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暉著《久曠大儀: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出版暨尤銳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8-07-02 15:1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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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暉著《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出版暨尤銳序


  


書(shu) 名:《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

作者:李若暉

出版社:商務印書(shu) 館2018年5月出版

 

【簡介】

 

本書(shu) 回到漢代,回到儒學政製的起點,力圖揭示中華政製的真實內(nei) 核。今文經學直接以家人之禮的親(qin) 親(qin) 來製定經國大典,未能奠定大一統王朝立國之基並展示其曆史意義(yi) 。代之而起的古文經學則致力於(yu) 為(wei) 現行體(ti) 製辯護,激烈指責今文經學“推士禮以致於(yu) 天子”,並以現行體(ti) 製為(wei) 基準,在儒學內(nei) 構建超絕性的天子之禮。今古文經學的分歧實質上是君主製國體(ti) 之下究竟實行何種政體(ti) 。古文經學始則以《春秋》學居於(yu) 禮學之上,將《春秋》之“尊尊”替換為(wei) 秦製之尊卑,並進而以《周禮》為(wei) 核心重建經學,由此糅合古今,形成了鄭玄禮法雙修與(yu) 何休君天同尊的經學體(ti) 係。至此,今文經學中對天子進行製約的“天囚”學說被拋棄,“喪(sang) 服決(jue) 獄”導致作為(wei) 喪(sang) 服根基的“報”之雙向性倫(lun) 理被置換為(wei) “尊卑”服從(cong) 的單向性倫(lun) 理。最終,標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的君相分權也隨著丞相職權的萎縮以至罷廢退變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

 

【作者簡介】

 

李若暉,男,西元1972年生,廈門大學人文學院暨老子研究中心教授。2004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中文係,獲文學博士學位。目前主要從(cong) 事先秦兩(liang) 漢哲學史、中國德性政治史研究。出版專(zhuan) 著《郭店竹書(shu) 老子論考》(2004年)、《語言文獻論衡》(2005年)、《春秋戰國思想史探微》(2012年)、《老子集注彙考》(第一卷,2015年)、《道論九章:新道家的“道德”與(yu) “行動”》(2017年),論文集《思想與(yu) 文獻》(2010年),在《哲學研究》、《政治學研究》、《文史哲》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一百三十餘(yu) 篇。

 

【代序】

 

漢代儒學的悲哀和成功:讀《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後的思考

 

作者:[以色列]尤銳(Yuri Pines)(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

 

在關(guan) 於(yu) 中國思想史、政治史和文化史的研究中,所謂的漢代“儒學的勝利”是討論最為(wei) 激烈的熱門話題之一。一代又一代的中外學者辯論著下麵這些問題:大漢帝國究竟是何時、如何以及在怎樣的情況下接受了儒學,對於(yu) 漢代以及之後曆代社會(hui) ,漢代儒學有著怎樣的政治和社會(hui) 義(yi) 蘊,作為(wei) 官學的儒學與(yu) 先秦儒家思想又有怎樣的關(guan) 聯,等等。這些問題不僅(jin) 對於(yu) 研究漢代的曆史學家是重要的,對於(yu) 中華帝製的整體(ti) 評估也同樣關(guan) 鍵。有相當數量的傳(chuan) 統和現代學者都認為(wei) 漢以前的秦朝以“暴政”聞名,而儒家的意識形態則截然不同,以“德行”昭彰。譚嗣同有言:“常以為(wei) 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如果我們(men) 采取這樣一種假設,認為(wei) 整個(ge) 中華帝製都如同秦政一般,那麽(me) 我們(men) 也就假設了中華帝國本質上是一種壓迫性和不道德的政體(ti) 。相反,如果我們(men) 強調的是儒家傳(chuan) 統在漢代以後的帝國中道德教化的麵向,那麽(me) 我們(men) 可能會(hui) 對中國整體(ti) 的政治傳(chuan) 統和帝製采取一種更為(wei) 積極的看法。

 

李若暉先生從(cong) 一個(ge) 全新的視角出發進入到這些辯論中。他對漢代儒家的製度化進行了全麵的研究,其中包括了漢代繼承了秦代的帝國政治係統又融入了儒家所鼓吹的周朝模式,在實際政策中實現道德教化的舉(ju) 措,漢代的禮儀(yi) 發明,經典研究的發展,對法律係統的修改,等等。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悲觀的:儒家最終並沒能將其繼承自周朝黃金時代的社會(hui) 政治製度(李先生所稱呼為(wei) “周禮”)背後的理想加以製度化,進而落實到從(cong) 秦朝接手來的全新政治體(ti) 係中。這樣一來,儒家意識形態對於(yu) 漢代政治實踐的真實影響相較於(yu) 一般所認為(wei) 的則大打折扣,儒學本身在沿襲漢朝的過程中也丟(diu) 失了很多原初的理念。李先生總結道:“漢儒受製於(yu) 基於(yu) 秦製之皇權,雖有儒學世族,卻未能養(yang) 成治國之德性,更不能建構經國大典,以致天下太平,往往自毀於(yu) 柔順之坤德與(yu) 親(qin) 親(qin) 之私愛。”在書(shu) 中另一處他還指出:“漢儒之失不在其缺乏道德熱情與(yu) 理論認知,而在不能將道德熱情與(yu) 理論認知製度化,最終空灑一腔熱血。”

 

李若暉先生的力作不但深刻地討論了漢代思想史、政治史以及製度史,還觸及了漢代前後一些朝代的諸多問題,涉及周代社會(hui) 政治體(ti) 係,西晉王朝的本質,以及清代經學等等話題。本書(shu) 中充滿了深刻見解,研究漢代曆史以外領域的學者也會(hui) 從(cong) 中受益。比如,作者提出將周朝政治體(ti) 製視為(wei) “主權在上”“治權在下”的觀點,他還提出了需要區分司法的儒家化和立法的儒家化的觀點,在我看來這些方法都值得借鑒。我尤其感興(xing) 趣的是李先生對《公羊傳(chuan) 》所進行的考證,尤其是“天子僭天”的概念是否屬於(yu) 《公羊傳(chuan) 》的原文。盡管李先生的意見在一些方麵還值得商榷,但是他對“公羊學”的貢獻毫無疑問是極大的。[1]李先生在有些觀點上需要進一步詳細展開。比如,本書(shu) 第二章結尾處有言:

 

遂將華夏大地鍛造成人間鬼域!人民是否敢於(yu) 、能於(yu) 推翻暴政,亦即一民族之正義(yi) 與(yu) 力量是否相聯,標誌這個(ge) 民族是否有麵目生存於(yu) 人世。秦末起義(yi) ,乃使吾中華重獲人之尊嚴(yan) ,從(cong) 而得以重新屹立天地之間!

 

這段話非常之有力,事實上指出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體(ti) 製中最大的怪異之處,即,起義(yi) 推翻所謂“暴政”的合法性所在。這個(ge) 話題一度受到海內(nei) 外學者的激烈討論,而在近期的曆史研究中卻幾乎被完全拋棄不談。這種忽視令人遺憾。事實上,盡管平民起義(yi) (被馬克思主義(yi) 的學者常常稱呼作“農(nong) 民戰爭(zheng) ”)引起巨大的犧牲代價(jia) ,但是確實變成調整政治製度和控製政權的剝削性及壓迫性極為(wei) 有效的手段。[2]

 

本人尤其欽佩李先生與(yu) 熊十力、陳寅恪、徐複觀、瞿同祖、侯旭東(dong) 、何懷宏等眾(zhong) 多早期及當代學者前輩展開的廣闊對話。另一方麵,可惜的是李先生並沒有涉及西方學者的相關(guan) 研究著作。比如,魯威儀(yi) (Mark E.Lewis)對中國早期思想史的重要研究[(Writing and Authority in Early China([Albany:SUNY Press,1999])]就儒家對漢朝政治體(ti) 製的影響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設想。他認為(wei) ,盡管漢儒沒能成功地把漢朝製度變成以德行為(wei) 核心的政治製度,但是他們(men) 確實深刻地影響了漢朝的政體(ti) ,弱化了集權政治製度,並使得社會(hui) 的精英分子(所謂“豪傑”或者“士族”)大大強化自己的社會(hui) 地位。若李先生能對魯威儀(yi) 先生的作品進行回應,那定會(hui) 值得一聽。西方學者的相關(guan) 研究可謂汗牛充犢棟(如[魯惟一([Michael Loewe)]、柯馬丁[(Martin Kern])、金鵬程([Paul R.Goldin)]、葉瀚([Hans Van Ess)],戴梅可([Michael Nylan)]等)],這僅(jin) 僅(jin) 是其中一例,我認為(wei) 這些研究都應當在《久曠大儀(yi) 》一書(shu) 中有所涉獵。我相信,現在正是中國同仁以西方漢學界關(guan) 注中國本土學者同樣的嚴(yan) 肅性和徹底性來關(guan) 注西方漢學發展的時候了。唯其如此,我們(men) 才可能在國內(nei) 外學者間建立一種有意義(yi) 的對話方式。

 

回到李先生的結論,他認為(wei) 以儒家價(jia) 值觀為(wei) 核心的政治製度理想最終破產(chan) 了,在這一點上我讚同他的觀點。但在探究背後的原因方麵,我與(yu) 李先生的看法大相徑庭。值得提醒的是,先秦儒家本來沒有任何有效的政治製度可以推薦。他們(men) 大力鼓吹的周朝政治體(ti) 製早已變成垂死的製度。“治權在下”的情況造成了春秋時代尖銳的政治危機和分裂(即政在諸侯、政在大夫,乃至“陪臣執國命”)。在內(nei) 亂(luan) 之際,戰國時代的統治者和許多思想家都了解到:為(wei) 了國家的生存,他們(men) 不得不徹底地改變以“周禮”為(wei) 核心的政治製度。如何改變該製度成為(wei) 諸子百家的主要分歧之一,但主流的變化就是構建集中官僚領土國家來取代以宗法為(wei) 核心的西周春秋時期的國家模式。而這種集中官僚領土國家並不是儒家所主張的,而是跟所謂“法家”(以商鞅、申不害等思想家為(wei) 代表)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儒家在政治製度方麵的缺乏並不是漢代的產(chan) 物而是在原始的儒家(以孔孟及其弟子們(men) 為(wei) 代表)就存在的問題。[3]

 

儒學思想家們(men) 並不是建立製度的能手,但他們(men) 的持久貢獻體(ti) 現在其他方麵。他們(men) 的真正貢獻在於(yu) 建立了一種富有政治責任感和社會(hui) 責任感的精英人群——君子。儒家的君子精神,即其自強不息積極向上的精神、嚴(yan) 格的道德自律、高度社會(hui) 責任感、對統治者的批判態度等都讓“君子”變成天然的政治領袖。[4]批評儒家的思想家——無論是莊子還是商鞅、韓非等,常常揭露許多表麵上的“君子”實際上是假的君子,這些假的君子主張至高無上的道德,但實際上追逐個(ge) 人的私利。對法家而言,完美的政治製度不依賴統治階層成員的道德,寧可把所有的官員都以對待“小人”的方式來進行控製。商鞅變法以後的秦國以及秦始皇所建立的秦朝都體(ti) 現了這一思想,因而對儒生也持有非常負麵的看法。

 

漢代的儒學複興(xing) 具有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王朝的角度來說,儒學實際上變成一種統治手段而已,李先生的著作中對這個(ge) 方麵已有充分的分析。但另外一個(ge) 方麵是精英分子本身。對他們(men) 而言,儒家的價(jia) 值觀得到國家的認可,無論在多麽(me) 膚淺的層麵,即便國家隻是在名義(yi) 上支持,都意味著精英階層的道德、知識和社會(hui) 與(yu) 政治責任的精神重獲尊重。盡管儒家的精英們(men) 並沒能改變政治體(ti) 製,但他們(men) 卻得以加強了作為(wei) 社會(hui) 中堅(即政治權力的基礎和民間的領袖)的地位。從(cong) 漢代儒學複興(xing) 中獲益最多的,正是士大夫階層。也正是這個(ge) 階層,確保了中華帝國政體(ti) 如此長盛不衰。

 

以上即是我在閱讀李若暉先生的《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一書(shu) 後一些初步而不成熟的思考。這本著作內(nei) 涵極為(wei) 豐(feng) 富、精深和成熟,其所能激發的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和政治文化的進一步討論從(cong) 本文而言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開始。本文也是對這部著作的巨大成就的一種見證。謹對李教授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及其經久不衰的遺產(chan) 做出的貢獻致以祝賀。

 

注釋:

 

[1] 李先生的考證頗具說服力,但“天子僭天”的概念是否屬於(yu) 《公羊傳(chuan) 》的原文值得商榷。關(guan) 鍵問題是:對早期“公羊學”而言,上天是否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呢?許多學者在董仲舒(公元前約195-115年)詮釋影響之下都認為(wei) “天”是“公羊學”的一個(ge) 核心概念,但實際上《公羊傳(chuan) 》的原文幾乎沒有討論“天”的政治作用。詳見Joachim Gentz (董優(you) 進), Das Gongyang zhuan: Auslegung und Kanoniesierung der Frühlings und Herbstannalen (Chunqiu) (Wiesbaden: Harrassowitz Verlag, 2001)及其“Long Live The King! The Ideology of Power between Ritual and Morality in the Gongyang zhuan (《公羊傳(chuan) 》).” In Yuri Pines, Paul R. Goldin and Martin Kern, eds., Ideology of Power and Power of Ideology in Early China (Leiden: Brill, 2015), 69-117. 此外,《公羊傳(chuan) 》的寫(xie) 作過程是比較複雜的,漢朝以前是否存在過《公羊傳(chuan) 》的“正本”是個(ge) 需要再三討論的問題。

 

[2] 詳見拙作The Everlasting Empire: Traditional Chinese Political Culture and Its Enduring Legac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2), chapter 5.

 

[3] 在先秦儒家中,隻有荀子比較成功地解決(jue) 了一些儒家本來的政治缺陷,他的現實思想對後代中華帝國具有長遠的影響。但是從(cong) 政治製度的有效性而言,荀子不如商鞅、申不害等思想家成功。

 

[4] 對於(yu) 中國曆來士大夫的政治及社會(hui) 作用的分析詳見葛荃先生的《立命與(yu) 忠誠:士人政治精神的典型分析》,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目  錄】

 

漢代儒學的悲哀和成功:讀《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後的思考——代序[以色列]尤銳


緒論    儒學與(yu) 政製


第一章    放逐君主:周禮權力結構解析


第一節    中國曆史上的兩(liang) 種君權類型

第二節    模擬血緣與(yu) 以國造家

第三節    治權與(yu) 主權

第四節    小結:服從(cong) 誰


第二章    秦製國家之崩潰


第一節    大臣

第二節    官吏

第三節    諸公子

第四節    周禮

第五節    尊·親(qin) ·賢

第六節    尊·賢·親(qin)

第七節    二世更法

第八節    辱尊

第九節    愚賢

第十節    殘親(qin)


第三章    以人倫(lun) 為(wei) 製度


第一節    儒學整體(ti) 性之亡失

第二節    儒學的外在重構

第三節    單向性倫(lun) 理與(yu) 尊卑等級


第四章    “親(qin) 親(qin) ”“尊尊”之間的斷崖


第一節    重估今古文禮學

第二節    今文經學與(yu) 韋玄成廟議

第三節    古文經學與(yu) 劉歆廟議

第四節    坐論仁義(yi) 與(yu) 起行刑罰


第五章    以“尊卑”代“尊尊”


第一節    《春秋》·禮·律

第二節    《周禮》與(yu) 周公

第三節    小結:“高貴鄉(xiang) 公何在”


第六章    從(cong) “天子僭天”到君天同尊


第一節    《公羊傳(chuan) 》“天子僭天”之輯佚及何休刪削發覆

第二節    漢代《公羊》學“天子僭天”之舊經義(yi)

第三節    何休“君天同尊”之新經義(yi)

第四節    漢代“天子僭天”經義(yi) 之影響

第五節    餘(yu) 論


第七章    喪(sang) 服決(jue) 獄與(yu) 傳(chuan) 統禮俗


第一節    喪(sang) 服與(yu) 律令

第二節    何侍搏姑與(yu) 喪(sang) 服決(jue) 獄

第三節    小結:“大盜”抑或“巨騙”


結語      德性與(yu) 製度


第一節    如何“誠之”

第二節    德性與(yu) 政事

第三節    漢儒與(yu) 漢製


附論      中國古代對於(yu) 君主專(zhuan) 製的批判


第一節    君主與(yu) 專(zhuan) 製

第二節    道家論“專(zhuan) 製”

第三節    君無職任

第四節    “專(zhuan) 製”探本

第五節    君相分權


附錄

參考文獻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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