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認識真實的王陽明
作者:高福生
來源:《深圳特區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廿四日庚午
耶穌2018年6月7日
近年來,由於(yu) 某種原因,王陽明在中國大陸也成為(wei) 了時學、顯學。各種講壇、出版物層出不窮,然以因襲舊說、渲染離奇故事的居多,鮮見排難解紛、啟人心智的新發明。
前不久,廣州一所大學邀我去講王陽明,因為(wei) 聽講者主要是文學院的博士生、碩士生,我就以“王陽明心學與(yu) 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為(wei) 主題,從(cong) “百死千難,儒門一代賢聖”;“三平(平寇、平叛、平亂(luan) )二悟(頓悟、漸悟),心學百世宗師”;“生前身後事,心安是吾鄉(xiang) ”;“要知人世事,須讀世人心”等四個(ge) 方麵介紹了我的研究心得。
我的心得可以歸結為(wei) 以下幾個(ge) 核心觀點:
一,王陽明是立誌為(wei) 聖的實踐者,不是一般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學問家。即他的哲學理論,主要不是用來解釋已然形成的社會(hui) 現狀,而是更要能夠用來指導將然的社會(hui) 實踐。
二,王陽明心學體(ti) 係的形成,經曆了一悟至於(yu) 陸(陸象山),再悟至於(yu) 孟(孟軻)的從(cong) “頓悟”到“漸悟”的過程。頓悟,即“龍場悟道”;漸悟,即完成於(yu) 南昌平定“寧王叛亂(luan) ”後。
三,頓悟的直接成果是“心即理”。從(cong) 儒家思想體(ti) 係來講“心即理”,這個(ge) “理”,指的是人情事理(倫(lun) 理),不是現代科學意義(yi) 上的自然萬(wan) 物之理(物理);儒家即便說到自然萬(wan) 物的“物”,也是天人合一、人格化了的物。——不僅(jin) 是儒家,人類在16世紀“科學革命”發生之前(參見尤瓦爾·赫拉利《人類簡史》),還沒有現代意義(yi) 上的以微粒子理論為(wei) 基礎的“物理學”。
四,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是對陸象山“心即理”的補充和發展,不僅(jin) 有認識論的價(jia) 值,同時也有本體(ti) 論的意義(yi) ;既是應然,也是本然。它可以解釋已然發生的事——行是知之成;也可以預示將然發生的事——知是行之始。“知行合一”是王陽明的偉(wei) 大發明,是陽明心學最光輝的亮點,也是陽明心學最核心的基礎。
五,王陽明最終揭示出“致良知”的真諦,是其“知行合一”的邏輯結果(從(cong) “良知”到“致良知”),是漸悟。所以說,王陽明不僅(jin) 發展了陸九淵的心學,同時也發展了孟子的思想。
六,在物質日漸豐(feng) 富、幾乎什麽(me) 都有的當今,人最不能缺的東(dong) 西是“心”;即使人類真的進入2.0時代(人的電腦化,參見皮埃羅·斯加魯菲《人類2.0——在矽穀探索科技未來》),隻要“人心”還在,人類就仍在延續。否則,人類就滅亡了。
七,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其本質就是“讀心”——讀前人之“心”,讀時人之“心”。陳寅恪說:“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於(yu) 古人之學說,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蓋古人著書(shu) 立說,皆有所為(wei) 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而古代哲學家去今數千年,其時代之真相,極難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據之材料,僅(jin) 為(wei) 當時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欲借此殘餘(yu) 斷片,以窺測其全部結構,必須備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後古人立說之用意與(yu) 對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謂真了解者,必神遊冥想,與(yu) 立說之古人,處於(yu) 同一境界,而對於(yu) 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上冊(ce) 審查報告》)
陳寅恪倡導的“了解之同情”(來源於(yu) 18世紀德國學者赫爾德),可以視同於(yu) “讀心”法的另一種表述。所謂“了解”,就是把人和事放到一定的時代、環境中去認識;所謂“同情”,就是感同身受,設身處地,“以意逆誌”,將心比心地去理解人,去體(ti) 悟事。“了解之同情”,了解是基礎,同情是深化。同情即理解,從(cong) 了解到理解,本身就是更深一層的了解了。
孟子是心學的祖師,他早就有“知人論世”的說法(見《萬(wan) 章篇》)。大體(ti) 來說,“知人論世”也就是“了解之同情”;“知人”則要“知心”——也是“讀心”。
研究王陽明,認識王陽明,必須具有“了解之同情”。
坊間的一些書(shu) 籍,樂(le) 於(yu) 傳(chuan) 播王陽明虛妄怪誕的奇異傳(chuan) 說,不加別擇。如相傳(chuan) 王華的妻子鄭氏懷孕14個(ge) 月才生下王陽明,完全有悖於(yu) 現代科學常理;倘若真是那樣,則早已胎死腹中了。隻是因為(wei) 傳(chuan) 說中的聖人唐堯就是他母親(qin) 妊娠14個(ge) 月後才出生的,人或以此來類比於(yu) 王陽明也有聖賢異象。
其實從(cong) 生物學的角度看,王陽明也是一個(ge) 常人,生老病死、七情六欲和我們(men) 並無兩(liang) 樣。“聖人之道,吾性自足”,我們(men) 也是可以“不假外物”讀懂他的。
王陽明一生閱曆豐(feng) 富,關(guan) 係複雜,為(wei) 官之前即有任俠(xia) 尚武、鑽研兵法、泛濫詞章、出入佛老,直到篤信儒學的各種人生曆練,因而他在處事上常常表現出見微知著、當機立斷,圓融無隙或者狡獪難辨的手段和方法,這無疑都是我們(men) 必須“了解”的方方麵麵。
王陽明有一段最為(wei) 離奇的故事:在前往龍場時被劉瑾派刺客追殺——錢塘江邊投江詐死——乘小船一晝夜漂到福建北部——在武夷山遇虎有驚無險……
這個(ge) 故事在王陽明弟子黃綰的《陽明先生行狀》,以及錢德洪等的《陽明先生年譜》中都有記載,應該很可信了吧。但清人毛奇齡卻認為(wei) 荒誕不經:“浙江一帶水與(yu) 福建武夷、江西鄱陽俱隔仙霞、常玉諸嶺嶠,而嶺表車筏尤且更番迭換,並非身跨魚鱉可泛泛而至其地者。即浙可通海,然斷無越溫、台、鄞、鄮,不駕商舶得由海入閩之理。且陽明亦人耳,能出遊魂,附鬼倀(chang) ,朝遊丹山,暮飛鐵柱,何荒唐也!”
事實上王陽明的學術好友湛若水,在其《陽明先生墓誌銘》中有一段話,後人注意的不多。他說:
人或告曰:“陽明公至浙,沉於(yu) 江矣,至福建始起矣。登鼓山(應為(wei) “武夷山”——引者注)之詩曰:‘海上曾為(wei) 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征矣。”甘泉子聞之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為(wei) 之作詩,有雲(yun) :“佯狂欲浮海,說夢癡人前。”及後數年,會(hui) 於(yu) 滁,乃吐實。彼誇虛執有以為(wei) 神奇者,烏(wu) 足以知公者哉!
湛若水認為(wei) 王陽明根本就沒有上過武夷山,那些“誇虛執有”的人以為(wei) 這是真事而感到神奇,完全是不懂王陽明的為(wei) 人。他的這些作法,隻不過是“佯狂避世”的狡獪之處。“及後數年,會(hui) 於(yu) 滁”,王陽明才同湛若水說了實話——果然不出湛氏所料。可見湛氏對王陽明才是“了解之同情”。
因而,如果你要研究、了解王陽明,最好的辦法是先讓自己成為(wei) “王陽明”,才能認識一個(ge) 真實的王陽明。這也是我的一得之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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