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煥忠】歐陽漸的四書學

欄目:《原道》第33輯
發布時間:2018-01-24 00:59:53
標簽:


歐陽漸的四書(shu) 學

作者:韓煥忠(蘇州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哲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七日乙卯

           耶穌2018年1月23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試圖從(cong) 孔佛二家視界融合的角度上理解歐陽竟無的融通之論。歐陽漸晚年編定《孔學雜著》,攝之以佛,頗帶有回真向俗的意味。他認為(wei) 宇宙萬(wan) 物與(yu) 群眾(zhong) 思慮莫不依於(yu) 一心,此心以寂為(wei) 體(ti) ,以智為(wei) 用,孔學和佛教都是依體(ti) 所起之用,或說都是顯寂之智,二家的分判唯在於(yu) 究竟不究竟、圓滿不圓滿而已。他對《中庸》極為(wei) 重視,以之為(wei) 孔學“真精神”之所在,所著《中庸讀敘》一文大力揭櫫中庸之真義(yi) ,批駁宋儒之誤解,痛斥鄉(xiang) 願之亂(luan) 德。他將《大學》視為(wei) 是對中庸的實踐,在他看來,所謂大學之道,就在如何實踐“誠”而已。他讀《論語》,誌在揭櫫孔子與(yu) 般若實有相契合之處,表彰“孔子之真精神嚴(yan) 義(yi) 利之界”,以拯救災難深重的中華民族於(yu) 危亡之中。他讀《孟子》,亦針砭時弊,希圖以孟子的“浩然之氣”及“大丈夫”精神起而拯救國家於(yu) 危亡之中。

 

關(guan) 鍵詞:歐陽漸;佛學;四書(shu) 學;

 

一、前言

 

歐陽漸早年學儒,中年事佛,晚年值日寇侵華,於(yu) 山河破碎之際目睹血肉橫飛,乃抉發孔學真義(yi) ,編定《孔學雜著》,而攝之以佛,頗帶有回真向俗的意味。

 

歐陽漸(1871-1943),字竟無,江西宜黃人,六歲而孤,攻苦食淡,二十歲入經訓書(shu) 院,從(cong) 叔父治程朱之學,博涉經史,兼工天算,甲午戰後,慨雜學無濟時艱,乃專(zhuan) 攻陸王。時楊文會(hui) 居士創辦金陵刻經處,盛弘佛法,竟無好友桂伯華師事之,屢與(yu) 竟無言,竟無廷試南返,道經金陵,遂往刻經處參禮,得楊文會(hui) 開示,歸而興(xing) 辦正知學堂,出任廣昌教諭。三十六歲,竟無生母卒,於(yu) 是斷肉食,絕色欲,杜仕進,歸心佛法,以求究竟解脫。次年,竟無赴南京從(cong) 學於(yu) 楊文會(hui) ,並出訪日本,尋求遺籍,回國後為(wei) 了獲得長久學習(xi) 佛法的經濟基礎,曾任兩(liang) 廣優(you) 級師範講席,後因病歸裏,與(yu) 好友李證剛經營農(nong) 場於(yu) 九峰山,又大病瀕死。庚戌(1910)竟無再度赴寧,潛心研究,長於(yu) 唯識,深為(wei) 楊文會(hui) 居士器重。辛亥(1911)八月,楊文會(hui) 卒,以金陵刻經處校刻事付囑竟無。竟無自謂悲憤而後有學,在愛女、愛子、愛徒、好友相繼喪(sang) 亡之後,精治《瑜伽》,通宵達旦,著《瑜伽師地論敘》,倡唯識、法相分宗之說,章太炎譽其“足以獨步千祀”,聶耦耕、梁漱溟、熊十力、王恩洋、朱謙之等皆來就學。1922年竟無創立支那內(nei) 學院,講《唯識抉擇談》,立師、悲、教、戒為(wei) 院訓,治《般若》《涅槃》,並輯印《藏要》。九一八事變之後,竟無忠義(yi) 奮發,呼號救亡。七七事變,竟無率內(nei) 院弟子將所刻經版遷往四川江津,繼續以講學刻經為(wei) 事,直至1943年2月去世。竟無平生著述26種,30多卷,由內(nei) 學院蜀院輯為(wei) 《歐陽竟無先生內(nei) 外學》,刊行於(yu) 世。[1]

 

對歐陽竟無融通孔佛的研究,比較重要的成果,有程恭讓《歐陽竟無佛學思想研究》中“孔佛究竟會(hui) 通說”一章及肖平《歐陽竟無對儒學的貢獻》一文。程恭讓在時間維度上對竟無相關(guan) 思想的發展進行了勾勒,他一方麵認為(wei) ,“不論是中年時期的排斥儒家,還是晚年階段的貫通儒佛,歐陽在解決(jue) 儒佛關(guan) 係問題時,始終以對‘真實佛教’精神的維持作為(wei) 主導,此點是沒有疑義(yi) 的!所以即使在歐陽的融會(hui) 儒佛之說中,仍然表現出了其佛理創造傾(qing) 向‘佛教化’的特征。”另有學者指出,竟無的會(hui) 通孔佛,“仍可以看成是中國佛教思想史上佛儒融通這一傳(chuan) 統的延續!”[2]《孔學雜著》是對竟無1930年代論定孔學著作的結集,由蜀院刻版於(yu) 1941年9月,當為(wei) 其晚年手訂之作,是人們(men) 準確了解竟無四書(shu) 學的依據。肖平則將竟無的會(hui) 通孔佛看成竟無在晚年證得“佛之唯一宗趣為(wei) 無餘(yu) 涅槃”後對儒學“獨具匠心”的闡發,將其視為(wei) 對儒學的一種發展。[3]如果說程恭讓的結論彰顯了竟無“佛”之意趣的話,那麽(me) 肖平的研究則突出了其為(wei) “儒”的範圍。

 

本文試圖從(cong) 孔佛二家視界融合的角度上理解歐陽竟無的融通之論,將《孔學雜著》視為(wei) 竟無的以佛詮儒之作。我按照佛教講經的慣例,將全書(shu) 分為(wei) 三部分:《孔佛》《孔佛概論之概論》為(wei) 竟無四書(shu) 學之“明宗分”,《中庸讀敘》《大學王注讀敘》《論語讀敘》《論語十一篇課敘》《孟子十篇課敘》《孟子八十課敘》為(wei) 竟無四書(shu) 學之“正宗分”,《夏聲說》《論學書(shu) 》為(wei) 竟無四書(shu) 學之“流通分”。我認為(wei) ,竟無此書(shu) 實際上就是帶著豐(feng) 富的佛學內(nei) 涵向其精神出發點的一種回歸。

 

二、孔佛概論

 

歐陽竟無從(cong) 佛教“唯心所現”“唯識所變”的立場出發,認為(wei) 宇宙萬(wan) 物與(yu) 群眾(zhong) 思慮莫不依於(yu) 一心,此心以寂為(wei) 體(ti) ,以智為(wei) 用;寂為(wei) 諸法如幻如化一切皆空之實相,智為(wei) 知諸法如幻如化一切皆空而能予以運用的方便善巧。在竟無看來,無論是孔學,還是佛教,都是依此空寂之體(ti) 所現起的作用,或者說都是顯現此空寂之體(ti) 的智慧。其不同者,在於(yu) 孔學乃空寂之體(ti) 部分所現起的作用,而佛教則是空寂之體(ti) 全體(ti) 所現起的作用,儒學作為(wei) 智慧隻能部分地顯現此空寂之體(ti) ,佛教則可以全體(ti) 顯現此空寂之體(ti) ,因此孔學為(wei) 行而佛教為(wei) 果,佛孔二家的分判唯在於(yu) 究竟不究竟、圓滿不圓滿而已,“其為(wei) 當理適義(yi) 一也。”[4]這是竟無觀察孔佛二家的理論前提,同時也意味著竟無將孔學完全置入了佛教的思想體(ti) 係之中。

 

歐陽竟無依據他對孔佛二家經典的理解,從(cong) 寂滅寂靜義(yi) 、用依於(yu) 體(ti) 義(yi) 、相應不二義(yi) 、舍染取淨義(yi) 四個(ge) 方麵對孔佛二家的一致進行了概略性的分疏和解說。[5]

 

1.寂滅寂靜義(yi) 。歐陽竟無認為(wei) ,無論孔佛,皆以寂滅寂靜為(wei) 宗趣;韓愈、歐陽修等文學家以清淨寂滅為(wei) 消極無物世界淪亡之義(yi) ,是對寂滅寂靜的誤解。在他看來,寂是宇宙人生的本體(ti) ,寂滅寂靜就是佛教所說的涅槃,實為(wei) 煩惱除滅、一真清淨,人欲淨盡、天理純全之義(yi) 。竟無指出,《大學》《中庸》為(wei) 孔學的概論,而《大學》之道又綱領於(yu) “在止於(yu) 至善”一句,此“至善”,即是寂滅寂靜義(yi) 。他引儒家經典解釋說,“何謂善?‘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就相應寂滅而言謂之道,成是無欠謂之性,繼此不斷謂之善。道也,性也,善也,其極一也。善而曰‘至’,何耶?‘天命之謂性’,‘於(yu) 穆不已’之謂天,無聲臭之謂‘於(yu) 穆’,‘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至善之謂無聲臭也。至善之為(wei) 無聲臭,非寂滅寂靜而何耶?”在竟無看來,孔學之所謂“至善”,就是圓滿成就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根源於(yu) 無聲無臭的“上天”,故可說“至善”即是無聲無臭,無聲無臭即寂滅寂靜,故可說“至善”即是寂滅寂靜。竟無從(cong) 《大學》與(yu) 《金剛經》中各取一句話,“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我皆令入無餘(yu) 涅槃而滅度之”,以之為(wei) 孔學佛學的宗旨,使孔佛二家在終極歸趣上實現了完全等同。

 

2.用依於(yu) 體(ti) 義(yi) 。在歐陽竟無看來,寂滅寂靜、不生不滅、真如、涅槃為(wei) 體(ti) ,生滅無定、變化無常的萬(wan) 事萬(wan) 物以及正智、真如為(wei) 用。竟無認為(wei) ,“用依於(yu) 體(ti) ”的“依”字,就是“依他起”的“依”字,依他有淨,即菩提,依他有染,即無明十二因緣;從(cong) 體(ti) 所起之用本是如幻如化的,視其為(wei) 幻化就是菩提,執之為(wei) 真實即為(wei) 無明。佛家如此,孔學亦然。《周易》“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餘(yu) 一不用即取其與(yu) 體(ti) 相應之義(yi) ,如此其用乃神。其他如“發而皆中節”根於(yu) “未發之中”,“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根於(yu) “寂然不動”,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根於(yu) 太極等,都是“用”依於(yu) “不用”的例子。不過竟無認為(wei) 孔學所說“不用”,無論言性言命言天,都還隻是依體(ti) 之用,即便是《周易》亦不能外,“《易》之道廣矣備矣,而命名為(wei) ‘易’,易者,用也:曰交易,陰陽交而成卦也;曰變易,六爻發揮,惟變是適也;曰不易,與(yu) 體(ti) 相應,無思無為(wei) 而能冒天下之道,所謂生生之謂易也。吾嚐有言,孔學依體(ti) 之用也,佛學則依體(ti) 之用而用滿之體(ti) 也。”換言之,孔佛雖同為(wei) 依體(ti) 所起之用,但孔學與(yu) 體(ti) 終有一間之隔,不如佛家之能圓滿透見本體(ti) 。竟無此論一方麵證明了孔佛二家的一致性,另一方麵也保留了佛教佛家的絕對優(you) 越性,體(ti) 現了他作為(wei) 佛教居士的最終立場。

 

3.相應不二義(yi) 。竟無認為(wei) ,體(ti) 與(yu) 用二者之間相應不二,此從(cong) 般若學立場上說是不二法門,從(cong) 瑜伽學立場上說相應善巧,故而不存在孤立的寂滅寂靜之體(ti) ,也不存在脫離寂滅寂靜之體(ti) 而獨行的智慧。因此,說“無餘(yu) 涅槃”,不過是“就寂而詮寂”而已,肯定難於(yu) 為(wei) 人理解。就孔學而言,乾之為(wei) 卦六爻純陽,坤之為(wei) 卦六爻純陰,就陽而詮陽不免於(yu) 獨陽不長,就陰而詮陰亦至於(yu) 孤陰不生。故而欲談論涅槃之義(yi) ,須從(cong) 法身、般若、解脫三德之不縱不橫來說。竟無此處用語過於(yu) 簡略,致其語義(yi) 晦澀,肖平先生認為(wei) 是相應不二之義(yi) 詮釋孔學之陰陽和合之理,[6]恐不盡然。將此義(yi) 置入全文語境來看,當是說無寂滅寂靜之體(ti) 當無孔學佛學,若無孔學佛學,則此寂滅寂靜之體(ti) 亦無所開顯,孔學佛學既為(wei) 依寂靜寂滅之體(ti) 所起之用,故必與(yu) 寂滅寂靜之體(ti) 相應不二,說孔學陰陽相生也好,說般若不二法門也好,說瑜伽相應善巧也好,皆就其能與(yu) 體(ti) 相應而謂之為(wei) 不二法門,謂之善巧權便。我認為(wei) ,必須如是解,方可使竟無之文義(yi) 前後貫串連通;又由於(yu) 孔學佛學雖皆為(wei) 依體(ti) 起用,但佛學為(wei) 用滿之體(ti) ,因此孔學的與(yu) 體(ti) 相應也就含有與(yu) 佛學相應的意義(yi) ;竟無講相應不二義(yi) ,除含有孔佛二家作為(wei) 教理與(yu) 寂滅寂靜之體(ti) 相應不二的意義(yi) 之外,還應當含有孔佛二家相應不二的意義(yi) ,唯此義(yi) 隱晦,須細心體(ti) 會(hui) 方知。

 

4.舍染取淨義(yi) 。歐陽竟無認為(wei) ,諸佛立教,以舍染取淨為(wei) 宗旨,孔學以陽代表善、淨、君子,以陰代表惡、染、小人,其扶陽抑陰即是舍染取淨,此義(yi) 於(yu) 《易》之夬、姤、複、剝、泰、否六卦尤為(wei) 明顯。夬卦上巽下乾,一陰在上,五陽上迫,“揚於(yu) 王庭,孚號有厲。”竟無認此卦表示陰勢已微,其猶揚猶號則意味著必將極力夬去所有陰氣。姤卦上乾下兌(dui) ,五陽在上,一陰在下,“女壯勿用取女。”竟無認為(wei) 此表示在陰氣初起時即應予以重視,以勿用相警戒。複卦上坤下震,一陽在下,“至日閉關(guan) ,商旅不行,後不省方。”竟無認為(wei) 這是在細心養(yang) 護微弱的陽氣以便使其增長。剝卦上艮下坤,一陽在上,五陰上迫,“碩果不食。”竟無認為(wei) 此“不食”就是對僅(jin) 存陽氣的保護和愛惜。泰卦上坤下乾,“小往大來,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否卦上乾下坤,“大往小來,君子道消,小人道長。”以陽氣之往來消長而判泰否,其扶陽抑陰之意至為(wei) 顯然。扶陽抑陰,就意味著崇善黜惡,也就是舍染取淨,因此說孔佛皆以舍染取淨為(wei) 宗旨。

 

歐陽竟無雖認為(wei) 孔學不如佛學究竟和圓滿,但又從(cong) 多個(ge) 方麵證明孔佛具有一致性,這就為(wei) 其將孔學納入佛學的體(ti) 係之中奠定了基礎,又為(wei) 他將佛教的義(yi) 理灌輸到孔學經典之中架起了橋梁。竟無關(guan) 於(yu) 孔佛的概論成為(wei) 其四書(shu) 學的理論基礎。

 

三、中庸讀敘

 

孔子推崇中庸而鄙薄鄉(xiang) 願,故而說“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論語·雍也》)“鄉(xiang) 願,德之賊也。”(《論語·陽貨》)子思得孔子之家傳(chuan) ,著《中庸》,盛倡中庸之為(wei) 德。歐陽竟無對《中庸》極為(wei) 重視,以之為(wei) 孔學“真精神”之所在,乃至將討論《中庸》之義(yi) 理作為(wei) 支那內(nei) 學院遷蜀後第三個(ge) 人日大會(hui) (1940)的主題,並將自己所著的《中庸讀敘》一文廣寄諸友,大力揭櫫中庸之真義(yi) ,指出宋儒之誤解,闡明誤解之危害。

 

中庸之真義(yi) 為(wei) 何?歐陽竟無認為(wei) ,中庸的真義(yi) ,用一個(ge) 字來概括,就是“誠”;就兩(liang) 個(ge) 字來表述,就是“中庸”“中和”“忠恕”,用三個(ge) 字來顯示就是“費而隱”、“微之顯”。歐陽對“誠”極為(wei) 重視,在他看來,無論是天地萬(wan) 物、中外古今、天下國家、禮樂(le) 政刑,還是智愚、賢不肖、知能、大小、曲直、險夷,都不過是一“誠”而已。他說,“誠至,則生天生地,生物不測;誠不至,則一切俱無,心非其心,境非其境,事非其事。以之為(wei) 己,烏(wu) 乎能存?以之為(wei) 人?烏(wu) 乎能信?以之為(wei) 天下國家,與(yu) 接為(wei) 構,日以心鬥,變態誰究,又烏(wu) 乎能行?及其至也,不敢知其人,不足以為(wei) 國,豈不哀哉!”[7]因此,必須將“誠”始終如一地徹底貫徹於(yu) 一切事為(wei) 中。歐陽以“誠”釋“中庸”,又以“中”為(wei) “天下之大本”,以“庸”為(wei) “天下之達道”,極力強調此大本達道,必須始發於(yu) 極微,而終成於(yu) 極顯,“但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之中而天下大本以立,但庸德庸言之行謹而天下之達道以經綸。天下大本,非貫徹於(yu) 無聲無臭不睹不聞之無可貫徹,不足以立也;天下達道,非推極於(yu) 繼誌述事、參天讚地之無可推極,不足以經綸也。”[8]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又以“費而隱”“微之顯”詮釋中庸。“費而隱”就是“逆而窮其源”,即由顯然可見之事推知到其極為(wei) 隱微難知之內(nei) 心;“微之顯”就是“順而竟其委”,即順著內(nei) 心之中很微少但也很微妙的那點誠意,發揮為(wei) 外在的可以為(wei) 人所知的行為(wei) 。由此,竟無對中庸的看法極不同於(yu) 古人,“中即淵深,庸即高明”。[9]從(cong) 儒家經典詮釋史上來看,這可說是一個(ge) 極具精神內(nei) 涵而又極有思想震撼力的定義(yi) 。

 

宋儒解“中庸”,以“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為(wei) “中”,以“平常”為(wei) “庸”,歐陽竟無認為(wei) ,這絕對是對中庸天大的誤解。在他看來,所謂“過不及”,所謂“平常”,“但是空言,都無實事”,而且與(yu) 經典本身相抵牾,“明明經釋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觀喜怒哀樂(le) 未發時氣象即行實地,不勞揣摩;明明經文庸德之行繼之以素位而行,素患難行患難,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即庸德之行也。”[10]他在給朋友的書(shu) 信中說得更為(wei) 痛切,“中庸實有其事,實地可蹈,非擬議揣度虛而無薄。如所言不偏之中,中無定所,平常之庸,庸墮卑流。中無定所,適足藏奸,庸墮卑流,暴棄之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陳白沙謂觀未發時氣象是也,未發氣象即易之無思無為(wei) 、寂然不動之寂,亦即佛家之涅槃寂滅。顧數千年來一談寂滅,駭而卻走,動輒謂宗教術語,何必涉及,是所謂欲其人之存活先褫其魂斬其命根也。寂滅者,人欲淨盡之謂耳。”[11]由於(yu) 不知中庸真義(yi) 即佛家之寂滅義(yi) ,即人欲淨盡、天理純全、無人無我、究竟平等之義(yi) ,故而亦不能對《中庸》所提倡的智、仁、勇三達德形成完整的理解,甚乃誤及《大學》,不知“明德”即此“未發之中”,致其所謂“格物”不過“偏取一隅”而已,而其所謂“恕”亦“不免有人有我”。竟無不無憤切地指出,“孔學入門,勒為(wei) 概論,止是《學》、《庸》。千百年來,講學家流但憑凡心推測聖量,又複故封疆域,他實不容,是故中國無孔學。……以西聖人之三藏十二部解東(dong) 聖人之四書(shu) 五經,求聖於(yu) 聖,方便莫大,本是貧子而忽得無價(jia) 明珠,願天下明道度人之人皆起而先讀佛書(shu) 也。”[12]其言下之意,孔學之亡,實亡於(yu) 宋儒日以辟佛為(wei) 事,誤解中庸等經典,而欲昌明孔學,必須先讀佛書(shu) 。竟無以佛家道理發明孔學真義(yi) 的悲心切願於(yu) 此表露無遺!

 

宋儒對中庸的誤解造成的危害非常嚴(yan) 重。歐陽竟無極為(wei) 沉痛地指出,宋儒之說行而孔子之義(yi) 晦,人皆馳騖於(yu) 名言章句而疏於(yu) 實事,“否塞晦盲,釀為(wei) 風俗:沉淵刲股致死,藐諸孤精誠格鬼神,獨不利儒者之口;天下奇男子,行人所不能行,而不能以一盼;鄉(xiang) 黨(dang) 自好者流,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全家保妻子,簞食鬥羹見於(yu) 色,又何恤乎邦之杌隉!黠者於(yu) 是乘其弊竊其器以鉗製一世,而複任艱無伎,私熾無智,於(yu) 是乎日蹙國百裏,強者乃吞噬不已。”在竟無看來,宋儒之說盛行,導致了整個(ge) 社會(hui) 風俗的敗壞,那些真正有誠心的人受到諷刺和誹謗,那些真正能夠特立獨行的人得不到應有的尊敬和重視,那些地方上的頭麵人物看起來雖然看起來好像忠心為(wei) 國、廉潔奉公,實際上則隻知道保全家產(chan) 、老婆、孩子,而狡猾者雖乘機竊取了國家政權,但卻沒有無力應付充滿內(nei) 憂外患的艱難處境,私欲熾盛而毫無智慧,遂致國勢日蹙,積弱積貧,造成列強無休止的侵略和掠奪。竟無認為(wei) ,所有這一切,“揆厥病源,皆不識中庸之道之所致也。”[13]中庸之道雖然高深,但隻要人們(men) 能直下誠心承當,自可臻其境界,以應世態之萬(wan) 變,以處天下國家萬(wan) 幾之叢(cong) 脞。因此,他希望學者們(men) “認明宗旨”而“學以盡性”。需要指出的是,竟無之非議宋儒,主要是針對程朱一係,而對於(yu) 頗有幾分狂狷氣息的陸象山,他則是極為(wei) 佩服的,甚至認為(wei) 他就是一個(ge) 實踐中庸之德的典範,竟無在誦其詩而慕其人,“嗟乎象山,天下大亂(luan) ,孔學將亡,吾烏(wu) 得其人而旦暮遇之!”[14]竟無憂慮國是、期盼切實實踐聖賢之道以救時除弊之心彰然可表!

 

歐陽竟無對自己在《中庸讀敘》中抉發的中庸真義(yi) 極為(wei) 自信,不僅(jin) 在一年一度的內(nei) 學院人日大會(hui) 上以之作為(wei) 主題發言,還將其加上跋語寄給那些未能與(yu) 會(hui) 的朋友和弟子,自謂斯文足以“繼孟子學旨”,希望接受者們(men) 能細心閱讀,體(ti) 會(hui) 出“竟無非七十之年不能說此”的苦心孤詣,其中“一字一句,皆有根本”,認為(wei) 此書(shu) “以寂滅寂靜為(wei) 趣,力辟鄉(xiang) 願中庸,救今時漢奸之蔽。”[15]竟無雖避寇於(yu) 蜀中,且已至晚景,但卻有如此誠心以天下而自任,正體(ti) 現出孔子以來中國讀書(shu) 人憂時憂國的優(you) 良品格。

 

四、大學王注讀敘

 

歐陽竟無研讀《大學》,非常推崇王陽明的注釋,故而著《大學王注讀敘》及《附讀大學十義(yi) 》,係統闡發自己對《大學》的理解。與(yu) 宋儒論四書(shu) 先《大學》而後《中庸》不同,歐陽竟無將《大學》視為(wei) 是對《中庸》的實踐。他既以“誠”之一字概括《中庸》,則大學之道,就在如何實踐“誠”而已。

 

在歐陽竟無看來,《大學》之“不自欺”“誠意”“格物致知”“忠恕”,皆是在教人實踐中庸之誠。陽明雲(yun) :“大學之道,在誠意而已矣;誠意之道,在不自欺而已矣。”竟無對此極為(wei) 欣賞,而深感當時自欺欺人盛行,然人不可欺,欺人者亦自欺而已,於(yu) 是對自欺者大張撻伐,“自欺者無誌,不圖勝事而甘劣跡;自欺者無氣,不勝艱巨巧於(yu) 趨避;自欺者無恥,不恤鰥寡但畏強禦;自欺者喪(sang) 心,不事清明而工虛妄;自欺者自戕,未有虛妄而不速亡。末世不自欺者誰哉,宜救火追亡講《大學》之道。”[16]陽明以意為(wei) 心之動,以知為(wei) 意之體(ti) ,以物為(wei) 意之用,竟無由此認定知為(wei) 心之體(ti) ,即《中庸》之“誠”。而《中庸》以“誠”為(wei) “物之終始”,認為(wei) “不誠無物”,因此竟無說,“如其誠而誠之,謂之致知,即謂之誠意;用當而體(ti) 複,謂之格物,即謂之誠意;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謂之誠意,即謂之致知;慎獨,謂之誠意,即謂之格物。”[17]總之,格物,致知,慎獨,言語雖有差異,而論實事卻是相同的,即貫徹和實踐《中庸》之“誠”。竟無由此建立了《大學》與(yu) 《中庸》互解的橋梁:“道學”即“道問學”,“自修”即“尊德性”,“恂慄”即“盡精微”,“威儀(yi) ”即“致廣大”,“優(you) 優(you) 大哉”即“威儀(yi) 三千”,“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必先治其國乃至致知在格物”即“費而隱”,“物格而後知至乃至國治而後天下平”即“微之顯”。因此他很讚同“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的說法。《大學》條目,誠意之下,即是正心,修齊治平。竟無認為(wei) ,此即是曾子所概括的“忠恕之道”。他解釋“中其心之謂忠,如其心之謂恕,忠恕之道,誠意而已矣。忠恕,所以修身,所以齊治平,亦誠意而已矣。”[18]對於(yu) 《論語》之老安少懷朋友信之,《大學》所列之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竟無莫不認為(wei) 是對誠意的落實。換言之,《大學》就等於(yu) 為(wei) 《中庸》下了一個(ge) 非常好的注腳!

 

歐陽竟無於(yu) 《大學王注讀敘》之後附列十義(yi) :一曰大人之學。大人亦不過充其為(wei) 人之量者而已,人皆可為(wei) ,但風氣力強,習(xi) 非成是,溺淖失知,自視日卑,因此,作聖日臧,不作聖日亡,《大學》就是教人成就其偉(wei) 大人格的一門學問。二曰天下之欲。任天下之重者需要具有偉(wei) 大的品格,故而明明德、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為(wei) 天下,而非為(wei) 一己之潔身自好,《大學》正是培養(yang) 天下所欲之大人的學問。三曰孔子之誌。孔子本其不忍人之心,誌行大道,以成天下為(wei) 公,然不得其位,而其悲天憫人之懷無時或息,遂體(ti) 現於(yu) 《大學》之中。四曰忠恕之道。格致誠正修是忠,齊治平為(wei) 恕,先修其身乃至先致其知及致知在格物是忠,而後家齊乃至而後天下平為(wei) 恕,自明不已所以親(qin) 民止是修身止是誠意是忠而後恕。總之,《大學》所說忠恕之道而已。五曰得國之實。人民是國家的根本,得國之實,就是得民之心,得民心之道,即《大學》所說,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為(wei) 拂人之性,災必及身,以及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等。六曰格物之功。《大學》非常重視格物,證之《中庸》,其義(yi) 益明,舉(ju) 凡尊德性、道問學、致廣大、盡精微、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參讚天地乃至天下平,無非由格物而來。七曰孔顏之樂(le) 。孔顏能誠其意而毋自欺,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得一善而拳拳服膺,當下安心,故而能有此樂(le) 。八曰真實之知。《大學》所說之知,如知止而後有定、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於(yu) 止知其所止等,皆為(wei) 證知,非是解知。九曰學庸之事。《中庸》為(wei) 孔學概論,《大學》則闡明了實踐孔學的方法,因此若欲學問思辨,當學《中庸》,若欲篤行,則當學《大學》。十曰學庸之序。程朱先《大學》而後《中庸》,不知其何據,不可從(cong) ,《中庸》既為(wei) 概論而《大學》為(wei) 聖行,自當先《中庸》而後《大學》。此之十義(yi) ,全麵表達了竟無對《大學》的理解,可作為(wei) 竟無對《大學王注讀敘》的補充。[19]

 

王陽明對《大學》的注解,即《大學問》,其主要特點就是否定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大學章句》,認為(wei) 《大學》並無缺簡和錯簡,因此不必為(wei) “格物在致知”補傳(chuan) ,更不必重新調整章序,並通過係統闡發了自己的“致良知”之說。歐陽竟無推崇王陽明的解釋,這與(yu) 二人在思想上都與(yu) 佛教淵源深厚有關(guan) 係。他鄙薄朱熹《大學章句》,除了思想傾(qing) 向之外,當是有感於(yu) 1930年後代中國的內(nei) 憂外患日趨嚴(yan) 重,他痛感鄉(xiang) 願盛行,漢奸遍地,民風萎靡,士氣不振,宋儒標榜“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不能辭其咎,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對出現王陽明一類聖賢人物撥亂(luan) 反正的熱烈期待。

 

五、論語課敘

 

歐陽竟無之讀《論語》,誌在揭櫫孔子與(yu) 般若實有相契合之處,表彰“孔子之真精神嚴(yan) 義(yi) 利之界”,以拯救災難深重的中華民族於(yu) 危亡之中。

 

歐陽竟無認為(wei) ,孔子思想與(yu) 佛教的般若學實有諸多的相契合之處,因此研讀《論語》應當借鑒般若學。竟無指出,與(yu) 孔學相比,佛學有三藏結集,有闡發奧義(yi) 的毗曇之學,因而佛教的經典雖然浩如煙海,但條理清晰,非常有利於(yu) 研讀;而孔學卻沒有這麽(me) 幸運,一者敗壞於(yu) 暴秦的焚書(shu) ,二者湮沒於(yu) 年代的久遠,遂致其真義(yi) 的失傳(chuan) ,利用孔學者或尊之如天,憎惡孔學者則墜之如淵,實則這一切都與(yu) 孔學沒有關(guan) 係。因此竟無希望破除門戶之見,本著東(dong) 海聖人與(yu) 西海聖人心同理同的觀念,運用佛教的智慧來理解孔學。他說,“若能精內(nei) 典,嫻般若,興(xing) 晉以秦者,文武之道,猶不盡墜歟。般若直下明心,孔亦直下明心,蓋墨子短喪(sang) 薄葬,一切由事起,孔子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一切由心起。直下明心,不願乎外,是之謂‘一’,無入而不自得焉,是之謂‘貫’也。……般若離言行義(yi) ,孔亦離言行義(yi) ,所謂時行物生天亦何言也。般若無知,孔亦無知,所謂問我空空叩端而竭也。……般若相似相續,孔亦相似相續,所謂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也,於(yu) 穆不已天之所以為(wei) 天,至誠無息人之所以為(wei) 人。”[20]

 

歐陽竟無在研讀《論語》時不僅(jin) 將《論語》置入佛教的語境之中,還對《論語》的篇目進行了重新安排。《論語》原文20篇,雖大致可以說是以類相從(cong) ,但並沒有鮮明的主題,相互之間也沒有什麽(me) 邏輯關(guan) 係,竟無按照不同的主題將其分為(wei) 十一篇,並按照一定的邏輯關(guan) 係安排其先後順序。竟無認為(wei) ,非知天之所以為(wei) 天不足以知人,非知人之所以為(wei) 人不足以知仁,仁者人也,這也是孔學之為(wei) 孔學的地方,他將《論語》中與(yu) 此相關(guan) 的條目集為(wei) “性天篇”,顯然具有為(wei) 孔學建構形上依據的意味。《論語》中有些條目是論述如何實踐仁的,有些條目是論述如何實踐禮的,有些條目是論述如何為(wei) 人處世的,有些條目是論述如何為(wei) 政的,竟無分別集為(wei) “仁篇”“禮篇”“達道篇”“為(wei) 政篇”,這有點類似於(yu) 闡明孔學是如何落實而成為(wei) 具體(ti) 實踐的。《論語》中有些條目是談論如何做學問的,竟無集之為(wei) “為(wei) 學篇”;有些條目是展現孔子的聖人境界的,竟無集之為(wei) “聖德篇”。除此之外,竟無還集有“勸學篇”“君子小人篇”以引導讀者樹立正確的人生趨向,集有“群弟子篇”“古今人篇”以拓寬讀者的視野。如此以來,《論語》就成為(wei) 一部既有理論基礎又有實踐方案,既有學習(xi) 榜樣又有學習(xi) 方法的係統性專(zhuan) 著。[21]

 

歐陽竟無希望通過大力表彰“孔子真精神嚴(yan) 義(yi) 利之界”以斥責鄉(xiang) 願和挽救危亡。在他看來,偷與(yu) 私,即僥(jiao) 幸和自私,能夠使國家滅亡而無可救藥;而鄉(xiang) 願則使這兩(liang) 種惡劣品格深錮於(yu) 人心而難以拔除。在日本發動全麵侵華戰爭(zheng) 的時刻,全民族都應抱定必死之決(jue) 心,全副身心地投入到抗戰的洪流之中,“而鄉(xiang) 願同流合汙,奄然媚世,積習(xi) 中於(yu) 人心,豆羹簞食是圖,而何有於(yu) 國!大廈將傾(qing) 之勢而聊樂(le) 我員,流血百萬(wan) 乃視若無睹聽若無聞!”竟無認為(wei) ,欲救此深錮之疾,非膚泛之論所能湊效,他指出,“疾雷破山風振海儻(tang) 足以動之,烈日當空儻(tang) 足以明之,其必曰,孔子真精神,嚴(yan) 之以義(yi) 利之界歟!義(yi) 利之界明,譬之播種,始可以言耕耨。”即最好的方式就是發掘和彰顯孔子的真精神,“以是談學,誌不離道而遊不廢藝,學祛其蔽而思通其神,忠必參前倚衡,恕必人立人達,詩必於(yu) 思,禮必於(yu) 本,性天必至寂而上達乎不可思議,若夫為(wei) 政則大同之世必極於(yu) 均和而安!”[22]二千多年來,由於(yu) 義(yi) 利之界不明,晦盲否塞,反覆沈錮,於(yu) 今尤烈,從(cong) 而將《論語》中的至理格言視為(wei) 味同嚼蠟的無意義(yi) 之語。竟無認為(wei) ,如此論學即為(wei) 鄉(xiang) 願,屬於(yu) “偽(wei) 孔”之學!為(wei) 挽救行將危亡的國家,也為(wei) 了警醒昏聵庸惰的人心,竟無要求自己,也要求別人,必須認真領會(hui) “孔子真精神嚴(yan) 義(yi) 利之界”。

 

在中華民族的生存危機日趨嚴(yan) 重的形勢下,歐陽竟無對《論語》的佛學解讀及對孔子真精神的抉發,某種意義(yi) 上彰顯出這部聖典對於(yu) 安頓心靈、凝聚民心、激勵鬥誌和振奮精神具有永恒的思想價(jia) 值。

 

六、孟子課敘

 

歐陽竟無之讀《孟子》,亦有針砭時弊之意,希圖以孟子的“浩然之氣”及“大丈夫”精神起而拯救國家於(yu) 危亡之中。

 

歐陽竟無以《孟子》為(wei) 依據,分析了他所處時代“朝野無賢”“國家無政”“天下無道”的成因。朝野何以無賢?其因有十:一、畏言聖人,二、不畏鄉(xiang) 願,三、生死事大仁義(yi) 事小,四、貴勢不貴自,五、不知輕利而重義(yi) ,六、不知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七、不知心之為(wei) 聖,八、不知學之至易,九、不知學惟不已,十、不知虛名可恥。由此十因,遂至朝野無賢。國家何以無政?其因亦十:一、不知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二、不知政乃不忍人之心之所寄,三、不知廢興(xing) 存亡之係於(yu) 仁政,四、不知禦侮之在於(yu) 自強,五、不知時勢之易為(wei) ,六、不知政外之政,七、不知巧便以行其政,八、不知王霸之辨,九、不知殺人兵戰之不可用,十、不知人民土地政事有根本之創製。由此十因,遂致國家無政。天下何以無道?其因有四:一、不知事功之非極,二、不知勢祿之非泰,三、不知聖教之差別,四、不知成人之差等。由此四因,遂致天下無道。他認為(wei) ,天下無道則朝野無人,朝野無人則國家無政,反過來也可以說,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國家有政,因此他主張加強教育,從(cong) 蒙童抓起。竟無所列導致“朝野無賢”“國家無政”“天下無道”的二十四條原因,無一不本之於(yu) 《孟子》。[23]

 

歐陽竟無指出,若欲救治時代的各種弊病,必須大力表彰《孟子》。他自述其讀《孟子》的感受說,“生孟子後二千餘(yu) 年,取其書(shu) 而讀之,若周穆王遊化人之居:光影所照,目眩不得視;音響所來,耳亂(luan) 不能聽。何物聖言,奪人神識如是!蓋浩然之氣,盛大流行,窮天地亙(gen) 萬(wan) 古而常新者也。”他認為(wei) ,孔子言仁而孟子言義(yi) ,羞惡之心即義(yi) ,“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wei) 義(yi) ,名節事極大,生死事極小,唯一義(yi) 行,恣肆縱橫,舉(ju) 之而無上,揮之而無旁,敵之而無當,至大至剛,何弱何強,天下若此而可侮哉!”但事實上卻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卻將個(ge) 人的生死看得無比重要,而對名節卻看得非常淡,“轉移於(yu) 時勢,有人而無己,偷習(xi) 中於(yu) 膏肓,無往而非畏葸。一卻一前,自伐自毀,輕河山於(yu) 一擲,坐以待斃而已。”結果自然是極為(wei) 沉痛的。治國者隻重視有形的“貨財而甲兵”,而不知無形的道義(yi) 對於(yu) 國家更為(wei) 重要,以“唱高調”譏諷那些奮勇自拔者,以“私德不幹涉”袒護那些道德敗壞者,遂終成“沈淵溺淖至極”的慘狀。竟無認為(wei) ,唯有培養(yang) 《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可以改變這種狀態。為(wei) 方便把握其精神,他打破原來《孟子》原分七篇的格局,重新將其分為(wei) 十篇:氣第一、土第二、民第三、義(yi) 利王霸第四、仁政上下第五、孝弟第六、君臣朋友第七、學第八、非彼第九、自宗第十。他大聲疾呼:“疾雷破山風振海,十日並出,金石流,土山焦,振聾發聵於(yu) 今日者,其唯孟子乎!”[24]

 

無論是其人還是其書(shu) ,孟子都給人一種真氣內(nei) 充、英氣外露、高風亮節、泰山岩岩的感覺。歐陽竟無在民族危亡之際提倡讀《孟子》,就是希望以之消除鄉(xiang) 願鄙吝之心,樹立漢奸可恥之念,振奮自尊自立之精神,鼓舞抗戰到底之鬥誌。實則竟無之為(wei) 人,與(yu) 孟子頗有契合之處,因此我認為(wei) ,無論是就其弘揚佛法來說,還是就是表彰孔學而論,竟無之學行,在某種意義(yi) 上實可視為(wei) 是孟子精神在民國時期的複活!

 

七、夏聲說

 

日本帝國主義(yi) 者既在東(dong) 北製造了“九·一八”事變,又接著在上海發動了“一·二八”事變,駐守在上海的第十九路軍(jun) 奮起還擊,得到了全國人民的聲援和支持,歐陽竟無不僅(jin) 為(wei) 浴血奮戰的前線將士捐錢捐物,還撰寫(xie) 了<夏聲說>一文,大力表彰孔學真義(yi) ,將其作為(wei) 民族精神的中流砥柱。

 

歐陽竟無希望以“夏聲”警醒沉睡中的人心,急起挽救民族於(yu) 危亡之中。他指出,人之所以為(wei) 人,乃因其有惻隱、羞惡、是非之心,故而有堂下一牛觳觫不已,堂上齊王不忍行殺之事。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誰又能忍視“國將亡、族將滅、種將絕”?他不勝其痛,故“大聲疾呼,奔走號咷”,期能能“舉(ju) 國震悚,萬(wan) 眾(zhong) 一心,出其才力智能以自拯”;他不堪其恥,故“雷聲獅吼,誅心褫魄”,試圖使“大盜不能移國,神奸不能蠹國,強暴不能噬國”;時之流俗,不分是非,“周孔例桀紂,操檜儕(chai) 曾史,傾(qing) 天柱地維,溺人心於(yu) 必死”,他不能忍而“直聲執言”,期待著“莠不能亂(luan) 苗,紫不能奪竹,鄉(xiang) 願不能亂(luan) 德”。竟無將這種“本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心,以發其至大至剛至直之聲”稱為(wei) “夏聲”。他期望著此“夏聲”一呼,“中國蠻貊之所之,舟車之所至,日月霜露之所被”,所有的人都能“憤悱而相應以起也”。[25]實際上,竟無以古典語言表達的這種心願,也是那個(ge) 時代中華兒(er) 女期望民族獨立、國家富強、政治清明、社會(hui) 發達的呼聲。

 

歐陽竟無指出,他所謂的夏聲,就是“誠”,就是“中庸”,就是“直方大”,就是“浩然之氣”。至誠不息,無間於(yu) 費隱顯微,而貫徹於(yu) 物之終始。夏聲寄寓在彰之於(yu) 《中庸》《大學》,而流延至於(yu) 近今,成為(wei) 激勵中華民族奮勇前進的精神動力。“古之所謂夏聲者,詩三百篇,聖賢發憤之所作,節南山以下諸詩是也。《孟子》七篇,則疾雷破山風振海,直方大之聲,振聾發聵於(yu) 末世,無以逾焉。勾踐滅吳精神,見於(yu) 《吳語》《越語》《史》《漢》之刺客、遊俠(xia) 、黨(dang) 錮、獨行,凜然有生氣,下而至於(yu) 韓之文、杜甫陸遊之詩、辛棄疾之詞、史可法之疏,乃至忠肝義(yi) 膽,片言舒鬱,莫不皆夏聲之所寄。”[26]也就是說,凡是能激發起愛國之心、忠義(yi) 之氣,使人為(wei) 國家為(wei) 人民而奮不顧身的精神,都是夏聲的寄寓之所。

 

歐陽竟作為(wei) 無支那內(nei) 學院的創辦人和主持者而大力弘揚孔學,體(ti) 現了他對苦難現實的深切關(guan) 注;而他對孔子誠及中庸之義(yi) 的抉發,則帶有強烈的批判意味。他運用佛學的智慧開發了孔學的真義(yi) ,他希望以此警醒國民,使全體(ti) 國民都能舍生取義(yi) ,投入到拯救民族危亡的戰鬥之中。竟無的思想可以說代表了傳(chuan) 統文化在民族危亡之際的基本立場。

 

八、結語

 

盡管後來學者多以“儒佛融合”或“儒佛會(hui) 通”概括歐陽竟無思想的特點,但我通讀《孔學雜著》,卻未曾發現竟無之稱述“儒學”。他認為(wei) ,孟子之後,孔學真義(yi) 既已不傳(chuan) ,後之儒學,已盡失孔子精神,不過“專(zhuan) 製之奴”而已,他蔑之為(wei) “偽(wei) 儒”。故而竟無之四書(shu) 學,似乎又非“儒學”所能牢籠者。

 

國民黨(dang) 元老張繼(字溥泉)與(yu) 歐陽竟無相善,抗戰初期曾致書(shu) 竟無,勸竟無弘揚墨家之義(yi) ,以墨家有非攻之義(yi) ,正可作為(wei) 抗日之假借。竟無不是其言,作長書(shu) 覆之。他指出,世俗所謂的“偏中和”其實並不是“儒”,隻能算是“害於(yu) 爾家,凶於(yu) 爾國”的“偽(wei) 儒”,但人們(men) 隻要一談到儒家,其所說無非就是這種“偽(wei) 儒”,他不禁大呼冤枉,“數千年前儒已墮偽(wei) ,彼篡此位,此代彼誅,帝閽三十三天,鳴冤何處,九幽十八層地獄,無此沈埋。”孔子之真麵目,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竟無舉(ju) 例說,“新周、故宋、王魯,革命之義(yi) 出於(yu) 公羊,而偽(wei) 儒以為(wei) 說經義(yi) 齊駁豈是魯純;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民權之義(yi) 出於(yu) 孟子,而偽(wei) 儒專(zhuan) 製之奴謂孟子泰山岩岩英氣甚是害事;大同出於(yu) 禮運,而偽(wei) 儒竟謂禮運大同之說非孔子之言。凡不合其奴性組織皆武斷廢除,職其根據,皆自誣蔑中庸而來。”竟無對此類偽(wei) 儒之論深惡痛絕,他將“真孔”與(yu) “偽(wei) 儒”加以對比後指出,“真孔以狂狷為(wei) 中庸,偽(wei) 儒以鄉(xiang) 願為(wei) 中庸;真孔中庸還我實落,偽(wei) 儒中庸但有美言。”偽(wei) 儒盛行,雖導致“樸者墮迷,奸人利用,曾子忠恕,子思素隱,孟子集義(yi) ,粉碎無遺”,但是“尚餘(yu) 浩然之氣一分,不失時呈,宋明節義(yi) 之士,如文史諸人,皆有造於(yu) 國家,乃至今日抗戰猶能長時,無非賴是。但有一分真孔,得福不可道理計,恒河沙數所不能盡,而況全體(ti) 哉。”正是因為(wei) 有此一分無法掩抑和篡改的孔學真義(yi) 存在,中國尚不失為(wei) 一個(ge) 國家,抗戰尚可長久堅持下去。竟無由此認定,必須闡明孔學之真義(yi) 。[27]

 

歐陽竟無之治佛學,甚重端本正源,祛其相似而取其真正。很顯然,這種治學的態度和方法也充分體(ti) 現在了竟無對孔學的理解和探討上,竟無試圖以佛家“空諸一切”的勇毅和果敢,破除孔子身上不斷積澱起來的塵封垢閉,從(cong) 而恢複孔學本有的精彩。竟無之願力可謂深宏,但未曾獲得時代的同情和理解,不免有些落寞,是非常可惜的。

 

注釋:

 

[1] 參見呂澂:《親(qin) 教師歐陽先生事略》,劉夢溪主編:《中國現代學術經典·楊文會(hui) 歐陽漸呂澂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696-699頁。

 

[2] 程恭讓:《歐陽竟無佛學思想研究》,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2000年版,第654頁。

 

[3] 肖平:《歐陽竟無對儒學的貢獻》,鄭曉江主編:《融通孔佛——一代佛學大師歐陽竟無》,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第17-27頁。

 

[4] 歐陽漸:《孔佛》,《孔學雜著》,支那內(nei) 學院蜀院1941年刻版。下引從(cong) 簡。

 

[5] 有關(guan) 對此四義(yi) 進行分疏的內(nei) 容可參見歐陽漸:《孔佛概論之概論》,《孔佛雜著》。

 

[6] 參見肖平:《歐陽竟無對儒學的貢獻》,鄭曉江主編:《融通孔佛——一代佛學大師歐陽竟無》,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第17-27頁。

 

[7] 歐陽漸:《中庸讀敘》,《孔佛雜著》。

 

[8] 歐陽漸:《中庸讀敘》,《孔佛雜著》。

 

[9] 歐陽漸:《中庸讀敘》,《孔佛雜著》。

 

[10] 歐陽漸:《中庸讀敘》,《孔佛雜著》。

 

[11] 歐陽漸:《論學書(shu) ·覆梁均默書(shu) 》,《孔佛雜著》。

 

[12] 歐陽漸:《論學書(shu) ·覆梁均默書(shu) 》,《孔佛雜著》。

 

[13] 歐陽漸:《中庸讀敘》,《孔佛雜著》。

 

[14] 歐陽漸:《中庸讀敘》,《孔佛雜著》。

 

[15] 歐陽漸:《跋中庸傳(chuan) 寄諸友》,《孔佛雜著》。

 

[16] 歐陽漸:《大學王注讀敘》,《孔佛雜著》。

 

[17] 歐陽漸:《大學王注讀敘》,《孔佛雜著》。

 

[18] 歐陽漸:《大學王注讀敘》,《孔佛雜著》。

 

[19] 參見歐陽漸:《附讀大學十義(yi) 》,《孔佛雜著》。

 

[20] 歐陽漸:《論語十一篇讀敘》,《孔佛雜著》。

 

[21] 參見歐陽漸:《論語十一篇讀敘》,《孔佛雜著》。

 

[22] 歐陽漸:《論語課敘》,《孔佛雜著》。

 

[23] 參見歐陽漸:《孟子八十課敘》,《孔佛雜著》。

 

[24] 參見歐陽漸:《孟子十篇讀敘》,《孔佛雜著》。

 

[25] 參見歐陽漸:《夏聲說》,《孔佛雜著》。

 

[26] 參見歐陽漸:《夏聲說》,《孔佛雜著》。

 

[27] 歐陽漸:《論學書(shu) ·覆張溥泉》,《孔佛雜著》。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