戰爭(zheng) ,其影響均一樣。究其原因,是因為(wei) 對後世的影響被不斷變化累積的經驗因素所阻隔,沒有直接性。但經典對後世的影響不一樣,每個(ge) 時代的讀者都可以直接讀到相同的文本。在文字信息清晰,或者經專(zhuan) 業(ye) 解讀明白的情況下,後代與(yu) 前人具有平等接受經典內(nei) 容的機會(hui) 。這種影響的模式不是鏈式,而是輻射式的,即在過去的某個(ge) 時間點發出的光源,可以直接投射到未來不同的時段上去。至於(yu) 影響的大小或性質,受不同接受者特定的環境與(yu) 問題意識左右,而與(yu) 時間的遠近可以無關(guan) 。更有意思的是,經典世界與(yu) 後來曆史的關(guan) 係,還有可能是互動式的。前麵談及,進入經典世界的人物事跡有自己的生命力,也就是形象會(hui) 變化,甚至被修正。而造成這種變化的正是不同時代的解釋者或文本衍生者。這導致經典世界本身也會(hui) 發展甚至變革,最顯著的事實就是《四書(shu) 》取代了《五經》,從(cong) 而讓孔子完全取代周公的中心地位。更有顛覆性的,則是“五四”以來孔子代表的傳(chuan) 統形象的兩(liang) 次顛倒,第一次從(cong) 天上到地下,至文革後期的批孔為(wei) 最低點。第二次則重新從(cong) 地下向天上爬升,這是本世紀以來正在呈現的趨勢。必須承認,從(cong) 長時段的眼光看,經典世界對我們(men) 時代的影響整體(ti) 上正在減弱。但是,即便如此,它的生命力很可能還是被懷疑主義(yi) 者低估了。

 

六、共同體(ti) 如何“想象”?

 

不管是“活化石”還是“礦藏”,所論及的均係經典對生活的直接影響,但這些不同的素材之間往往是零散不連貫的。事實上,經典世界對生活世界的作用,不一定都通過引經據典來實現。那種潛移默化的作用,更值得重視,但這需要整體(ti) 的理解。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其《想象的共同體(ti) ——民族主義(yi) 的起源與(yu) 散布》中提出:“所有偉(wei) 大而具有古典傳(chuan) 統的共同體(ti) ,都借助某種和超越塵世的權力秩序相連結的神聖語言為(wei) 中介,把自己設想為(wei) 位居宇宙的中心。因此,拉丁文、巴利文、阿拉伯文或中文的擴張範圍在理論上是沒有限製的。”[21]“不過這種由神聖語言所結合起來的古典的共同體(ti) ,具有一種異於(yu) 現代的民族想象共同體(ti) 的特征。最關(guan) 鍵的差別在於(yu) ,較古老的共同體(ti) 對他們(men) 的語言的獨特的神聖性深具信心,而這種自信則塑造了他們(men) 關(guan) 於(yu) 認定共同體(ti) 成員的一些看法。”[22] 同時,作者又認為(wei) “資本主義(yi) 、印刷科技與(yu) 人類語言宿命的多樣性這三者的重合,使得一個(ge) 新形式的想象的共同體(ti) 成為(wei) 可能,而自其基本形態觀之,這種新的共同體(ti) 實已為(wei) 現代民族的登場預先搭好了舞台。”[23] 所謂印刷科技的意義(yi) ,就是借助文字使信息廣泛傳(chuan) 播成為(wei) 可能。語言文字隻是媒介,重要的是其攜帶的信息。在安德森那裏,關(guan) 鍵在於(yu) 那些能讓讀者把自己的生活與(yu) 之相聯係的故事。就此而言,中國這種古典共同體(ti) 形成的文化機製並無不同。這正是經典世界於(yu) 今日最大意義(yi) 之所在。


章太炎在宣揚民族主義(yi) 時,強調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除語言文字、典章製度外,他特別提及記存人物事跡的重要性。“若要增進愛國的熱腸,一切功業(ye) 學問上的人物,須選擇幾個(ge) 出來,時常放在心裏,這是最要緊的。就是沒有相幹的人,古事古跡,都可以動人愛國的心思。當初顧亭林要想排斥滿洲,卻無兵力,就到各處去訪那古碑古碣傳(chuan) 示後人,也是此意。”[24] 其思路與(yu) 安德森的說法異曲同工。太炎所強調的這些能激動種性的國粹,事實上就儲(chu) 存在“經典世界”中。問題在於(yu) ,如何通過它來“想象”一個(ge) 共同體(ti) 的存在?它包含兩(liang) 種意義(yi) :其一,想象的意思是什麽(me) ?其二,為(wei) 何能促進共同體(ti) 的形成?


以人物事跡為(wei) 中心,故事可以聽,也可以讀。聽是通過語言,讀則借助文字,兩(liang) 者可以接受相同的故事。差別在於(yu) ,口述故事可能內(nei) 容不穩定,但講述者會(hui) 有情緒影響聽眾(zhong) ;而書(shu) 麵故事內(nei) 容固定,但沒有講述帶來的情感互動。但無是聽還是看,目的都不是作為(wei) 媒介的聲音或字符,而是通過它們(men) 捕捉其攜帶的意義(yi) 。它是由名詞動詞等實詞構造的句子,及其所聯結起來的意群。隻有把它們(men) 即時轉化為(wei) 意識中的圖景,你才能聽或看懂相關(guan) 的故事。這就是聽講或閱讀的想象。與(yu) 抽象理論不一樣,這些圖景是經驗中可以用感官感知的。但它與(yu) 回顧曾經經曆過的場麵那種想象也不一樣,那種通過閱讀體(ti) 驗的對象可能是你在生活中不熟悉或者無緣遭遇的,如古代人物事跡。與(yu) 抽象理論不同,故事會(hui) 喚起聽眾(zhong) 或讀者的情感。最能打動人的事物就是人本身。在理解或領會(hui) 故事的過程中,聽眾(zhong) 或讀者的精神世界也不同程度上經曆被塑造的過程。其實,神奇的不是語言文字,而是它所描述的那個(ge) 經典世界,是經典世界中的人物事跡,及其所體(ti) 現的道。


表麵上看,閱讀是每個(ge) 讀者孤立的行為(wei) ,即便有所交流,也是在有限的範圍,決(jue) 非可能到達用“民族”來衡量的規模。但是,不一定不同的讀者之間產(chan) 生思想的直接交流,才能形成共有的思想群體(ti) 。約翰•塞爾擴展現象學的意向性概念,認為(wei) 意向性不局限於(yu) 個(ge) 體(ti) 意識,也可以有集體(ti) 的意向性。他以足球運動為(wei) 例,參加球賽的雙方,必須都有把球踢入對方(或者阻止對方攻入自己球門)的意願,這樣比賽的時候,整支隊伍才會(hui) 出現為(wei) 共同目標協調配合的可能,集體(ti) 戰術才會(hui) 存在或奏效。這是朝向未來的集體(ti) 意向,那麽(me) ,能否設置朝向過去呢?經典的閱讀或者聆聽,是可能性之一。經典與(yu) 今天的流行文字不同,它是傳(chuan) 世的。不僅(jin) 同一時代有不同的讀者,不同時代也有不同的讀者。這些讀者不僅(jin) 互不認識,所處的生活世界也可能絕然不同,然而因為(wei) 閱讀共同的文本,竟然也想象過同樣的人物事件及環境,也為(wei) 相同的事物激動或沉思。這就是以經典閱讀為(wei) 中心的不斷跨世代擴大的“朋友圈”。這個(ge) “朋友圈”塑造價(jia) 值、示範品味、提供認同。經典則是其共同的意向中心。就其意識活動形式言,它是隻是想象的,但就其意識行為(wei) 功能言,則是真實有力量的。它為(wei) 民族認同奠定心理基礎。


民族的定義(yi) 五花八門,但基本形態隻是兩(liang) 種。一種是血緣的,由婚姻及生殖繁衍而成;另一種是文化的,即精神價(jia) 值的認同。或者稱為(wei) 種族的與(yu) 文化的。在漢族的形成中,包括兩(liang) 方麵的因素,即既有通婚而帶來的所謂民族融合,也有價(jia) 值認同形成的共同體(ti) 意識。儒家曆來強調後者,所謂華夏夷狄之分,看的是文化。孔子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論語·八佾》)強調的是文化的優(you) 劣之分,而非種族主義(yi) 。故孟子說,“臣聞用夏變夷,未聞變於(yu) 夷者也”。(《孟子·滕文公上》)韓愈也說:“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原道》)近代反清排滿之後,中華民族新概念形成。楊度解釋說:

 

中國雲(yun) 者,以中外別地域之遠近也。中華雲(yun) 者,以華夷別文化之高下也。即此以言,則中華之名詞,不僅(jin) 非一地域之名,亦且非一血統之種名,乃為(wei) 一文化之族名。故《春秋》之義(yi) ,無論同姓之魯、衛,異姓之齊、宋,非種之楚、越,中國可以退為(wei) 夷狄,夷狄可以進為(wei) 中國,專(zhuan) 以禮教為(wei) 標準,而無親(qin) 疏之別。其後經數千年,混雜數千百人種,而其稱中華如故。以此推之,華之所以為(wei) 華,以文化言,可決(jue) 知也。故欲知中華民族為(wei) 何等民族,則於(yu) 其民族命名之頃而已含定其義(yi) 於(yu) 其中。[25]

 

章太炎不同於(yu) 楊度,用“曆史民族”取代“文化民族”,但本質上並無不同。他說:“近世種族之辨,以曆史民族為(wei) 界,不以天然民族為(wei) 界。”“故今世種同者,古或異,今世種異者,古或同,要以有史為(wei) 限斷,則謂之曆史民族。”[26] 其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是指以其種族的曆史為(wei) 認同的根據,而是以曆史記載和曆史記憶中的種族作為(wei) 認同的根據;這即是說,曆史記憶與(yu) 曆史記載是確定‘能否構成一個(ge) 種族’的前提條件。”[27] 其實,語言、風俗與(yu) 曆史,三者構成文化的基本內(nei) 容,而“經典世界”正是文化的結晶。記載是外在的符號,記憶才具內(nei) 化的意義(yi) 。共同的想象聯結共同的感情,沒有共享故事的共同體(ti) ,隻是契約的產(chan) 物,是空洞的或無根的。對於(yu) 千千萬(wan) 萬(wan) 的普通人來說,故事比說理更能激發認同的力量。一句話,經典世界是民族認同最深厚的文化土壤。

 

七、一個(ge) 知識社會(hui) 學的視角

 

用經典世界這個(ge) 概念論述經典文化的功能,既不是哲學史研究,也不是一般的文化史論述。文化史需要依時空秩序敘述它的形態與(yu) 演變,而我們(men) 隻是對概念的某些結構特征的初步描述與(yu) 分析。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知識社會(hui) 學的考察。據古典的觀點,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m)把知識社會(hui) 學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類型。一種是對特定思想現象的研究方式,一種是探討知識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一般關(guan) 係。當我們(men) 把對經典文化的各種功能如塑造人格榜樣,影響政治行為(wei) ,累積思想資源,以至提供認同信念等等分別進行描述分析時,就類似於(yu) 做特定思想文化現象如何影響社會(hui) 生活的具體(ti) 研究。但如果把這些懸擱起來,或者後退一步,看看它與(yu) 其它知識形態的研究方法及功能有何區別,可能就接近一般性研究。


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Karl R. Popper)有一個(ge) 關(guan) 於(yu) 知識的“第三世界”理論。其三個(ge) 世界區分如下:“第一,物理客體(ti) 或物理狀態的世界;第二,意識狀態或精神狀態的世界,或關(guan) 於(yu) 活動的行為(wei) 意向的世界;第三,思想的客觀內(nei) 容的世界,尤其是科學思想、詩的思想以及藝術作品的世界。”[28] 波普強調,第三世界獨立於(yu) 第二世界“客觀意義(yi) 上的知識是沒有認識者的知識,是沒有認識主體(ti) 的知識”。其價(jia) 值可以通過下麵的設想來認識,假如第一世界的物理係統(包括工具在內(nei) 的人造物)被嚴(yan) 重破壞,或者第三世界的創造或發明者(如科學家或知識分子)在災難中大規模受傷(shang) 害時,隻要第三世界的知識以圖書(shu) 或在其它信息載體(ti) 中存在,恢複或重建是可以期待的事情。反之,如果是第三世界的毀滅,就類似於(yu) 文明的完全倒退,一切得從(cong) 頭開始。此外,人類改造自然的成功,其利用的知識不是直接與(yu) 第一世界打交道就能獲得的,而是“通過我們(men) 自己和第三世界之間的相互作用,客觀知識才得到發展。”[29] 因此,知識問題的核心在“第三世界”。


波普承認,“第三世界”的首先發現者應該是柏拉圖,證據就是後者關(guan) 於(yu) 理念世界的觀點。但是,在波普的“第三世界”與(yu) 理念世界之間,存在兩(liang) 項重要的差別。第一,理念世界是神聖的,不變的,而“第三世界”是人造的,可變的。後者同時包含各種真實的與(yu) 虛假的理論,還有問題及推測與(yu) 反駁。第二,理念世界是一種終極理論,它用於(yu) 解釋其它事物,但本身不需要被解釋。因此,它的成員是“形式或理念——成為(wei) 事物的概念、事物的本質或本性,而不是理論、論據或問題”。[30] 因此,在波普看來,理念世界對推動客觀知識的發展意義(yi) 不大。


回到“經典世界”上來,參照波普關(guan) 於(yu) “思想的客觀內(nei) 容的世界,尤其是科學思想、詩的思想以及藝術作品的世界”的界定,“經典世界”類於(yu) “第三世界”。但是,波普所謂客觀知識的焦點在“科學思想”,否則,詩與(yu) 藝術何來“真實與(yu) 虛假”、“推測與(yu) 反駁”的問題?“經典世界”的主角是人物及其事跡,其故事當然有思想內(nei) 涵,但它的思想不在於(yu) 真與(yu) 假,而在於(yu) 善與(yu) 惡、美與(yu) 醜(chou) 或智與(yu) 愚。它不是生產(chan) 客觀知識,而是塑造價(jia) 值。反之,“經典世界”與(yu) 柏拉圖的理念世界比,卻有重要的共同點,都是意義(yi) 世界,或者典範世界。但是,正如波普說的,理念世界是獨立不變的,其成員不是人,而是理念或本質。“經典世界”的人雖然主要為(wei) 聖賢豪傑,但總包含有可以經驗上理解的人性要素,否則他們(men) 就沒法成為(wei) 常人的榜樣。同時,由於(yu) “經典世界”與(yu) 生活世界處於(yu) 互動狀態之中,因此,它本身是一個(ge) 活動或有生命力的世界。嚴(yan) 格說來,三種世界的比喻中,隻有“經典世界”最具備“世界”的意義(yi) 。


其實,波普的“第三世界”與(yu) 柏拉圖的理念世界還有重要的差別,即波普的世界是三重的,而柏拉圖的世界隻有兩(liang) 重:理念與(yu) 現實,或本質與(yu) 現象。自然與(yu) 人都是現象,掌握理念就是企圖獲取一把衡量經驗或現象的標杆。波普的標杆由人直接掌握,發展“第三世界”其實是發展能夠製造合乎標準的有效手段,這種手段最終得體(ti) 現在對第一世界的有效變革中來。我們(men) 的“經典世界”,產(chan) 生於(yu) 曆史世界,但它並非靜止不動,而是有自己的活力。就此而言,它更類似於(yu) 波普而不同於(yu) 柏拉圖的世界。但曆史世界是有時空變化的,或者說可區分為(wei) 不同時代的。每個(ge) 時代的讀者都站在自己的生活世界上,看待由前此曆史世界產(chan) 生的經典。可一旦時間推移,這個(ge) 時代的生活世界,對於(yu) 後代來說,就成為(wei) 曆史世界的組成部分。對於(yu) 春秋來說,三代是曆史世界,而對於(yu) 戰國來說,春秋也是曆史世界。依此類推,秦漢、隋唐、宋明等的前後關(guan) 係也一樣。人們(men) 在不同時代的生活世界進入“經典世界”,目的不是要通過它去了解曆史世界的真相,而是借助它理解和規範自己的生活世界。隻是這個(ge) 過程不是單向的接納,而是互動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經典世界”與(yu) 生活世界的意義(yi) 同時得到豐(feng) 富和發展。


對“經典世界”的這種理解,可能與(yu) 富於(yu) 懷疑精神的現代史家意見不同。當顧頡剛得出古史是“層累地造成”的結果之後,他的態度是:“我們(men) 在這上,即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chuan) 說中的最早狀況。我們(men) 即便不能知道東(dong) 周時的東(dong) 周史,也至少能知道戰國時的東(dong) 周史,我們(men) 即便不能知道夏商時的夏商史,也至少能知道東(dong) 周時的夏商史。”[31] 傅斯年則說,“研究秦前問題,隻能以書(shu) 為(wei) 單位,不能以人為(wei) 單位。而以書(shu) 為(wei) 單位,一經分析亦失其為(wei) 單位,故我們(men) 隻能以《論語》為(wei) 題,以《論語》之孔子為(wei) 題,不能但以孔子為(wei) 題。孔子問題是個(ge) 部分上不能恢複的問題,因為(wei) ‘文獻不足證也’。”[32] 這種理智的態度與(yu) 方法,貢獻足以歸入波普的客觀知識世界之中。今日越來越多的出土文獻,正好給有誌於(yu) 探究曆史世界真相的史家帶來福音。但是,毫無疑問,那些傳(chuan) 世而內(nei) 容真實性雖不完全可靠的經典,比那些可能更原始但被埋沒的文獻,對塑造傳(chuan) 統更有力量。因此,研究經典與(yu) 研究曆史雖然可能麵對共同的文本,但意義(yi) 並不一樣。文獻證諸曆史,而經典則麵向未來。

 

回到開篇的問題。“經典世界”是理解經典文化的一種觀點。它以經典文獻中的人物事跡為(wei) 中心,展示一幅擬真的曆史生活圖景。經典內(nei) 容的故事化,與(yu) 早期知識的儲(chu) 存、應用與(yu) 傳(chuan) 播,皆以言傳(chuan) 為(wei) 基本途徑相關(guan) 。成名是世俗的人通過經典進入“曆史”的入場卷,其功能在樹立榜樣,垂範後世。經典世界的人物事件,穿越於(yu) 不同的經典文本,具有獨立於(yu) 其曆史原型的生命力。這些題材對後世的作用,通常存在“活化石”與(yu) 待發掘的“礦藏”兩(liang) 種現象。其影響模式不是傳(chuan) 遞式,而是輻射式的。經典世界的最大意義(yi) ,在於(yu) 借助跨時代的閱讀想象,匯聚塑造民族認同的文化力量。這個(ge) 世界不是波普的“第三世界”,也非柏拉圖的理念世界。進入“經典世界”不是為(wei) 了探求曆史世界的真相,而是為(wei) 現實世界挖掘更多的精神資源。顯然,這項研究不同於(yu) 哲學史,也非文化史,而是對文化史的一種反思。其學術分野,位置也許是邊緣性的,可以是知識社會(hui) 學,也可以屬於(yu) 哲學。作者期待,這項論述不是建構一個(ge) 龐大的觀念樓閣,而是展示可以繼續拓展的關(guan) 於(yu) 文化的新視野。


注釋


[1] 本傑明•史華茲(zi) 著:《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程鋼譯,劉東(dong) 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頁。

[2] 同上,第10頁。

[3] 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冊(ce) ,《自序二》,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5頁。

[4] 同上,第6頁。

[5] 章學誠著,倉(cang) 修良編:《文史通義(yi) 新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1頁。

[6] 同上,第17頁。

[7] 同上,第37頁。

[8] 章太炎:《文學總略》,《國故論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54頁.

[9] 章太炎:《語言緣起說》,同上,第31頁。


[10] 引《詩》引《書(shu) 》在春秋時代是普遍現象,但同樣引《詩》多於(yu) 引《書(shu) 》,如《左傳(chuan) 》引《書(shu) 》46條,引《詩》則180多條(參陳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時代的宗教、倫(lun) 理與(yu) 思想》,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第161、166頁)。


[11] 參拙作《〈論語〉的曆史世界》,《中國社會(hui) 科學》2010年第3期。


[12] 相關(guan) 理論參見J.L奧斯汀的《如何以言行事》,商務印書(shu) 館,2012年;J.R.塞爾的《表述和意義(yi) :言語行為(wei) 研究》,外語教學與(yu) 研究出版社,2001年。


[13] 參拙作《立言與(yu) 行教:重讀〈論語〉》,劉小楓、陳少明編《康德與(yu) 啟蒙》(《經典與(yu) 解釋》第3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4年。

[14] 拙作《儒家的曆史形上觀——以時、名、命為(wei) 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5期。 

[15] 參拙作《孔子“厄於(yu) 陳蔡”之後》,《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4年第6期。

[16] 顧頡剛:《與(yu) 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shu) 》,《古史辨》第一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60頁。

[17] 參顧頡剛:《我是如何編寫(xie) 古史辨的?》,載《古史辨》第一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18] 參拙作《論樂(le) ——對儒道兩(liang) 家幸福觀的反思》,《哲學研究》2008年第9期。

[19] 參陳壁生《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20] 參郭齊勇主編《儒家倫(lun) 理爭(zheng) 鳴集——以“親(qin) 親(qin) 互隱”為(wei) 中心》,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儒家倫(lun) 理新批判〉之批判》,武漢大學出版社,2011年。

[21] 本尼迪克物•安德森著,吳叡人譯:《想象的共同體(ti) ——民族主義(yi) 的起源與(yu) 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2頁。

[22] 同上,第12頁。

[23] 同上,第45頁。

[24] 章太炎:《東(dong) 京留學生歡迎會(hui) 演說辭》,湯誌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7年,279-280頁。

[25] 劉晴波編:《楊度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304頁。

[26] 章太炎:《序種姓》上,《章太炎全集》之《訄書(shu) 重訂本》,2014,第169,171頁。

[27] 張誌強:《一種倫(lun) 理的民族主義(yi) 是否可能——論章太炎的民族主義(yi) 》,《哲學動態》2015年第3期。

[28] 卡爾•波普著、舒偉(wei) 光等譯,《客觀知識——一個(ge) 進化論的研究》,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第114頁。

[29] 同上,第120頁。

[30] 同上,第132頁。

[31] 顧頡剛:《與(yu) 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shu) 》,《古史辨》第一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60頁。

[32] 傅斯年:《評〈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古史辨》第二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41頁。


2017年8月寫(xie) 於(yu) 中山大學廣州南校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