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學術與思想之辯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6-27 22:20:21
標簽: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學術與(yu) 思想之辯

作者:楊國榮 

來源:《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十四日庚寅

          耶穌2018年5月27日

 

作為(wei) 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的不同方麵,學術與(yu) 思想有各自的側(ce) 重。比較而言,思想較多地涉及社會(hui) 領域中的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選擇,學術則更為(wei) 注重事實的把握,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理論性探索與(yu) 經驗性研究的分野。學術和思想同時也表征著人與(yu) 世界不同的關(guan) 聯。學術所體(ti) 現的,首先是人在事實層麵對世界的關(guan) 切;思想所體(ti) 現的,則是人在理論層麵和價(jia) 值層麵對世界的關(guan) 切。這裏所說的事實、理論、價(jia) 值,分別與(yu) 實然、所以然、所當然相關(guan) 聯。曆史地看,以漢宋之爭(zheng) 、考據和義(yi) 理的不同側(ce) 重等為(wei) 形式,學術與(yu) 思想往往呈現彼此相分的趨向。在近代以來,包括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以來的文化演進中,這種趨向往往得到了某種延續。學術與(yu) 思想的合理發展,以揚棄兩(liang) 者的以上分離為(wei) 前提。

 

學術與(yu) 思想的關(guan) 係有其曆史演化的過程。晚近而言,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其間變化尤為(wei) 引人矚目。眾(zhong) 所周知,20世紀90年代出現了各種關(guan) 於(yu) 學術與(yu) 思想關(guan) 係的論說,既有“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這樣的描述性判斷;也有對“有學術的思想,有思想的學術”的規範性呼籲,等等,凡此都涉及學術與(yu) 思想的關(guan) 係問題。無論是進行曆史的回顧,抑或對學術與(yu) 思想關(guan) 係合理關(guan) 係的規定,都要求我們(men) 對兩(liang) 者關(guan) 係作進一步的反思。

 

何為(wei) 學術?何為(wei) 思想?

 

何為(wei) 學術?何為(wei) 思想?在考察兩(liang) 者關(guan) 係時,首先需要對此有一大致了解。作為(wei) 兩(liang) 種既相互關(guan) 聯,又彼此區分的觀念形態,學術與(yu) 思想都涉及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這可以視為(wei) 兩(liang) 者的共同特點。然而,比較而言,學術較多地側(ce) 重於(yu) 把握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中事實性的方麵,以表現為(wei) 文獻考證的學術形態而言,其中涉及事實性的方麵包括:相關(guan) 文獻中文字的本來含義(yi) 和它的曆史演變,文獻自身的本然形態和它的變遷沿革(包括其真實作者、出現年代、傳(chuan) 承過程出現的不同版本),等等。學術研究如果指向更廣意義(yi) 上社會(hui) 領域中的一些事件或現象,則其主導性的工作便關(guan) 乎這些事件或現象的真實狀況,後者同樣涉及事實性的方麵。與(yu) 之相對,思想更多地指向社會(hui) 、人文領域中的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選擇,它所關(guan) 切的問題包括:什麽(me) 是理想的社會(hui) 形態?什麽(me) 是好的生活?如何實現這種理想的社會(hui) 和人生?等等。如果涉及曆史上的相關(guan) 現象或具體(ti) 事件,那麽(me) ,思想往往和這些事件、這些現象所隱含的價(jia) 值意義(yi) 相聯係。

 

與(yu) 前麵這一點相聯係,學術比較注重的是經驗性的研究,包括具體(ti) 材料的搜集、考訂,以及對這些材料可靠性的核證,等等。思想則更多地關(guan) 注理論的分析和理論的建構,包括對事實所蘊含的因果關(guan) 聯的追溯和把握。與(yu) 上述分別相關(guan) ,學術通常側(ce) 重於(yu) 描述,後者指向的是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中特定的對象、事件的實際狀況,這種描述性的方式所追求的是如其所是地把握相關(guan) 對象。相對於(yu) 此,思想更多地關(guan) 注於(yu) 解釋和規定,解釋試圖解決(jue) 的問題包括某種現象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它何以形成某種形態,規定則指向其當然的形態(它應當取得何種存在形態),等等。要而言之,解釋主要分析已經出現的現象產(chan) 生的根源(通過因果分析說明其何以會(hui) 出現),規定更多地關(guan) 乎尚未出現的現象(包括對未來發展應當如何的要求)。

 

以事實為(wei) 關(guan) 注之點,學術同時注重相關(guan) 事實的完整性。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演化來看,一方麵它追求“無征不信”,肯定立論需要以事實為(wei) 依據;另一方麵則要求“孤證不取”,強調作為(wei) 依據的事實需要具有融貫性。在這方麵,乾嘉學派的學術工作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yi) 。以考據為(wei) 主要的學術旨趣,乾嘉學者主張在考證的過程中應力求“遍收博考”,亦即盡可能窮盡相關(guan) 的文獻材料。可以說,追求事實的完整性或充分性,構成了學術活動的內(nei) 在要求。與(yu) 此相比較,思想更多地追求觀念的係統性。以理論的建構為(wei) 其內(nei) 在旨趣,思想往往不限於(yu) 提出個(ge) 別的觀念,也不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羅列不同的論點,而是同時涉及觀念之間內(nei) 在邏輯關(guan) 聯的論證,並以係統性的考察,提供對相關(guan) 現象的解釋。從(cong) 思想的本身來看,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並達到觀念的前後自洽,這是其基本的要求,而這一過程往往便以觀念的係統化形式呈現出來。

 

再進一步看,學術和思想同時也體(ti) 現了人與(yu) 世界不同的關(guan) 聯。學術所體(ti) 現的,首先是事實層麵對世界的認知;思想所體(ti) 現的,則是理論層麵和價(jia) 值層麵對世界的關(guan) 切。這裏所說的事實、理論、價(jia) 值,分別地與(yu) 哲學意義(yi) 上的實然、所以然、所當然相關(guan) 聯。事實更多地涉及“實然”,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世界實際如何,或者世界(包括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中的各種現象)以什麽(me) 樣的形態存在和出現。理論所關(guan) 注的往往是“所以然”:從(cong) 終極的層麵來說,世界為(wei) 何如此;就具體(ti) 現象、事件而言,這種事件或現象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其前後之間到底有什麽(me) 樣的因果關(guan) 聯,等等,這些問題都關(guan) 乎所以然。

 

比較而言,價(jia) 值更多地與(yu) “所當然”相聯係,“所當然”涉及的是,世界應當如何的問題。質言之,事實體(ti) 現了世界的實然性(世界實際如何),理論追問世界的所以然(世界為(wei) 什麽(me) 如此),價(jia) 值關(guan) 切世界的所當然(世界應當如何)。這裏所說的事實、理論、價(jia) 值,以及與(yu) 之相應的實然、所以然、所當然,都是人和世界互動過程中無法回避的方麵。這些方麵之間的相關(guan) 性,製約著思想和學術本身的關(guan) 聯:學術所涉及的事實層麵與(yu) 思想所相關(guan) 的理論、價(jia) 值層麵在人和世界的關(guan) 係中都不可或缺,後者同時從(cong) 本原的層麵上規定了學術和思想無法相分。

 

漢宋中西:曆史的變遷

 

然而,盡管學術和思想具有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但從(cong) 曆史的演化來看,兩(liang) 者往往並未以合而不分的形態出現。在中國文化的演進中,學術思想之間比較明顯的張力,首先表現在漢學與(yu) 宋學的對峙上。漢學和宋學分別地體(ti) 現了學術和思想的不同關(guan) 注。寬泛地說,漢學是指從(cong) 漢代到唐代經學中主流性的或主導性的學術研究趨向,盡管它並非完全不涉及義(yi) 理,但其注重的首先是考據;宋學則主要指宋元明時代中所形成的主流的思想流派,它的關(guan) 注之點更多地指向義(yi) 理。漢宋之學的背後,蘊含著對考據和義(yi) 理不同的側(ce) 重。漢學與(yu) 宋學既有著前後相繼的演化過程,也常常在同一曆史時期以彼此對峙的形態出現,有清一代,便可看到後一情形。一方麵,清代主流的學術是樸學或乾嘉學術,另一方麵,清代又存在宋學,方東(dong) 樹便是清代宋學的主要代表。

 

他曾撰《漢學商兌(dui) 》,對當時主流的漢學傾(qing) 向提出各種批評。在他看來,以漢學為(wei) 進路的學人“畢世治經,無一言幾於(yu) 道,無一念及於(yu) 用,以為(wei) 經之事盡於(yu) 此耳矣,經之意盡於(yu) 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虛,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蕩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所謂“幾於(yu) 道”,也就是近於(yu) 道或合於(yu) 道。從(cong) 今天來看,關(guan) 於(yu) “道”的討論即涉及思想層麵的內(nei) 容。按方東(dong) 樹之見,治漢學者完全忽略了思想,僅(jin) 僅(jin) 專(zhuan) 注於(yu) 孤立、單一的事實問題。

 

近代以來,學術和思想的關(guan) 係在中國呈現比較特殊的形態,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問題常常和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關(guan) 聯在一起。從(cong) 近代以降中學和西學的區分來看,中學和西學各有自身的學術和思想:中學有中學的學術和思想,西學也有西學的學術和思想。然而,中國近代還有一種值得注意的區分,那就是國學和西學之別。當我們(men) 談國學和西學的關(guan) 係,而不是在寬泛意義(yi) 上談中學和西學時,這裏的“國學”往往主要偏重於(yu) 文獻的考證和詮釋,而西學則與(yu) 新的思潮、新的理論、新的概念係統相聯係。

 

與(yu) 之相聯係,在西學與(yu) 國學的比較中,中西之間的差異常常以學術和思想的分野這樣一種形式呈現出來。這是中國近代以來非常獨特的一種現象。確實,曆史地看,“國學”的考察和回溯從(cong) 19世紀末、20世紀初便受到關(guan) 注,在新文化運動前後則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其研究常常與(yu) 整理國故聯係在一起:國故每每被視為(wei) 國學的主要內(nei) 容。與(yu) 整理國故相關(guan) 的國學,更多地體(ti) 現學術的進路,與(yu) 新思潮相涉的西學則常常與(yu) 新的觀念、新的概念、新的主義(yi) 聯係在一起,從(cong) 而更多地呈現思想的品格。在國學與(yu) 西學之別的背後,學術與(yu) 思想的分野取得了獨特的形態。

 

至20世紀80年代,學術與(yu) 思想的關(guan) 係又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在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20世紀80年代西學以新的形式再次東(dong) 漸:大致而言,近代以來西學東(dong) 漸曾出現兩(liang) 次高峰,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西學曾出現東(dong) 漸的高峰,與(yu) 此形成相呼應的是20世紀80年代,西學東(dong) 漸在此時再次走向高潮。20世紀80年代,與(yu) 西學東(dong) 漸又一次趨向高潮相關(guan) 聯的,是整個(ge) 文化領域中對思想的注重,與(yu) 之相伴隨的,是學術的相對忽視和某種意義(yi) 上的邊緣化。20世紀90年代,這種情況開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國學熱漸漸取代了西學熱。與(yu) 國學熱相聯係的是對學術的注重,前麵提到的所謂“學問家凸顯,思想家淡出”,便與(yu) 國學熱這一文化趨向緊密聯係在一起。從(cong) 20世紀80年代到20世紀90年代的以上文化轉向,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折射了中國近代以來思想和學術的關(guan) 聯與(yu) 中西之學關(guan) 聯之間的相關(guan) 性:思想走向前台常常和西學的注重聯係在一起,而學術的凸顯又往往和國學的複興(xing) 彼此關(guan) 聯。這種關(guan) 聯本身似乎也是一種值得思考的文化現象。

 

從(cong) 前麵的簡單勾勒中可以注意到,思想與(yu) 學術的關(guan) 係在曆史上呈現多樣的形態, 近代(包括20世紀80年代)以來,這種形態以不同的方式得到了延續。進入21世紀以後,一方麵,出現了注重思想創造的現象,在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各個(ge) 領域中,都可以注意到試圖進行理論構建的趨向;另一方麵,一頭紮到故紙堆裏,沉浸於(yu) 文獻梳理或考據的現象也比比皆是,後者體(ti) 現的是學術為(wei) 重的取向。兩(liang) 者彼此相異,又同時並存。然而,注重思想創造者雖然想有一個(ge) 理論、希望構建一種係統,但又常常缺乏比較深厚的學術底蘊,由此其理論構建不免顯得空疏。他們(men) 致力於(yu) 搭建某種理論的框架,而其中的學術內(nei) 涵則往往顯得略為(wei) 單薄。反過來,注重學術考證又常常與(yu) 忽略或輕視思想聯係在一起,對注重學術者來說,相對於(yu) 學術,思想空洞無物,沒有切實的意義(yi) 。以上現象似乎以另一種方式再現了學術與(yu) 思想彼此分離的格局。

 

就學術考證而言,在國學領域中,時下對經學的重新注重,甚而將漢以後整個(ge) 中國學術思想的主流理解為(wei) 經學,已蔚為(wei) 一時之風氣。經學的複興(xing) 包括對“公羊學”的注重,公羊學與(yu) 政治哲學存在某種關(guan) 聯,經學熱與(yu) 政治哲學的顯學化彼此相遇,使公羊學也由此得到特別多的青睞。公羊學原是西漢今文經學的一個(ge) 學術流派,具有注重微言大義(yi) 的特點,從(cong) 內(nei) 涵看,這種微言大義(yi) 本來更近於(yu) 思想的品格,然而,在今日的經學研究者那裏,公羊學卻或者主要與(yu) 經學史的材料相聯係,或者成為(wei) 借題發揮的憑借。前者注重的是學術層麵或曆史層麵上的材料考訂,它使原以思想的闡釋為(wei) 特點的觀念係統變成了單純的學術研究對象;後者所致力的是思想的發揮,曆史的原貌非其所關(guan) 切。以上現象從(cong) 一個(ge) 方麵展現了學術和思想之間的隔閡。

 

從(cong) 中西之學來看,大致而言,以中學為(wei) 業(ye) 者往往側(ce) 重於(yu) 曆史文獻的梳理和考訂,其中展現的首先是學術的關(guan) 切;由西學轉入中學者,則常常以理論的闡釋為(wei) 主要關(guan) 注之點,其研究往往並不是從(cong) 中國本有的學術中去闡發相關(guan) 的問題,而是借助於(yu) 某種理論框架去解釋傳(chuan) 統中的一些思想材料。在此形態下,思想和學術依然呈現彼此分離的格局。

 

超越分離:可能的溝通

 

以上現象既構成了時下引人矚目的文化景觀,也要求人們(men) 進一步反思學術和思想之間的關(guan) 聯問題。前麵曾提及,20世紀90年代,“有思想的學術”和“有學術的思想”已成為(wei) 學界的一種主張或願望。然而,更為(wei) 實質的問題在於(yu) :怎麽(me) 樣達到“有思想的學術”?如何實現“有學術的思想”?

 

從(cong) 學術和思想的協調和整合來看,首先需要注意的是史和思之間的互動問題。在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學術首先總是與(yu) 一定的文化積累、文化傳(chuan) 統相聯係,這種文化傳(chuan) 統、文化積累同時可以視為(wei) 廣義(yi) 之“史”,後者構成了思想的根基和出發點。從(cong) 以上前提看,注重學術,特別是注重以“史”的形態呈現出來的學術,同時也意味著注重思想的根基。比較而言,思想主要表現為(wei) 學術的內(nei) 在靈魂。從(cong) 觀念形態的對象來說,學術史研究所指向的史料、文獻,在其形成的時候,本身已內(nei) 在地包含著思想,而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堆材料而已。這一事實從(cong) 本原意義(yi) 上決(jue) 定了對曆史材料作重新考釋、研究時,不能忽視“思”的進路。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曆史材料從(cong) 外在的方麵看並沒有什麽(me) 生命力,正是其中所隱含的思想使之具有了生命力,與(yu) 之相聯係,在麵對以往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文獻材料之時,需要同時關(guan) 注其中隱含的內(nei) 在思想,而這種關(guan) 注和把握便與(yu) “思”緊密相關(guan) 。在此意義(yi) 上,“史”與(yu) “思”無法相分。

 

這裏可以簡略地以中國哲學為(wei) 例作一說明。從(cong) 哲學的領域來說,諸子百家——老子、孔子、莊子、墨子等哲學家的思想,現在通常被作為(wei) 曆史考察的對象,然而,這些對象在出現之時,首先是以理論和思想的形態呈現出來的。老子、孔子、莊子,等等,同時是他們(men) 所處的那個(ge) 時代的創造性的思想家,其思想創造的成果即凝結在現在作為(wei) 史料的原典之中。要深入地理解這些文獻,便必須有哲學理論的視野,否則,它們(men) 便僅(jin) 僅(jin) 是缺乏思想生命的陳跡。曆史地看,不同時代的哲學家對以往經典往往展現了不同的理解,這種不同,與(yu) 他們(men) 不同的理論視野具有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從(cong) 中,也不難看到史和思之間的不可分離性。

 

以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範疇或概念來說,這裏同時涉及義(yi) 理和考據或漢學和宋學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義(yi) 理和考據在曆史上曾經出現過彼此對峙的形態,但如前所述,從(cong) 其本來的內(nei) 涵來看,兩(liang) 者並非截然分離:義(yi) 理中包含考據,而考據之中也隱含著義(yi) 理。在同樣的意義(yi) 上也可以說,漢學中有義(yi) 理,宋學中有考據。就曆史層麵而言,漢宋之學之間確實曾存在著張力,如前麵所提到的清代漢宋之學的對峙、方東(dong) 樹對當時漢學家的尖銳批評就是一例。但另一方麵,兩(liang) 者也存在著實質上的溝通。以清代重要的學人戴震而言,作為(wei) 乾嘉時代皖派的代表人物,他在學術歸屬上被劃入漢學,但戴震同時又往往寓義(yi) 理於(yu) 考據,或者以考據的形式闡發義(yi) 理。他的代表著作之一為(wei) 《孟子字義(yi) 疏證》,從(cong) 書(shu) 名來看,以字義(yi) 疏證為(wei) 形式,無疑合乎漢學家的旨趣,但從(cong) 實質的內(nei) 容看,通過字義(yi) 的考證工作,戴震同時又比較係統地闡發他自己的哲學義(yi) 理,並由此對以往的哲學觀念提出了批評。可以說,他既站在漢學的立場,同時又接納了宋學研究的進路。

 

另一方麵,從(cong) 宋學本身來看,通常認為(wei) 宋學以注重義(yi) 理為(wei) 特點,然而,宋學在闡發義(yi) 理過程中,也並非完全忽略文獻考證。從(cong) 朱熹的學思進路中便不難看到這一點。朱熹的代表性著作是《四書(shu) 章句集注》,該書(shu) 可以視為(wei) 比較集中闡發其思想的文獻。然而,該書(shu) 關(guan) 於(yu) 義(yi) 理、思想的闡發並沒有離開文獻的考釋:書(shu) 名中的“集注”,便蘊含對以往文獻研究的綜合,事實上,在該書(shu) 中,確實也可以看到朱熹對之前的各家各派相關(guan) 文獻以及其中所涉及的注釋、考訂的關(guan) 注。在此意義(yi) 上,朱熹對義(yi) 理的闡發在相當程度上也基於(yu) 已有的考據工作,或者說,其義(yi) 理中包含考據。以上現象表明,漢學和宋學、義(yi) 理和考據在曆史中本身並不是截然相分的,它同時也昭示,今天從(cong) 事国际1946伟德領域的工作,也不能以非此即彼的態度對待兩(liang) 者。

 

進而言之,思想與(yu) 學術的互動,同時涉及技和道之間的關(guan) 係。離開了思想,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學術層麵的考察,往往容易導致人文研究的經驗化、技術化趨向。以哲學領域的分析哲學而言,在其發展過程中,隨著語言分析越來越趨向於(yu) 技術化,對於(yu) 哲學思想本來應當關(guan) 切的宇宙人生等根本性的問題,每每愈益疏遠。事實上,離開智慧追求的思想進路,單純注重經驗層麵的問題,確實難以避免技術性的走向。

 

反之,離開學術的積累,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於(yu) 抽象層麵的思想,則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的研究往往會(hui) 引向“遊談無根”,並趨於(yu) 思辨化。從(cong) 哲學的層麵看,這裏涉及技和道之間的關(guan) 係。此處之“技”與(yu) “道”,都屬傳(chuan) 統的術語,莊子提出“技進於(yu) 道”,其中的“技”涉及技術領域或經驗領域的研究,“道”則是形而上層麵思考的對象。一方麵,“道”應基於(yu) “技”,“道”如果離開“技”,便意味著脫離經驗世界,由此容易流於(yu) 空疏、抽象;另一方麵,“技”又必須進於(yu) “道”,如果僅(jin) 僅(jin) 停留在技術層麵上,完全限定於(yu) 細枝末節的問題,便會(hui) 使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失去其本來應有的意義(yi) 。

 

從(cong) 事人文和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當然可以根據個(ge) 性的不同、興(xing) 趣的差異,在具體(ti) 進路方麵有所選擇,或側(ce) 重於(yu) “技”或學術性的考察,或側(ce) 重於(yu) “道”或思想性的探究。但從(cong) 總體(ti) 上來說,“道”與(yu) “技”、學術與(yu) 思想不能截然分離。

 

前麵提及的義(yi) 理和考據、“道”與(yu) “技”,大致屬於(yu) 傳(chuan) 統的概念係統。從(cong) 現代的研究形態來看,在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中,同時又涉及實證與(yu) 思辨的關(guan) 係問題。這裏的“實證”主要指基於(yu) 事實,對材料加以把握和考訂、對觀點加以驗證。“思辨”則呈現兩(liang) 種形態,一種是抽象的思辨,其特點是疏離於(yu) 事實根基,作空泛的形上玄思;另一種是具體(ti) 思辨,其特點是基於(yu) 現實,注重普遍和特殊之間的溝通,並肯定邏輯分析與(yu) 理論思維之間的統一。與(yu) 實證相關(guan) 的思辨,主要是後一形態的思辨。

 

清代學者曾提出“虛會(hui) ”和“實證”之辯。所謂“虛會(hui) ”,近於(yu) 這裏所說的思辨;“實證”則涉及對具體(ti) 材料的把握和考訂以及以事實驗證觀點。“虛會(hui) ”和“實證”的統一,與(yu) 實證和思辨的統一具有一致性,它表明,與(yu) 之相關(guan) 的研究方式在學術史和思想史的演化過程中已經受到了某種關(guan) 注,今天從(cong) 事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的研究時,比較自覺地肯定實證和思辨之間的溝通,同樣有其不可忽視的意義(yi) 。大致而言,學術比較側(ce) 重於(yu) 實證方麵的研究,思想則更多地關(guan) 注理論的思辨,與(yu) 之相聯係,實證和思辨之間的溝通同時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為(wei) 學術與(yu) 思想的統一提供了具體(ti) 的進路。

 

從(cong) 更為(wei) 哲學化的角度看,這裏進而涉及知性思維和辯證思維之間的關(guan) 係。知性思維是德國古典哲學的概念,它以感性、知性、理性的區分為(wei) 前提。這一意義(yi) 上的知性總體(ti) 上側(ce) 重於(yu) “分”,其特點具體(ti) 包括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方麵:一是把整體(ti) 分解為(wei) 不同的方麵,二是把過程截斷為(wei) 不同的片段。以區分或劃界為(wei) 趨向的知性活動對於(yu) 比較細致、具體(ti) 地把握對象,是不可或缺的。與(yu) 之相對的所謂辯證思維,則要求將知性所分解的各個(ge) 方麵重新整合起來,把為(wei) 知性所截斷的片段重新還原為(wei) 一個(ge) 過程,由此再現對象的具體(ti) 性。

 

從(cong) 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的研究來看,上述論域中的知性思維和辯證思維不可偏廢。時下主流的趨向表現為(wei) 注重分離,由此往往對知性思維給予過度的關(guan) 注。前麵提及,知性思維對於(yu) 達到認識的清晰性、準確性,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如果僅(jin) 僅(jin) 停留在這一進路,則不免流於(yu) 枝節化、片麵化、抽象化。另一方麵,辯證思維對於(yu) 超越界限、再現整體(ti) 、把握過程無疑不可或缺,但是,如果完全撇開知性思維,則所謂辯證思維常常會(hui) 變得空洞化、籠統化、程式化。人們(men) 批評辯證思維,其實往往不是辯證思維本身的問題,而是辯證思維遊離於(yu) 知性思維之後所發生的問題。寬泛而言,學術研究追求的是確定性,達到這種確定性,離不開辨析(分),由此,它首先也更直接地關(guan) 乎知性思維;思想活動或理論探索則關(guan) 注解釋的普遍性或涵蓋性,達到這種普遍性或涵蓋性,需要跨越界限、走向整體(ti) ,從(cong) 而,它與(yu) 辯證思維比較容易形成親(qin) 和性。在此意義(yi) 上,知性思維與(yu) 辯證思維的統一,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為(wei) 學術與(yu) 思想的統一提供了某種擔保。

 

近代以來,思想和學術的互動,與(yu) 中西之學有著不解之緣。前麵曾提到,中西之學各有自身的學術方麵和思想方麵:中學有中學的“思”與(yu) “學”,西學同樣也是如此。然而,即使在廣義(yi) 的西學研究中,也存在學術與(yu) 思想的分野:一些治西學者偏重學術,注重學術史層麵的變遷沿革,西學領域中各種專(zhuan) 家,如所謂亞(ya) 裏士多德專(zhuan) 家、柏拉圖專(zhuan) 家、康德專(zhuan) 家,等等,便每每表現出此傾(qing) 向。與(yu) 之相對,另一種傾(qing) 向則是撇開整個(ge) 西方思想發展的背景,抽取其中的所謂理論、方法、概念,這種抽象甚至尋章摘句的方式,往往並不能真正把握相關(guan) 思想的內(nei) 涵。如果說,前一趨向的特點在於(yu) 重學術的曆史而不重思想的邏輯,那麽(me) ,後一趨向則相反,以思想的邏輯消解了學術的曆史。事實上,把握西學同樣離不開思想與(yu) 學術的互動。以康德的思想而言,理解其哥白尼式的革命,需要從(cong) 學術的角度,對此前哲學的曆史衍化,包括經驗論與(yu) 唯理論之間的關(guan) 係,加以考察。另一方麵,如果僅(jin) 僅(jin) 限於(yu) 學術的視域,如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和第二版在若幹文字上的表述差異,等等,則同樣難以深入地把握康德哲學的思想內(nei) 涵。

 

進一步看,在“國學”和“西學”之辯中,思想與(yu) 學術往往被分離開來:國學偏重於(yu) 學術,西學往往和思想有著更多勾連。與(yu) 之相聯係的是不同的偏向,包括“以中釋中”和“以西釋中”。所謂“以中釋中”,也就是限定於(yu) 中國本身的傳(chuan) 統文獻,拒絕運用傳(chuan) 統之外的其他觀念,這種進路往往蘊含重學術而輕思想的趨向。“以西釋中”雖然注意到西學的觀念在理解中國思想中的意義(yi) ,但常常由此走向極端,甚而以中國的思想迎合西方的觀念,後者在實質上表現為(wei) 重思想而輕學術。在這裏,中西之學與(yu) 學術和思想緊密地聯係在一起,而處理好學術和思想之間的關(guan) 係,則離不開對中西之學的合理定位。要而言之,從(cong) 中西之學的關(guan) 係看,一方麵應關(guan) 注中西之學各自所具有的思想和學術以及兩(liang) 者的溝通,另一方麵又需要注重中學所具有的學術內(nei) 容和西學所隱含的思想、理論、概念的框架,既以開放的視野看待二者的關(guan) 係,又基於(yu) 切實的考察以實現二者的合理互動。

 

從(cong) 事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無疑可以根據性之所近而在學術與(yu) 思想方麵有所側(ce) 重,但就總體(ti) 而言,學術和思想,包括前麵提到的義(yi) 理和考據、實證和思辨、知性思維和辯證思維,中西之學,等等,無法截然相分。僅(jin) 僅(jin) 限於(yu) 一端,往往導向學術和思想的歧途,兩(liang) 者之間的融合,則展現了更為(wei) 合理的取向。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