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雷】曾國藩廉政思想的理學底蘊

欄目:《原道》第33輯
發布時間:2018-01-29 17:4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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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廉政思想的理學底蘊

作者:徐雷(湖南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博士後研究人員,湖南工業(ye) 職業(ye) 技術學院副教授)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三日辛酉

           耶穌2018年1月29日

 

內(nei) 容提要:曾國藩是晚清理學名臣,久曆官場,於(yu) “守廉、奉公、尚儉(jian) ”,不遺餘(yu) 力。曾氏的廉政理念源出理學,廉政實踐不離修身,理學是因,清廉是果。“廉吏,可為(wei) 不可為(wei) ?”是曾氏對自己步入仕途後的考問。他傾(qing) 其一生,領悟孔孟之道、踐行程朱之學,棄小廉、成大廉,自省自勵,為(wei) 仁為(wei) 己,交出了一份合格的人生答卷。具體(ti) 言之,先以“公”興(xing) 廉(恪守公心、力戒貪念),再以“儉(jian) ”養(yang) 廉(近仁達道、合禮明理),公、儉(jian) 、勤、仁、道、禮、理、心等眾(zhong) 多理學範疇一一被他體(ti) 躬心悟,化作實行,融通在家居和仕途當中,以明廉吏本色。“中國之官,必廉必正。”曾氏擲地有聲的回答、鮮明理性的態度及其對信仰的求真、對修身的求勤、對法紀的求嚴(yan) ,不僅(jin) 為(wei) 時人所稱頌,更是今日中國強化反腐倡廉的學理支撐、曆史借鑒和文化依據所在,細細研讀曾國藩的廉政思想確有必要。

 

關(guan) 鍵詞:曾國藩;理學;廉政;湖湘文化;

 

一、引言

 

中國古代官場,能臣、賢臣輩出,晚清曾國藩便是其中之一。曾氏為(wei) 官,立德為(wei) 先、理學為(wei) 宗,忌諱“無德而權重於(yu) 人、無才而位高於(yu) 眾(zhong) ”。[1]其心中,廉為(wei) 官德之首,綜合素養(yang) 之體(ti) 現。常言:“得廉明二字為(wei) 之基,則智、信、仁、勇諸美德可以積累而漸臻。若不從(cong) 此二字下手,則諸德亦茫無把握。”[2]據此,曾國藩將廉德養(yang) 成納入修身日課,視作安身立命與(yu) 經世濟民關(guan) 鍵所在,一生致力於(yu) 知廉、行廉、持廉、守廉,始終“保守初心”。晚清時逢中國封建社會(hui) 末期,官場“畏事偷安者多”,[3]“有猷有為(wei) 者漸覺其少”。[4]平日不恥於(yu) “小廉”“小仁”的曾國藩時常追問自己“廉吏可為(wei) 而不可為(wei) ?”[5]思索之餘(yu) ,更是執著於(yu) 踐行廉公和廉儉(jian) 。他堅信,“嚴(yan) 操守者,亦可濟世”。前者源自理學修身,後者出自理學實踐。誠如曾氏自己所言:“可為(wei) 而不可為(wei) ,國藩涉世多年,蓋亦深明其旨。”[6]用功之勤、用心之深,得以窺見。

 

二、公興(xing) 廉:“恪守公心、力戒貪念”

 

理學家朱熹曾說:“官無大小,凡事隻是一個(ge) 公。若公時,做得來也精彩。便若小官,人也望風畏服。若不公,便是宰相,做來做去,也隻得個(ge) 沒下梢。”[7]正如朱子所言,公正清廉是古代官吏的為(wei) 人底線。公因廉而生,廉因公而興(xing) ,兩(liang) 者依存難分。曾國藩本人常以“公廉不苟,勉益加勉,定成有用之才”予以自省和自勵。[8]其去世後,清廷和昔日同僚評價(jia) 他“公忠體(ti) 國”“砥躬清正”。無疑,這是對曾氏仕途生涯的中肯評價(jia) 。曾氏以“公”興(xing) 廉,重在“守公心”“戒貪念”。公心之利與(yu) 得、貪念之弊與(yu) 失,孰輕孰重,皆剖析得當,辯若分明。

 

首先,“公字,吾輩之根本,刻不敢忘。”[9]追溯曾國藩對公字“刻不敢忘”的原因,有二。一是源自理學先賢的影響。二程說:“仁之道,要之隻消道一公字。公隻是仁之理,……公而以人體(ti) 之,故為(wei) 仁。隻為(wei) 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10]此處,二程明確提出了公和仁的關(guan) 係。公作為(wei) 仁的核心要素,須與(yu) 人心相體(ti) 貼。心公狀態下,本我之心和外在之物息息相通,無絲(si) 毫羈絆,呈現出仁之氣象。自然,為(wei) 公、為(wei) 仁、能恕、能愛,一以貫之。朱熹領悟程子意進一步細說:“蓋人撐起這公作骨子,則無私心而仁矣。蓋公隻是一個(ge) 公理,……人而不公,則害乎仁。”[11]公而無私,得仁;私而不公,害仁。公與(yu) 私,關(guan) 乎仁,水火不容。顯然,程朱視心公與(yu) 心仁為(wei) 因果關(guan) 係。曾國藩接受程朱思想,去私立公、循公達仁,會(hui) 通公、仁二心。他說:“無纖毫之私,可以謂之公。”“一日……公正,則為(wei) 君子;一事……公正,則為(wei) 君子。……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12]公與(yu) 仁,好比身與(yu) 心,君子兼而有之,刻不可離。故而,“(守)公心,毫無私念”,“有仁心,有遠識,大本已立。”[13]對立誌學作聖賢,踐行程朱之學的曾國藩來說,便是始終牢記、終身體(ti) 驗並事上踐履的修身舉(ju) 措,刻不敢忘。

 

二是出自為(wei) 官實踐的感悟。清同治四年,曾國藩曾語重心長地提醒下屬:“任法不如任人。……心不公明,則雖有良法百條,行之全失其本意;心誠公明,則法所未備者,臨(lin) 時可另增新法,以期便民。”[14]人心不公,即使再完備的法規製度也無法落實,一紙空文而已。反之,秉持公心,急百姓之所急,依據形勢變化和業(ye) 務實際對法規條文加以增補或刪減,惠民效果更為(wei) 明顯。這段話的核心正是法治和人治。表麵上看,曾國藩對人治的看重和強調更甚於(yu) 法治,但其真實意圖卻是兩(liang) 者並重、互補。朝廷頒布的良法和新法,是整個(ge) 社會(hui) 賴以正常運轉的基石。隻有在法治監管的大前提下,人治的價(jia) 值才能發揮到極致,而法規條文的恰當運用、法律精神的有效傳(chuan) 承,也隻有通過那些真正維護法製的執行者們(men) 才能更加彰顯與(yu) 有力。這才是曾國藩做官奉行“心公而事舉(ju) 、心私而事廢”的本意。

 

南宋理學家陸九淵曾說:“凡事皆‘公心’求是。”[15]湖湘學派創始人胡宏也指出:“得賢有道,在乎‘公心’而已矣。‘公心’有道,在乎循理而已矣。”[16]既然公心如此重要,如何堅守呢?如何從(cong) 形而上的哲學思考,轉化為(wei) 形而下的具體(ti) 實踐呢?曾國藩立足“事、人、己”三個(ge) 方麵,賦予了“公”字“實事求是、不偏不倚、心竅正直”三種內(nei) 涵。關(guan) 於(yu) “公以對事”。曾國藩強調指出:“國藩向來辦事不執己見,亦不輕徇人言,必確見利害所在而後舍己從(cong) 之。”[17]又曰:“大局所在,隻論地形之要害,不得顧友朋之私誼。”[18]再曰:“參訪輿論,未敢以己意為(wei) 是非,考求實際,亦不敢以人言為(wei) 好惡。”[19]

 

己見、己意,人言、私誼。這四類皆是處事公正的絆腳石。前兩(liang) 者屬於(yu) 主觀臆斷,將經驗閱曆淩駕於(yu) 實地調查之上,曲解現狀,誤判是非。至於(yu) 人言和私誼,一個(ge) 借助輿論,一個(ge) 依附裙帶,於(yu) 無形中侵蝕、於(yu) 利益中消解公心之力。鑒於(yu) 此,曾國藩把“確見利害、隻論要害、考求實際”等列為(wei) 自己公正辦事的原則,換言之即秉承實事求是,在即物窮理的過程中須摒棄一切不合時宜的己見、己意,人言、私誼。唯有遠離它們(men) ,杜絕隱患,方能守住公心。

 

關(guan) 於(yu) “公以待人”。孔子曰:“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朱熹解釋道:“中庸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當然。”[20]早年有“理學新秀”美譽的曾國藩一直謹守孔子、朱子所言,對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倍加推崇。他說:“朱子注《中庸》首章有雲(yun) :‘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yu) 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此數語者,……夫各有所當也。”[21]“無少偏倚,其守不失”被曾氏納入到了如何待人的為(wei) 官實踐中。平日裏,曾國藩接觸的多是朝廷官員,然而,大是大非麵前,他首先想到的卻是“負私情而伸公義(yi) ”,而非顧及同鄉(xiang) 、同僚之誼,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ju) 。曾國藩保舉(ju) 過很多人,被他彈劾的官員也不在少數。他說:“惟吾輩素不輕劾一人,輕上一疏。……吾輩忝居高位,……白簡之登必真必當,而後可折服其心。一經定案,不特目下無所遁飾,即他年亦無異辭。”[22]奏章內(nei) 容言之鑿鑿,“一一務求實據”,自然“折服其心”;理性、理智待人,始終“不動客氣,不挾私見”,終究可以換來各方的諒解,取得共識。久曆官場的曾國藩對此深信不疑。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評判一個(ge) 人的是非功過不僅(jin) 要令當事人心服口服,更須經得起時代和曆史的檢驗。

 

關(guan) 於(yu) “公以克己”。克己是理學家們(men) 修身自律的一種工夫,內(nei) 聖外王所涵蓋的“正心、求仁、複禮、經世”都與(yu) 它息息相關(guan) ,為(wei) 官公否也在其中。朱熹曾說:“公是克己工夫極至處。”[23]一語道出了兩(liang) 者之間的關(guan) 聯,克己盡處即是公。曾國藩要守住公心,自然須“屏除一切”,潛心於(yu) 克己之學。仕途中,他將克己落腳於(yu) 修心,貫穿在言行舉(ju) 止間,幾番提出“心竅要正、要直,不可歪曲,動好與(yu) 人鬥機鬥巧”的為(wei) 官箴言,[24]實則是以心竅正直重新對公字做出詮釋。在篤實踐履“居敬、主靜、慎獨、思誠”理學四大修心法則的前提下,曾國藩經年累月體(ti) 驗著本心“存而不放、定而勿動、安泰戒餒、守一無貳”的本然狀態即“心存、心定、心安、心專(zhuan) ”。這種修心的境界正是朱子所看重的“極至處”。處於(yu) “極至處”的本心澄明、透徹,一塵不染,外誘不能惑之,能時刻保持著正直一麵,謹守為(wei) 官公正的宗旨而不偏離正軌。

 

其次,貪字,“其利甚暫,其害實長。”[25]晚清官場,貪腐成為(wei) 一種公害。廉吏胡林翼指出:“國家之敗,皆由官邪。……然民亂(luan) 必由官貪。”[26]左宗棠更是直言不諱:“貪以害廉”,“察吏必先懲貪。”[27]相較於(yu) 左、胡兩(liang) 人全盤否定的態度,曾國藩對貪的認知有褒有貶,貶居其九、褒居其一,更富辯證與(yu) 細致。他說:“天下事無所為(wei) 而成者極少,有所‘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28]又曰:“古來多少英雄,功高名重,其後非敗於(yu) ‘驕’,即敗於(yu) ‘貪’。”[29]

 

在曾國藩看來,打天下即事業(ye) 發展的起步期,應保持適度且可控的貪念,隻因它是一種推動力,有助於(yu) 既定目標的實現。然而,守天下即事業(ye) 發展的鼎盛期,須警惕貪念膨脹及其肆虐,隻因它也是一種破壞力,不加以節製和遠離,身毀德敗。換言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況且,貪念所具有的推動和破壞兩(liang) 種影響力並非對等,前者“其利甚暫”,後者“其害實長”。這種兼具利與(yu) 害雙重功效的貪念正是理學家們(men) 所痛恨的一種人欲。朱熹曾說:“凡有所愛,皆是欲。”“物事也愛好,官爵也愛,錢也愛,事事都愛,所以貪。”[30]揭露了貪念的本質正是人欲。戒貪念就是去人欲,心中有戒,才能守牢為(wei) 官底線,力保廉德不失。

 

“人之道,以樸實廉介為(wei) 質。”[31]“陶鑄其質,去其貪心。”[32]廉和貪不可並存,廉是貪的克星。在程朱理學的精神洗禮下,曾國藩得以“力去人欲,以存天理”,通過“研幾”和“事上磨礪”,逐漸把心中因各種事由和境況所引發的一切妄念、貪念和私欲消滅在萌芽初期,真正做到潔己奉公,廉而不貪。而“居官以不要錢為(wei) 本”的家訓正是曾氏踐行理學,卓有成效的表率之一。“守公心”和“戒貪念”,作為(wei) 曾國藩以“公”興(xing) 廉的核心內(nei) 容,豐(feng) 富了其廉政思想的內(nei) 涵,不僅(jin) 自身收益,還通過下屬和同僚,直接影響到了晚清官場風氣。這一切都與(yu) 曾氏誓言“吾輩當自立準繩,自為(wei) 守之,並約同誌者守之”的畢生努力分不開。[33]

 

三、儉(jian) 養(yang) 廉:“近仁達道、合禮明理”

 

對從(cong) 政者而言,儉(jian) 絕不僅(jin) 是約束自身的道德素養(yang) ,更是仕途必備的政治品質,直接影響著廉政效果。這一點在封建王朝末期尤為(wei) 突出。因統帥湘軍(jun) 有功躋身封疆大吏的晚清“曾左胡”(即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其共同特點便是廉儉(jian) 。曾文正“諸事從(cong) 儉(jian) ”、左文襄“儉(jian) 而守廉”、胡文忠“儉(jian) 以養(yang) 廉”。官場風氣在三人示範表率下呈現出新氣象,晚清國運一度得以中興(xing) 。曾國藩指出:“欲求廉介,必先崇儉(jian) 樸。”[34]還說:“初曆仕途,惟儉(jian) 可以養(yang) 廉,……是做好官的秘訣,即是做好人的命脈。”[35]一個(ge) “儉(jian) ”字貫穿“求廉、養(yang) 廉、守廉”之始終。曾氏推崇的背後,其實有著深刻的學理依據——“儉(jian) 近仁而達道”和“儉(jian) 合禮而明理”。這也是曾國藩“融廉吏和理學學者兩(liang) 種身份於(yu) 一身”的特色所在。[36]

 

首先,“儉(jian) 近仁”。曾國藩對儉(jian) 的理解源自孔老夫子。“國藩每讀……仲尼之溫良恭儉(jian) 讓,……可知已。”[37]“溫良恭儉(jian) 讓”是孔子核心思想“仁”的道德德目。孔子曾說:“恭近禮,儉(jian) 近仁,信近情。”(《禮記•表記》)在眾(zhong) 多德目當中,儉(jian) 被孔子視為(wei) 和仁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距離也最為(wei) 靠近的。曾國藩的理學摯友胡林翼曾舉(ju) 例解讀:“若去奢崇儉(jian) ,以虛用作實用,尚可多養(yang) 一兩(liang) 萬(wan) 人。即孔子用力於(yu) 仁,力無不足之義(yi) 。”[38]曾國藩對此極為(wei) 讚賞,他進一步強調:“我與(yu) 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饑之責。”[39]把節儉(jian) 理念落在社會(hui) 現實處,解決(jue) 百姓溫飽。這種通過提倡儉(jian) 德而形成的惠民、愛民的執政理念便是“曾左胡”等理學士大夫們(men) 認同並努力為(wei) 之踐行的“儉(jian) 近仁”。

 

南宋理學家胡宏說:“人而能仁,道是以生。”“人仁,則道立。”[40]潛心於(yu) 理學的曾國藩沒有滿足於(yu) “儉(jian) 近仁”,他認為(wei) 古之聖賢尚儉(jian) 的終極目的是樂(le) 道,而儉(jian) 正是求仁進而上達於(yu) 道的軌轍之一。在他心目中,儒家先賢孔子和顏回正是尚儉(jian) 樂(le) 道的典範。前者“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後者“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世人大都厭惡貧賤,卻不知貧賤帶給人的遠勝於(yu) 富貴。孔子和顏淵兩(liang) 位聖賢身處貧賤之境,卻並無片語埋怨。物質條件的簡陋反襯托出聖賢內(nei) 心的富足與(yu) 安樂(le) 。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儉(jian) 樸的生活和高尚的德行本就一以貫之,互為(wei) 因果。由儉(jian) 而近仁,循仁而達道,廉亦在其中。

 

“人不可以不知‘道’。知‘道’,然後知進退。”[41]深諳此道的曾國藩“有誌學為(wei) 聖賢”,從(cong) 儉(jian) 入手,以聞道為(wei) 己任,知仁民愛物。在“儉(jian) 近仁達道”思想的指引下,曾國藩的家居生活和官宦生涯皆呈現出“惜人力、物力、財力”的特點:“節用之道,莫先於(yu) 人少。官親(qin) 少,則無需索酬應之繁;幕友家丁少,則減薪工雜支之費。官廚少一雙之箸,民間寬一分之力。”[42]“不特家常用度宜儉(jian) ,即修造公費,周濟人情,亦須有一儉(jian) 字的意思。總之,愛惜物力。”[43]“軍(jun) 中浪費,最忌官員太多,夫價(jia) 太多。今立定限製,無論官多官少,官大官小,凡帶千人者,每月支銀不準過五千八百兩(liang) 。”[44]

 

每一位從(cong) 政官員,履職期間是否準確且恰當的調配和使用人力、物力、財力,不僅(jin) 事關(guan) 自身政績,對所管轄地域的民生、民情和民風也會(hui) 造成直接影響。清帝康熙曾在治國方略《聖諭十六條》中要求各級官員和百姓“尚節儉(jian) 以惜財用”,初衷即是“勿忘儉(jian) 約之本,遠離奢靡之風”。胡林翼官拜湖北巡撫期間,常訓導下屬:“百錢、一錢亦當愛惜。須知日用之費,皆國家之正供,生民之膏血。”[45]官員理財須精打細算,慎之又慎,合理支配,幫國家節省開支,切勿妄取肆用。曾國藩更是如此,主持湘軍(jun) 營務多年,每日過手銀錢數萬(wan) ,但從(cong) “不妄花一錢”且“每用一錢,均須三思”,為(wei) 晚清官場樹立了良好典範。

 

其次,“儉(jian) 合禮”。古代中國素有禮義(yi) 之邦的美譽。在封建社會(hui) 瓦解之前,上至廟堂下至民間,幾乎每一個(ge) 中國人的生活甚至一生都會(hui) 受到禮的製約和影響。禮作為(wei) 一種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和製度,可謂無處不在,無時不有。《論語》載: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朱熹解釋道:“蓋得其本,則禮之全體(ti) 無不在其中矣。”[46]《禮記•檀弓下》載:有若曰:“……晏子焉知禮?”曾子曰:“……國奢,則示之以儉(jian) ;國儉(jian) ,則示之以禮。”這兩(liang) 段對話充分說明了儉(jian) 和禮的關(guan) 係:尚儉(jian) 是禮的本質要求,但儉(jian) 的尺度把握須以禮法為(wei) 依歸,受禮製約束,逾越或不及皆不可。簡言之,“儉(jian) 合禮”。

 

晚清研習(xi) 理學者皆好禮。左宗棠主政一方後,憂心於(yu) “世衰禮廢,全不講習(xi) ”,強調“治國所以尚禮”,[47]“與(yu) 其奢,毋寧儉(jian) 也;……理得而心安。”[48]曾國藩自稱研讀“《三禮》略有所得”,平生執著於(yu) “以禮自治”和“以禮治人”。[49]《清史稿》評價(jia) :“國藩事功本於(yu) 學問,善於(yu) 禮運。”[50]在提倡和踐行“儉(jian) 合禮”的同時,“舉(ju) 世禮邱軻,貌尊非心即”的陋習(xi) 也為(wei) 曾、左二人所目睹。[51]世人對孔孟先賢的崇敬本應發自內(nei) 心,禮儀(yi) 規範不過是虔誠敬畏的外部延展。缺乏信仰基礎的祭拜和禮數,不管儀(yi) 式如何莊重,規模如何盛大,祭品如何豐(feng) 富,全然違背了先王製禮的本意,禮到而心失,全無公信力可言。禮的神聖性、權威性和至上性一旦無存於(yu) 世人心中,尚儉(jian) 自然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名存實亡。

 

隻有為(wei) 禮尋找到本體(ti) 論上的依據才能重塑禮的威嚴(yan) ,讓習(xi) 禮者心畏誠服。所以,曾國藩和左宗棠都主張,儉(jian) 不僅(jin) 要合禮更要明理。曾國藩說:“禮之本於(yu) 太一,起於(yu) 微眇者,不能盡人而語之。”[52]左宗棠也說:“禮理本於(yu) 太乙。……分而為(wei) 天地,轉而為(wei) 陰陽,……各當焉。”[53]太乙同太一。“太一”語出《禮記·禮運》,本義(yi) 是指形成天地萬(wan) 物的混沌元氣,產(chan) 生於(yu) 天地未分之前。孔穎達指出,“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wei) 一,即是太初、太一也。”[54]宋代理學勃興(xing) ,朱熹又把太極解釋為(wei) 理。“總天地萬(wan) 物之理,便是太極。”曾國藩和左宗棠治學以朱子理學為(wei) 宗,自然也將天理、天道或太極視為(wei) 禮之本源。對照兩(liang) 人關(guan) 於(yu) 太一(太乙)特征的描述,無不與(yu) 程朱理學中天理(太極)的特征相吻合。

 

禮以理為(wei) 本,儉(jian) 以禮為(wei) 歸。這便是“儉(jian) 合禮明理”的內(nei) 在價(jia) 值關(guan) 聯所在。找到了禮的本原,“理攝禮,禮束儉(jian) ,儉(jian) 治奢”成為(wei) 曾國藩的自覺使命,逐漸落實在了日用常行之間,形成習(xi) 慣。曾國藩說:“禮主減……,以禮節之,庶以製吾性焉,防吾淫焉。”“凡夫灑掃、應對、飲食、衣服,無不示以儀(yi) 則。因其本而利道,節其性而不使縱。”[55]言下之意,尚儉(jian) 非虛言,須體(ti) 現在為(wei) 政者每日的衣、食、住、行諸方麵,有助於(yu) 品節涵養(yang) 、節性勿縱、克己複禮、明理崇儉(jian) 。這一切也和曾國藩一貫自詡“不談過高之理,專(zhuan) 務修身踐履”的踏實態度相一致。

 

曾國藩說:“吾忝為(wei) 將相,而所有衣服不值三百金。……常守此儉(jian) 樸之風,亦惜福之道也。”[56]“餘(yu) 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氣習(xi) ,飲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風,極儉(jian) 也可。”[57]“修理舊屋,何以花錢七千串之多?……餘(yu) 生平以大官之家買(mai) 田起屋為(wei) 可愧之事。”[58]“餘(yu) 昔在省辦團,亦未四抬也。以此一事推之,凡事皆當存一謹慎儉(jian) 樸之見。”[59]飲食豐(feng) 、裘服鮮、車馬澤、宮室麗(li) ,本無可厚非,但從(cong) 政者應距而遠之,更要拒而遠之。抗拒引誘是本,保持距離是末。尋常百姓的衣食住行事關(guan) 民生,執政官員的衣食住行事關(guan) 廉政。表麵看似普通家事,但關(guan) 乎社會(hui) 輿論和政治生命,絕不再是官員個(ge) 人的私事。所以,左宗棠尚儉(jian) 從(cong) “衣無求華、食無求美”做起,[60]胡林翼尚儉(jian) 從(cong) “衣僅(jin) 求其暖、食僅(jin) 求其飽、住僅(jin) 求其安”做起,[61]曾國藩尚儉(jian) 從(cong) “慎起居、節飲食”“錢不可多、衣不可多”做起。[62]“曾左胡”三人的表率和示範足以證明“衣食住行”輕視不得,隻因它是益於(yu) 己,更益於(yu) 民的大事,為(wei) 官者欲“以儉(jian) 養(yang) 廉”,理應從(cong) 此起步,善始善終。

 

四、“廉者有為(wei) ”是曾國藩廉政思想的核心

 

“廉者有為(wei) ”是曾國藩廉政思想的核心。曾國藩論廉有大小之分:明哲保身、獨善其身為(wei) 小廉;廉而有為(wei) ,兼善天下為(wei) 大廉。大廉則涵蓋了公、儉(jian) 、勤、仁、道、禮、理、心等眾(zhong) 多理學範疇。曾國藩將它們(men) 一一化作實行,融通在家居和仕途當中,漸成氣候,以明廉吏本色。今日中國,反腐深入人心,從(cong) 政不廉是腐,從(cong) 政不為(wei) 也是腐。習(xi) 近平同誌指出:“我們(men) 做人一世,為(wei) 官一任,要有肝膽,要有擔當精神,應該對‘為(wei) 官不為(wei) ’感到羞恥。”從(cong) 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等晚清廉吏身上,我們(men) 看到了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閃光點,看到了他們(men) 對信仰的求真、對修身的求勤、對法紀的求嚴(yan) 。“曾左胡”用自己的官聲和政績告訴所有為(wei) 官者:廉者本應有為(wei) ,“中國之官,必廉必正”。[63]

 

注釋:

 

[1]《曾國藩全集•奏稿一》,嶽麓書(shu) 社1987年版,第4939頁。

 

[2]《曾國藩全集•批牘》,嶽麓書(shu) 社1994年版,第140頁。

 

[3]《左宗棠全集•書(shu) 信二》,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609頁。

 

[4]《曾國藩全集•奏稿一》,第7頁。

 

[5]《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七》,第5076頁。

 

[6]《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七》,第5243頁。

 

[7]《朱子語類》卷112,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735頁。

 

[8]《曾國藩全集•批牘》,第141頁。

 

[9]《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二》,第1375頁。

 

[10]《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153頁。

 

[11]《朱子語類》卷95,第2454頁。

 

[12]《曾國藩全集•詩文》,嶽麓書(shu) 社1986年版,第380頁。

 

[13]《曾國藩全集•批牘》,第192頁,第190頁。

 

[14]《曾國藩全集•批牘》,第375頁。

 

[15]《陸九淵集》,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9頁。

 

[16]《胡宏集》,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106頁。

 

[17]《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七》,第5243頁。

 

[18]《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一》,第411頁。

 

[19]《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五》,第3726頁。

 

[20]《四書(shu) 集注》,嶽麓書(shu) 社1997年版,第30,27頁。

 

[21]《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十》,第7051頁。

 

[22]《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四》,第2915頁。

 

[23]《朱子語類》卷6,第116頁。

 

[24]《曾國藩全集•批牘》,第164頁。

 

[25]《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七》,第5378頁。

 

[26]《胡林翼集》第2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9年版,第3頁。

 

[27]《左宗棠全集•書(shu) 信一》,第345,636頁。

 

[28]《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嶽麓書(shu) 社1985年版,第1266頁。

 

[29]《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八》,第5540頁。

 

[30]《朱子語類》卷87,第2243頁,第2241頁。

 

[31]《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二》,第1474頁。

 

[32]《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一》,第248頁。

 

[33]《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二》,第1540頁。

 

[34]《曾國藩全集•詩文》,第438頁。

 

[35]《曾國藩全集•批牘》,第290頁。

 

[36]徐雷:《立德與(yu) 節欲:晚清廉吏胡林翼的身心涵養(yang) 之道》,《湖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2期。

 

[37]《曾國藩全集•詩文》,第432頁。

 

[38]《胡林翼集》第2冊(ce) ,第227頁。

 

[39]《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第1394頁。

 

[40]《胡宏集》,第196,151頁。

 

[41]《胡宏集》,第206頁。

 

[42]《曾國藩全集•詩文》,第437頁。

 

[43]《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第1058頁。

 

[44]《曾國藩全集•詩文》,第469頁。

 

[45]《胡林翼集》第2冊(ce) ,第964頁。

 

[46]《四書(shu) 集注》,第86頁。

 

[47]《左宗棠全集•書(shu) 信二》,第283頁。

 

[48]《左宗棠全集•家書(shu) 詩文》,嶽麓書(shu) 社1987年版,第180頁。

 

[49]《曾國藩全集•日記二》,嶽麓書(shu) 社1987年版,第921頁。

 

[50]《清史稿·曾國藩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11917頁。

 

[51]《曾國藩全集•詩文》,第30頁。

 

[52]《曾國藩全集•詩文》,第338頁。

 

[53]《左宗棠全集•家書(shu) 詩文》,第390頁。

 

[54]《周易本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89頁。

 

[55]《曾國藩全集•詩文》,第155頁,148頁。

 

[56]《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一》,第837頁。

 

[57]《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一》,第324頁。

 

[58]《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第1325頁。

 

[59]《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第1049頁。

 

[60]《左宗棠全集•家書(shu) 詩文》,第63頁。

 

[61]《胡林翼集》第2冊(ce) ,第1040頁。

 

[62]《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第835頁。

 

[63]《曾國藩全集•書(shu) 信五》,第3442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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