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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誤讀《論語》多少年?——《<論語>的大智慧:首屆兩(liang) 岸學者論語會(hui) 講文集》代序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名作欣賞》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九日丙午
耶穌2018年5月14日
《論語的大智慧:首屆兩(liang) 岸學者論語會(hui) 講文集》,劉強主編,嶽麓書(shu) 社2018年版。
《論語》成書(shu) 迄今已兩(liang) 千多年,一直是中國讀書(shu) 人的必讀書(shu) 。至於(yu) 今天很多號稱讀書(shu) 人的人壓根兒(er) 沒讀過《論語》,或許是拜當代占據主流的白話文教育所賜,我想說的是,這如果不是一種十分重大的缺憾,至少也絕不該引以為(wei) 驕傲。
關(guan) 於(yu) 《論語》究竟應該怎麽(me) 讀,既是一方法論問題,也是一價(jia) 值觀問題,曆來討論較多,誤讀曲解也不少,故實在頗有辨明廓清之必要。某雖不才,且請試論之。
竊以為(wei) ,要想讀好《論語》、讀懂《論語》、讀通《論語》,當須有以下四點之認知和確信,庶幾可以盈科後進,漸入佳境。
首先,當明《論語》實為(wei) 吾國第一部私家撰述,開啟了六經之後“述作並舉(ju) ”的一個(ge) 嶄新時代。換言之,《論語》不僅(jin) 不是通常所說的教條,反而是對一切教條的疏離與(yu) 反叛。
為(wei) 何這麽(me) 說?蓋因在此之前,六經皆屬王官之學,而就經典之製作而言,一向都以為(wei) 那是聖人的專(zhuan) 利,所謂“聖人作,賢人述”,即使大聖如孔子,也隻能謙虛地說自己是“述而不作”(《論語·述而》)。也就是說,在孔子之前,私家及民間尚未出現可以獨立述作的製度安排和文化土壤。這一學術文化為(wei) 王室和貴族所壟斷的曆史,直到春秋末年孔子在魯國興(xing) 辦私學,廣收門徒,開展“有教無類”的平民教育起,才終於(yu) 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孔子的教育成就極高,以至於(yu) “近者悅,遠者來”,尤其是其十四年周遊列國,更使孔門開枝散葉,弟子遍布天下。《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可見其規模和影響之大。孔子歿後,“弟子及魯人往從(cong) 塚(zhong) 而家者百有餘(yu) 室,因命曰孔裏”。為(wei) 了給一位偉(wei) 大的老師奔喪(sang) 守孝,弟子們(men) 從(cong) 四麵八方趕來,廬墓而居,以至於(yu) 竟然形成了一個(ge) 今天所謂的“人口聚居地”,這不能不說是中外教育史上的奇跡!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守喪(sang) 期間,幾乎天天都會(hui) 自發性地舉(ju) 辦大大小小關(guan) 於(yu) 學術和教育的“高峰論壇”,弟子們(men) 追思孔子一生言行事跡,感慨係之,乃宣之於(yu) 口,筆之於(yu) 書(shu) ,前仆後繼,曆時近半個(ge) 世紀,幾經整理,數易其稿,終於(yu) 編撰成《論語》一書(shu) 。所以,《論語》之編撰,絕非官方授命,而是弟子自覺,群情自願,蓋夫子生前的德教嘉言,實有令門下所有弟子仰高鑽堅、瞻前忽後、欲罷不能者在焉。此一事件,差不多是孔子興(xing) 辦的私學從(cong) 醞釀、發展到成熟、收獲的標誌,弟子們(men) 集思廣益、“相與(yu) 論纂”、著書(shu) 立說、再造經典的壯舉(ju) ,差不多可以視為(wei) 是新興(xing) 的私學相對於(yu) 官學的一次反動,開啟了後世私家著述之先河,其意義(yi) 之大,澤被之遠,細思亦極令人動容!
《論語》的作者有多種說法。如成書(shu) 於(yu) 漢代的《論語讖》說:“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認為(wei) 是孔門文學科高弟子夏領銜編撰而成。西漢大學者劉向則以為(wei) :“《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何晏《論語集解序》)東(dong) 漢班固采納此說,稱:“《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漢書(shu) ·藝文誌》)漢末趙岐《孟子題辭》說:“七十子之儔(chou) ,會(hui) 集夫子所言以為(wei) 《論語》。”與(yu) 其同時代的大儒鄭玄《論語序》則以為(wei) “仲弓、子遊、子夏等撰”。這些說法大都認為(wei) 《論語》非出一人,乃集體(ti) 編撰的成果。降及唐代,柳宗元《論語辨》又提出新說:
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shu) 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為(wei) 之也。何哉?且是書(shu) 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諸弟子以有子為(wei) 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嚐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餘(yu) 是以知之。蓋樂(le) 正子春、子思之徒與(yu) 為(wei) 之爾。或曰:孔子弟子嚐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shu) 者,曾氏之徒也。
柳宗元認為(wei) 《論語》最終定稿者,乃曾子的門徒,而曾子的高徒中,就有孔子的孫子子思。這一說法洞幽燭微,令人豁然開朗。不過,無論哪一種說法,無不指向一點,即《論語》非聖王製作,而是孔子學派的私家撰述。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說是第一部,則有眾(zhong) 多學者的考辨在前(詳參錢穆《先秦諸子係年》《莊老通辨》二書(shu) ),此不贅述。
明白這一點,再去讀《論語》,感覺就會(hui) 不一樣。拋開所有的成見不談,《論語》真是一部最原汁原味、最生動鮮活、最接地氣的經典,如果要研究孔子及其思想,實在沒有比《論語》更可信、更真實的材料了。《論語》告訴我們(men) 的,隻是深切著明的道理,廣大精微的智慧,源於(yu) 生命本初的人類情感,以及紮根大地、浸潤靈魂的存在體(ti) 驗和人生拷問。作為(wei) 人類曆史上最偉(wei) 大、最高明的人生導師,孔子不僅(jin) 道大德全,兼具仁智,而且宅心仁厚,風趣幽默(可參拙文《論語與(yu) 幽默》,見拙著《穿越古典》,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8年3月版)。關(guan) 鍵是,孔子一生都有理想,有目標,有方向,因而從(cong) 不懈怠,從(cong) 不氣餒,即使顛沛流離,依然與(yu) 道逍遙,不改其樂(le) 。最終,他擺脫了凡夫俗子的種種坎陷和弊端,達到了“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無可無不可”“無適也無莫也”“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聖人境界!孔子為(wei) 一個(ge) 民族樹立了一個(ge) 精神的高標和人格的典範,要說“民族魂”,揆諸曆史,唯孔子可當之而無愧!
讀過《論語》,你會(hui) 覺得,坊間竟然把處處充滿道德說教和身體(ti) 規訓的《弟子規》作為(wei) 國學啟蒙讀物,是一件多麽(me) 荒誕的事!舍本逐末、緣木求魚的結果,隻能是欲速則不達,甚至“賊夫人之子”了!
其次,當明《論語》絕非雜亂(luan) 無章之大雜燴,而實為(wei) 一綱舉(ju) 目張、首尾一貫、次第清晰、張弛有度的精心結撰之書(shu) ,甚至是一“牽一發動全身”的“學術生命體(ti) ”!隻不過,真要明白這一層,必須下一番沉潛玩索的苦功不可。
古代學者多於(yu) 《論語》下過苦功,所以常常有此體(ti) 會(hui) 。如宋儒陳亮(同甫)曾說:
《論語》一書(shu) ,無非下學之事也。學者求其上達之說而不得,則取其言之若微妙者玩索之,意生見長,又從(cong) 而為(wei) 之辭曰:此精也,彼特其粗耳。此所以終身讀之,卒墮於(yu) 榛莽之中,而猶自謂其有得也。夫道之在天下,無本末,無內(nei) 外。聖人之言,烏(wu) 有舉(ju) 其一而遺其一者乎!舉(ju) 其一而遺其一,是聖人猶與(yu) 道為(wei) 二也。然則《論語》之書(shu) ,若之何而讀之?曰:用明於(yu) 內(nei) ,汲汲於(yu) 下學,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功深力到,則他日之上達,無非今日之下學也。於(yu) 是而讀《論語》之書(shu) ,必知通體(ti) 而好之矣。(《經書(shu) 發題·論語》)
這裏的“必知通體(ti) 而好之”,正與(yu) 前文所言“學術生命體(ti) ”不謀而合。換言之,《論語》猶如一片鬱蔥廣袤的森林,若不能遍走通貫,甚至不能站在更高處俯瞰,則難免“見木不見林”,甚至“墮於(yu) 榛莽之中”而無從(cong) 自脫,當然也就無法體(ti) 會(hui) 曲徑通幽、柳暗花明的妙處了。
錢穆先生乃近世大儒,對《論語》終生研讀,愛不釋手。其所撰《論語新解》說:“讀《論語》,貴能逐章分讀,又貴能通體(ti) 合讀,反複沉潛,交互相發,而後各章之義(yi) 旨,始可透悉無遺。”這裏,“逐章分讀”與(yu) “通體(ti) 合讀”,也一語道破了《論語》篇章結構之內(nei) 在張力!
無獨有偶。南懷瑾先生也說:“在我認為(wei) 《論語》是不可分開的,《論語》二十篇,每篇都是一篇文章。……整個(ge) 二十篇《論語》連起來,是一整篇文章。”(《論語別裁》)南先生非學界中人,其書(shu) 難免有不少學術上的錯誤,但這個(ge) 對於(yu) 《論語》篇章結構的大判斷倒是很有眼光的。
數年前,我在大學開講《論語導讀》,曾在網上看到一篇《論語次第》,將全書(shu) 二十篇做了很好的“穿針引線”,其文曰:
學也者,所以學為(wei) 聖人也,故《學而》居首。學優(you) 則仕,故《為(wei) 政》次之。政之衰僭,樂(le) 者為(wei) 之也,故《八佾》次之。禮樂(le) 雖衰於(yu) 上,而風俗尚清於(yu) 下,故《裏仁》次之。鄉(xiang) 裏之仁風成於(yu) 家庭之雍睦,故《公冶長》次之。家既齊則國可治,故《雍也》次之。國卒不得而治,乃有誌著述,故《述而》次之。著述之事,首在表章至德,故《泰伯》次之。讓純乎義(yi) ,後人之爭(zheng) 純乎利,故《子罕》次之。弭爭(zheng) 者須以身作則,故《鄉(xiang) 黨(dang) 》次之。居鄉(xiang) 須守先型,故《先進》次之。承先之責,惟大賢乃勝任,故《顏淵》次之。仁者必有勇,故《子路》次之。知恥近乎勇,故《憲問》次之。邦之無道,由於(yu) 人君,故《衛靈公》次之。諸侯失道,政在大夫,故《季氏》次之。大夫失道,政在陪臣,故《陽貨》次之。陪臣柄政,賢人遠隱,故《微子》次之。賢人雖隱,仍講學以延道脈,故《子張》次之。由堯舜至孔子,皆一脈相承,故以《堯曰》終焉。
不用說,作者一定是位對《論語》精研有年,並能“知通體(ti) 而好之”者——惜乎此文未詳撰人,甚至連是古人還是今人亦不得而知,至今仍引以為(wei) 憾!
以上是就全書(shu) 篇目而言,實則落實到每一篇之章節,亦皆有次第,隻是若非對《論語》有全麵把握和體(ti) 悟者,很難發現貫穿於(yu) 各章之間的“隱秘線索”!比如《學而》篇前四章:
1.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2.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
3.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4.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
我們(men) 且不說每一章的內(nei) 容,隻看各章依次出場的“發言人”便可見出《論語》編撰的匠心。要知道,《論語》中除孔子稱“子”外,絕大多數弟子都是稱名或稱字,唯獨有若、曾參二人,隻要一出現,必以“子”稱之。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二人在孔子去世後,或為(wei) 同門所師事,或能開館授徒,開宗立派,傳(chuan) 孔子道統於(yu) 後世。所以,宋儒程頤說:“《論語》之書(shu) ,成於(yu) 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shu) 獨二子以子稱。”其弟子楊時也說:“《論語》首記孔子之言,而以二子之言次之,蓋其尊之亞(ya) 於(yu) 夫子。”(《論語解》)這說明,《論語》各章節之間之所以是這樣而不是那樣,在此處而不在彼處,真是大有文章在焉。換言之,《論語》各章之次第安排,遵循的不是時間或空間上的外在順序,而是義(yi) 理或者說是孔門道脈主次先後的內(nei) 在順序——這是一種充滿生命信息、文化密碼和學術詮釋能量的編撰學!
我們(men) 還可問一個(ge) 問題:第一章“子曰”,第二章“有子曰”,為(wei) 什麽(me) 第三章不是“曾子曰”,而把曾子的出場放在了第四章?且看南宋大儒陸九淵怎麽(me) 說:
《學而篇》“子曰”次章便載“有若”一章,又“子曰”而下載“曾子”一章,皆不名,而以“子”稱之;蓋子夏輩平昔所尊者此二人耳。(《象山語錄》)
其實,陸氏所言隻說對了一半:有若、曾子為(wei) 子夏輩所尊固然不假,但子夏與(yu) 曾子年輩相仿,未必以師尊視之,故“曾子曰”放在第四章,肯定不是子夏所為(wei) ,而隻能是曾子門徒所“植入”。從(cong) 曾門的視角來看,“曾子曰”隻能置於(yu) “子曰”之下才合適,因為(wei) 如果置於(yu) “有子曰”之下,似乎隱含著曾子之學不如有子的“潛台詞”,這恐怕是“曾氏之徒”不願看到的。而且,曾子小孔子四十六歲,《論語·泰伯》保留了曾子臨(lin) 死前對弟子所說的話,而這時孔門弟子大多已不在人世,那麽(me) 這些章節一定是曾子的弟子記錄的。由此可見,柳宗元的推測很有道理,《學而》篇之所以把“曾子曰”放在第四章,一定是曾子的弟子(如子思之徒)在最終定稿時所為(wei) 。這一小小的編撰細節,實則體(ti) 現了孔門後學在確立有子和曾子在道統傳(chuan) 承中的地位時,有著相當緊張的博弈和角力。這樣一分析,《論語》不是一個(ge) “生命體(ti) ”又是什麽(me) 呢?讀不出《論語》各章的內(nei) 在聯係,讀不出文字背後的生命律動,又怎麽(me) 能說自己讀通《論語》了呢?
今天,仍有學者認為(wei) 《論語》是沒有係統的,零碎的,並把這一點當作《論語》的缺憾,恕我直言,這實在是“強不知以為(wei) 知”的皮相之見!
不過,隨著《論語》詮釋學的不斷發展,已有不少學者認識到《論語》編撰學和結構學的價(jia) 值,並開始了更為(wei) 有效的鑽研。比如,著名學者楊義(yi) 先生的《論語還原》(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一書(shu) 便有還原《論語》“生命現場”之誌,且有不少值得重視的創獲。拙著《論語新識》(嶽麓書(shu) 社2016年版)也試圖勾勒並彰顯《論語》篇章編撰的次第結構與(yu) 內(nei) 在肌理,更新既往對《論語》經文的語義(yi) 理解。而在“兩(liang) 岸首屆《論語》會(hui) 講”的現場,兩(liang) 岸學者也都不約而同地涉及這一議題,鮑鵬山、姚中秋、吳冠宏諸先生的論文都有相關(guan) 論述。
第三,還當明白《論語》非知識性文獻,實乃吾國道統及價(jia) 值體(ti) 係建構之真實律動,充滿“極高明而道中庸”的聖賢智慧,既有隱而不顯的本體(ti) 論觀照,又有“下學上達”“一以貫之”的修養(yang) 功夫論。可以說,《論語》從(cong) 頭到尾充滿了生活閱曆、情感經驗和價(jia) 值判斷,絕不像有的人所說,是一堆可供學者研究的僵死的文獻記載和曆史材料!簡言之,《論語》是一部生命之書(shu) 、悅樂(le) 之書(shu) 、自信之書(shu) 、君子之書(shu) 和實踐之書(shu) 。
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因為(wei) 《論語》不像有的書(shu) ,充滿了知識卻沒有營養(yang) 。《論語》不僅(jin) 是中國人的文化“聖經”,也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母乳”,雖然全書(shu) 不過一萬(wan) 六千字,但其對於(yu) 人的人格塑造及精神陶鑄之功,卻怎麽(me) 估計都不嫌過分!北宋大儒程頤喜讀《論語》,曾將閱讀《論語》的效果分為(wei) 四類:“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liang) 句喜者;有讀了後知好之者;有讀了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還批評第一類人說:“今人不會(hui) 讀書(shu) 。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又隻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也就是說,讀《論語》要在能“化”,如果你讀了跟沒讀一個(ge) 樣兒(er) ,那實在是有點兒(er) 暴殄天物!
那麽(me) ,究竟應該怎麽(me) 讀《論語》呢?程頤道出了一個(ge) “方便法門”:
學者須將《論語》中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雖孔、孟複生,不過以此教人。若能於(yu) 《語》《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yang) 成甚生氣質!
這其實已涉及讀書(shu) 的涵養(yang) 心性、變化氣質之功。據《近思錄》記載,有人問程顥:“人語言緊急,莫是氣不定否?”答曰:“此亦當習(xi) 。習(xi) 到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了。
南宋大儒朱熹承接二程之學,尤重四書(shu) ,所撰《四書(shu) 章句集注》發明聖賢微言大義(yi) ,別開生麵,元明清八百年,科舉(ju) 考試皆以朱注《四書(shu) 》為(wei) 圭臬,開啟了中國古代經學及教育的“四書(shu) 時代”。在《朱子語類》中,朱子反複說到讀《論語》《孟子》的心得,大抵皆由博學、慎思、審問、明辨,而落實到篤行,若能靜夜讀之思之,十分受益。比如朱熹說:
《論語》不說心,隻說實事。……《孟子》言存心、養(yang) 性,便說得虛。至孔子教人“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等語,則就實行處做功夫。如此,則存心、養(yang) 性自在。
這是說,讀《論語》,不僅(jin) 能變化氣質,而且最終當落實於(yu) 倫(lun) 常日用之中,做到“知行合一”。這是中國古典學問與(yu) 西方知識論不一樣的地方。朱子還說:
《孟子》要熟讀,《論語》卻費思索。……看《孟子》,與(yu) 《論語》不同:《論語》要冷看,《孟子》要熟讀。《論語》逐文逐意各是一義(yi) ,故用子細靜觀。《孟子》成大段,首尾通貫,熟讀文義(yi) 自見,不可逐一句一字上理會(hui) 也。……大凡看經書(shu) ,看《論語》,如無《孟子》;看上章,如無下章;看“學而時習(xi) 之”未得,不須看“有朋自遠方來”。且專(zhuan) 精此一句,得之而後已。
朱熹說《論語》要“冷看”,也即“子細靜觀”,其實正是今天所說的“文本細讀”。不僅(jin) 如此,讀《論語》還要懂得“角色轉換”,也就是發揮“將心比心”的“移情”作用。朱子又說:
孔孟往矣,口不能言。須以此心比孔孟之心,將孔孟心作自己心。要須自家說時,孔孟點頭道是,方得。不可謂孔孟不會(hui) 說話,一向任己見說將去。
人有言:理會(hui) 得《論語》,便是孔子;理會(hui) 得《七篇》(指《孟子》),便是孟子。子細看,亦是如此。蓋《論語》中言語,真能窮究極其纖悉,無不透徹,如從(cong) 孔子肚裏穿過,孔子肝肺盡知了,豈不是孔子!《七篇》中言語,真能窮究透徹無一不盡,如從(cong) 孟子肚裏穿過,孟子肝肺盡知了,豈不是孟子!
朱熹還說:
孔門問答,曾子聞得底話,顏子未必與(yu) 聞;顏子聞得底話,子貢未必與(yu) 聞。今卻合在《論語》一書(shu) ,後世學者豈不幸事!但患自家不去用心。
由此可見,讀書(shu) 真須“用心”,不“用心”,則經典自是身外之物,與(yu) 自家沒有任何關(guan) 係!而一旦“用心”,則不僅(jin) 可以“尚友古人”,與(yu) 聖賢同呼吸共命運,甚至還能如經典所言——從(cong) “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直到“參讚天地之化育”!
以上所言,對於(yu) 從(cong) 小即接受反傳(chuan) 統教育或西化教育的現代青年來說,或許顯得保守狹隘,甚至迂腐不堪,但你若換個(ge) 角度看問題,你之所以有此觀感,或許正因為(wei) 讀書(shu) 隻“用眼”而未“用心”,亦未可知。
古今有大成就者,無不是讀書(shu) 用心、行事用力的有心人。國學大師錢穆先生晚年總結讀《論語》的體(ti) 會(hui) 時說:
我自七歲起,無一日不讀書(shu) 。我今年九十三歲了,十年前眼睛看不見了,但仍每日求有所聞。我腦子裏心向往之的,可說隻在孔子一人,我也隻是在想從(cong) 《論語》學孔子為(wei) 人千萬(wan) 中之一二而已。別人反對我,冷落我,我也不在意。我隻不情願做一孔子《論語》中所謂的小人。(《九十三歲答某雜誌問》)
錢穆還說:“《論語》應該是一部中國人人人必讀的書(shu) ,不僅(jin) 中國,將來此書(shu) ,應成為(wei) 一部世界人類的人人必讀書(shu) 。……因此,我認為(wei) ,今天的中國讀書(shu) 人,應負兩(liang) 大責任:一是自己讀《論語》,一是勸人讀《論語》。”
為(wei) 何要勸人讀《論語》?竊以為(wei) ,不過是願天下讀書(shu) 人都能“用心”讀書(shu) 罷了。
第四,也是對現代讀者至為(wei) 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讀古代經典,切勿先入為(wei) 主,以今律古,而失去讀書(shu) 人本該具有的“虛心切己”的態度和“轉益多師”的美德。
也就是說,讀《論語》這樣的經典,光“用心”還不夠,還要“虛心”。要知道,近百年以來的主流思潮就是反傳(chuan) 統,以至於(yu) 形成了一個(ge) “反傳(chuan) 統的傳(chuan) 統”。西學東(dong) 漸的結果,是使中國讀書(shu) 人失掉了自己的傳(chuan) 統,“為(wei) 人之學”取代了“為(wei) 己之學”,粗識文墨者便自以為(wei) 是,心懷大而無當的抱負,必欲改天換地而後快!殊不知,目空一切的人常常是閉目塞聽、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
在這方麵,我們(men) 要向古今有大成就的賢者學習(xi) 。比如張載就說:“變化氣質與(yu) 虛心相表裏。”因為(wei) 隻有“用心”“虛心”讀書(shu) ,才能“走心”“入心”,最後才能達到“養(yang) 心養(yang) 氣”之功效。在《朱子語類·論讀書(shu) 》一卷,朱熹也反複闡明“虛心”之旨:
讀書(shu) 須是虛心切己。虛心,方能得聖賢意;切己,則聖賢之言不為(wei) 虛說。
看文字須是虛心。莫先立己意,少刻多錯了。又曰:“虛心切己。虛心則見道理明;切己,自然體(ti) 認得出。”
聖人言語,皆天理自然,本坦易明白在那裏。隻被人不虛心去看,隻管外麵捉摸。及看不得,便將自己身上一般意思說出,把做聖人意思。
凡看書(shu) ,須虛心看,不要先立說。看一段有下落了,然後又看一段。須如人受詞訟,聽其說盡,然後方可決(jue) 斷。
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說,殊害事。蓋既不得正理,又枉費心力。不若虛心靜看,即涵養(yang) 、究索之功,一舉(ju) 而兩(liang) 得之也。(卷十一《讀書(shu) 法下》)
在朱子看來,“虛心”絕不僅(jin) 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切己無妄的修身“工夫”!今天多少人讀書(shu) ,讀書(shu) 隻為(wei) “挑刺”和“批判”,隻為(wei) 是己而非人,黨(dang) 同而伐異,卻不知人一旦墮入此魔障,便很難獲得真正澄明的理性和切己有效的自我成長。
換言之,讀書(shu) 本身乃是一種“向內(nei) 求”而非“向外求”的修身“工夫”。不立此誠敬無妄之心,不下此格物致知之工夫,則難有更深、更高之進益。錢穆先生總結朱子讀書(shu) 工夫說:“不知朱子讀書(shu) ,同時即是心地工夫。朱子教人要能具備虛心,專(zhuan) 心,平心,恒心,無欲立己心,無求速效心,無好高心,無外務心,無存驚世駭俗心,無務杜撰穿鑿心,能把自己放低,退後,息卻狂妄急躁,警惕昏惰閑雜。能如此在自己心性上用功,能具備此諸心德,乃能效法朱子之讀書(shu) 。故朱子教人讀書(shu) ,同時即是一種涵養(yang) ,同時亦即是一種踐履。朱子教人讀書(shu) ,乃是理學家修養(yang) 心性一種最高境界,同時亦即是普通讀書(shu) 人一條最平坦的讀書(shu) 大道。”(《朱子學提綱》)今人讀書(shu) ,師心自用,目空一切,動輒糞土聖賢,厚誣古人,正坐不能“虛心”之病也!
與(yu) 錢穆同鄉(xiang) 同宗、亦為(wei) 近代碩儒的錢基博先生,終生服膺聖道,精研經學,其所撰《四書(shu) 解題及其讀法》頗可參考。他歸納《論語》之讀法,略有四端:第一考其人物(當以孔子及弟子為(wei) 主,參以司馬遷《史記》之《孔子世家》及《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第二析其義(yi) 理;第三明其教學;第四核其政論。這可以叫作“分類法”。錢先生是分其大類,我們(men) 也可分其小類,自可觸類而旁通,左右而逢源。說到如何閱讀古注,錢基博先生又說:“《論語》注家不一,而未看注之前,須將白文先自理會(hui) ,得其意理;然後看注以驗得失,虛心涵泳,勿囿我執,勿膠古人,擇其善者從(cong) 之,其不善者改之,思有不得,則記以存疑;積久思之,必有豁然開悟之一日。如未理白文而遽看注,先入為(wei) 主,縛於(yu) 古人成見,或不得自脫矣。”這又是不泥古、不盲從(cong) 的當頭棒喝,也是非常有效的《論語》讀法。
以上就《論語》讀法談了個(ge) 人的四點淺見,野叟獻芹,未敢自是,僅(jin) 供讀者參考,歡迎方家批評是正。
2018年3月19日寫(xie) 於(yu) 浦東(dong) 守中齋
附注:本文係劉強主編《論語的大智慧——兩(liang) 岸學者首屆論語會(hui) 講文集》(嶽麓書(shu) 社2018年版)的序言之精編版,刊於(yu) 《名作欣賞》2018年第5期,副標題為(wei) 《論語讀法淺說》。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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