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崧】楊澤波教授的儒學研究及其範式創造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4-18 19:4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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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澤波教授的儒學研究及其範式創造

作者:劉崧

來源:《國文天地》台灣,2017年4月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三日庚辰

          耶穌2018年4月18日

 

  

 

(圖為(wei) 楊澤波教授)

 

【作者簡介】

 

劉崧,師從(cong) 楊澤波教授(2009級碩士、2018級博士)。發表論文、散文、評論、短篇小說若幹,2篇論文被人民大學複印報刊資料轉載,出版長篇小說《玩玩而已》(2002)、《憤怒的鐵錘》(2010,電子版)、《天問》(2018即出)及學術專(zhuan) 著《莊子哲學通義(yi) 》(2016)一部。

 

楊澤波小傳(chuan)

 

楊師澤波者,冀省石家莊人也。父為(wei) 紅軍(jun) 時老幹部。家訓苛嚴(yan) ,幼時常誡子多讀書(shu) 。文革三年,興(xing) 上山下鄉(xiang) 運動,師方小學畢業(ye) ,有幸轉入軍(jun) 旅,為(wei) 空降兵戰士,當束發之年也。師性穎悟,好學而精思,從(cong) 戎而自學不輟。文革終,複高考,學人大悅之。師如見曙光,入上海空軍(jun) 政治學院學習(xi) ,後留校。該校毗鄰複旦,師常仰望之,慕往甚焉,欲得其門而入,遂傾(qing) 心考研。逾歲,以中哲總分之冠入複旦。方是時也,改革方熾,商賈弄潮,下海成風。師誌毅韌定,不為(wei) 所動,醉心乎學,酣然忘我。時西學浸淫華土,學院風行尼采,暢談薩特,而中哲頗受鄙薄。師固守一隅,耽孤獨而自樂(le) 焉。每苦思性善之根,索良心之堂奧而不得,視之為(wei) 儒學之哥德巴赫猜想而誌攻克之也。行之彌久,不期靈光乍現,忽悟性善之真諦,師驚喜之遽,有若康德之夢破於(yu) 休謨矣。反思往咎,若徒以西學硬套中哲,無乃方枘圓鑿作繭自縛者乎?乃突破新儒家之窠臼,撰成博士論文《孟子性善論研究》。其文甚為(wei) 學界所重,尤見厚於(yu) 港台,嚐譯為(wei) 韓文,為(wei) 時所推。博士學竟,回軍(jun) 校任教。曆經曲折,得返複旦,戎旅生涯以此終,凡三十有三載焉。師自稱私淑牟宗三之學,研讀久之,有誌於(yu) 牟學之總結與(yu) 超越,耗時近二十載,撰成《貢獻與(yu) 終結:牟宗三儒學思想研究》一書(shu) ,共五卷本,凡二百四十餘(yu) 萬(wan) 字。該書(shu) 卷帙宏富,內(nei) 容精深,融貫今古,會(hui) 通中西,堪稱牟學研究之裏程碑與(yu) 集大成之作。師授學以心,踐行於(yu) 己,每誨諸生反躬自省,窮本追根,必以悟其當下呈現者然後可。嗚呼!苟非得之於(yu) 心而至知行一體(ti) ,孰能與(yu) 於(yu) 此乎?為(wei) 學之道,於(yu) 斯而極矣。

 

  

 

學思追蹤:從(cong) 軍(jun) 旅生涯到哲學探索之路

 

軍(jun) 人與(yu) 儒者,這兩(liang) 種形象似乎很難擱在一起,如同把尼采和孔夫子放在一張畫布上描繪,總覺得氣質相差太遠。但在楊澤波身上,這兩(liang) 種角色融合起來了,而且恰到好處,仿佛氫原子和氧原子經過氧化而結合成了水。

 

楊澤波從(cong) 軍(jun) 三十餘(yu) 年,漫長的軍(jun) 旅生涯對其性格和生活作風產(chan) 生了重要的塑造作用。直到現在,他依然保持軍(jun) 人的生活作息,每天以分鍾來分配時間。以這種“雷打不動”的軍(jun) 人作風來從(cong) 事儒學研究,給人一種非常奇特的印象。但這種奇特在他身上卻顯得很和諧,而且不漏痕跡。有學生以“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來摹其狀,正得其神韻:望之儼(yan) 然者,軍(jun) 人也;即之也溫者,儒者也。

 

是什麽(me) 力量使這兩(liang) 種貌似抵觸的風度得以融合起來呢?這得歸功於(yu) 哲學,尤其是中國哲學的獨特魅力。

 

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哲學是可以讓人變得聰明的學問,那些欲跨入哲學之殿堂者無不懷抱此想。楊澤波反其道而行;他常在課堂上告誡學生:學哲學不是為(wei) 了學聰明,也不是為(wei) 了獲得什麽(me) 高人一等的所謂智慧,而是學做愚人。這話可能會(hui) 讓那些慣以工具理性為(wei) 行動準繩的人摸不著頭腦。為(wei) 了讓他們(men) 有所體(ti) 會(hui) ,他常以孔子的話點撥人:“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引用這句話,意在說明哲學之本性偏愛那些敢於(yu) 自我犧牲的愚人。這恰恰是哲學在西方和在中國的不同命運:對於(yu) 亞(ya) 裏士多德時代的希臘人來說,哲學是有閑階級的消遣;而在中國,哲學自始就是心憂天下的愚人們(men) 尋找安身立命之本的大學問。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在哲學界有一種“崇洋抑中”的傾(qing) 向,有些“聰明人”幹脆一言以蔽之:中國沒有哲學。當一些人帶著不自覺的民族自賤心理和滿腦子西方概念聲稱中國沒有哲學時,他們(men) 沒有意識到它們(men) 體(ti) 內(nei) 正流淌著中國哲學滋養(yang) 出來的血液,他們(men) 的心靈正洋溢著祖傳(chuan) 下來的溫良之氣,他們(men) 的嘴巴正吐出充滿詩性哲學的漢語,他們(men) 的命運正綻放在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大化遷流之中。一句話,他們(men) 忘了這一點:一切以根本方式來追問和建構生命意義(yi) 的學問都是哲學。在此意義(yi) 上,身為(wei) 中國人而爭(zheng) 論中國有沒有哲學,就像一個(ge) 人一邊品茶一邊討論生命到底有沒有水一樣,滑稽可笑。

 

在一次學科討論會(hui) 上,楊澤波以軍(jun) 人的堅定語氣拋出一句話:“你們(men) 不要瞧不起中國哲學,我今天把話撂這兒(er) ,再過十年,中國哲學受重視的程度會(hui) 讓你們(men) 看也看不懂!”楊澤波出此驚人之語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如今二十來年過去,曆史印證了其斷言:中國哲學宛如一個(ge) 蒙麵女郎,神秘而魅力四射,追求者日眾(zhong) ,攔都攔不住。不過要掀掉那一層麵紗,還需時日,楊澤波正以軍(jun) 人之堅韌與(yu) 儒者之赤誠而為(wei) 此努力。多年來,他一直給本科生開《先秦諸子》課,大受歡迎,選課者多達數百人,很多研究生或校外人士也來旁聽。一些大四學生聽了這門課後恍然發覺自己大學四年白活了,悵歎相識之晚。他在課堂上經常說,他開這門課就是為(wei) 了引領大家一起回家,找到一條回家之路。這恰印證了詩人諾瓦利斯之言:哲學就是帶著鄉(xiang) 愁尋找回家的路。那麽(me) ,對楊澤波而言,這又是怎樣一條充滿鄉(xiang) 愁的路呢?

 

  

 

學術突破:破解儒學研究中的哥德巴赫猜想

 

荷爾德林說,還鄉(xiang) 乃是詩人之天職。在楊澤波看來,這條還鄉(xiang) 之路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以儒學為(wei) 骨幹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特別是在自己的良知中。

 

在複旦攻讀博士期間,楊澤波選擇孟子作為(wei) 研究對象,取得了開創性的發現,他把這一發現名之曰“倫(lun) 理心境”。可以說,倫(lun) 理心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解決(jue) 了儒學的千古難題:性善的根據何在?良心的本質為(wei) 何?

 

在中國哲學史上,人性善惡之爭(zheng) 一直是個(ge) 老大難問題。如果不為(wei) 性善找到根據,儒學就有失去根基而麵臨(lin) 崩潰之憂虞。然而自古及今,這一難題並沒有得到根本解決(jue) ,堪稱儒學發展史上的哥德巴赫猜想,回鄉(xiang) 路上的一個(ge) 堅硬堡壘。楊澤波要做的就是扛著大炮去攻破這個(ge) 堡壘,一切繞路而行的做法都是拈輕怕重,畏首畏尾,缺乏大將風度。而傳(chuan) 統是,人們(men) 在無法解釋良心的來源時總喜歡訴之於(yu) 天。一有解決(jue) 不了的難題就請老天爺來幫忙,楊澤波對此很不滿意。他認為(wei) 天沒有這麽(me) 大能耐;“天”隻能作為(wei) 一種道德的信念而存在,並不能為(wei) 道德提供根據。在人們(men) 忙於(yu) 問天的時候,楊澤波轉而捫心自問,經過長期的探索,終於(yu) 發現了一個(ge) 奧秘:良心其實就是一種倫(lun) 理心境。

 

倫(lun) 理心境是怎麽(me) 回事呢?楊澤波在其博士論文《孟子性善論研究》中這樣說:“倫(lun) 理心境來源於(yu) 倫(lun) 理道德範圍內(nei) 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在內(nei) 心的結晶。”也就是說,良心之奧秘無需外求,可以在人類自身的曆史中發現:人就是自身奧秘的答案。這一發現令他興(xing) 奮異常:“原先緊閉的學術大門突然打開了,吱呀作響,燦爛的陽光一下照進腦海。”探索的艱辛我們(men) 或許可以想象,但個(ge) 中妙味恐怕隻有蘋果樹下的牛頓才能品嚐了。

 

如果說海德格爾以時間為(wei) 視域來探問存在具有開創性意義(yi) ,那麽(me) 倫(lun) 理心境的提出也具此開創性:楊澤波破天荒第一次把時間引入對良心的解釋,打開了破解儒學之謎的全新視界。可以說,若不以時間切入,對良心的追問將永難得到真正而徹底的解決(jue) 。時間,正是楊澤波用以攻破那個(ge) 堅硬堡壘的大炮,也正是哥德巴赫猜想的謎底所在。

 

一個(ge) 橫亙(gen) 許久的學界難題,一次獨辟蹊徑的反省之途,最終導向了一個(ge) 富有創新意義(yi) 的結果。但楊澤波並未停滯於(yu) 此,他胸中激蕩的始終是對中國哲學命運的關(guan) 注。“你可以不同意我的解決(jue) 方法,但是這個(ge) 問題必須解決(jue) ,一定得解決(jue) ,否則儒學就沒法取得突破和進步。”楊澤波的語氣中不乏軍(jun) 人的強硬氣勢,也富含儒者的寬恕雅態。

 

  

 

三分方法:道德哲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創造

 

如果說哲學起源於(yu) 驚訝,那麽(me) 當驚訝之物獲得合理的解釋後,驚訝就應當消失,哲學也該終結了,但楊澤波並未就此止步。思想的酒甕繼續發酵,繼續醞釀,他漸漸意識到孔子學說中內(nei) 涵著一種神妙的東(dong) 西,正是這種東(dong) 西讓他驚訝不已。他把這種神妙的東(dong) 西進行總結,提煉為(wei) 理論的表述,稱之為(wei) “三分法”:即欲性、智性、仁性,這與(yu) 西方通常的感性、理性二分思維方式殊然不同。這個(ge) 發現讓他又一次體(ti) 驗到了牛頓在蘋果樹下體(ti) 驗到的心情——在《孟子性善論研究》韓文版序言中,楊澤波說:“孔子心性之學原本有欲性、智性、仁性三個(ge) 層麵,孟子在繼承孔子思想的過程中,保留了欲性,發展了仁性,但不自覺地舍棄了智性。這一看法兩(liang) 千多年來從(cong) 未有人提及,可以說是一個(ge) 驚天的大發現。”

 

欲性大致相當於(yu) 西方的感性,而智性和仁性一般都籠而統之歸於(yu) 理性;但楊澤波執意將傳(chuan) 統的理性打開,析分為(wei) 智性和仁性兩(liang) 層。他認為(wei) ,非如此不足以闡釋儒學之奧妙:分立出智性,可以克治心學之流弊;讓智性掛帥,凡事問個(ge) 為(wei) 什麽(me) ,還可以讓良心與(yu) 時俱進,防止心學趨於(yu) 保守。但智性並不是萬(wan) 能的,它本身是一個(ge) 懶漢,沒有興(xing) 發力,必須有一種力量不斷督促和鞭策,仁性恰恰就是這種力量。所謂仁性,楊澤波把它具體(ti) 化闡釋為(wei) 倫(lun) 理心境。仁性的提出,有助於(yu) 解決(jue) 困擾西方數百年的倫(lun) 理難題(即休謨“是”與(yu) “應該”的鴻溝),克治西方道德哲學缺乏內(nei) 在動力的頹勢,為(wei) 人類道德找到源源如活水的不竭興(xing) 發力。

 

如今中西文化交匯,文明的碰撞與(yu) 交融已成常態,人們(men) 在這種亂(luan) 局中茫然失所,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家園,成了無家可歸的精神浪人。楊澤波坦言,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將儒學重塑為(wei) 中國人的精神支撐和家園信仰。他說:“社會(hui) 上有兩(liang) 類人,一類是看戲的人,一類是演戲的人,但實際上還有第三類人,就是站在後台上看戲的人。我站在幕後看演員和觀眾(zhong) ,這樣會(hui) 看得更真切、更清醒……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hui) 走到台前的。”楊澤波選擇這個(ge) 位置,遠離演員和觀眾(zhong) ,卻能把它們(men) 盡收眼底,這個(ge) 位置是哲學家的位置,是旁觀者清的位置,也是愚人樂(le) 此不疲的位置。

 

回顧整個(ge) 中國儒學史,我們(men) 可以客觀地說,三分方法是楊澤波為(wei) 突破儒學研究疑難而創造性發現的一個(ge) 重要思想。隨著這一原本就存在而並未被人發現的方法被他發現和提煉出來,對中國儒學史的梳理獲得了重要的範式支撐和全新的理解框架。在孟子研究之後,楊澤波運用三分方法開啟了對牟宗三儒學思想的全麵梳理和整體(ti) 研究,耗時近二十載,於(yu) 2014年出版了五卷本的《貢獻與(yu) 終結:牟宗三儒學思想研究》(240餘(yu) 萬(wan) 字)。該書(shu) 在三分方法引領下,借鏡西方哲學尤其是康德哲學和現象學的一些思路,把牟宗三儒學思想析解為(wei) 坎陷論、存有論、三係論、圓善論、合一論五個(ge) 部分,對牟宗三儒學思想進行了全新的梳理和解說,對牟宗三的思想史地位進行了全新的厘定和評判。該書(shu) 會(hui) 通中西,融貫今古,代表了大陸牟宗三研究的最新水平,從(cong) 目前來看也可能是牟宗三研究的最高水平。

 

《貢獻與(yu) 終結》的出版,凝結了楊澤波數十年來的思考與(yu) 心血,思想重擔似乎可以放下了。但他並未停步,如今雖然年逾耳順,但他依然問學不止,近年來又把思想重心轉入對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的研究和闡發。他發現,儒家道德境界與(yu) 西方倫(lun) 理學的取徑有著重大的殊異,這種道德境界之可能及其前提,不從(cong) 哲學上深入闡發,不足以平定他內(nei) 心的驚訝之問,不足以抒發他對儒學的一腔赤子之情。他認為(wei) ,儒家倫(lun) 理及道德境界肇端於(yu) 《周易》“生生之謂易”的思想,“生生”可視為(wei) 儒家道德哲學及其實踐的本體(ti) 論根據。在中國哲學中,“生生”是一個(ge) 不證自明的理論前提。為(wei) 此,楊澤波把這種學問命名為(wei) “生生倫(lun) 理學”。這一命名所代表的旨趣與(yu) 格局,與(yu) 西方道德哲學可謂大異其趣。

 

縱觀楊澤波教授“路漫漫其修遠兮”的學術研究曆程,不難發現一個(ge) 重要的精神旨趣,那就是,他熱衷於(yu) 也善於(yu) 發現並提出要害的問題;這些問題常常關(guan) 係到一種思想的大根大本,並決(jue) 定著這一思想的未來走向。這一個(ge) 特點可以用孟子的話概括為(wei) “立其大”。此外,在提出關(guan) 鍵問題之後,為(wei) 了解決(jue) 問題,敢於(yu) 懷疑和超越過往的研究,找到確實可行的方法。這時候,就需要把目光適當收縮,聚焦於(yu) 問題,以求破解問題的關(guan) 鍵鎖鑰和突破口。為(wei) 了找到這一突破口,常常需要跋涉於(yu) 思想的羊腸曲徑,不畏險遠,不避孤獨。這一個(ge) 特點不妨稱之為(wei) “恒其心”。正所謂“曲徑通幽處”,沒有敢於(yu) 走上羊腸曲徑的恒心與(yu) 毅力,就難以達到思想的“非常之觀”。先立其大,則小者不能奪。解決(jue) 大問題的誌向確立之後,加以數十年如一日的恒心,以及磨杵成針的毅力,就可以披荊斬棘,開辟出一條思想的康莊大道來。倫(lun) 理心境與(yu) 三分方法的提出,都彰顯了這一特色。

 

倫(lun) 理心境的提出,在傳(chuan) 統討論性善論的範式之外,另辟蹊徑,引入時間範疇,把性善論的終極根據還原為(wei) 社會(hui) 曆史因素。而三分方法的提出,則突破了長期以來儒學研究的範式牢籠,成功破解了儒學思想的生態機理,重構了儒學研究的全新結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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