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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炎<P>作者簡介:陳紹炎,男,西曆一九三三年生於(yu) 貴州省赫章縣。一九五一年在貴州省赫章縣當教師,一九五八年打為(wei) 右派,一九七八年改正錯劃右派後在貴州省威寧縣一中教書(shu) ,一九八九年調威寧師範學校教書(shu) 。一九九四年退休後居住赫章縣。 <BR></P> |
孔夫子說:“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聖人也不是生而知之者,也跟我們(men) 普通人一樣,長到十五歲才明白地認識、並且認真地從(cong) 事讀書(shu) 做學問。我生於(yu)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五歲是一九四八年,以此為(wei) 中心,前十年為(wei) 一九三八年以後,我開始上學;後十年是一九五八年以前,我任教於(yu) 赫中。十五歲是一生的轉捩點,我是這一年之後才自覺地用功讀書(shu) 並且走向社會(hui) ,獨立生活的。我從(cong) 朦朧的童年,經過荒唐的少年,進入發憤的青年時代。今天回憶起來,還是有趣味的、有意義(yi) 的。
一、朦朧的童年
我家是一個(ge) 小地主家庭,父親(qin) 教師出生,任過威寧縣政府第三科科長、赫章區區長;兼習(xi) 中醫,但不以之為(wei) 職業(ye) 。生活不愁,有一定的文化氛圍。我出生的時候,父親(qin) 五十歲,母親(qin) 三十五歲。母親(qin) 就生過我一人,所以他們(men) 對我十分鍾愛。唯一的要求是我能讀好書(shu) ,做個(ge) 有地位有好名聲的人,不玷汙祖宗。我五歲時,父親(qin) 就去世了,所以我對他了解極少,他可能喜歡讀《紅樓夢》,我曾見過他手抄的《芙蓉兒(er) 女誄》。更重要的證據是我們(men) 家的生活習(xi) 慣頗受該書(shu) 影響:每月初一、十五食素,誰感冒發燒也食素,孩子命名同輩用同部首的字;稱姨媽冠以夫姓;男孩出門帶零錢以備施舍,滿十五周歲就結婚。我兄長、從(cong) 兄一律如此。父親(qin) 雖去世,母親(qin) 也照行不誤,在一九四九年為(wei) 我娶了個(ge) 比我大五歲的妻子。
我一九三九年入從(cong) 叔仲良先生私塾發蒙,連續兩(liang) 年讀了十多本《三字經》、《千字文》、《龍文鞭影》之類的啟蒙讀物,第三年讀完《四書(shu) 》和朱熹學生楊時編的《小學》,按照私塾的要求,都能背誦,但全都不能理解。一九四二年新成立的赫章縣政府在各鄉(xiang) 建立國民小學,我和西屯附近的幾所私塾的學生進入設在普照寺的水塘小學。春季讀小學課本第四冊(ce) ,秋季讀第六冊(ce) ,第二年春季讀第八冊(ce) 。三個(ge) 學期完成初小課程。這其間有的輟學,有的留級,到一九四五年隻有十二人畢業(ye) 。其中我年齡最小,最大的長我九歲,次小的長我兩(liang) 歲零九個(ge) 月。
用寺廟做學校,教室就設在神殿裏,神龕上供著泥塑的神像,都用帳幃遮掩。神龕前放一個(ge) 木架,支上黑板。桌凳是學生自帶的,一般是方桌,很占地麵。幸而每班學生不多,也不很擁擠。雖說是新式學校,實行班級授課,但教師大都是讀儒書(shu) 私塾出身的,年輕的是高小畢業(ye) 生或進過幾天初中或簡易師範。上算術課還顯得出點學問,起碼可以解例題、講定理、背公式。語文課就無聊了。閱讀課文是大白話,意思淺顯明白,不需解釋。間或有點語法知識之類的知識性短文(不占課文篇目),老師和學生都一樣,字是個(ge) 個(ge) 認得,什麽(me) 名詞、動詞,一點不懂。至於(yu) 篇章結構、寫(xie) 作技巧之類現在小學二年就有的東(dong) 西,當時從(cong) 沒聽說過。語文教學的要求就是識字、背誦課文,高年級學作文,也全是模仿課文。除了課本之外,學校沒見過任何報刊雜誌。赫章縣城沒有一家書(shu) 店,從(cong) 哪裏去見到課外讀物?
校長教師每月薪金多少,學生不知道,也不過問,好在他們(men) 都是本地人,吃住在家裏,除了課本費外,筆墨紙硯自備,從(cong) 不向學生收取任何費用。一九四四年來了個(ge) 青年校長叫熊飛,他一個(ge) 人住校,自辦夥(huo) 食。有時幾乎斷炊,派我們(men) 班年長的去向保長收取教師食糧。這個(ge) 原因加上別的我們(men) 不知道的因素,他經常離開學校。離開前還算負責,叫學生翻開算術課本,按他的口述勾出必作的練習(xi) 題,要求在一周之內(nei) 做完。班上年紀較大的同學多,讀得懂例題,課本末附有各題答案,可供驗算,居然也就把算術學懂了。
一九四五年暑期高小畢業(ye) 十二名學生,有的回家務農(nong) ,一人留校任教,好幾位分赴畢節上初中,或考入昭通師範學校。其時交通不便,赴畢節得步行兩(liang) 天。母親(qin) 不讓我外出升學,遂到平山中寨朱益齋家裏讀私塾。朱益齋任赫章縣參議長,仲良先生被聘為(wei) 家庭教師,以經典教授其家族及至親(qin) 的近十來個(ge) 子弟。我在那裏讀完了《幼學瓊林》和仲良先生所藏先君手抄的若幹篇唐宋名家作品。
上了七年學,從(cong) 沒想過為(wei) 什麽(me) 要讀書(shu) 。吃飯穿衣、讀書(shu) 學習(xi) ,童年的生活就是這樣,除了上學之外,不準離開庭院。母親(qin) 是很善良的,據說生我之前她做了許多賙濟貧苦的善事, 所以土改時她沒遭遇過鬥爭(zheng) 。但她的善良是隻對別人,對我就不僅(jin) 嚴(yan) 格而近乎苛刻。偷懶貪玩,說髒話、講假話、拋撒五穀、欺神侮像、傷(shang) 生害命,輕則斥責、罰跪,重則“筍子炒肉”(竹條抽屁股)。挨條子雖疼,但為(wei) 時短暫,罰跪最折磨人,至少跪一炷香時間。雖然施恩準跪蒲團,膝關(guan) 節屈久了也很難受,無可奈何,隻好用嘴吹香,讓它借助吹風,燃燒得快一點,得以站起來伸直腰腿。當時以為(wei) ,一生所受的痛苦和恥辱莫過於(yu) 此,哪天我才長大,免受這種刑罰啊。
二、荒唐的少年
一九四六年暑期,升入初中的同學們(men) 回家來,一身童軍(jun) 服:草綠色高腰上裝,係皮帶的短褲,頭上戴船形帽,風度翩翩,洋氣活現。人家已是中學生,自己覺得矮了半截,於(yu) 是向母親(qin) 請求到畢節考中學。母親(qin) 說我年幼,不能獨立生活。經不住軟磨死纏,她給了我四萬(wan) 元,說你自己去,意在要挾:諒你不敢去。同班畢業(ye) 的族兄仁倫(lun) 長我六歲,他要了二萬(wan) 元,我倆(lia) 走到赫章,居然買(mai) 到貨車票。人裝在車廂裏,一路顛簸,走走停停,到畢節已是燈火通明,八九點鍾了。初來乍到,分不清東(dong) 南西北,認不得哪街哪巷。但也不驚恐,因為(wei) 認識字,就走著找旅社。走不幾步,突然碰上了徐玉祥、徐仁坤他們(men) ,就隨他們(men) 住到東(dong) 安路八號耿景齋家。第二天為(wei) 報名截止日期,一早去照快相,下午取照片,交畢業(ye) 證書(shu) 報名。第三天考試,第五天發榜。一陣鞭炮響過之後,擁擠著看榜,居然紅榜題名,弟兄二人均獲正式錄取。同鄉(xiang) 有二人隻獲備取,其後也報到入學。
弘毅中學是私立學校,當時董事長兼校長是暴發的資本家劉熙乙,校務由副校長貢伯範主持。我們(men) 寄住在廣惠路花大婆家,每月交一百五十斤大米,一日兩(liang) 餐,四菜一湯。早餐是各自在校門口的小館子裏吃的。因為(wei) 不缺錢,生活也沒什麽(me) 不便,課程雖然多而高深,也能接受得了。個(ge) 人是平安的,學校卻鬧了學潮。劉熙乙負氣辭職,由地方名士周素園出任董事長,李仲群先生任校長,直到一九五八年。
當時畢節有三所中等學校:省立畢節師範、畢節縣中和弘毅中學。前兩(liang) 者是官辦,初中生受童軍(jun) 訓,著童子軍(jun) 服;高中(高師)生受軍(jun) 訓,著軍(jun) 裝,腰皮帶、胸臂章,一應俱全,惟星期六可以穿中山裝。弘毅中學不同,我們(men) 初一年級受過童訓,往後就不興(xing) 了。老師和學生都是自由主義(yi) 分子、雜牌軍(jun) 。西裝、中山裝、夏威夷式夾克、長衫、對襟短褂,有幾位老先生冬天還套馬褂。
從(cong) 初二年級開始,由於(yu) 一位朋友的介紹,我結識了高中部的學生“頭子”。他們(men) 或有黑社會(hui) 背景,或有軍(jun) 政界的後台,或有雄厚的經濟實力。既是學生,當然也讀書(shu) ,也相互鼓勵,甚至相互督促、批評。但實際上有一半的工夫是用在談戀愛和吃喝玩樂(le) 上。喝茶、進館子,結伴下鄉(xiang) ,一去三、四天。有鎮雄籍姓羅的兄弟倆(lia) 上街會(hui) 同鄉(xiang) ,正遇縣中下夜自習(xi) ,有人把手電射到大羅的臉上,他大聲說:“是哪個(ge) ?燒了老子的眉毛了。”這是縣中的教師鄧光表和男女生一群,鄧大呼“抓流氓。”學生們(men) 上來抓住了羅。其弟逃脫回到學校告訴了我們(men) 幾個(ge) 人住在一間小宿舍的學生會(hui) 李主席,李報告訓育主任邱在先,此公曾任中共畢節縣委書(shu) 記,被捕後變節。他指示李主席:“你帶幾個(ge) 人去,把鄧光表和(huo)出來,打他一頓,打出鬼來我承。”李從(cong) 大宿舍叫了十來個(ge) 高中男同學,立即去縣中。半夜回來說,大羅被送到南門派出所,他叫鄧領他們(men) 去看望,鄧死個(ge) 舅子都不出來。是夜下了陣雨。天剛亮,李集合了二十來個(ge) 同學,說了昨晚發生的事,決(jue) 定教訓一下縣中。這一出去,見到縣中的學生就揍,打男生不打女生,也不打初中生。隊伍從(cong) 東(dong) 關(guan) 坡出發,經小橫街、大橫街、威寧街,進南門,轉中山路、民族路(箱子街)回學校。可憐那些倒黴的縣中高中生,無端遭到毆打,疼痛不說,還滾了一身泥。一路打到南關(guan) 橋,李叫我去報告李仲群校長。我到灰堆坡李校長家,他正在洗臉,聽完我的報告,李校長兩(liang) 手相握著說:“這個(ge) 咋個(ge) 做?這個(ge) 咋個(ge) 做?你快去叫他們(men) 不要打了。”我跑到鬆山路,看見畢節縣長萬(wan) 邦貞的女兒(er) 一身泥巴,從(cong) 尺多深的水溝裏爬出來,往中正路縣政府跑去。本來是不打女生的,她見到她的同學被打,仗勢出來相幫,血氣方剛的青年學生從(cong) 來不信邪,推她走開,她太不經事,竟走到水溝裏去了。隊伍剛出東(dong) 門,幾個(ge) 著灰軍(jun) 裝的保警兵,隨著萬(wan) 小姐追了上來,萬(wan) 指著叫:“就是那個(ge) 穿黑褲子的。”帶頭的小軍(jun) 官跑來看見是李,傻眼了,打聲招呼,又追上前去,逮住另一個(ge) 也穿黑色棉馬褲的鎮雄人楊順和,說:“你看你打了哪一個(ge) ?你給我回去!”楊說:“我怎麽(me) 了!我們(men) 出來越野賽跑,我怎麽(me) 會(hui) 打大小姐。”李說:“沒關(guan) 係,你跟他們(men) 回去。”又對那個(ge) 小軍(jun) 官說:“他是學生,不要逗他,要不二天不好說話。”事件後來不了了之,誰也沒受處分。我卻趁機回家一趟,來回三天。
我從(cong) 小喜歡國文,大概和我的知識結構有關(guan) 。初中一年級兩(liang) 個(ge) 國文老師都是老學究,毫無特色,印象模糊。初中二年級的賈子謙先生卻至今活在我的記憶裏。賈先生,四川人,大夏大學畢業(ye) ,曾任西黔日報記者。其時不到三十歲,身材高挑而不單薄,中山頭,綢長衫,西裝褲,黑皮鞋,經常擦的鋥亮。冬天加一條圍巾,風華正茂,器宇軒昂。任班主任,授國文課。課本上的文章,他不全講,另外印發一些他自選的詩文作教材。講課口若懸河,辯才無礙,旁征博引,繪影傳(chuan) 神。學生們(men) 佩服的五體(ti) 投地。本人何其幸也,深得先生關(guan) 愛,翻譯聶夷中的憫農(nong) 詩,先生在堂上朗誦;背誦《木蘭(lan) 辭》,我是當堂完成(其實小時候母親(qin) 口授過);參加初中作文競賽獲第三名,班級編寫(xie) 壁報,由我主筆。四八年秋開學,賈先生不在學校了。後來聽說他在敘永被捕遇難,我深感震驚和悲痛。他是否中共黨(dang) 員,我不知道。曾經使用筆名賈琳,就是我個(ge) 人知道的對他的紀念。
初三國文教師兼班主任劉貽禎先生、物理教師劉宗道先生,是剛到弘毅的。他們(men) 都穿長衫,常在一起,卻是鮮明的對比:貽禎先生高挑,清瘦文靜,講話慢條廝理,不動聲色,一派莊嚴(yan) ;宗道先生敦實健壯,紅光滿麵,講話高聲大氣,情見乎色,頗饒風趣。貽禎先生也不大講課文,常印發一些詞曲給我們(men) 讀,作文訓練也做得切實,讓學生寫(xie) 自己所熟悉的生活,他雖然器重我,叫我擔任班報主筆,我對他卻敬畏有餘(yu) 而缺少親(qin) 近,因為(wei) 他曾兩(liang) 次嚴(yan) 厲批評我揮霍浪費:一是花一塊大洋(可買(mai) 百斤大米)刻一顆私章,二是我們(men) 在飯館多次碰到他們(men) 二位。宗道先生指責學生,總是笑嘻嘻點到即止,讓你感到過意不去。
一九四九年春季,國內(nei) 局勢不平靜,有次聽說民主聯軍(jun) 打到赫章火焰地,實在人心惶惶,哪有好心情讀書(shu) 。臨(lin) 近畢業(ye) 考試,我卻跑回赫章來,不久也就結婚了。楊光全先生幾次提到:一九五一年赫章各族各界代表大會(hui) ,他是學生代表,我是教師代表。報到的時候,經辦人問我什麽(me) 學曆,我回答說:“初中三年總算混出來了。”這是多麽(me) 無賴的話,也確實是無奈的話。
三、發憤的青年(上)
一九四九年成立的赫章縣人民政府,曾經培訓一批教師,恢複了各鄉(xiang) 村小學。我當時未曾參與(yu) ,因為(wei) 我還想考高中繼續深造。這時我真算明白,要立身社會(hui) ,隻有充實自己,別的一切都不可靠。但這些學校都不曾辦成,因為(wei) 縣政府撤到畢節,赫章又被國民黨(dang) 殘餘(yu) 勢力強占。我既不能外出升學,也不能浪費光陰,自覺地進入仲良先生設在家裏的私塾,要發憤讀書(shu) 了。發憤也真是發憤的,連結婚也隻耽擱那麽(me) 三幾天。更重要的不在於(yu) 花了多少時間,能背誦多少詩文,而在於(yu) 認真讀注疏,真正求得理解。這時我讀《詩經》,用的是朱熹集注本。還讀《左傳(chuan) 》,是木板白紙印的所謂“草版書(shu) ”,雙行夾注出於(yu) 誰手,已記不清。族叔澤生指示我,同時讀《東(dong) 萊博議》。這幾種書(shu) 不曾讀完,縣人民政府又回來了。
因為(wei) 偏僻閉塞,消息不通,外麵的學校是否招生,毫無所知。工作隊在大會(hui) 上宣傳(chuan) 幹校招生,前往報名,遭到拒絕。說你家是地主,你去讀回來改你家土地嗎?最後是參加征糧隊。別看讀了十年書(shu) ,連算盤都不會(hui) 打。幸好買(mai) 有一本《珠算口訣》,木板刻印,字有小指頭那麽(me) 大。有口訣卻沒有任何說明。無師自通,試算驗算,花了一周工夫,學會(hui) 了加減乘除,而且背熟了口訣。書(shu) 上有“飛歸”口訣,佶屈聱牙,真不知是怎麽(me) 回事。直到翌年在窩皮寸,李德祥我們(men) 在一起才把它弄懂,這當然是後話。征糧結束,參加小學教師訓練班學習(xi) 。雖然還未劃階級成分,但我自報了地主,按政策要回避,不能在本區。我被分配在興(xing) 發區小學。區公所在興(xing) 發,中心校卻在窩皮寸。那裏人煙稠,經濟和文化水平較高,原先的在校學生多。
我是一九五一年正月十八離家赴校的,請人背著簡單行李,當天隻走到野裏壩,西屯是幹冷幹冷的老陰天,走到田壩,地上有了雪淩,兩(liang) 山淨是霧凇,而且越走山越深,霧越濃,冰淩越厚,霧凇越長。很難遇到行人,無法知道裏程。看不見太陽,又沒有鍾表,估計不準時辰。遇到了人戶,仿佛見到救星。盡管人家說走到興(xing) 發還黑不了,也不敢相信,更缺乏自信,也就未晚先投宿了。第二天到區公所,區長兼校長交代:去約起謝正達,你們(men) 四個(ge) 人,把學校打掃一下,把學生集合起來上課。
名是區中心校,卻隻招了一百二十來名學生,編為(wei) 一至四年級各一班。教師是錢世義(yi) 、謝正達(窩皮寸人)、趙開泰(媽姑人)和我。各人擔任班主任,交叉著上語文、算術和其他課程,每周都是三十多節。開學一個(ge) 月左右,區長說錢老師立場不穩,和大地主有往來,不要他了。他一句話趕走一位教師,丟(diu) 下一個(ge) 班的學生怎麽(me) 辦?正好鄧廷袖、李德祥二位是赫章旅畢同學,都供職於(yu) 設在窩皮寸的倉(cang) 庫,就請他二位為(wei) 我們(men) 承擔一班的課程,沒有任何報酬,純屬友情幫助。真是好人有好報。德祥早已結婚,延袖還是單身,後來我把“尖子”女生介紹給他,一生幸福至今,這雖是後話,但所得報酬就太大太大。
當時有一個(ge) 現象,算術教師最吃香,因為(wei) 算術題必須正確列式,準確計算,結果要符合唯一的答案。弄不得虛,做不了假。語文課嘛,隻要認識字就可以教讀,也就可以上課,誰都不以為(wei) 難。《人民日報》發表《為(wei) 祖國語言的純潔和健康而鬥爭(zheng) 》的社論,連載了呂叔湘、朱德熙的《語文修辭講話》,我,大概同事們(men) 都不例外,才發現了這個(ge) 廣闊的語文天地:文字、詞匯、語法、修辭、文藝理論、文學史……井底之蛙突然看見大海,簡直驚呆了。
“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學記》這精辟的真理,不知熔鑄了多少教師的心血。我們(men) 都會(hui) 寫(xie) 一些字,會(hui) 用一些詞,會(hui) 造簡單的複雜的句子。寫(xie) 著,用著,習(xi) 焉而不察;但站上講台,禁不住學生幾句問:為(wei) 什麽(me) 是這樣而不是那樣,能不能是別樣,有沒有更多的樣?……要給學生一碗水,自己這半桶水實在不夠,一桶兩(liang) 桶也不夠,必須有源頭活水,這就是必須不間斷地學習(xi) 。
一天,忽然收到省教育廳寄來的一包四十本《農(nong) 民識字課本》,經過與(yu) 工作組商量,決(jue) 定在學校舉(ju) 辦農(nong) 民夜校,教男女青年讀書(shu) 識字。這工作自然攤在教師身上。作為(wei) 學校負責人,還得參加群眾(zhong) 大會(hui) ,縣和區的農(nong) 代會(hui) 以至於(yu) 區的公審會(hui) 。任務是夠重的,然而精神是振奮的,心情是愉快的,因為(wei) 心裏充滿著對革命的信仰和對未來的向往。在這種情況下,要讀書(shu) ,隻有熬夜。我於(yu) 是加夜班。讀書(shu) 至深夜,感覺頭腦昏沉,沒關(guan) 係,兩(liang) 粒仁丹,滿嘴清涼;進一步是眼皮子打架,有辦法,打一盆冷水,赤足往水裏一浸,渾身顫栗,頭腦清醒。我從(cong) 而發現,四肢五官,眼睛最脆弱。先是眼皮脹,隨後眼球紅,時間一久,腫大如桃,畏光怕風,視覺模糊,出門必帶太陽眼鏡。好朋友得知,聲言要絕交,最後聽話保養(yang) ,憑軍(jun) 用急救盒裏的一支盤尼西林眼藥膏治好,往後雖然熬點夜,但也不敢這麽(me) 玩命了。
在窩皮寸三年,學習(xi) 各有重點,是客觀條件使然。我最初接觸到的政治讀物是部隊設攤出售的單行本《中國革命與(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新民主主義(yi) 論》和《在延安文藝座談會(hui) 上的講話》。讀起來真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給一向迷茫的人生,開拓了新的世界。特別是《講話》,深入淺出,其所批評,正切合我的小資產(chan) 階級的思想實際。從(cong) 而,我立誌要做一個(ge) 革命教育工作者,革命的文藝工作者;從(cong) 而,我盡力收集和閱讀“幹部必讀”之類的政治理論著作。第二年,著重學習(xi) 語法理論,讀了曹伯韓的《語法初步》,黎錦熙的《國語文法》和呂叔湘、朱德熙新發表的《語法修辭講話》。一九五三年紀念屈原逝世二千二百三十周年,報刊上發表一些紀念文字,《人民文學》發表了郭沫若《九章今譯》、何其芳關(guan) 於(yu) 《離騷》的論文,出版了《屈原集》,我還弄到了郭沫若的《屈原研究》。主要讀的是屈原,還學著郭氏譯《騷》的辦法,譯了百十首《國風》。在求知的道路上,我算有了點進步,當然是我作了點努力:但努力的根源何在?是革命勝利所創造的安定的社會(hui) 環境、奮發向上的時代精神和革命理論所啟示的遠大光輝的理想。
一九五四年二月寒假期間,我作為(wei) 赫章縣教育界代表,參加畢節專(zhuan) 區政府委員擴大會(hui) 議。會(hui) 上認識了專(zhuan) 區文教科長張承業(ye) ,畢節師範校長李君郇,畢中副校長陶必謙和織金縣代表劉宗道先生。師生別後重逢,十分高興(xing) 。他約我到百花山他的家裏吃了一碗湯圓,也就認識了師母楊蓮春老師。
開會(hui) 回來,教師集中學習(xi) 正結束,我調長鉛豐(feng) 小學。這裏有規模不小的省屬單位鉛鋅礦,不少私人的煉鉛爐,經濟較為(wei) 富裕,是全縣的經濟中心。學生不少,其中多為(wei) 職工子弟。家長的文化層次相對要高一些。
真沒想到,來鉛豐(feng) (媽姑)是舊地重遊。三歲的時候,我曾經在這裏住過一年多。幾位老太太約起來看我,詢問無誤之後,說:“幺,你都長這麽(me) 大了,你媽媽身體(ti) 還好嗎?”我當然禮貌地回答,說了些問候祝福的話。原來我這裏還有父輩的許多朋友。
教育是百年之功。通常,學校工作,教育教學活動都是平穩有序地進行;但在特殊的時代環境條件下,也不能墨守陳規,還必須進行改革。這裏青年職工多,經濟富裕,學生年齡偏大,談情說愛的事時有發生,妨礙學生學習(xi) ,社會(hui) 影響也壞,這是局領導和區領導的特別交代;由此之故,加上別的各自不同的原因,學生學業(ye) 成績也不好,這樣,我的任務就很明確了。
我認為(wei) 教導處不能適應我的工作部署,我采取軍(jun) 政和軍(jun) 令分開的辦法。教導處是軍(jun) 政部,安排課程,編製課表,考勤考績,檢查教師教案和學生作業(ye) ,組織考試,公布成績發放成績通知,統計各項資料……做常規工作;另外組織執行軍(jun) 令的參謀部,量才用人:以冷靜而博學的葛正為(wei) 教研組長聯席會(hui) 議召集人,負責組織實施教學研究,目標是提高教學質量;以精悍而多藝的肖清祥為(wei) 班主任聯席會(hui) 議召集人,負責組織開展教育活動,目標是端正校風校紀,提高學生思想素質;以熱情而正直的饒彩德為(wei) 行政會(hui) 議秘書(shu) ,負責聯係協調各方麵的工作,這些人就是學校行政會(hui) 議成員。我們(men) 的工作是齊心協力而頗有成效的,就因為(wei) 我這些名義(yi) 不合條例,引起一些人非議,甚至檢舉(ju) 控告。
李君郇先生寄給我一些教學研究資料,我們(men) 認真學習(xi) 之後,決(jue) 定率先實施在教材研究的基礎上進行課堂教學研究,組織公開課,全區部分同學科的教師一起聽課,共同評議,然後將公開課的課時計劃(教案)和評議總結,油印寄送地、縣局、畢師和縣內(nei) 各區校。得到不少同事的讚許的信件,也風聞一些背下的諷刺。在第二次寄發同類資料之時,我在前麵加了幾句“小引”,順便“鎮”了一下陰溝裏的噪音,居然沒有誰伸出頭來回應。
張承業(ye) 先生,彝族,曾經統帥過數千人的遊擊隊,他趨車赴威寧,在鉛豐(feng) 停下來,枉顧鄙人。坐定之後,就問學校情況,我答,一切正常,小有進步。看到我桌上的一大本舊的厚書(shu) ,問在讀什麽(me) ,我說“向一位李老師借的書(shu) ,我在抄《漢書(shu) •食貨誌》。”問:“你翻譯過《詩經》?”答:“譯過《國風》百十首,不成氣候。”張停了好一陣,才說:“赫章有幾個(ge) 人,老是盯著你,經常給我寫(xie) 信告你。”我問:“告了些什麽(me) ?”張說:“什麽(me) 驕傲自大,目空一切,自吹自擂,炫耀翻譯詩經,研究楚辭,還有生活作風問題。”我問:“你準備怎麽(me) 處理我呢?”張說:“什麽(me) 處理,別跟他們(men) 嘰嘰喳喳的。年紀輕輕,各人讀點書(shu) ,做點學問。漢書(shu) 、史記,認真讀通一本也好。”我說:“盡力而為(wei) 罷。”臨(lin) 走,張局長交代,要我去找鋅礦領導商量共同辦學,由他們(men) 建校舍,搞設備,地方政府派教師,發工資,負責經常開支。
我為(wei) 此事專(zhuan) 程拜訪鋅礦楊礦長,首先請他給學校工作提意見,作些指示。他鼓勵我,說我不錯。他指示:“紅軍(jun) 老傳(chuan) 統不能丟(diu) ,要艱苦樸素,現在的娃兒(er) ,好吃懶做,貪圖享受。”我唯唯應承。後來向學生轉述了他的這些話。關(guan) 於(yu) 聯合辦學校的事,他說,他們(men) 不能單獨建校,建校費、設備費、教師工資等一切開支,兩(liang) 家分攤。我問:“怎麽(me) 分攤法,是不是各出一半?”他說:“那也不行,你出百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這不成比例的話,我是第一次轉述。
鉛豐(feng) 是礦區,土地瘠薄,蔬菜都長不好,副食品昂貴,生活指數高。而工資收入卻全縣一樣,每人每月二十二三元。這裏的教師更見清苦,而且著實困難。我在職兩(liang) 年,除了一位單身女教師和我之外,人人都申請並且得過生活困難補助。其中有四川豐(feng) 都人李星熙老師,三十五六歲,有真才實學,教學極為(wei) 負責。有三男一女,全家六口,生活特別困難。其夫人替鹽業(ye) 公司零售食鹽,收入也極有限。隔不了多久,就要申請補助。有一次,他送來申請,我說幹脆寫(xie) 個(ge) 長期補助的申請:每月補助十五元。申請上報之後,縣教育科龍科長電話問我,我如實匯報。科長說:“是倒是,但是沒有先例。”我說:“什麽(me) 先例,國民黨(dang) 的先例用不上,共產(chan) 黨(dang) 才管事幾年。要講先例,我們(men) 這就是先例。”龍科長是教師出身,能體(ti) 貼教師的疾苦,給批準了。過後,我雖被加過經濟主義(yi) 收買(mai) 人心的惡諡,也算創了一個(ge) 例。李老師由衷的感激的話,當然是奉獻給黨(dang) 和政府的。
其實我也是貧困戶。月薪二十三元八角五,夥(huo) 食費,洗理費之餘(yu) ,還不夠買(mai) 書(shu) ,《諸子集成》一套二十六元,《楚辭集注》一函六元,多貴。新華書(shu) 店的張文林很盡責,隻要見諸廣告的書(shu) ,他都能函購來。於(yu) 是,穿著就顧不上,有時穿朋友的,或朋友掏錢為(wei) 我縫製。郵電局秦天霖四十多歲,有學問,我倆(lia) 很熟。我去打電話,無論上班或下班時間,他都知道我要找誰,主動給搖通。一次他問:“你們(men) 要放假了?”我說:“早呢。才半期考試。”他說:“我看你都出榜了。”我說:“不興(xing) 出榜,發成績單。”他說:“我看你肩膀都出來了。”扭頭一看,外衣兩(liang) 肩都豁開了,豈不羞煞人也。然而無所謂,繚上就得了。
有兩(liang) 位學生的事值得一提,我剛來學校的夜晚,見了區委書(shu) 記侯夢增同誌,他提到有一位學生是黨(dang) 員。我當時不大在意,過後也就忘記了。開學近一月了吧,我到一年級聽課,才認識了這位“大姐”——她是共產(chan) 黨(dang) 員,我是共青團員,黨(dang) 的助手嘛。經過談話得知,她叫王秀雲(yun) ,在山東(dong) 老家入的黨(dang) ,從(cong) 未上過學校。她哥是鋅礦黨(dang) 委書(shu) 記,把她帶出來讀書(shu) 。我說:“你這麽(me) 大了,再讀五年,什麽(me) 歲數了?”她問:“那咋辦?”我說:“讀四年級。”她說:“讀不了。”我說:“你是黨(dang) 員,跟七八歲的娃娃們(men) 在一起,成天大狗叫小狗跳,那幾個(ge) 字夠你學了。”我於(yu) 是給他哥王觀政寫(xie) 了個(ge) 信,叫她帶回去。第二天她送來她哥的信。客套之外,說一切由我安排。她到四年級讀了幾天,又來叫苦,要求退到三年級。我不準。半期考試,兩(liang) 科各四五十分,都不及格。學期(即學年)考試,算術還不及格。我將她繼續升到五年級。兩(liang) 年後高小畢業(ye) ,考進赫中,一九五七年二年級時評為(wei) 三好學生。另一個(ge) 山東(dong) 掖縣人何鏡全,其父為(wei) 鋅礦保衛科指導員,轉學來讀四年級。小夥(huo) 子年齡不大,身材魁梧,十分有禮貌。四年級讀了一學期,我把他提到五年級,跟王秀雲(yun) 同班,也是一起考進赫中,還任籃球隊隊長,學生會(hui) 主席。
據醫生說是由於(yu) 熬夜勞累,我患了胸膜炎。到赫章住院治療近一個(ge) 月。隋克勤醫師給開了張處方,劃價(jia) 一百三十多元,公費報銷,這幾乎是我半年的工資,我感動不已。
四、發憤的青年(下)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縣教育科抽派袁桂榮、王永壽、我和剛從(cong) 省幹校學習(xi) 半年回來的丁應芳,組成視導組,赴四、五、六區檢查學校工作。寒假結束,一九五二年二月,我調教育局組建教研組任組長。按照計劃,上半年依次視導一區、三區(含礦山民族小學)、二區(含興(xing) 發民族小學)、八區中心校,到水塘小學(今白果一小)結束。由於(yu) 為(wei) 第二個(ge) 五年計劃準備建設人才,應屆高中畢業(ye) 生遠遠不足大學擴大招生的需要,中央號召三十五歲以下的在職幹部(含小學教師)報考高校,地方黨(dang) 政領導不得阻攔;不具備高中和相應學曆的,必須經省教廳命題預考。本來,一九五四年秋初,龍科長通知我準備交代工作,保送讀貴陽師範。消息傳(chuan) 出,朋友們(men) 為(wei) 我稱賀,我當然喜出望外,也下定決(jue) 心要做個(ge) 合格的大學生。不幾天又通知,說地區決(jue) 定:水城、威寧、赫章三縣要保送少數民族教師,換高登朝去。李登峰縣長叫我不要鬧情緒,我說組織服從(cong) ,思想不通。這回機會(hui) 來了,我報考,經預選考試合格,李縣長又出麵了,說我們(men) 縣教育幹部不多,精幹的更少,最好不考什麽(me) 大學了,叫我冷靜考慮。正躊躇間,我的朋友堅決(jue) 反對我當幹部,說哪怕當科長都不如上大學。我們(men) 視導組到了興(xing) 發,我才在那裏給組織部長周玉啟打電話,要求報考大學,他同意了。
辦完一切報名手續之後,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九日,我帶上備考的課本及赫章報考人員的檔案,和袁桂榮、周修仁、劉永芬、郭瓊華、李旭、遊子華等十來個(ge) 人,站在一輛貨車的車箱裏,一路歡笑到了畢節。我居然發現有塗改檔案的事,不說也罷。
為(wei) 了讓這批半路出家的小知識分子能以合格的成績考上大學。國家提供了十分優(you) 越的條件,報銷旅差費,自學一個(ge) 月。這是多麽(me) 美好、幸福、永遠值得回憶的一個(ge) 月啊!外國人結婚興(xing) 度蜜月,想來也不過如此吧。吃飯在職工食堂,一日三餐;住宿在合營旅社,服務周到。沒有工作任務,沒有人事應酬。月夕花晨,水邊林下,農(nong) 場公園的石桌旁,小河堤岸的草地上,或行或止,或坐或躺,或高聲朗誦,或沉思默想。通常是各自用功,不相妨礙;有時也此問彼答,相互啟發。總之,我們(men) 都有各自的追求,都不敢辜負黨(dang) 和國家的願望,都作了最大的努力。
七月十五日上午考語文,張承業(ye) 入場巡視,下午考地理。晚餐後觀看籃球賽,有人找到了我,說張局長在辦公室等我,要我立即去。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正在練黑板字。大約想改行當教授吧。不待我多想,他掉轉身就說:“你不要考了,我把你撤了。“我大驚,忙問為(wei) 什麽(me) ,他說:”你是教育幹部,隻能報考師院。”我說:“我就報師院。”他說:”師院讀四年,出來教中學。你現在就去教中學。”我說:“我教不了。”他說:“我負責。”我說:“局長,這不是誰負責的問題。我連高中都沒上過,貴陽城都沒進過,教中學不是誤人子弟嗎?”他驚異地笑笑說:“你沒去過貴陽呀!那好,省裏辦個(ge) 北京語音訓練班,你去學習(xi) 。”提到學習(xi) 我就高興(xing) ,仿佛原先談論什麽(me) 都忘了,就說:“去,但是沒得錢。”他說:“打條子借。”第二天我向專(zhuan) 教科借了一百五十元(其中幫周修仁借十元),攜帶上行李,坐了兩(liang) 天汽車,趕到省教廳教師進修學校報到。
辦事員不給報到,說早超過了報到時間,叫我找校長。校長也不體(ti) 貼下情,問:“為(wei) 什麽(me) 才來?”我說:“你看介紹信嘛,我不曾耽擱。”他說:“你們(men) 專(zhuan) 區真胡鬧,才叫你來,人家都快學結束了。你就玩幾天吧,參加下一階段學習(xi) 。”我說:“怎麽(me) 玩,我連街道都認不得。你就讓我參加學習(xi) 吧。”他說:“那你旁聽。”我說:“旁聽與(yu) 正式學員,待遇有什麽(me) 不同。”他說:“有什麽(me) 待遇,待遇就是吃飯上課,都一樣。隻是不負責你的成績。”聽到這話,我的牛勁上來了,說:“誰也負責不了我的成績,成績在我自己。”
我所在的這個(ge) 小組,都是畢節專(zhuan) 區的中學教師,其中有我初一時的國文教師卯仲恒先生。輔導員是黔西中學的歐陽熹,交談之後,他說:“沒關(guan) 係,我教你。”學習(xi) 三周的課程,連兩(liang) 天考試時間在內(nei) 都隻剩下七天了。歐陽兄教我從(cong) 頭學起。口試是單個(ge) 進行,各人當眾(zhong) 認讀聲母、韻母、讀四聲、讀四百多個(ge) 音節,讀準一個(ge) 就在該欄蓋一紅星,我竟然得了滿堂紅,取得講授北京語音和普通話的資格。
第二階段學習(xi) 內(nei) 容是漢語和文學分科教學,重新編成大組。上午請師院教授趙伯愚他們(men) 講課,下午座談討論。座談之初有人提議作自我介紹。人家都是大學出身,有個(ge) 別三四十年代的高中生教中學十多二十年。我差點想打麻胡眼,說個(ge) 弘教中學畢業(ye) ,但弘毅校齡不長,首屆高中畢業(ye) 的吳維延學兄儼(yan) 然在座。我隻好說弘教中學初中畢業(ye) ,而“畢”字也是水分。但是,通過幾天的討論,聽了大家的發言,我的底氣越來越足,而且助長了壞脾氣,不大瞧得起一些人,那怕他的學曆牌子很堂皇。結論是:這個(ge) 初中教師,我可以放心地當了。
回到赫章,懷著喜悅之情去見劉宗道老師,告訴他我將到赫中,問何時報道。他說等專(zhuan) 區文件來了,我通知你。給我的熱心澆了一瓢冷水,我不舒服了好幾天。後來有人說我進赫中是劉老師搞的,全不是那麽(me) 回事,別的就更說不上了,因為(wei) 那時中學教師是專(zhuan) 區管分配、調動的。
一九五五年,專(zhuan) 署派劉宗道來赫章籌建中學,秋季,借城關(guan) 小學一間教室,招一個(ge) 班五十五人。第二年,建成了新教學樓和餐廳、廚房,新招三個(ge) 班,一百五十人。學生進了校,教師沒來齊,全集中在餐廳上課。我上語文,宋興(xing) 明上數學。隨後教師陸續到齊,才分班上課,我任一個(ge) 班文學、漢語課和三個(ge) 班的曆史課。分班之前,我算大班主任。一位新生報告,他的一套新製服被偷了。幾十個(ge) 人住大宿舍,我真無法查。就在集合時給大家通報了這件事,說了一些偷竊不對的道理,希望自動交出來,不給處分,並保證保密。事後一位女生對我說:“聽你的講話,我眼淚差點淌出來,如果我有錢,我都願意賠給他。”我說:“與(yu) 你無關(guan) 。”一天晚自習(xi) 後,有人敲我的門,開門讓他進來,原來是來“自首”的,我說:“你真糊塗,幹這個(ge) 事,你家窮得很麽(me) ?”他說:“他欺負我們(men) ,我恨他。”我說:“用這種手段報複人,太不高明。東(dong) 西放下,你不要露什麽(me) 破綻,我說的話我負責。”第二天集合我講話結束,叫失主到我處領取衣服,對學校負責人宗道先生,我沒說這位學生的姓名,直到今天,盡管他已經作古,我仍然為(wei) 他保密,作了錯事,敢於(yu) 承認,改了就好。
係統地講授現代漢語知識:語音、語法和詞匯,在中等學校是第一次,按題材、按文學史順序和按文章體(ti) 裁講授文學作品,也是創舉(ju) 。一九五六年秋季起使用的那一套教材,其實是很深的,可惜已經找不到了。赫中首屆學生很幸運,他們(men) 一年級語文教師馮(feng) 明祥,二年級是宋福均,都是上世紀四十年代的高中生,馮(feng) 在大學修英語,是名家謝六逸的學生。他用騷體(ti) 翻譯雪萊的《雲(yun) 雀頌》,曾經謝六逸潤色。宋曾抄一份給我。
我不懂英語,把它和郭沫若用五言詩譯的《雲(yun) 鳥曲》對照著讀,竊以為(wei) 馮(feng) 譯更有文采。宋未正式上大學,但旁聽過聞一多等名家的課。一九五七年暑假宋調黔西,宗道師要我接這個(ge) 班的課。我真有“崔顥在上”的感覺。這些聽慣高手上課的學生,能接受我嗎?劉老師說:“我聽過他們(men) 的課,也聽過你的課,你一定能行。”我遵命教了這個(ge) 班半年,和他們(men) 中特別是文學愛好者結下了不薄而幾十年不變的友誼。特別是後來成了作家的陳學書(shu) ,一直說我是指引他走上文學之路的恩師。這是他在地區文聯成立大會(hui) 宴會(hui) 上來我們(men) 桌敬酒說的話。九二年地區詩詞學會(hui) 開會(hui) ,報到的晚上,他來我們(men) 席上敬酒,也這樣說,還加了句:隻有恩師,沒得恩領導。第二天照相,他扶我坐在他的座位上,自己站著。納雍縣餘(yu) 貴書(shu) 當麵對他大加稱讚。
但是,我進赫中曾經引起過“吹皺一池春水”的漣漪。劉老師告訴我,好幾個(ge) 人給縣委寫(xie) 信,說赫章大學生不少,怎麽(me) 拿一個(ge) 初中生去教初中。縣委書(shu) 記問劉老師究竟行不行。劉老師大包大攬說很行。還說些過譽的話。我明白,他是在安慰我,因為(wei) 醜(chou) 了梅香,就醜(chou) 了小姐啊。
一九五七年二月,全專(zhuan) 區九個(ge) 縣(含水城縣)的中學教師都在畢節集中肅反學習(xi) ,幾次見到張承業(ye) 先生,他鼓勵我好好用功,準備考個(ge) 學位。我對考學位的路並不了解,但學習(xi) 還是努力的,工作也不敢懈怠。我規定:星期天寫(xie) 好一周的教案,批改完剩餘(yu) 的學生作業(ye) 。學生作文是當麵批改的。通常是夜自習(xi) 時,把作者叫來自念作文。有的人念著念著,自己笑起來。他發現錯誤了,自己能改正多好。本人發現不了的,我提出來,要他自行改正或改得更好——更準確、更鮮明、更生動。從(cong) 局部到整體(ti) ,從(cong) 題材到題旨,都通過討論,得到改進、提高。通常,教師改了學生文章發下去,學生不一定會(hui) 認真看。
工作抓得緊,才有更多的時間學習(xi) ,夜十二點電燈滅了之後,點上玻璃罩子的煤油燈加班讀書(shu) ,從(cong) 不間斷,在赫中,我參加過全國性的關(guan) 於(yu) 教育方針的討論,我的文章被壓縮登在《貴州教育》一九五七年第七期上,得稿費六元,請了一次客。寫(xie) 過一篇中篇小說,當然不好,後來被抄了。個(ge) 人學習(xi) 偏重於(yu) 古典文學和古漢語。曾多次向王力先生寫(xie) 信求教。新中國的學風真好。大學者王先生多次回信賜教。大多數信大約是助手寫(xie) 的,字跡工整秀麗(li) ,末尾是濃重粗大的簽名:王力,經王先生認可。最後一信是先生用毛筆書(shu) 寫(xie) 的,收到時我已經離開了教育界,離開了知識界,所以就斷了聯係。幸好此信還夾在先生著的《漢語音韻學》裏,前幾天我才將他裱裝起來,以作紀念。
拉雜寫(xie) 來,已逾萬(wan) 字,大大超出了編者的要求。作為(wei) 回憶錄,實在是掛一漏萬(wan) 。一九五八年以來的經曆,且聽下回分解吧。七十六歲,垂垂老矣。小小一支筆,還是弄得動的。
2009年9月9日17點28分
(作者單位:貴州省威寧師範學校)
通訊地址:赫章縣審計局陳德時轉。 郵編:55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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