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鵬山】孔子是人的奇跡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5-2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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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鵬山

作者簡介:鮑鵬山,男,西元1963年生,安徽六安人,文學博士。現任上海開放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著有《寂寞聖哲》《論語新讀》《天縱聖賢》《說孔子》等。

 

央視“百家講壇”節目組要我做一個關於孔子的節目,題目叫《孔子是怎樣煉成的》。首先,這個題目提示了一個事實:孔子是一個經過錘煉而成就的聖人,不是普通人。孔子的起點和我們一樣,但是終點不一樣。試想,一個人經曆了那麽多磨難還決不放棄,自覺自願承擔那麽多的價值重擔走完一生,付出了那麽多的努力試圖去思考和改變人類的命運—最後,如果他還和我們一樣,隻是一個普通人,那不僅是對孔子的不公正,還會讓人覺得世界沒有公道。

其次,這個題目可以糾正當下對孔子肆意貶低甚至辱罵的傾向。由於特定的曆史原因,今天有很多普通人對孔子還抱有極大的無知和偏見,以至於在網絡上肆意辱罵孔子的人比比皆是。其中更糟糕的情況是,有很多學者,打著“還原孔子”的幌子,也宣稱孔子“不過就是一個普通人”。其實他們還不能從價值立場上對孔子做出“價值認知”,所以,這樣說話就讓人覺得輕佻,甚至有些輕狂——司馬遷都認為他不能和孔子同是“普通人”。司馬遷的學問和見識應該不比我們今天學者的學問差。《史記》裏事實上為孔子做了兩個傳記:《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列傳》,這在《史記》的體例裏是絕無僅有的。並且在《孔子世家》最後例行的“太史公曰”裏,他是這樣表達他對孔子的敬意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文史之祖” 麵對孔子尚且如此誠惶誠恐。

孔子是人的奇跡。一個肉體凡胎,竟然能夠在境界上猶入聖域,在精神上近乎神靈,在心靈上包舉宇宙,道通天地,德被萬物,這是人的奇跡。想象一個人可以如此神明,我們陡然生出對人類的信心和敬意。孔子以他個人達成的境界,證明了人類超凡入聖的可能性。

孔子也是一個民族的奇跡。中華民族是一個沒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民族。這樣的民族,一般而言,會有兩個致命的問題:第一,民族的道德信仰缺乏彼岸世界的支撐,從而人間的道德缺少一個堅實的屏障;第二,民族的凝聚力缺少一個強大的核心,從而很可能分崩離析,四分五裂。但是,我們看到的情景卻恰恰相反:道德上,我們中華民族在漫長的人類曆史上,一直是文明禮儀之邦,並以此傲立世界民族之林,獲得異邦的極大道德尊敬,甚至,對他們產生了巨大的文化感召力和凝聚力。

這種道德上和民族凝聚力上的奇跡的創造者,就是孔子,就是以孔子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所以,我在《孔子是怎樣煉成的》一書的開頭說:“孔子,是道統的象征,是中華民族道德和信仰的核心。從住在京城裏的皇帝、王公大臣、趕考而來的士子,到遙遠的偏僻的邊疆地區的無知小民,他們的心中都有一個孔子在,孔子是所有中國人共同的心靈密碼。”正如孔子生前就有人預言的,“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兩千多年了,這木鐸一直在召喚著國人。

我在上個世紀90年代曾經寫過一首詩——《孔仲尼》:你立於滔滔而過的河岸。世界和你一同黯然/遠古的神燈被遺棄在最偏僻的角落。世紀大殿的前簷下是黑暗和蛛網/你把自己當成蠟燭了。在黑暗的心髒,你微弱但頑強的光輝在四麵的飆風中艱難地閃耀/我在幾千年後的一個漆黑的夜裏遙遙地望你。望你在滔滔的河岸閃亮如將要熄滅的一枚殘燭。我看到你憂戚的心靈像一隻蝙蝠在暗夜中悄悄地向我飛來,使我悚然而懼。

這首詩我收進了我至今唯一的詩集《致命傾訴》,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年初出版。在我看來,對孔子的深厚感情,體現的是一個民族的高尚。

原載於2010-05-25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