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炎】蒼蒼茫茫野裏壩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7-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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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炎
<P>作者簡介:陳紹炎,男,西曆一九三三年生於(yu) 貴州省赫章縣。一九五一年在貴州省赫章縣當教師,一九五八年打為(wei) 右派,一九七八年改正錯劃右派後在貴州省威寧縣一中教書(shu) ,一九八九年調威寧師範學校教書(shu) 。一九九四年退休後居住赫章縣。 <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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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六二年解除勞動教養,連行李一起用貨車裝載送回赫章。當晚住大方縣羊場壩。在飯館裏吃蓋澆飯,每人交半斤糧票、兩角錢,得一大碗米飯。掌勺舀一勺連湯帶菜從頂上淋下去,混合著吃,也頗爽口,何況饑不擇食之際呢。我們七個人住一間屋兩張床,四男三女共臥一屋。行李還是自己的。在畢節住了兩天,除開水果糖之外,還吃到一種不要糧票的東西:開水衝洋芋粉。店堂設桌若幹,每桌八個凳子,顧客入座,各人取一角錢置桌上,湊齊八位,服務員收起現鈔八角,即端來半稠粉糊八碗,各食其一。不足又可以重新入座,出錢再吃,聽說中山路唐家水晶湯圓不收糧票,但得持行署某辦公室的證明,這就不是我們敢妄想的了。
回到赫章,住商業招待所,聽候安排。這時,附近的幾個人都告假回老家看看。我已經無家可歸。母親於大饑餓的一九六○年逝世,跟著老人的侄兒進了孤兒院。我隻能回到從第弟處看望嬸娘和他們一家,順便混幾天飯吃。在那個時代,人們才真正懂得古訓民以食為天的真切和悲情。仁軍二十三四歲,年輕力壯,活得還健康。摻糠拌菜,一家人也活下來。而且養了一頭百多斤的豬不敢殺,怕張揚。說是向朋友借了糧食給人家趕走以抵帳。到了深山更深處,悄悄殺了,而且急火秋了,深更半夜背回家裏,藏在樓上。嬸嬸要煮點臘肉 犒賞一下我這個餓牢子,另燒一個小爐,在倒座裏加工,也在那裏吃。怕來往的人,更怕公事場中人發現,還怕香氣滲出,招惹蒼蠅之類。雖然是寒冷的正月,也不得不防——條件反射呀!
天不亮,大院門前的水井上就發出砧杵之聲。人們在搗洗蕨根。洗淨後晾幹、砸碎,和著包穀麵蒸飯。這東西雖然可以填肚子,但無論怎麽砸,總成細片;無論你怎麽蒸,總不軟和;吃起來刺舌頭,剮喉嚨。不好吃也得吃,因為要活下去。就是這樣的飯,也不能敞開肚子吃,而是由嬸嬸作主,舀給誰多少是多少。誰也不爭,也不敢爭。仁軍則例外,因為他是唯一的勞動力,家庭頂梁柱。他跑不動,找不來,全家人都喝西北風。我也例外,因為我在不了幾天要走。堂兄仁佐請我吃飯,是淨包穀飯,豆麵煮的菜豆腐,也就是連渣鬧。那簡直是盛筵。澤璉叔養一隻肥兔,夜裏被野貓咬死,因家人發覺起哄追趕,未被叼走。第二天下了鍋,請我去打了個真正的牙祭。普照寺住持雷豐泰(本雲)法師,也請我用了一天齋……一飯之恩不可忘。其時人們的全部追求就在一粥一飯,更是應該永遠銘記,傳之無窮的。
我被分派在野裏畜牧場。說是當工人,實在是監督勞動。工人有工資,我們右派隻領欽定的生活費——養活個體以便能繼續勞動的糧秣費。每個月二十元幣。正月十六這天,仁軍弟為我背行李,我挎上一些舊衣爛衫,頂著烈日,踏著正在消融的冰淩,到了野裏壩。
滿以為勞動教養三年(實際上滿了四年)刑滿,應當恢複自由,享受人權。在黔西岔白還集中參加過一次普選投票,那本身就是做戲。這回名叫安排工作,實際是管製勞動。眼看改造未有窮期,心情難免沮喪。苦悶悒鬱,身心交病,什麽活都幹不起,以致臉脬腿腫,不得已而到赫章,住縣醫院治療近半月,效果殊不明顯。老中醫喻伯章先生在青山醫院坐診,慕名前往就醫。先生言與先君有舊,其到舍造訪時,餘隻五歲。有此因緣,先生善言開導,教以靜心滌慮,振作精神,消除餘悸。為處中藥方三副。中有朱砂,所以安神也。
心病直需心藥醫。覺悟之後,逐漸康複。一月左右,能正常從事生產勞動。場領導見我體弱,叫我搞內勤,任務為:上午清掃馬槽、馬圈,給豬房、羊房、牛房按規定數額發給飼料(打磨碎的包穀麵),隨時過秤驗收幾位工人割來的馬草,同草藥獸醫鍘草。晚上牲口回圈,給馬圈上草上料至十二點。有一匹種公馬叫“金沙”,成天上草不斷,打碎後用水灑浸使之酥軟的包穀塊粒,一大搪瓷盆,簡直是管飽:配種期每天喂四個雞蛋。因其高大壯實,我不敢牽它出去喝水,隻敢拴它在院內馬樁上曬太陽,寧願挑水給它喝。這活路不重,但也不鬆,壯小夥們都不幹,因為花時間纏人。幹了個把星期,一位從事割馬草的老工人提意見,說他已經四十歲,還得日曬雨淋,每天割草;一個右派卻讓清閑在屋裏頭。在一切以階級劃線的時代,場領導擔戴不起這個政治責任,叫我去割草,周工人來搞內勤。經過一兩個月調理,我完全康複了,割草能完成每天三百斤的任務,一背可揹一百八九十斤。
周工人搞了個把月內勤,場裏獸醫和幾位年輕幹部發現了他偷馬飼料,當場逮個正著:他特製一個布袋挎在肩上,外麵罩上場裏發的雨衣,每天裝那麽一口袋,至少有五六斤,可值十四五元。而每月每人夥食費才六元,他們工人的工資也不過三四十元。老者早發一小筆財了。事一發覺,就傳開來。領導當即給調換工作,仍由我搞內勤。第二天天黑不久,這位周工人被他的同姓兄弟和幾個年輕人三花小綁,捆送來場,而且早已挨了拳腳,額頭上破了皮,流出不多的血。罪狀是調戲他那兄弟媳婦。場長用電話向區長報告,區長餘德忠問,這工人多大年紀?回說四十出頭。區長說:“老都老逑了,還花心。既沒成事實,就算逑了。”他早就同這家兄弟往來密切,人們都懷疑所偷馬料都落在這家。這麽一來,強奸未遂案掩蓋了偷盜案,一切不了了之。雖然那是群體餓飯,糧貴如金的歲月,畢竟是公家的;摳了馬肚子,馬也沒致死,危害不大,後果不嚴重嘛。
場長又交代下來任務,每天要騎種公馬長跑一小時,否則它胖而不壯,采下的精子生命力不強,做不了種。我雖然從小學騎過馬,但那是有人牽著的本地馬,個頭小,人拉得住。這種卡巴金蒙古種大馬,準控製不了,而任務又不能不完成,怎麽辦?沒辦法。琢磨了幾天,忽然想到一句老話,牛打生,馬打熟。我來試一試。
觀察好領導和獸醫都不在場部的時候,撿起一根粗竹條,坐在關“金沙”的馬廄樓枕上,一邊吆喝一邊狠抽它的胖屁股。這畜牲養尊處優,何嚐受過這種罪,像那頭黔之驢樣,“不勝怒,蹄之”。但它隻能踢在石牆上,絕對傷不了我。機會不好找,隻得兩次打。這種虐待種馬的行為,讓革命者發覺,是要作為階級報複來打擊的。時間不等人,我要檢驗“打熟”的效果。給它上了籠頭,牽它去喝水。剛走出場院,遠遠看到山坡上的馬群,它昂首嘶鳴,我折身瞅著猛喝一聲。當時的主意,如果它一掙,我就撂下韁繩,讓它上山,反正晚上它會同馬群一起回來。沒想到我隻一喝,它連連搖頭表示臣服,這是畜牲的肢體語言:麵對強者,狗會夾緊尾巴,雞會聳起頭頂上的一撮毛並且輕輕搧翅……我大功告成了。從此可以不挑水,牽它到塘邊由它自喝。更重要的是可以完成騎它運動的重要任務。
那一陣,每天中飯後,我給種公馬“金沙”配上鞍韉,騎上它一氣跑個十多裏。到了區公所所在地,在郵局取回場裏及眾人的報刊和信件,裝進帆布挎包,騎上大馬,把韁繩打個結扣在鞍頭上,信馬由韁,回到場部。途中見到農民的馬,它會興奮得發出聲音,我隻喝一聲,它忙擺擺頭,老老實實地走。
原先在赫章中學的兩個學生遊必泉和朱蔭賢,高中畢業了,都跑興發區這一路鄉郵。背個大帆布包,一天步行八十裏。他們傳來陳學書的話:喻百巍給學書的信上說:陳紹炎在牧場,不老實接受改造,成天耍大馬雲雲。感謝喻先生的關心,但他不明白底細,別人完成這項任務,還得補助布票六尺,因為會磨損一條褲子。我卻得不到。為什麽不給我呢?因為我是右派。按牧工標準供應口糧,人人都享受點細糧搭配,右派隻有吃粗糧的命。幸而場長為說情,說是都在食堂搭夥,不可能給右派單獨做飯,也不大可能不給飯吃。我才沾光,每月吃上幾餐細糧——米飯。
二
勞動教養期間,結識了舒家驊,家驊是下關人,畢業於貴陽師範學院中文係,為高材生。畢業論文《論王熙鳳》頗受教授好評,終於未能發表。畢業後被分配到畢節師範任教。不久就被送勞動教養。解除教養後非常幸運,仍回原單位,但已經是畢節師專,屬高校係列。一九七八年落實政策時發現,他根本不曾劃為右派,檔案裏既無罪證材料,也無立案結論審批等手續。公安機關僅憑學校支部書記的一個條子,就把他收入教養隊。其人有學問,有才華,身材高挑,體質瘦弱,簡直是皮包骨頭,弱不禁風。我擔心他過不了勞教關,活不出來。好在還是五十年代,大多數人良心未泯,管教幹部同情,把他編在五六十歲的老弱組,做點不重的活路。場裏辦了張《躍進快報》,他個人負責編輯、刻蠟紙、印刷、發送。選用的稿件,當然經過場部秘書審查。他的舅舅黃洛峰是文化部藝術管理局黨委書記,母親就住在北京舅舅家。假期家驊去北京省親,回來給我寫信:一是北京一定要去看看的;二是秦兆陽,劉紹棠都發表了作品,鼓勵我寫點東西。上北京,這輩子是不敢想了。進赫章縣城都得請假,限期返回。而這種情況跟工作人員因事因病請假,性質又大不同;至於寫點東西,過去也想過,但教學任務太重太忙,現在勞動量雖然大的多,但空閑時間也不少,因此就學著寫。
住房是石頭砌牆,頂上苫竹稍。樓層很矮,山簷有個五十公分見方的窗口,第一間可以臨窗看書。我住的第二間,因為隔了一道竹籬,兩人相對,麵貌也看不清。我用一張廢棄的原供獸醫擺藥的高桌作床,高約一米,用一條板凳置於其前,以供踏腳上下。自備一盞玻璃燈,用鐵絲掛在椽條上,人坐在床上,被子蓋著腿腳,就著如豆的燈光,左手執拍紙簿,右手執鋼筆,就這麽寫稿子。當時物資匱乏,紙張厚而粗糙,墨水質量不好,寫時不流利,寫成不明顯。珍貴的打字紙,隻能用來謄正,寄出。有格子的原稿紙是弄不到的。謄正時則坐在條凳上,以床為桌。所有寫作都在夜晚。白天少空閑,且諸多不便。
稿件寄出不久,就收到《貴州日報社》的采用通知,一九六二年八月五日,《烏江》副刊發表了我的署名邵琰的散文《鐮刀》,九月發表《蓑衣》,上海《文匯報•筆會》發表了“永芬”參與署名的《金姑娘》,《山花》發表署名賈玲的《八月十五》。次年初《烏江》發表《東風送暖》,不幾天又接到編輯部采用《給孩子們講的故事》的信,隨即又寄出去小說《桂花》。
正在興致勃勃地一邊勞動改造一邊學習寫作,忽然得到確切的消息,縣委書記劉大嵩親自到郵電局交代,今後凡有陳紹炎的投稿,一律送到縣委。果然!已得采用通知的稿件沒有采用,《桂花》當然沒有下落。這篇《桂花》,場部會計鍾兆全曾經在其辦公室朗讀過,認為比以前的幾篇都好。那稿子,後來在威寧燒毀了。農牧局長白明德親臨牧場,向職工宣布,陳某人不老實改造,還想當精神貴族。寫一篇文章的稿費比他一個月的生活費還多。這事不能允許。今後不準寄稿,要加強勞動,改造思想雲雲。因此之故,也因為來了兩個畜牧學校的學生,他們接手內勤,我又參與割草或放牧。吃了一年的飽飯,身板結實了許多。趁稱牧草時,雙手抓住秤鉤一稱,一百四十八斤,為全場職工體重之最。
寫還是照寫的,隻是不往外寄。為什麽要自投羅網呢?寫成初稿,裝訂成冊,藏在木箱裏,也就是了。
興發區衛生院的院長和醫護人員不過五個人,因常去看病,或代別人開點藥,一來二去都熟悉了。新來一位女醫生,那個姓氏很怪,不多見,到現在還忘記了。我有一陣身體不大好,常失眠。我告訴她這狀況,並說安眠藥五十年代服過一次,無效。她說最好不服安眠藥,給靜脈注射葡萄糖,每天一次。一大針管大概是二百五十毫升。她把藥劑抽進針管,我把手肘擱在桌子的布墊上,遵命緊握拳頭,眼看她把針頭戳進我像蚯蚓樣粗而黑的靜脈血管,回了血,開始慢慢推,才叫我把手指放開。這一放,仿佛觸了電,覺得柔軟而溫暖,隨即心裏也熱起來。葡萄糖有這個發熱的作用,我有經驗,然而今天不同。今天的心不僅熱,而且跳得快而有力。看著聚精會神把握針管輕輕推進的白衣天使,她臉龐紅紅的。這難怪,天熱嘛。
醫院房屋寬,人員少,病人也不多,似乎很清靜,很有時間談話。男女青年大都鍾情於文學,我們就有了共同的語言,多了聊天的話題。交換著閱讀一些書籍和雜誌。我每天把馬拴在門外的樹上,玩了一陣去郵局取回報刊,騎上高頭大馬,讀著報紙,回場部。
一天,她說:“今天我單獨開夥,你去拿報紙回來,和我一起吃飯,”我說:“我還沒給你燒鍋底哩。”她說:“不是叫你陪我吃飯嗎?” 我取了報紙回醫院,手裏拿著報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炒菜,煨湯。一盤青椒肉絲,一盤炒雞蛋,一碗紅豆酸菜湯。全是可口之物,真叫我饞涎欲滴。那裏一聲“請吃飯”,我就走到桌邊坐下。接過人家盛滿米飯的碗,發現她這米特別白。挑幾顆送進嘴裏一嚼,夾生的。我說:“你這還是生米嘛。”她說“還不熟?”接過筷子就碗裏挑一些進嘴一嚐,說:“真不熟!咳!是院長幫我放的水,水幹了我才抬下來的嘛。”陳院長大概是聽清楚了,從隔壁走過來說:“水幹了還要用小火烤嘛。好,好,好。我家有飯;不過是包穀飯,不嫌粗,舀來吃。”她笑著說:“第一次煮飯就出洋相,還請客哩。”院長說:“又不是外人,沒關係,我們是家門,一家人。”笑笑嗬嗬,吃完了這一頓飯。包穀飯,酸菜豆湯,比什麽大來都香都甜。
有一天,到郵局取郵件,發現一封省作家協會給野裏畜牧場黨支部的信。我頗感驚詫,場長兼支書不識多少字。獸醫雖是大學生,專業水平不錯,不搞文學,也不看文藝書籍。會計鍾兆全有點愛好,還不曾寫過東西;在赫章中學我上過他們班的課,還有點親戚關係。另外兩個畜牧幹部,那水平與文學搭不上邊。這信肯定與我有關。捫心自問,沒有反動言行,但真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生死攸關,什麽都顧不得了。騎馬走到半路,翻出來拆開。內容是:“那首詩是反動的,右派分子抄寫這首詩,表明了他頑固的反動立場,應當給以嚴厲的批判。”不用多考慮,是那位畜牧幹部搞的。老子一發狠,將它撕碎,臨風揮撒了。記起來了:有一天看《鴨綠江》,偶然在扉頁上抄了《伯夷列傳》上的“采薇”的前四句:“登彼西山兮,采其薇也。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也。”後來這本刊物丟失了。原來如此!今天算天佑寡人,“判決”落在我手裏。我就毫不客氣,將它毀了。人家不給回複,他會怎麽想呢?
麵對現實,不容樂觀;看看報紙,反修聲浪越來越高,階級鬥爭的弦越繃越緊。如此等等,何以家為啊!況且誰會嫁個右派!
反修,我從內心讚成。老毛子,欺人太甚,損人太多了。寫了一則寓言《狠和老羊》,故事接著克雷洛夫的《狼和小羊》講起,鬥膽寄給《人民日報》。不久,收到袁水拍用鋼筆寫的複信,說是“愛國反修的熱情可嘉,但就目前形勢,還不宜發表。”
從報上讀到郭沫若的《枯木朽株解》,認為郭氏所舉此語出處並非最早,郭氏所解亦非確論。枯木朽株不僅能為害,亦能為用。於是草成《“枯木朽株”辯》,寄《邊疆文藝》。編者用毛筆回信加以勉勵,並說待進一步研究。以後杳無下文。不久讀到郭氏的《溫故知新》。大人物自己改正了錯誤。
三
從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六月,我在野裏畜牧場生活了三年,在這裏經曆的一些事情,回憶起來還是很有趣的,謹略述幾件。
(一)
初到牧場,身體狀況特壞,情緒不好。體弱而浮腫,真像打腫臉充胖子。場領導慈悲,沒分派給畜牧隊也沒給農業隊,叫我打雜,叫幹啥幹啥。一匹馬叫“玉龍”,被竹籖刺傷了腳,跑不動,不能和馬群上山。領導叫我牽它出去走走,單獨放牧。我把它牽到場部對麵一塊空地裏,韁繩搭在馬背上,讓它一瘸一拐地自個吃草。我搬來一塊石頭。坐在裏埂高坎下看書。天氣陰沉沉,估不到是什麽時候,仿佛有人叫喊,抬頭一望,那麵坡上是農業隊在整地。有人打嗚吙,有人揮手。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也不管。隨他去吧。看到他們收工,我也就牽起跛馬回場。到了場部,他們都在吃飯了,才聽他們嘈嘈雜雜地說話:今天你膽子真大,你的洪福真高,你坐的那個高埂上有一隻老虎,走來走去的幾個來回,還站了好一會,才上山去。
原來如此!聽起來都後怕。老虎肯定看不見我,但一定看見馬了,不來咬馬,大概是不餓吧。謝天謝地,我和玉龍算躲過這一劫。或者,農業隊人們的呼吼,威懾了這隻大蟲吧!
野裏壩當年是有虎的。早在除四害的年代,縣人武部長布置任務,要興發區野裏壩打一隻虎。我來場之前,牧馬人因事回家延誤,天黑才去收牲口,已被虎咬死了三匹大洋馬。場長被停職反省,叫到局裏來邊勞動邊檢查。我到場之後發生過三次虎患:一匹本地小白馬,用來拉磨的,關在木柱編竹籬的小廄裏。生了一隻小駒子,三四個月了。一天晚上,人們還坐著,聽到騍馬的叫聲,執勤人員提燈往視,小馬駒被老虎叼走了。籬笆門已被拱破,形跡顯然。一次收牲口回場,少了一匹馬。第二天找到屍首,居然不曾撕破皮肉。另一次是公然跑進牲口群來咬死一匹馬。我已寫在散文《馬與虎》裏,就不重複了。
(二)
從威寧縣板底鄉的百草坪往東,經過赫章縣媽姑鎮、珠市鄉、興發鄉到威奢鄉這一係山脈,中間有一段水城和赫章的分界。畜牧場周遭放牧牲口的草場,都叫韭菜坪。本地人為了具體指稱,一坡一埡,一巒一壑,另有名稱。年代久遠,記不確切了。但從場部看去,四周的高原草場,連一株大樹都沒有。除了故意把牲口吆到溝壑裏的時候,通常日子,人在場部附近就能看到坡上的牲口群。
是初冬了,莊稼已經收獲,地空場光。不知從哪裏來一匹青牡馬,侵入我們的馬群,這群蒙古大馬全是牝馬,帶兩匹小駒子,毫無抵抗力。見來了這樣一匹異類,就成群地奔逃。青公馬就一個勁地追。一會兒跑了幾片坡。牧馬人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的。隻好跑回場部,叫我把“金沙”放出來。我從廄裏牽出“金沙”,牽到場部房後的空地上,它已看到坡上的馬群,給它取下籠頭,它就一聲長嘶,直奔馬群。“金沙”剛趕上,青馬停住腳,迎戰來了。青馬不追,馬群也不再跑。青馬一路威風,氣勢正盛,昂首以待。金沙伸長脖頸,奮蹄揚尾,直撲過去。青馬雖腰肥體壯,畢竟個頭太小,實力懸殊,支持不住,被搡了個趔趄,掉頭落荒而逃。金沙窮追不舍,一邊用嘴啃青馬的脊背。青馬勉強用雙腿向後踢,但這得有一定距離。現在兩匹馬已是並肩而跑,那踢就全落空了。站在平川遠望,實在是一道好風景:蘭天白雲之下,廣袤 草場之上,兩匹馬一青一紅,一大一小,飛快地奔馳,實在引人注目,令人喝彩。牧馬人終於趕上了穩定的馬群,驅趕著回家。青馬大概累了,腳下也慢了些,這一慢下來,它挨啃的機會就更多了。它最後往山下跑,往平地跑,總逃不脫金沙的追咬。終於跌在一條地埂下,起不來了。及至牧人趕到,金沙還在咬他,用前蹄刨它。眼見它一背鱗傷,隻好用籠頭套上金沙牽著回場。一路走一路回顧,也不見它起來行走。也許是又傷又累,真沒有勁頭了。當然誰也不理會它。第二天早上再看,青馬不在那地上,大概是夜裏緩過氣來,回家去了。老馬識途,是一定的。以後沒聽說過有關的消息,大概不是本地人的馬吧。
(三)
陰曆五月初五是傳統的端午節。在漢族地區,過端午頗為隆重,節前灑掃庭院,清除汙穢。節日懸掛菖蒲和艾條、吃粽子、做香包、劃龍船、采草藥,備一席豐盛的午餐,叫早端午,晚(八月)十五。喝雄黃酒,飯後遊百病,熱熱鬧鬧玩耍一天。
野裏壩不同,這兒沒有河,不產米,也沒有菖蒲和艾。居民多為彝族、回族和苗族。臨近端午,才聽說這裏過端午是在韭菜坪上趕花場。
“趕花場”的字麵意義與“逛花市”頗相近,但實際內容卻大相徑庭。此花非彼花。這裏用的是比喻意義。苗族村寨附近都蓋有一間茅草房,是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地方。春天,遠方的小夥子來了,或單身,或一二人同夥,在村寨附近吹響洞簫,或彈起月琴。村裏姑娘們就會迎出來,相邀到花房裏,彼此結識,共同唱歌或相互對唱。總之是談情說愛。餓了,姑娘就會從家裏取來食物;困了,就在這裏休息。詳情不得而知,總之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花事”。
“趕花場”是把花房裏的花事搬到場麵上來,而且形成規模,定然可觀。機不可失,一定要開這個眼界,欣賞一下這一頗具特色的民俗風情。
天公作美,非常晴好。我和謝宗全一早就割了一背露水草,揹到場裏,連同昨天存積的一起過秤,完成了任務。吃過午飯,一人騎上一匹馬,上韭菜坪趕花場來了。
這塊韭菜坪高而遼闊,“隻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環顧八麵,真是“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想起千多年前貴本家陳子昂登上幽州台,會不會有如此廣闊的視野呢?他能發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慨,足見詩人胸懷氣度之不可及。君子思不出位。厄遭陽九,計中陽謀。淪為賤民,還能指望什麽呢!叫花子玩鸚哥,苦中作樂而已。苦中作樂也是樂。如果連一點生的樂趣都沒有,那就早該到人家想叫你去的地方去了。生命是應該珍惜的,花場是應該一逛的。可惜的是,這花場的確沒有“逛”法,沒有意義,沒有興趣,大大出人意料。
青天白日之下,有那麽幾個小小的山巒。底部麵積跟一個足球場差不多。沒有一株樹木,沒有一蓬刺棵,全是茂盛的野草。人們,當然都是青年,都穿戴的很鮮亮。在強烈的日光暴曬下,有的撐油紙傘,有的戴竹笠,有的用花布或花手帕覆蓋在頭上。成堆成團,聚集在這些個丘巒上。風很大,聽不到歌聲,更聽不到說話聲。我們各自牽著馬,在草地上走走停停。既不認識任何人,又不想插進人家的團夥,也找不到由頭。莫名其妙地走上一陣,歎息幾聲,隻好打馬回場,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這是晝長夜短的季節。不管白晝怎麽長,太陽總要落下坡去,夜幕總要降下來。天空還不太黑,山上的火把就亮起來。星星點點,疏疏落落,不斷移動,仿佛還有吆喝聲傳來。我恍然大悟,這才是趕花場啊!心知其意,覺得也沒多少看頭,各自回屋。過不多久,一批人亮著火把闖進了場部。吆喝說:場裏的工人把他們的姑娘帶跑了。嚷嚷一陣,也沒有誰理睬他們。咋咋呼呼一通,也就走了。
第二天割草回來,大概九點鍾光景,謝哥突然指給我看,牧場正對麵一個小石山上,幾個穿長衣服的女子在那兒走動,逐漸變小,消失了。當地的人王某說,那裏有個山洞。雖然距離場部隻有裏把路,我卻未曾去過。仔細想來,應該是一個“花洞”吧。
(四)
蛇是一種非常令人厭惡的動物,陰險冷酷,又貪又毒。“虺蜴為心”“蛇蠍心腸”是文人常說的話,“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民間諺語,“見蛇不打三分罪”,表達了共同的敵愾。我曾寫過《維虺維蛇》一文,用蛇來說事,也出於相同的認識和感情。在耶穌的《聖經》裏,蛇是人類罪惡的策劃人——罪魁禍首。可見人同此心。
小時候,大約七八歲吧,族中弟兄五六人趁星期天到河中洗澡,路上見了條蛇,是誰一聲“夥計!”大夥就以石塊為武器,向蛇進攻。一陣亂石快把條菜花蛇砸的稀爛,提了撂進河裏。老人們教導說,見到蛇,不能互相呼叫姓名,被蛇聽了去,就會遭到禍祟。如此說來,這東西還和鬼神有勾結,神秘得很。
畜牧場蓋一棟新房,安排人割樺竹梢來苫房,論重量計任務。各人單獨行動,不興集體出工。我揹了一背竹梢,走到與場部隔條幹溝的下坡路上,看到一場“龍虎鬥”。路左埂上,一條蛇蜷成一盤,頭從盤中心昂起,吐著信子,對著一側的灰貓指指點點。我站著細細觀看。貓紋絲不動,一支前腳落地,一支曲在胸前,對峙一陣,蛇轉頭欲動,貓伸前腳抓它一下,蛇又掉頭衝貓一頭,以示抵抗。如此反複幾次。我想看個究竟,把竹梢往地上一靠,鬆開背繩,站起來。貓被驚嚇,“咪吔”叫一聲,跳下地埂跑了。在我看貓之間,蛇卻梭過來,鑽進我的竹梢裏。我提起竹梢猛抖,蛇落在路上,隨即下了路埂。路下是王景和的家,蛇就朝他家牆上爬。我擔心這害蟲到人家去為害,至少會驚嚇人家大人細娃。就跳下路埂,撿起石塊砸蛇。蛇受了傷,掉在地上。但還能扭動。民間有句話怎麽說的,一時忘了。記得是這個意思,蛇這種東西,不打則已,一打就得將它打死,否則它會回來報仇的。下定決心,三五石塊,把它打死了。我剛回頭,王景和的媽聞聲繞到馬房後。她一看就明白我打死了蛇,不依不饒,要我把蛇拿走,我無話可說,自認倒楣。提著蛇尾巴,送它走了幾十公尺,甩在沙溝裏。
(五)
一九五八年大躍進,躍進到人民公社,集體食堂大饑餓。死了不知多少成人和細娃。孤兒院這種新生事物,應運而生。食堂撤銷,農民有了點自留地,有的還開了點私荒,從死亡線上,還魂過來。孤兒院裏的孤兒十八歲,該出院了,卻無家可歸。政府統一安排,畜牧場來了二十名。場裏分派他們,有的種莊稼,有的放牲口,其中一位來自興發區孤兒院的郭其林,值得一敘。
郭其林十八已過,身材墩篤,不到一米五,連爹媽的名字都說不出。隻知道有個弟弟,被人偷去煮吃掉。那個吃人者曾被處罰,把小孩的骨架掛在他的胸前,遊街示眾。據丁應芳講,他曾親見這一示眾的盛舉。但其實很冷清,沒多少人走得攏來助興,毫不熱鬧。牧場是集體夥食,按各人供應指標發給飯票,憑票打飯吃。郭其林領得飯票,本是一日兩餐,他中午偏要吃飯,不到月底,他的飯票用完了。無可奈何,場裏決定他的飯票由司務長管,每天給他兩餐,多的定量數額,月底再給他。
郭其林見我常看報紙,有一天問我:“叔,你還有報紙沒得?”我說:“有啊。”他說:“你給我點嘛。”我問:“你拿報紙做啥子?”他說:“我那個媳婦講,叫我拿報紙糊起房子,她就嫁給我。”我說:“你找好房子,我再給你報紙。”場裏派人牽馬到赫章馱發給孤兒們的衛生衣褲,場長叫帶他進城見見世麵。這之後,一天,他對我說:“叔,我這回見到汽車了。一個娘帶一個兒,娘攏哪裏,兒攏哪裏。”我沒回答,隻覺得眼眶發熱。
牧場雖從事畜牧和農業,畢竟是國家單位,一般也要按時作息。工人們有不少休息時間,但都用於玩撲克。我建議幹部和場領導:辦個夜校,教工人們學點文化。場長李興盛是位忠厚的共產黨員,幹部王鎔鋆、鍾兆全也熱心支持。買來課本和文具,編了兩個班,王鎔鋆是大學生,福建人,語言差異大,不便上課。由我教四年級班,鍾兆全教二年級班。夜裏上課,白天抽空寫作業。孤兒們大多數還是在饑餓之前上過學的。特殊的是場長本人帶頭聽課,還寫作業。一切都很正常,對生產生活毫不妨礙,無不良影響。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局長白明德親臨牧場,抓階級鬥爭來了。說陳紹炎不老實改造,還想當老師,讓工人們喊他老師,仍然想騎在人民頭上,仍然來毒害青年,雲雲。並批評場長右傾。具體指示場長,不可叫他老陳,就叫他陳紹炎,跟他講話要說:場長指示你,不可用商量的口氣。李場長確實忠厚,恪遵不誤,每在人多場合叫我做什麽,總說:“場長指示你。”我聽著很舒服,不反感,因為他不虛偽,無陰謀。
一九六二年夏秋之交,場長到畢節開了一次會,回場部作了傳達。工人們很高興了一陣子。特別是畜牧方麵的幾位,已在為自己的發點小財作了規劃。據他們透露,無論畜牧、飼豬、養馬,都是包幹,場裏提供房舍、工具和飼料,牧人們負責飼養畜牧。雙方協商訂立合同,每年剪羊毛多少,產仔多少;超額分成,完不成任務受罰。人們說:真是這樣,氣力有地方使,辦法也是人想的,而且私下裏已在醞釀一些辦法。
沒過多久,場長赴縣城開會,回來傳達工業學大慶,宣傳大慶精神,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批判資本主義。什麽包幹分紅等資本主義尾巴,必須連根鏟除。
一九六四年,牧場虧損八千元。翌年,地區決定牧場下馬。大牲畜和羊群移交給畢節金銀山畜牧場,會計鍾兆全和幾位牧工跟著調走。其餘工人分別調畢節地區建築公司、赫章和威寧的工業係統。威寧應當去十個人。我要求調威寧。到了赫章,縣委統戰部蔡子崗找到我,勸我留在赫章,說熟人多,好相處。我感謝他代表黨的關懷,敬謝厚意。堅決要求到威寧去吃苦蕎粑——去當苦蕎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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