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文】禮與食色的大小之分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1-29 18:4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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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文

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禮與(yu) 食色的大小之分

作者:楊海文(孟子研究院泰山學者)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一日己未

           耶穌2018年1月27日

 

《孟子·告子下》第一章的全文是: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yu) 食孰重?”

 

曰:“禮重。”

 

“色與(yu) 禮孰重?”

 

曰:“禮重。”

 

曰:“以禮食,則饑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qin) 迎,則不得妻;不親(qin) 迎,則得妻,必親(qin) 迎乎?”

 

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yu) 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yu) 岑樓。金重於(yu) 羽者,豈謂一鉤金與(yu) 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yu) 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yu) 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踰東(dong) 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

 

朱熹(1130—1200)《孟子集注》卷十二小結這一章說:“此章言義(yi) 理事物,其輕重固有大分,然於(yu) 其中,又各自有輕重之別。”這裏的“大分”,讓人想起《孟子·盡心上》第二十一章說的“分定故也”。經檢索,《孟子集注》無“小分”一詞。我覺得,既有“大分”,就有“小分”。下麵,我們(men) 嚐試用“大分”“小分”這組概念點評《孟子·告子下》第一章。

 

所謂“大分”是說:有食、色,有禮;食、色為(wei) 輕,禮為(wei) 重。屋廬子是孟門弟子,學過這一道理,所以輕易回答了任城人的第一問、第二問。即使屋廬子不是孟子的學生,他在禮與(yu) 食、色之間做出“大分”,也是情理中事。蓋因人是動物,而且是有道德的動物。

 

提問題的這個(ge) 任城人很有頭腦、閱曆豐(feng) 富。我們(men) 不妨把他的第三問譯成這樣的白話:“誰不會(hui) 泛泛而談?我說點具體(ti) 的事:有人以禮而食,就會(hui) 餓死;有人不以禮而食,活下來了。有人以禮討老婆,討不到;有人不以禮討老婆,討到了。試問:為(wei) 了活下來,為(wei) 了討到老婆,難道非得講禮、守禮?”意思是說:在這類情形下,禮與(yu) 食、色的關(guan) 係不是孟子說的那樣,而是恰恰相反。

 

屋廬子為(wei) 何回答不了任城人的第三問?原因很簡單,他的心裏隻有“大分”,沒有“小分”。孟子告訴屋廬子:誰都知道金子重過羽毛,但你能說三錢多的金子比一大車的羽毛還重嗎?基於(yu) 孟子這一睿智的解釋,我覺得“小分”的概念是可以成立的。所謂“小分”就是:如果“取食之重者與(yu) 禮之輕者而比之”,必然是食重;如果“取色之重者與(yu) 禮之輕者而比之”,必然是色重。

 

在一般情形下,禮比食、色重要,此即大分;在特殊情形下,食、色比禮重要,此即小分。從(cong) 孟子常講的經權之辨看,大分屬於(yu) 經的範疇,可謂由權而經;小分屬於(yu) 權的範疇,可謂由經而權。孟子看重經、大分,同樣重視權、小分。《孟子·滕文公下》第十章沒有嘲諷陳仲子爬到井邊吃李子,就是“食重”;《孟子·離婁上》第二十六章肯定“舜不告而娶”,就是“色重”。否則,陳仲子就會(hui) 餓死,舜就不能傳(chuan) 宗接代。

 

《孟子·告子下》第一章孟子回答屋廬子說的第一句話“於(yu) 答是也,何有”,值得特別注意。對此,趙岐(?—201)注:“於(yu) ,音烏(wu) ,歎辭也。何有,為(wei) 不可答也。”焦循(1763—1820)《孟子正義(yi) 》卷二十四認為(wei) :“蓋趙氏謂揣本齊末,知其大小輕重乃可言,可言即可答。此歎其不可答,謂未能揣本齊末、知其大小輕重也。以何有為(wei) 不可答,故斷於(yu) 字為(wei) 句,而以為(wei) 歎辭也。”沈文倬(1917—2009)點校本《孟子正義(yi) 》的句讀是:“於(yu) !答是也何有。”這個(ge) “於(yu) ”不能簡化為(wei) “於(yu) ”。與(yu) 此相比,朱子注:“於(yu) ,如字。何有,不難也。”楊伯峻(1909—1992)《孟子譯注》的句讀是:“於(yu) 答是也,何有?”這個(ge) “於(yu) ”必須簡化為(wei) “於(yu) ”。同樣的六個(ge) 字既有音之異又有義(yi) 之異,這在《孟子》解釋學史上是不多見的。

 

從(cong) 一般情形下的“大分”到特殊情形下的“小分”,究竟難不難?朱子以“不難也”釋“何有”,是說我們(men) 理解經權之辨不難嗎?趙岐、焦循以“為(wei) 不可答也”釋“何有”,是說我們(men) 實踐經權之辨很難嗎?《孟子·梁惠王上》第七章說:“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wei) 甚。”在我看來,說難它就難,說不難它就不難,就看我們(men) 是否既能“大分”又能“小分”,而不是像屋廬子那樣;就看我們(men) 是否能以“大分”統攝“小分”、以“小分”補充“大分”,而不是像任城人那樣。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