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漢民】窮經究史工辭章的經學大師——《皮錫瑞全集》所見皮氏學術真貌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8-04-16 19:31:46
標簽:
朱漢民

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窮經究史工辭章的經學大師——《皮錫瑞全集》所見皮氏學術真貌

作者:朱漢民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三十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4月14日

 

皮錫瑞(1850—1908)聞名於(yu) 後世,首先是他在1898年應湖南維新官紳黃遵憲、熊希齡的邀請,受聘擔任南學會(hui) 學長,大膽宣傳(chuan) 維新變法;其次是他晚年為(wei) 新學堂編撰《經學曆史》《經學通論》,不遺餘(yu) 力地宣揚今文經學,並成為(wei) 中國經學的入門讀物。至於(yu) 皮錫瑞的生平詳情、思想實況與(yu) 學術真貌,長期以來並不為(wei) 世人所知。如周予同先生1928年注釋《經學曆史》時,就無奈地慨歎:“他的生卒,他的師友,他的學術的傳(chuan) 承,我竟無法查考。我曾輾轉地詢問幾位湖南的學者,但不是沒有回音,就是以不知作答。”張舜徽先生1991年在《清儒學記》中,更針對人們(men) 不識皮錫瑞學術真貌而大聲疾呼:“我們(men) 認真考慮到皮氏學術成就的全貌,實是通學門庭,在許多問題上,能見其大,能觀其通。近人隻把他看成專(zhuan) 治今文家言的經師,那就太縮小他的作用了。”皮錫瑞生前享有盛名,身後卻湮沒無聞,雖然可歸因於(yu) 時代嬗變與(yu) 舊學衰落,卻與(yu) 他的各種著述分散難稽,遺世稿本秘藏難睹,《師伏堂叢(cong) 書(shu) 》艱深難懂等大有關(guan) 係。

 

令人欣喜的是,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吳仰湘教授在從(cong) 事皮錫瑞研究的20餘(yu) 年中,用心搜集皮錫瑞的各種著述與(yu) 單篇文字,特別是抄錄了國內(nei) 各地圖書(shu) 館、博物館收藏的皮錫瑞多種稿本,完成了650萬(wan) 字的《皮錫瑞全集》(中華書(shu) 局2015年),將現存皮錫瑞著述匯為(wei) 一編,並以現代方式做了精心點校,為(wei) 學術界深入研究皮錫瑞、晚清湖南史以及中國經學史提供了極大便利。本文借一斑以窺全豹,僅(jin) 就《皮錫瑞全集》對全麵認識這位經學大師的學術麵貌,談兩(liang) 點看法。


 


《皮錫瑞全集》

 

第一,準確評判皮錫瑞的經學成就。國內(nei) 外研究者評述皮錫瑞的經學成就與(yu) 思想,大多依據《經學曆史》《經學通論》,個(ge) 別學者注意到《今文尚書(shu) 考證》或是《孝經鄭注疏》,由此強調他的今文經學立場。現在根據《皮錫瑞全集》,他的全部經學著作中,有《易》類1種、《書(shu) 》類6種、《禮》類2種、《春秋》類3種、《論語》類1種、鄭學類9種附2種、通論群經類5種,可見他博涉群經,成就極廣,特別是在《尚書(shu) 》和鄭玄之學的研究中取得了非常顯著的成就。皮錫瑞除以30卷《今文尚書(shu) 考證》綜集清代今文《尚書(shu) 》研究之大成,還以《尚書(shu) 古文疏證辨正》《古文尚書(shu) 冤詞平議》《尚書(shu) 古文考實》三種精悍之作,投入清代熱鬧非凡的《尚書(shu) 》古文辨偽(wei) 運動中,完成宋元以來辨別真偽(wei) 到晚清分別今古的曆史進程,在《尚書(shu) 》學史上足以大書(shu) 一筆。皮錫瑞的鄭學研究更是貫穿一生,他晚年在《經學講義(yi) 》底稿中自稱:“錫瑞少習(xi) 鄭學,意欲舉(ju) 鄭氏諸書(shu) 盡為(wei) 注解,以《易注》已有惠棟、張惠言疏解,《書(shu) 注》有江聲、王鳴盛、孫星衍、陳喬(qiao) 樅疏解,《論語》有金鶚、劉寶楠疏解,服注《左氏》有李貽德疏解,緯書(shu) 殘缺難通,乃姑置之,但作《孝經鄭注疏》及《尚書(shu) 中候》《尚書(shu) 大傳(chuan) 》《駁五經異義(yi) 》《發墨守》《起廢疾》《針膏肓》《六藝論》《魯禮禘祫義(yi) 》《鄭誌》《鄭記》《答臨(lin) 孝存〈周禮〉難》各種疏證,書(shu) 皆刊行,以存鄭氏一家之學。”(見《皮錫瑞全集》第8冊(ce) 第134頁)他耗費心血對鄭玄經注大作疏通證明,成為(wei) 清代精究鄭學的專(zhuan) 門名家,將清代的鄭學研究推進了一大步。由此可見過去對皮錫瑞經學的研究,與(yu) 他本身的成就相比顯得太不相稱,更不能以“今文經師”四個(ge) 字概括他的經學立場,倒是一度與(yu) 他持論相左的葉德輝,在《六藝論疏證序》中對他的經學成就作了全麵評價(jia) :“餘(yu) 嚐言自漢以來,傳(chuan) 孔子之道者有四學。四學者,今文學、古文學、鄭氏學、朱子學也……吾友皮鹿門孝廉,好學深思,邃於(yu) 經術,於(yu) 餘(yu) 所言四者,皆融洽而貫通之。”(見《皮錫瑞全集》第3冊(ce) 第501頁)葉德輝所謂四學,實即中國經學史上先後相繼的今、古、漢、宋之學。可見在葉德輝的筆下,皮錫瑞絕非一位晚清的今文學家,而足可稱為(wei) 一代經學大師。回頭再看張舜徽批評後人僅(jin) 把皮錫瑞看作“專(zhuan) 治今文家言的經師”,真是切中肯綮。

 

因此,今後研究皮錫瑞的經學,應該全麵解讀《皮錫瑞全集》所收20多種經學著述,對其《尚書(shu) 》學、《春秋》學、鄭學、禮學做重點考察,深入探討其治經成就,全麵評判其經學立場,彌補以往僅(jin) 僅(jin) 引據《經學曆史》《經學通論》《今文尚書(shu) 考證》等寥寥數書(shu) 來評析皮錫瑞經學成就與(yu) 思想的不足,準確判定皮錫瑞在清代今文經學史乃至中國經學史上的地位與(yu) 貢獻。

 

第二,充分彰顯皮錫瑞的文史成就。出於(yu) 科舉(ju) 考試的需要,皮錫瑞從(cong) 小接受吟詩作文與(yu) 讀史發論的訓練,因此工於(yu) 辭章,嫻熟史傳(chuan) 。他年少即以文才出名,尤其擅長駢文,喜歡用駢體(ti) 撰寫(xie) 史論,辭藻工而議論精,談古論今,才識往往高出一籌,正如他在日記中回憶:“抗論時事,盱衡今古,鄙宋、明之貧弱,慕漢、唐之富強,少作詩文,多是此種議論。”(《皮錫瑞全集》第10冊(ce) 第833頁)然而,皮錫瑞的文學才情與(yu) 史學見解,不幸被他的經學成就所掩,迄今不受學界重視。

 

根據皮錫瑞《師伏堂日記》和其孫皮名振所編《皮鹿門年譜》,可知皮錫瑞結集成稿或刊刻行世的詩、詞、文、史類著述,相繼有《師伏堂駢文》2卷(1895年刊)、《兩(liang) 漢詠史》1卷(1895年成稿,未刊)、《宙合堂談古》1卷(1895年成稿,未刊)、《鑒古齋日記評》4卷(1902年刊)和《師伏堂駢文》4卷、《師伏堂詩草》6卷、《師伏堂詠史》1卷、《師伏堂詞》1卷(均為(wei) 1904年刊)。此外,他還遺有《師伏堂日記》(1892—1908)、《讀通鑒論劄記》(1900)兩(liang) 種稿本(藏湖北省圖書(shu) 館);他的親(qin) 友則輯存有《鹿門文稿》《鹿門雜稿》《鹿門詩草》(均藏湖南省博物館)。《皮錫瑞全集》將以上各種已刊詩文和存世稿本全部收入,還從(cong) 皮錫瑞師友著述和近代報刊中輯錄出一批詩文,可以全麵展現他在詩文創作和史學領域的成就。

 

皮錫瑞的詩詞文章,多為(wei) 敘事、抒懷、寫(xie) 景、紀遊、詠史、論古之作,既記下個(ge) 人的見聞、感受與(yu) 思想,也折射出晚清波瀾壯闊的時局與(yu) 新舊擾攘的世情,具有較大的史料價(jia) 值,也有較高的文學藝術性。例如,《師伏堂駢文》收文60多篇,無不駢散交錯,文辭清麗(li) ,典故莊雅,辭氣溫厚,議論風發,情蘊淵懿,誦之朗朗上口,思之意緒紛飛,尤其是將經義(yi) 與(yu) 辭章冶於(yu) 一爐,使史論與(yu) 時事緊密貫通,讓人擊節歎賞,李肖聃即在《湘學略·鹿門學略》中讚歎“林、苑不能分傳(chuan) ,經、文乃合一途”。王先謙輯刻《駢文類纂》時,收錄皮錫瑞駢文11篇,在所錄8位湖湘文章名家中位居第二,僅(jin) 次於(yu) 周壽昌(收文14篇),而多過王闓運(收文10篇),足見皮錫瑞駢文成就之高、影響之大。事實上,根據皮錫瑞的詩文成就,應該推之為(wei) 近代湖湘文壇大家,庶幾名實相副。

 

皮錫瑞一生嗜好史學,前期為(wei) 了應試科舉(ju) ,涵泳舊史,劇談古人,但仍有濃厚的“陳古以切今”的意味,後來為(wei) 著自強禦侮,“披亭林、船山議論,參考曆代史事”,形成一條“舍宋明之陋法,複漢唐之良規”的改革思路(《皮錫瑞全集》第10冊(ce) 第883頁)。及至參與(yu) 戊戌維新,皮錫瑞更針對康有為(wei) 的“托古改製”,標榜“不引經書(shu) ,專(zhuan) 講史事”,以使變法跳出“康學窠臼”(《皮錫瑞全集》第10冊(ce) 第949頁)。在晚清新政萌動之際,皮錫瑞又指導私塾弟子日讀《通鑒》,詳加批注,宣稱“今方言變法,尤宜講求古今通變,漢唐以上何以富強,宋明以下何以貧弱,誠於(yu) 曆代沿革、得失、升降之故了然心目,思所以善變而取法於(yu) 古,有不必盡學於(yu) 四夷而自可以強中國者”(《皮錫瑞全集》第8冊(ce) 第411—412頁)。可見,皮錫瑞始終堅持“史學經世”,用心講求古今之變,倡導“善變而取法於(yu) 古”,反對盡變西法,積極為(wei) 晚清改革作理論探索。這正是皮錫瑞史學的精華所在。

 

在晚清千古未有的變局中,湘學既重經世、務篤實,又尚博通、戒門戶,因此日進日新,百餘(yu) 年間勃然而盛;湘人也因此從(cong) 三湘四水間走向五湖四海,叱吒風雲(yun) ,為(wei) 舉(ju) 世所矚目。《湘學新報》例言曾指出:“學術為(wei) 政治之本,學術明,斯人才出。”而縱觀上世紀來對近代湖湘文獻的整理,陶澍、魏源、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彭玉麟、譚嗣同、熊希齡、蔡鍔、黃興(xing) 等政治事功類名人,相繼出版了全集,甚至多次增訂再版,而像王闓運、王先謙、葉德輝等學術文化名人,卻一直未見經新式整理的全集出版。由此看來,《皮錫瑞全集》的出版,不僅(jin) 有助於(yu) 今天全麵認識皮錫瑞的學術麵貌,也可為(wei) 近代湘學大師的全集整理提供有益的借鑒。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