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萍】儒學傳統與傳統儒學之辨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6-29 21: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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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萍

作者簡介:郭萍,女,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青島人,哲學博士。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副研究員,兼任《當代儒學》執行主編。出版專(zhuan) 著《自由儒學的先聲——張君勱自由觀研究》(2017年版)等。

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儒學之辨

作者:郭萍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六日壬辰

         耶穌2018年6月29日

 

儒學的複興(xing) 實質乃在於(yu) 繼承發展儒學傳(chuan) 統,在現代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儒學的積極作用。不過,人們(men) 往往將繼承“儒學傳(chuan) 統”等同於(yu) 複活“傳(chuan) 統儒學”,由是在很多情況下,非但不能複興(xing) 儒學,反而滋生了各種複古亂(luan) 象。究其原因,根本在於(yu) 人們(men) 沒有真正明辨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儒學之間的關(guan) 係。事實上,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龐樸先生就曾撰文闡述過文化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文化之間的異同,這其中就已經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啟示。時隔二十多年,在當前儒學複興(xing) 的新語境下,我們(men) 有必要更深入地闡明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的關(guan) 係,以把握當前儒學複興(xing) 的積極方向。

 

眾(zhong) 所周知,傳(chuan) 統儒學就是曆史上既有的、已經現成化了的儒學理論形態,即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先秦儒學、漢唐儒學、魏晉儒學、宋明新儒學以及以樸學為(wei) 代表的清代儒學等等各種形態不同的儒學理論。這些理論成果雖然無一不值得我們(men) 尊重和珍視,但需要意識到,傳(chuan) 統的儒學理論並不等同於(yu) 我們(men) 今天所要繼承的儒學傳(chuan) 統本身。

 

其實,就“傳(chuan) ”與(yu) “統”的本義(yi) 看,所謂“傳(chuan) ”,即“驛”,本義(yi) 是指一站傳(chuan) 給下一站;所謂“統”,即“紀”,本義(yi) 是指絲(si) 的頭緒。因此,在源始本初的意義(yi) 上,“傳(chuan) 統”這個(ge) 詞並不是指一個(ge) “對象”化的存在物。同樣,儒學傳(chuan) 統本身,作為(wei) 代代相“傳(chuan) ”的儒學之“統”,也並非是一個(ge) 現成在手的東(dong) 西。按“統”的字義(yi) 講,儒學之“統”就是指儒學的發端處,也就是儒學之為(wei) 儒學的根本,其實質是儒家一以貫之的基本原理。正是基於(yu) 此,儒學才得以從(cong) 誕生之初直至當今,一直保持著儒學之為(wei) 儒學的特質。

 

那麽(me) ,儒家一以貫之的基本原理又是什麽(me) 呢?對此,唐儒韓愈早已做了明確的概括,而且曆代儒家的理解也都沒有跳脫開這一觀點,此即“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仁與(yu) 義(yi) 為(wei) 定名,道與(yu) 德為(wei) 虛位。”(《原道》)之所以如此概括,是因為(wei) 自孔孟初創儒學以來,曆代儒家就以仁為(wei) 根本出發點,以義(yi) 為(wei) 基本原則來引導社會(hui) 各領域製度規範的建構,意在為(wei) 群體(ti) 生活秩序提供一種合理的安排,這其實也是一切儒學理論的根本旨趣。所以,“仁義(yi) ”向來就是儒家對現實生活各領域製度規範進行因革損益的根本依據和標準,更深一層說,“仁義(yi) ”乃是儒家理解和應對一切問題的根本立場,這一原理一以貫之地體(ti) 現在曆代的儒學理論中,也就成為(wei) 代代相傳(chuan) 的儒學之“統”。當然,對不少人來說,“仁義(yi) ”就是一種道德概念、一套理論學說,甚至就是一個(ge) 可供研究和學習(xi) 的思想對象,但這恰恰是一種有待超越的現成化、對象化的理解,而不是我們(men) 此處要強調的、在儒學傳(chuan) 統的本初意義(yi) 上的理解。

 

其實,從(cong) 韓愈指明“仁義(yi) 為(wei) 定名”,就可以看出,仁義(yi) 並無“定實”,也就是說,仁義(yi) 的意涵並不能固化為(wei) 某個(ge) 時代、某個(ge) 地域的存在物,而是指示著一種隨順著生活變遷而不斷現身的、非現成化的儒家在世方式和“到場”狀態。因此,在活生生的“生存”意義(yi) 上,儒學傳(chuan) 統本身作為(wei) “仁義(yi) ”的代代相傳(chuan) ,也就是數千年來儒家在世方式自身的“言說”,就是曆代儒家不絕如縷的“到場”狀態的匯聚。這意味著儒學傳(chuan) 統不僅(jin) 出現先賢的生活中,占有著儒學的過去,而且也先行地參與(yu) 到我們(men) 當下的生活中,敞顯著儒學的未來,因此儒學傳(chuan) 統能夠為(wei) 現代人類生命的安頓、生活的幸福提供思想的指引和觀念的啟示,這其實正是我們(men) 當今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必要性。不僅(jin) 如此,儒學傳(chuan) 統因其非現成化而永遠處於(yu) “待完成”的狀態,能不斷地生發出新的可能。這種永恒的開放性和發展性也正是我們(men) 當今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可能性。


當然,儒學傳(chuan) 統並不能憑空地傳(chuan) 承,而總是要現實地附著在各種載體(ti) 上,其中既有有形的物質性承載物,例如曆經滄桑的文物古跡;也有無形的非物質性的承載物,例如各個(ge) 曆史時期的儒家所創建的儒學理論。毋庸置疑,我們(men) 正是通過這些“承載物”才直觀到儒學傳(chuan) 統,而其中傳(chuan) 統儒學理論就是我們(men) 贏獲儒學傳(chuan) 統的一種最直接的通道,可以說,每一個(ge) 傳(chuan) 統儒學理論都如同儒學傳(chuan) 統長河中一個(ge) 驛站或一個(ge) 節點,正是通過這些驛站和節點我們(men) 才進入到儒學傳(chuan) 統之中,與(yu) 此同時,它們(men) 自身也正是因為(wei) 具有承載儒學傳(chuan) 統的能力而產(chan) 生價(jia) 值。之所以如此,乃在於(yu) 每一種傳(chuan) 統儒學理論都是各時代的儒者基於(yu) 其當下的生活境遇,以其當時的生活內(nei) 容對一以貫之的儒學原理而作的一種具體(ti) 的充實,這也就是讓儒學傳(chuan) 統在具體(ti) 的曆史境域中具有了一種清晰化、條理化的存在形式。所以,就其實質而言,傳(chuan) 統儒學理論就是儒學傳(chuan) 統在曆史上某個(ge) 時期中現身的一種具體(ti) 的非物質化的實體(ti) 樣態。據此而言,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儒學密不可分,一如道器不相離。

 

然而,傳(chuan) 統儒學理論畢竟不是儒學傳(chuan) 統本身。它們(men) 雖然無形,但都是通過概念之間的邏輯勾聯而形成的某種具有固定結構的思想係統,這依然是一種凝固了的、現成化了的“東(dong) 西”。如果我們(men) 隻執守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理論本身,那反倒是疏離了儒學傳(chuan) 統。因為(wei) 任何一種儒學理論都是儒家基於(yu) 當時的生活境遇,針對當時的社會(hui) 問題而做出的理論回應,都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質。這意味著任何一種傳(chuan) 統的儒學理論本身都是基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而創建的,並不是針對我們(men) 現代生活訴求和現代社會(hui) 問題而給出的理論回應,而且由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理論所承載的是前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念,其中有諸多內(nei) 容也並不符合現代中國人的價(jia) 值訴求。因此,盡管各種傳(chuan) 統儒學理論曾在曆史上發揮了積極而重要的作用,但其自身不可避免的時代局限性,足以表明傳(chuan) 統的儒學理論並不適用於(yu) 當代中國。這就是說,當前我們(men) 並沒有任何一種現成的儒學理論可以照搬。更根本地是,如果我們(men) 僅(jin) 僅(jin) 著意於(yu) 傳(chuan) 統的儒學理論,那麽(me) 就隻能是對一個(ge) 個(ge) “過去的”儒學理論進行移植或再版,而讓原本敞開的、綿延生長著的儒學傳(chuan) 統變成一個(ge) 個(ge) “過去的”、“現成化的”儒學理論的拚接。這實質也就將儒學傳(chuan) 統鎖定在了“過去”的維度上,再無法開顯出新的可能性,如此一來無疑是宣布了儒學傳(chuan) 統的終結。

 

以上所論意在表明,儒學傳(chuan) 統是單數的、非現成化的儒學原理,而儒學理論則是複數的,現成化了的儒學傳(chuan) 統形態,它們(men) 是各時代的儒家基於(yu) 不同的生活情境,為(wei) 解決(jue) 不同的社會(hui) 問題而提出的思想方案。因此,儒學傳(chuan) 統是一以貫之的,而儒學理論卻總是常新的,所謂“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尚書(shu) ·湯盤銘》)。唯其如此,儒學理論才是與(yu) 時偕行的學說,儒學傳(chuan) 統才保持生生不息的活力。我們(men) 知道,孔子之所以被稱為(wei) “聖之時者”,就在於(yu) 他對傳(chuan) 統的繼承並不是通過照搬堯舜文武周公的學說實現的,而是能夠基於(yu) 春秋時期的社會(hui) 問題,汲取堯舜文武周公學說中的基本原理,創發了一套以仁為(wei) 核心的思想學說,由此才實現了對先賢思想的繼承。同樣道理,我們(men) 今天研究傳(chuan) 統儒學的意圖也不在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理論本身,而是要通過傳(chuan) 統儒學來把捉儒家一以貫之的思想原理,並努力嚐試賦予它一種現代性的理論樣態。

 

其實,在中國現代化發展的過程中,近現代的儒者已經開始嚐試創發符合現代社會(hui) 的儒學理論了,其中通過“返本開新”發展起來的現代新儒學就代表著一個(ge) 現代儒學理論的高峰。隻不過,其中“內(nei) 聖”與(yu) “外王”斷裂的詬病,依然暴露出“返本”的思想路徑還是執守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理論而錯失了儒學傳(chuan) 統本身。因此,當前的儒學複興(xing) 不能駐足於(yu) “返本”,還要進一步“溯源”,也即追溯創發當代儒學理論的淵源。這其實是要求我們(men) 拋開以往的現成化、對象化的思維範式,以立足當下、順應時代為(wei) 思考的首要條件,而不是以曆史上某種具體(ti) 的儒學理論為(wei) 前提或預設。唯有如此,我們(men) 才能以現代性的生活內(nei) 容重新充實起代代相傳(chuan) 的儒學原理,才可能創發出回應現代社會(hui) 問題的當代儒學理論。相應地,也唯有通過當代儒學理論的創建,儒學傳(chuan) 統才能在現代社會(hui) 中得到接續和傳(chuan) 承。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