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向以鮮作者簡介:向以鮮,男,西元 一九六三年生,四川萬(wan) 源人,四川大學教授。著譯有《超越江湖的詩人》《唐詩彌撒曲》《觀物》《我的孔子》《中國石刻藝術編年史》及長篇曆史劇《花木蘭(lan) 傳(chuan) 奇》等。曾獲《詩歌報》首屆中國探索詩大賽特等獎、天鐸(乙未)詩歌獎、納通國際儒學獎、李白杯詩歌獎、《成都商報》中國年度詩人獎等。八十年代末與(yu) 同仁先後創立《王朝》、《紅旗》、《象罔》等民間詩刊。 |
良知、懷抱和平庸的惡一一李莊的鄉(xiang) 紳和鄉(xiang) 紳們(men) 的下場
作者:向以鮮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五日任午
耶穌2018年4月20日
作者按:本文最初撰成於(yu) 抗戰勝利七十周年的2015年8月,雖然寫(xie) 得比較倉(cang) 促,卻被很多媒體(ti) 轉發,包括新浪、搜狐等知名網站,有的客戶端或微信公號(如宜賓零距離等)閱讀轉發量上百萬(wan) 次。鑒於(yu) 此,我在之前文章的基礎上,進行了重新修訂和補充,現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古鎮李莊
〖軟埋之外,還有水火巷、點天燈和鎖喉炮……〗
你們(men) 用所有的愛
所有的信仰、所有的
土地,房屋,包括兒(er) 女
安放了祖國,戰火中
一方寧靜的書(shu) 桌
安放了知識和良心
光榮遼闊的祖國啊
卻最終沒有你們(men) 的安身之地
沒有你們(men) 的葬身之地
不朽的靈魂,隨風而逝
連一粒骨灰甕之沙
也沒有留下
[注]“骨灰甕之沙”為(wei) 保羅.策蘭(lan) 語。
【禮失,求諸野】
七十五年前,烽火連天的歲月。中國知識分子,在當時地圖上連名字都找不到的川南李莊,終於(yu) 放下一張“寧靜的書(shu) 桌”。小小的李莊,一時名流薈萃:傅斯年、陶孟和、李方桂、梁思成、梁思永、林徽因、董作賓、李濟等。
在我們(men) 列舉(ju) 這些璀璨名字的同時,請朋友記住下麵這些名字——來自小小鄉(xiang) 鎮上的—— 這些偉(wei) 大的鄉(xiang) 紳!沒有他們(men) ,就沒有偉(wei) 大的李莊,他們(men) 是: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宛玉亭、範伯楷、楊明武、鄧雲(yun) 陔、張訪琴、李清泉、羅伯希等。
這個(ge) 事實,再一次印證了我一直以來的看法:中國文化的根脈,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賴於(yu) 中國的鄉(xiang) 紳地主階層,才得薪傳(chuan) 不朽的。沒有鄉(xiang) 紳文化的中國,尤其是廣袤的農(nong) 業(ye) 文明空間,將成一片廢墟——不僅(jin) 僅(jin) 是建築或群落意義(yi) 上的廢墟,而是心靈或靈魂意義(yi) 上的廢墟!
孔子當年說:禮失,求諸野(《漢書(shu) •藝文誌》)。這話的意思是:如果蘊含偉(wei) 大文明傳(chuan) 統的禮文化喪(sang) 失了,我們(men) 就應該到民間(鄉(xiang) 野或鄉(xiang) 村)去尋找,去重新獲得。顯然,在孔子看來,真正的禮的根源,並不一定保存於(yu) 繁華之地(如城市),往往保留於(yu) 淳樸古老的鄉(xiang) 村中。在中國古代的鄉(xiang) 村,始終活躍著鄉(xiang) 紳的影子,正是那些血液中流動著中國文化的鄉(xiang) 紳們(men) ,將文化的精義(yi) 一代代傳(chuan) 承下來。我們(men) 今天去觀看星散於(yu) 各地的種種明清大院,那都是鄉(xiang) 紳們(men) 為(wei) 我們(men) 留下來的寶貴文化財富。中國古老的鄉(xiang) 村文明,正是由一代一代具有傳(chuan) 統知識與(yu) 懷抱,取得生活與(yu) 思想自由的鄉(xiang) 紳們(men) 創建出來的。
這讓我想起埃及文明,尤其是金字塔文明。近五百年前,瑞士鍾表匠布克得出了一個(ge) 與(yu) 我們(men) 常識相違背的結論:雄偉(wei) 而又無比精致的金字塔,不是由苦難的奴隸們(men) 建造出來的,充滿苦難的人,是無法完成這樣浩大的工程的。金字塔是由一群快樂(le) 的、幸福的,有著無比想象力的,虔誠的自由人創建出來的!布克得出這一結論,緣於(yu) 自身的經曆:布克本為(wei) 法國天主教徒,因反對羅馬教規而鋃鐺入獄。服刑期間,被安排製作鍾表。手藝精湛的布克在監獄中,在各種高壓強迫中,卻再也製作不出日誤差低於(yu) 十分之一秒的鍾表了!而自由時的布克,在作坊裏能輕易製造出日誤差低於(yu) 百分之一秒的鍾表。布克後來明白了其中的秘密,因此他推斷:“金字塔這麽(me) 浩大的工程,被建造得那麽(me) 精細,各個(ge) 環節被銜接得那麽(me) 天衣無縫,建造者必定是一批懷有虔誠之心的自由人。難以想象,一群有懈怠行為(wei) 和對抗思想的奴隸,絕不可能讓金字塔的巨石之間連一片小小的刀片都插不進去。”
近代以來,曾有學者(如梁漱溟、晏陽初等)曾試圖重建已然崩散的鄉(xiang) 村文明,但最終因勢單力薄而收效甚微。
作為(wei) 一個(ge) 以農(nong) 耕文明為(wei) 母體(ti) 的國度,在積極推動城鎮化建設的過程中,如何建立一個(ge) 擁有深厚文化內(nei) 涵的鄉(xiang) 村空間,如何“更加注重環境宜居和曆史文脈傳(chuan) 承”,如何重建鄉(xiang) 村文明,將是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一個(ge) 艱難任務。
須知:沒有鄉(xiang) 紳的鄉(xiang) 野,就真的野了,再也找不到禮的影子。
金陵大學文科研究所舊址(前排左一為(wei) 羅南陔)
【以身心供養(yang) 書(shu) 桌的李莊鄉(xiang) 紳】
整個(ge) 抗日戰爭(zheng) 期間,四川作為(wei) 全中國的糧倉(cang) 和戰略縱深地,所發揮的作用居功至偉(wei) ,當大書(shu) 而特書(shu) 之。曆來以人文富庶見稱的川南宜賓,則為(wei) 保護和薪傳(chuan) 中國知識的命運,做出了無可比擬的貢獻。宜賓有兩(liang) 個(ge) 地方應該讓世人永遠銘恩:江安和李莊。
小小的江安縣城,接納了中國戲劇界的黃埔軍(jun) 校——國立戲劇專(zhuan) 科學校。戲專(zhuan) 原名國立戲劇學校,1935年秋建校於(yu) 南京,由國民黨(dang) 中央宣傳(chuan) 部與(yu) 教育部合辦,餘(yu) 上沅任校長。1937年抗戰爆發後,隨著南京國民政府的西遷,學校亦遷至長沙,翌年春再遷重慶,歸屬教育部領導。1939年4月,學校疏散至四川江安古縣城,1940年夏改名國立戲劇專(zhuan) 科學校。1945年暑假,複遷回重慶北碚。1946年秋,學校回到南京。1949年並入中央戲劇學院。先後來江安任教和講學的有應雲(yun) 衛、應尚能、陳治策、曹禺、楊村彬、田漢、馬彥祥、宗白華、吳梅、趙元任、徐悲鴻、梅蘭(lan) 芳、程硯秋、陳白塵、葉聖陶、焦菊隱、黃佐臨(lin) 等。國立戲專(zhuan) 在江安縣度過六年歲月,中國文藝界尤其是戲劇界頂級的大師雲(yun) 集江安古城,在古老的文廟排演沙士比亞(ya) 的《哈姆雷特》或曹禺的《雷雨》,古縣城的風物與(yu) 充滿文藝複興(xing) 氣象的戲專(zhuan) 交相輝映。而促成這一戰爭(zheng) 中浪漫花朵綻放的,江安的鄉(xiang) 紳們(men) ,功不可沒。
李莊老街
離江安並不太遠的李莊,與(yu) 江安濃鬱藝術氛圍不同,呈現出另一番風景:曆史、科學、建築、考古……的氣質,高貴中透著單純,靜穆中顯出偉(wei) 大。李莊得以成就這番壯麗(li) 者,首先得感謝李莊的鄉(xiang) 紳們(men) 。可以這樣說,沒有李莊鄉(xiang) 紳全部身家、身心的供養(yang) ,中國知識分子這張“寧靜的書(shu) 桌”,就無法安頓下來。
羅南陔十六字電文
1940年,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與(yu) 社會(hui) 科學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中國營造學社,還有同濟大學等機構先後輾轉來到李莊。前麵提及的中國文化界名流們(men) ,一個(ge) 個(ge) 滿腹詩書(shu) 、學通中西的人物全都來到了小小的李莊。
李莊確實太小了,小到一個(ge) 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李莊在那時又太有名了:接收國際郵件,隻需要寫(xie) 上“中國李莊”四個(ge) 字,就可準確收到。
世人都知道:這兒(er) ,李莊,雲(yun) 集著當時中國最頂級的學術大師。
世人卻不知道:這兒(er) ,李莊,支持支撐中國學術的,是一群默默無聞的鄉(xiang) 紳。
讓我們(men) 再一次恭敬寫(xie) 出他們(men) 的名字: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宛玉亭、範伯楷、楊明武、鄧雲(yun) 陔、張訪琴、李清泉、羅伯希……
1940年8月,李莊羊街8號羅南陔府邸。聚集著區長張官周、鎮長楊君惠以及宛玉亭、範伯楷、楊明武、鄧雲(yun) 陔等鎮上名人,也就是李莊的鄉(xiang) 紳,他們(men) 在此做出了一個(ge) 影響李莊命運,也將影響中國知識分子命運的重大決(jue) 定。16字電文從(cong) 李莊發出:“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次年,一份由李莊32名鄉(xiang) 紳簽名的呈詞如次:“紳等以同大係著名高級教育機關(guan) ,政府非常重視,千裏流亡,亟待整理。且該校遷來之後,對於(yu) 地方文化、經濟、衛生各方麵均屬裨益不小。”
李莊的鄉(xiang) 紳們(men) ,為(wei) 這些戰火中流離失所的知識分子和莘莘學子,騰出了“九宮十八廟”:同濟大學校本部設於(yu) 禹王宮(今慧光寺),工學院居東(dong) 嶽廟,理學院居南華宮,醫學院居祖師殿。鄉(xiang) 紳的私宅大院,則用以解決(jue) 師生們(men) 住宿。李莊人口驟增,最多時達到一萬(wan) 二千人。
梁思成、莫宗江在李莊繪製圖紙
在四川省檔案館編纂的《抗戰時期的四川——檔案史料匯編》中,收錄了1941年3月29日一分名為(wei) “南溪縣李莊士紳為(wei) 將孝婦祠依法由同濟大學租定祈令南溪征收局轉飭分櫃遷讓呈”,係李莊鄉(xiang) 紳為(wei) 同大師生食宿而出麵向政府當局請求一事,其辭誠懇,深明大義(yi) ,令人敬仰:“各公私處所均已不顧一切困難,先後將房舍讓出,交付同大……維護教育,繁榮地方,其責端在紳等,萬(wan) 難坐視。……當此非常時期,官民同有協助政府,完成抗戰之義(yi) 務。紳等之所以積極協助同大者,良以該校學子,對於(yu) 抗建貢獻甚大。蓋安定同大,間接即增強國家力量。”信函之上,赫然署著32個(ge) 名字:“南溪李莊鎮士紳:張訪琴、羅南陔、李清泉、羅伯希、楊君惠……”。學者岱峻認為(wei) :鄉(xiang) 紳這個(ge) 階層亦儒亦民的身份,使他們(men) 在溝通民眾(zhong) 與(yu) 知識界時起到了不可替代的聯係作用。後來,傅斯年在《李莊憶舊》中對李莊讚美懷念之情,溢於(yu) 言表:“知今日西南之係於(yu) 中國者,蓋遠過於(yu) 巴蜀之於(yu) 炎漢矣。晚來南溪(李莊),暫獲棲止,益驚其一邑中人文之盛,詩人輩出”。如果沒有李莊這些懷抱天下的的鄉(xiang) 紳,李莊又哪來這盛大的“人文”、這輩出的“詩人”!
費正清夫婦與(yu) 林徽因夫婦
抗戰期間,知名漢學家費正清(John KingFairbank)來江安訪問,那兒(er) 的奇特場景讓他十分意外:“這個(ge) 曾經接受過高度訓練的中國知識界,一麵接受了原始純樸的農(nong) 民生活,一麵繼續致力於(yu) 他們(men) 的學術研究事業(ye) ”。是的,就是在李莊,在純樸的李莊,梁思成完成了著名的《中國建築史》。同大生物係的童第周,在這兒(er) 進行著令英國科學史學者李約瑟驚歎不已的“金魚實驗”。
“寧靜的書(shu) 桌”也在以自己方式,回饋著李莊的人民。並且印證了李莊鄉(xiang) 紳當初的卓見—一“該校(同大)遷來之後,對於(yu) 地方文化、經濟、衛生各方麵均屬裨益不小”。小小李莊,在烽火歲月,竟然奇跡般地擁有完整的教育係統:從(cong) 幼兒(er) 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到研究生,無不一備。這樣的景觀,在中國曆史上從(cong) 未出現過,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一大批李莊的平民子弟,在此獲得優(you) 秀的教育機會(hui) ,並成為(wei) 專(zhuan) 業(ye) 人才。出身農(nong) 民的羅哲文考入營造學社,在梁思成的指導下,成為(wei) 中國古建築研究的著名學者。成就非凡的文獻學者逯欽立,則與(yu) 羅南陔第九女羅筱蕖結為(wei) 伉儷(li) 。
文獻學家逯欽立與(yu) 羅筱蕖夫婦
1946年5月,狂狷不羈的傅斯年等人,即將離開李莊前,刻立了《留別李莊栗峰碑》,由陳盤撰文、董作賓題額、勞幹書(shu) 。碑額題四字:“山高水長”。碑文為(wei) :“李莊栗峰張氏者,南溪望族。其八世祖煥玉先生,以前清乾隆間,自鄉(xiang) 之宋嘴移居於(yu) 此。起家耕讀,致資稱巨富,哲嗣能繼堂構輝光。本所因國難播越,由首都(南京)而長沙、而桂林、而昆明、輾轉入川,適茲(zi) 樂(le) 土,爾來五年矣。海宇沉淪,生民荼毒。同人等猶幸而有托,不廢研求。雖曰國家厚恩,然而使客至如歸,從(cong) 容樂(le) 居,以從(cong) 事於(yu) 遊心廣意,斯仁裏主人暨諸軍(jun) 政當道,地方明達,其為(wei) 籍助,有不可忘者。今值國土重光,東(dong) 邁在邇。言念別離,永懷繾綣。用是詢謀,僉(qian) 同醵金伐石,蓋弇山有記,峴首留題,懿跡嘉言,昔聞好事。茲(zi) 雖流寓勝緣,亦學府一時故實。不為(wei) 鐫傳(chuan) 以宣昭雅誼,則後賢其何述?銘曰:江山毓靈,人文舒粹。舊家高門,芳風光地,滄海驚濤,九州煎灼,懷我好音,爰來爰托。朝堂振滯,燈火鉤沉。安居求誌,五年至今。皇皇中興(xing) ,泱泱雄武。鬱鬱名京,峨峨學府,我東(dong) 曰歸,我情依遲。英辭未擬,惜此離思。中華民國三十五年五月一日。”題名者為(wei) :國立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同人傅斯年、李方桂、李濟、淩純聲、董作賓、梁思永、岑仲勉、丁聲樹、郭寶鈞、董同和、高去尋、梁思成、陳盤、勞幹、芮逸夫、石璋如、全汗升、張政烺、夏鼐、傅樂(le) 煥、王崇武、楊時逢、李光濤、周法高、逯欽立、王叔岷、楊誌玖、李孝定、何茲(zi) 全、馬學良、嚴(yan) 耕望、黃彰健、石鍾、張秉權、趙文濤、潘愨、王文林、胡占魁、李連春、肖綸徽、那廉君、李光宇、汪和宗、王誌維、王寶先、魏善臣、徐德言、王守京、劉淵臨(lin) 、李臨(lin) 軒、於(yu) 錦繡、羅筱蕖、李緒先同建。這些名字,不僅(jin) 在中國的那時就熠熠生輝,在今天,在未來,亦將光耀天下。
狷狂國士傅斯年
我還要再次聲明:在記住這些偉(wei) 大學者名字的同時,我們(men) 還要記得他們(men) ——李莊鄉(xiang) 紳的名字: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宛玉亭、範伯楷、楊明武、鄧雲(yun) 陔、張訪琴、李清泉、羅伯希……
同濟大學所建李莊抗戰廣場附近即羅南陔等被處決(jue) 地
【李莊鄉(xiang) 紳們(men) 的下場】
李莊鄉(xiang) 紳的代表人物羅南陔,據南溪縣誌辦主任李梓林記載:羅南陔出生於(yu) 晚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自幼聰穎,勤功書(shu) 史,擅長書(shu) 法金石,性善交遊,在家鄉(xiang) 建有植蘭(lan) 書(shu) 屋,約集諸詩友彼此唱和,故有“小孟嚐”之雅號。羅南陔雖處小鎮,卻目光高遠,推崇實業(ye) 救國,於(yu) 民國七年(1918年)即創辦“期來農(nong) 場”,引進意大利蜂、美國來航雞、北京鴨等進行規模養(yang) 殖,將兒(er) 子羅蓴芬送至成都蠶桑專(zhuan) 科學校學習(xi) 種養(yang) 技術。期間,考古學家梁思永患傳(chuan) 染性肺結核,羅南陔出於(yu) 大義(yi) ,將其接到自己家中療養(yang) 。李莊鄉(xiang) 紳中,較著名者還有張訪琴和張官周等,張氏為(wei) 李莊望族族長,在李莊享有極高威望。張訪琴與(yu) 張官周一起,為(wei) 李莊捐建了全縣唯一村鎮初中,張官周還被聘為(wei) 中央研究院李莊辦事處主任。
期來農(nong) 場中的羅南陔(闞文詠供圖)
但是,這些為(wei) 抗戰,為(wei) 中國知識界做出卓越貢獻的李莊鄉(xiang) 紳們(men) ,他們(men) 的人生,卻並沒有因此而得到本來應該享有的福祉。現在,我們(men) 很難尋覓到這群鄉(xiang) 紳的下落,他們(men) 仿佛從(cong) 曆史的煙雲(yun) 中消失了一般。
從(cong) 各種資料中,我們(men) 得知:1950年底,在李莊,梁思成、林徽因從(cong) 前的房東(dong) 張喬(qiao) 英已被送進勞改營,並死在那兒(er) 。當年力排眾(zhong) 議、給中央研究院和同大以棲身之地的李莊鄉(xiang) 紳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三人,陸續被處決(jue) 。張官周、楊召惠二人被處決(jue) 那一天,李莊的雨下得很大,在當地人記憶中從(cong) 來沒有下過這麽(me) 大的雨。新政權在原同濟大學的運動場上召開了聲勢浩大的萬(wan) 人公審大會(hui) ,當地農(nong) 民被發動起來參加大會(hui) ,每人手持一根木棒,不斷振臂高呼口號,現場群情激憤。按大會(hui) 最先的計劃,由手持木棒的農(nong) 民排成所謂“水火巷”,當張、楊二人被解押著從(cong) 巷中通過時,兩(liang) 邊亂(luan) 棒齊下,先打得他們(men) 皮開肉錠,血肉橫飛,讓他們(men) 受盡折磨之後再行處決(jue) ,最後還要點天燈曝屍三天。但那天暴雨下得天昏地暗,電閃雷鳴,氣氛極為(wei) 恐怖。原先的計劃已無法進行,大會(hui) 臨(lin) 時決(jue) 定將二人匆匆處決(jue) 後,散了場。一場天意的暴風雨,澆滅了人間的暴刑,讓李莊鄉(xiang) 紳張官周、楊君惠二人,也算是死了個(ge) 利索。
李莊鄉(xiang) 紳的精神領袖羅南陔,於(yu) 十多天後死於(yu) 鎖喉炮:一顆精確的子彈,從(cong) 他的後頸窩穿過口腔,奪口而出一一除了損毀兩(liang) 枚門牙之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血跡!
中央研究院在李莊板栗坳慶祝研究院成立十三周年合影,左一為(wei) 羅南陔
【平庸的惡】
海盜船釆訪當地農(nong) 民,他們(men) 回憶說:每年臘月三十,羅南陔、張官周等人都要發動當地士紳賑濟窮人,每個(ge) 窮人都可以從(cong) 他們(men) 那裏領到“一品碗”白米過年。“一品碗”在當地方言中指最大的碗。有一年來領米的人實在太多,在擁擠中還踩死過一個(ge) 小孩。一個(ge) 參與(yu) 過當年公審大會(hui) 的老人說:“想起來他們(men) 其實還是很好。”“他們(men) 對你們(men) 這麽(me) 好,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還要拿木棒去打死他們(men) ?”老人臉上出現一副無辜的神情:“那是政策呀,我們(men) 有什麽(me) 辦法。”老人怕人們(men) 聽不懂,又詳細解釋了土改時的政策,有多少畝(mu) 地的人該被槍斃,有多少畝(mu) 地的人該送去勞改,有多少畝(mu) 地的人該被管製。根據新政權的政策規定,財富等同於(yu) 犯罪,羅南陔又叫“羅半街”。財富如此之多,當然屬於(yu) 罪大惡極了。
我立即想到德國現代女性思想家和政治理論家漢娜•阿倫(lun) 特(Hannah Arendt)那個(ge) 著名的命題。阿倫(lun) 特於(yu) 上個(ge) 世紀六十年代出版了《艾希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一書(shu) ,書(shu) 中的阿道夫•艾希曼曾在納粹大屠殺中扮演關(guan) 鍵角色,戰後逃惹於(yu) 阿根廷,後被以色列特工擒獲,在耶路撒冷進行刑事審判。阿倫(lun) 特以《紐約客》特派記者微分前往聖城,全程報道這次著名的審判,最後寫(xie) 成此書(shu) 。
阿倫(lun) 特發現,殺人惡魔艾希曼本人並不是一個(ge) 十足的壞蛋,他甚至還有相當善良的一麵。經過深入研究,阿倫(lun) 特提出一個(ge) 影響深遠的政治觀念,她稱之為(wei) :“平庸的惡。”艾希曼簽發數萬(wan) 猶太人處決(jue) 命令時,他根本沒有動任何腦子,他隻是一個(ge) 順從(cong) 、麻木和不負責任的機器人或工具,體(ti) 現了一種典型的平庸的惡。阿論特認為(wei) :審判的目的是表現正義(yi) ,而不是別的,不是“複仇”及展示“恥辱”。阿倫(lun) 特認為(wei) ,艾克曼應該為(wei) 他的“反人類罪”受審,而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反猶太人罪”受審。
在李莊,在那些擺開殘酷“水火巷”陣勢的農(nong) 民身上,我看見了可怕的“平庸的惡”。當然,平庸中也仍有善的光芒:據說,羅南陔被處決(jue) 後,為(wei) 羅南陔收屍的,正是黃家壩羅家祠堂的三個(ge) 佃戶!在混亂(luan) 的時代,這僅(jin) 存的一點兒(er) 善和勇氣,顯得多麽(me) 珍貴啊!
【我們(men) 也曾參與(yu) 其中】
結束本文時,突然想起巴西詩人卡洛斯·德魯蒙德·德安德拉德 在《花與(yu) 惡心》(胡續冬譯)一詩中,所提及的情形:
“大地上的罪行,怎麽(me) 可以原諒?
我參與(yu) 了其中的很多,另一些我做得很隱蔽。”
——2016年夏天石不語齋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