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子思不出其位”。不僅指主觀的修為,也是客觀的必然,你不占有“思”的材料,你不能有(或者代表)某種目的,就無從“思”,“思”了也無用。別說個人,即以這一批右派校長、主任論,當年誰都是肩負重任,手握權力,可以左右形勢,決定別人得失,處理若幹問題的骨幹。而今一網打盡,人家學校照舊辦,恐怕還辦的更好。所以,我是一切不聞不問,服從安排勞動,遵守製度作息,依照定量吃飯,利用空隙時間看書。書是隨身所帶,無袖管的厚厚的對襟褂,套上可墊背,脫下可枕頭。左襟裏麵綴一大塊敞口荷包,可以裝十六開本的《收獲》。由於不問大事,現在來回憶往事,地點、人物,有形有象,曆曆在目;時間和大背景,就有點茫然,不那麽準確了。
我被送勞動教養,正規勞動教養單位叫大方閣雅硫磺礦。我和從政訓隊同時來的十來個人編為基建隊第八組,派我當組長。住宿在老百姓家。組長雖然不是官,都是小管事,傳達管理條例,接受勞動任務,清點收發工具……真叫蓽路襤褸,以啟山林。劈林莽,平地基,築土牆,構建簡單草房作勞教人員宿舍。我們算晚來的,沒有固定任務,聽憑隊長臨時安排。
平地基是最簡單的活路。從高處挖土,運到地坪外埂,傾倒在荒山坡,越坪越寬,運送的距離越遠,有人用撮箕抬,有人用拖板拖,隻需力氣,不講技巧。這麽簡單的幾項操作,居然也出事故:“神仙土”(把高埂底腳陶空,讓其坍塌)垮下來打傷了腳,這責任讓現場指揮的組長承擔。一個叫張敏的白淨而微胖的當過區長的“魯人”——山東人,竟然一鋤挖在傅江的腰板上,當然是個人負責。在好百姓中間,傷害不大,道個歉也就罷了;在這裏不行。這裏不是良民的世界,是壞人的淵藪,聚集的是存心破壞的黨的敵人,因此必須追查動機,挖思想根源。個人檢討,小組分析,嚴重的還得大會批製,最後寫出檢查,裝入檔案。
礦場初建,工程全麵鋪開。構造住房、修築平爐、石山、煤井,我所見到的就有這些工程在實施。鄧洪淵就鑽煤洞,郭應康在砌平爐。由於負責運送石材的人欠缺,眼看要停工待料。臨時派我們組突擊運送石料。每人發背架、打拄、背墊各一。這些工具都看別人使用過,不陌生;但將石塊捆上背架就有學問,捆矮了,墜在屁股上,得躬身俯首,力求平衡, 至少多費一倍力量。經別人指點,解開重捆,以為越高越好,及至上了背,站著還承受得住這重量,剛一邁步,石塊連同背架左右搖晃,多費力且不說,神情還十分緊張,得雙手把住背架腳以防傾側。我說太重了,這塊石頭有百四五十斤,旁邊一位說:上了一百三我把它吃了。我說我背礦石一百四十斤,沒這麽重。人家說:你捆得太高了。原來如此!到了爐場,一稱,淨重一百二十斤。從此我知道怎麽掌握重心了。從而還憧得,世上的事,過右當然不對,也不是越左越好;過低固然不好,過高也欠穩妥。
經過近一年的勞動,身體強壯多了。勞動知識和技能卻太欠缺,因為年輕,又有改造自身的願望,所以給自己訂一個計劃,提出一些不斷進步的要求。比如吧,負重量,自己逐漸增加,在小組會上討論定任務也積極帶頭,咬緊牙關,不惜流汗。再比如,背上背子走路,盡量多走一段才使打拄歇氣。幾天奮鬥,熬不起了,才和大隊伍一同行進:才懂得長途負重的例規。灶門前試擔子,不在話下;多走幾裏,多幹幾天,就曉得鍋兒是鐵鑄的了。人們說,上七下八平十一,多走一步牛氣力。上坡走七十步,下坡八十步,平路百一十步,就得使打拄鬆肩歇口氣。這個數字,誰帶頭就由誰掌握。該歇氣的十步之前,這位為首的將抱在手裏的打拄尾稍拖在地麵上,第二位、第三位……依次仿效,這就是預告歇氣。到時他把打柱支在地上,背架擱置在打柱上,背係鬆開,略微扶住背架不使傾斜。喝聲“幺起”!隨即長噓一口氣。這時間多久,沒有規定,大約兩分鍾吧。
一次背運途中,二組組長問我:“八組長,你是哪縣的?”我說:“赫章”。“你認識龍憲良麽?”“認識,教育科長。你認識他?”“認識,在一起開過幾次會。你認識陳紹炎麽?”“陳紹炎?你認識嗎?”“不認識,聽說過,這回也著了吧!”“你聽說了些什麽?” “說他搞什麽水塘派,把持赫章教育界。”“龍憲良給你說的?”“不是。”“我就是陳紹炎。”“你?”“我。就是我,不是青麵獠牙吧。”通過敘談得知,他叫杜國敏,畢節縣文化局長,中央美術學院畢業,上牙略外露,戴一副玳瑁邊的近視眼鏡。同一天認識了一組長董昭玉,矮個兒,也戴眼鏡,曾任水城縣委副書記,勞動不怎麽樣,身材單薄,體力不行。
某天晚上,隊長通知,檢查背架上的繩索,明天上馬幹山揹蘿卜。我想,揹蘿卜應該用籮筐(大背籮),籮卜個頭那麽小,怎麽能捆上背架 ,但不便多問,照指示辦事。出動了五個組,大致六七十個人。吃過早飯,浩浩蕩蕩出發。馬幹山是勞教農場,辦有煤礦,酒廠之類的企業。省級機關的右派都集中在這裏。已修了公路,汽車、拖拉機和馬車都通行。路麵未經硬化,一路泥濘,半路水氹。為了抄近,有時走上溜滑的小路。從閣雅出發時是老陰天,越走地勢越高,有了霧,有了牛毛細雨,有了冰雪。到了場部所在地,竟是雪飄冰凍,路上隻見汽車輪跡呈兩條平行的黑線。我第一次看到履帶式拖拉機。夥食是隊長聯係好的,每人一缽,連湯帶飯, 趁熱吃下,不覺餓,也不太冷。俗話說:“又冷又餓,快當不過。”說的是饑寒交迫,將走向死亡。填飽了肚子,眼下沒有生命危險了。但人是有基本生活條件的要求的。飽懶餓心焦,熱和瞌睡來,何況在寒風細雨中趕了大半天路,人人困乏了,幾十個人被叫到一間大“廳”裏。四壁土牆,空無一物,地坪寬敞,任你四仰八叉地睡吧。大夥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提任何要求。我們八個老右鋪上背墊,坐成一圈,十六隻腳擠靠在一堆塊,用一塊毛毯(記不清誰帶的)蓋著,相焐以體溫。坐的腰疼了,可以仰臥下去,頭枕在背架上。居然睡了一晚,居然沒有誰感冒。這種抵抗力的養成當然是勞教政策的恩惠了。
馬幹山大蘿卜,名副其實。粗如小腿,長或過之。白白淨淨,頂頭略顯碧綠,剝皮生吃,這部位最甜。橫擱在背架上,像碼柴塊子一樣。顛倒搭配,整整齊齊;架繩一捆,穩穩實實。經過隊長過秤,各人把份額捆好,背著上路。
本是集體出發的。由於天冷,路滑,又一路下坡,所負又不很重,就用不著按上七下八的例規使打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逐漸拉開距離,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稀稀拉拉,成了散兵遊勇。間或遇上幾個農民,讚歎“好大蘿卜!”一位姓王的老兄說“要不要拿兩個去吃嘛。”人家不相信,笑笑。王兄說:“真的,要就來拿去,給我減輕點負擔。”農民真的來拿了,王兄說:“不要光拿我的,一個拿個把嘛。”
路太爛,人也累,出發晚,白晝短。摸黑趕到七家田,隊長等在那裏,叫我們把背子放在公社,空手回場部。第二天一早,我們這十來個掉隊的又來背回去。因為誤了半天工,各人都寫個檢查。
蓋房需木料,得到與金沙相鄰的油杉河去背運。這任務落在基建運輸隊。長途背運,長期堅持,不比灶門前試擔子。在自報公議負重量時,我報了一百一十斤,也就通過了。這是一段很長的路。經大方縣城,過六龍、公雞山、星宿岩、白泥壩、百納、馬鬃嶺,到油杉河,有近二百裏吧。這是一個夾穀地帶,山陡溝窄,遍布鬆杉,仿佛原始森林。進入林中,難見天光日影。這山淡活,對麵聽得一清二楚;但互相看不見,要見麵更難,得走大半天。全隊二十左右人,各帶行李,在老鄉家打鋪。有一個姓李的右派做飯。他和隊長先打前站,安排好食宿處所。根據各人的負重標準將木材(原木和枋板)分別過秤,寫上姓名,各人背著上路。中途或住旅社或住農戶,由各組長視情況安排。夥食費和糧票都在組長身上。其時我已不是組長,因為體力不行,不能帶頭。
辛苦是夠辛苦的,確實獲得不少勞動知識和生活體驗。風餐露宿,戴月披星,沐雨櫛風,汗流浹背,一顆汗水摔八瓣,算是真正明白了。特別“如釋重負”這一成語,感受特深。一次住在星宿岩,有人起來 吆喝,天快亮了,趁涼爽先趕一程。哼著哈著趕了十來裏,不僅沒見天亮,反而更黑了。於是各人找到合適的地方鋪下背墊睡他一覺。一次經過白泥壩,突然烏雲四合,電閃雷鳴,暴風驟雨鋪天蓋地,本一片荒漠,無遮攔也無依傍,夏宗義背上的原木長而擋風,被掀翻在地,幸而有沒損傷筋骨。大夥勉強擱下木料,頂著背墊,一任風吹雨淋,個個成了落湯雞。真是哭笑不得,因為無論你哭或笑,都將受到分析批判。
十月一日是新中國成立十周年,劉少奇出任國家主席,這下中國有兩個同樣稱謂的領導人了。這天,我們歇宿在公雞山,用糧票在標兵食堂打了飯,卻沒有湯,一位“派友”(右派朋友,仿擬難友之稱)通過關係買得兩斤“鵝兒腸,”(一種野菜,常作豬菜),半斤辣椒,半斤菜油,燴成一鍋湯,就是我們的節日晚餐。
行李帶到油杉河,我們在場部沒睡覺的地方。有一天是上午十二點到場,卸下木料,吃過中飯,又趕到六龍。住上旅社,三三兩兩找飯館吃飯。當時的例規是:大鍋湯菜,每份定價若幹,各買所需。每人交糧票半斤,供應米飯一大碗(說是一斤)收費八分。如還要加飯,照八分一碗計價,不補糧票。我們快要吃完時,有幾個人進來買了飯菜票,服務員說“飯還蒸著呢,要等一會兒,”這就提醒了我們,也喊:“我們還要飯。”服務員隨口回答:“還要等一會兒。”我們說:“好,就等一會兒。” 都出了門,在幾條小街上轉了一圈。回到飯店,剛才來的幾位已經吃過飯走了。我們又湊出飯錢,再來一碗米飯,居然都吃下肚去。這就撿了半斤糧票的便宜,創造了一頓吃一斤大米的記錄。
臨回場之前,放假休息一天,收拾行李,洗洗補補破舊。張隊長叫我:“起草報喜信,向場部報喜。”我說:“任務都沒完成,報什麽喜!”隊長說:“你隻管按超額完成任務寫,有喜可報。具體數字我中午給你。”我當然照他的意見寫報喜信,強調了條件的艱苦,突出了完成任務的決心和行動。數字怎樣造假,是你隊長的事,木料驗收在那裏,你假得了嗎?及至隊長統計出數字,我才知道我們還是大大地超了定額。比如吧,我訂的負重量是一百一十斤,而我每次扛或背的木料,最高也才是這個數,大多數都在百斤左右。但我們背的扛的是用作人字木或檁子的原木,長三米多四米,按規定要加拋百分之二三十至五六十。這才恍然大悟,我們一直未能完成任務(但每次負重的木料是隊長稱好的)內疚於心,隊長都不責備,心存感激;實則是受了蒙騙,不免腹誹心謗,敢怒而不
敢言罷了。
反常 死 亡
有這麽個故事,似乎不近情理,卻是千真萬確的。依曹丕的樣式,受曹魏的的禪讓的晉武帝司馬炎,居然有那麽個寶貝兒子,繼承大統,當上了最高。當大臣向他報告,因為自然災害,百姓沒得飯吃的時候,他反問道:“為什麽不吃肉糜?”如果單記下這句最高指示,誰敢說有什麽饑饉,算什麽困難時期。有的是肉糜。
我們這批勞動教養人員從大方閣雅轉移到黔西岔白農場,原因不清楚,時期大體記得。中共中央一麵要更高舉起三麵紅旗(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一麵提出“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地方上一邊喊吃飯不要錢,放開肚子脹的滾圓;一麵大搞瓜菜代,利用小球藻,用包穀核加工澱粉,報紙上宣傳其超高級的營養價值,是航天員的最佳食品,等等等等,五花八門,也不知是假是真。
宣傳歸宣傳,事實是事實。有的人瘦了,皮包骨頭,麵皮白裏透黃;有的人胖了,皮肉腫脹發亮,用手指一摁,就凹下去一個坑,老半天複不了原。不管瘦的胖的,一樣有氣無力,年老體弱的更是風中殘燭,不經意間就倒下再也起不來。
誰要說這是餓死人的時代,我就給他講脹死人的事情。
張玉昆,畢節長春堡人,原先當一小學教師,被打成右派送勞動教養。來到岔白,和我在一組。其人身材矮小,眼大嘴闊。看過一些小說,不乏文學青年的自負,文學故事記得不少,卻沒有寫過什麽東西。他說:“我的小說書多得很,古今中外的都有。”我問:“有多少?”答:“兩箱子。”我說:“我帶在身邊的小說,也是古今中外的都有。”問:“你身邊能帶多少?”答:“兩本。”場部秘書姓楊,有點學問修養,說話輕言慢語,有理有據;同張是嫡親表兄弟,所以他自己感覺幾分優越。當然實際上占不了什麽勢,受不到什麽益。我倆還比較談得來,接觸較多。忽然接到電報,說他父親病危,要他回去。形同奔喪,立即寫報告請假,即獲批準,到黔西縣城趕車。我當眾交給他三元,托他經過畢節時,幫忙買一本當年的《短篇小說選》。他這一去,就沒有回來。據他的鄉親介紹,他回家的當晚,家裏給他準備了不少好吃的,他老兄狼吞虎咽,多吃了那麽一點——說不清楚是多少,第二天就沒起來了。他老父親疾病纏身,又遭失子之痛,居然活了下來。撇開諸多因素不談,總之他不回去這一趟就好了。我不損失三元事小,他不丟這條小命,卻是大事。雖然在當時一個右派是沒什麽身價的。
也是一位小學教師,而且是校長,叫劉泳淵,中等身材,小圓臉,麵皮不大潔淨,有些極小的斑點。畢竟當過領導,頗知悔過自新,勞動積極,表現良好,提前一年解除教養。對於我們,他們這十多位是改造得好的模範,所以場領導很關心,安排周到,用馬車給他們運送行李到黔西縣城,上飯館飽餐一頓“油大”,然後乘汽車(貨車)返畢節,這位老兄應該是太歡喜太興奮了:久不沾葷,忽見酒肉,這種心情怎麽形容也不過份。尤其是當了兩年階下囚,狗都可以屙尿淋,一旦脫下緊箍帽,可以自由做人,以人的名義生活,高興得連心都會唱歌。酒從寬處落,他就多吃多喝了那麽一點,——誰也弄不清楚這一點是多少。大夥都酒飽飯足歡天喜地的走出餐館,爬上車箱,他老兄卻邁不動步,蹣蹣跚跚像隻大麻鵝。
汽車已經發動,人和行李都已裝載落實,司機催問了幾次,車上的人也急了,催他快點,可他一拐一瘸,就是快不了。待他走到車屁股後麵,車箱的後檔板已拉起扣上,車上有人伸手拉他,他必須用一腳踩在車後拴鐵鏈的鐵環上,借助別人的牽引登車。兩人扣上手,上麵人使力拉,他用勁往上撐,突然哎喲一聲,鬆開手,蹲了下去,臉色煞白,話也說不出來,兩手捂住肚子。情況十分危險,管理人員當機立斷,取下他的行李,讓大夥先走,送他回縣城醫院搶救。沒等到達醫院他咽了氣,經過剖腹檢查,小腸斷了。
不死於饑餓而死於飽脹,也算奇聞。
四十八年之後,即二OO九年,我在赫章氣象站會到吳站長的母親陳開碧,我們是當年弘毅中學的同學。閑談中得知,劉就是她供職的小學的校長,她也知道劉的死因,足見隻要是非正常的奇事,總會永傳不朽的。我這裏把它記下來,可能更傳之久遠。套一句古話:“以俟夫觀民風者得焉”;推而廣之,治曆史者得焉;延而長之,後之來者考證焉、評論焉。
第三位是威寧人,忘了他的姓名,在場裏趕馬車,所以糧食定量要高一點。一九六O年冬天,他妻子遠道來探望。那年頭,最好的(不便以金錢計價值、論貴賤)禮物是食品,所以,幾百裏地給他帶了些大米來。久別夫妻,饑中送米,是何等福氣。妻子替他煮好飯,他出車回場,打來自己的一份湯飯,外帶一斤蒸紅薯,還添了點炒菜,是該好好享受一番久違了的人生滋味了。可惜這位老兄禁不住香噴噴大米飯的誘惑,多吃了些,沒等到熄燈就寢,就痛不可支,在床上滾了一氣,待到場部醫生接到消息趕來,他已經“心髒停止了跳動”,“交購糧證”了。
農場是幾代勞改犯人在幾個大水塘之間開深壕,放積水開辟出來的,與農村居民距離頗遠,幾乎與世隔絕。我們對農村的事毫不了解。場裏也有死人的事,但都不像這樣死的特別——不僅屬於非正常死亡,而且是反常死亡,值得記,故樂而為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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