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文:士與(yu) 知識分子——當代精神價(jia) 值重建
作者:李建春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六日甲寅
耶穌2018年1月22日
摘要:知識分子是創作界的身份、精神源頭。現代知識分子的概念來源於(yu) 19世紀的俄國和法國,歐洲各國的知識分子傳(chuan) 統麵貌各異。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由於(yu) 革命傳(chuan) 統和士的精神源頭,具有自己的走向、譜係。在這塊大地上切切實實、無貳爾心地生活的人,無疑是當代精神價(jia) 值的建設者。新人文希望深入到曆史文脈中,向上一路,為(wei) 語言、視覺、思想的創造拓開視野,尋求方法和風格的可能性。
關(guan) 鍵詞:新人文 中國抽象 新左派 自由主義(yi)
作者簡介:李建春,詩人,藝術評論家。1992年本科畢業(ye) 於(yu) 武漢大學漢語言文學係。任教於(yu) 湖北美術學院美術學係。多次策劃重要藝術展覽。出版詩集《出發遇雨》(花城,2012)、《等待合金》(武漢大學,2017)。詩歌曾獲第三屆劉麗(li) 安詩歌獎(1997)、首屆宇龍詩歌獎(2006)、第六屆湖北文學獎、長江文藝優(you) 秀詩歌獎(2014)等。
由於(yu) 新人文涉及創造的立場,我們(men) 不可避免要對創作者的身份、精神源頭進行審視。知識分子的問題是現代世界的普遍問題。自進入消費社會(hui) 或作秀社會(hui) (於(yu) 麗(li) 婭.克裏斯特娃對消費社會(hui) 的附加辨認)以來,知識分子作為(wei) 一個(ge) 群體(ti) 、一個(ge) 客觀的階層,還存在否?還能有多少公共空間容納知識分子的聲音?這本身就是一個(ge) 問題。中國學者許紀霖提議,要擴大和維護知識分子得以生存的公共空間,十年前(2005年,截至《知識分子十論》成書(shu) 時)他從(cong) 社會(hui) 學的角度,把知識分子精神的發揚寄托在公共知識分子身上。我們(men) 也看到,也親(qin) 身經曆了公共知識分子,或多或少也是,在自媒體(ti) 的推動下;但是今天,連依托於(yu) 自媒體(ti) 的公共空間也越來越小,在“作秀社會(hui) ”中公共知識分子的既定形象,還符不符合新人文思想希望追溯的知識分子精神?這也是一個(ge) 問題。薩義(yi) 德主張在高度專(zhuan) 業(ye) 化、有機化的知識社會(hui) 中,知識分子要勇於(yu) 成為(wei) 業(ye) 餘(yu) 人士,大膽地、跨領域地對當代政治、文化等重大問題發言,表明態度。薩義(yi) 德的主張大致沒錯,但是也要有分寸,因為(wei) 真正跨領域跨專(zhuan) 業(ye) 的發言難免會(hui) 陷入空疏,乃至文不對題(我從(cong) 他談及中國的文字中就有這個(ge) 感受)。同時,為(wei) 了讓發言具有社會(hui) 效果,知識分子首先需要在體(ti) 製內(nei) 、在專(zhuan) 業(ye) 領域中獲得相當的聲望,具有一定的社會(hui) 地位,有公信力才有發言資格。的確,根據過去十多年的經驗,那些成為(wei) 大V的公知,基本上都是專(zhuan) 業(ye) 領域的成功人士。但是否一定要有公信力才有創造的資格?薩義(yi) 德、許紀霖都把存在於(yu) 公共空間的、超越了體(ti) 製內(nei) 有機身份的批判型知識分子視為(wei) 真正的知識分子。新人文的主張如果循著這個(ge) 思路,就會(hui) 陷入迷途。但我們(men) 主動提出這個(ge) 問題,是因為(wei) 新人文之新涉及到人文精神的更新,新人文首先是人文的,然後才異於(yu) “正確化”的人文主義(yi) ,新者,日日新,又日新,這幾乎不涉及既有的身份或社會(hui) 地位,但也不外於(yu) ,因此不必對公共空間的問題太多介懷。或者說,新人文恰恰是為(wei) 解決(jue) 作為(wei) 客體(ti) 的、秉承“真正”知識分子精神的特定階層實際上已不存在、無法存在而提出的主張。
何謂人文?何謂新人文?人文(Humanity)一詞源於(yu) 古希臘思想,它的根本觀念是從(cong) 類的角度思考人,思考人存在的根基。由此才會(hui) 有下述超越性問題:人的本性、人的本源、人和大自然的關(guan) 係、人和神的關(guan) 係、人和人的關(guan) 係。由於(yu) 人文把人作為(wei) 類來思考,因此它的思考是超越具體(ti) 人倫(lun) 事功,超越有限存在的。人文思考從(cong) 根基處說是一種對存在的抽象玄思。古希臘悲劇常把人和諸神的衝(chong) 突作為(wei) 戲劇衝(chong) 突的焦點,諸神的意誌是命運,英雄、半神企圖抗拒命運,才導致悲劇的發生。英雄與(yu) 諸神抗爭(zheng) ,同時也意味著人與(yu) 諸神具有某種平等關(guan) 係,而不是一神教中神對人的絕對超越。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人文主義(yi) 者運用古希臘傳(chuan) 統突破中世紀的神權思想,如果說並不總是顛覆的話(在部分作家那裏的確如此,比如薄伽丘)。表現在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的宗教畫中,突出基督、聖母人性的一麵,好像古希臘諸神肉體(ti) 的美,隻是帶上了基督教特有的淨化意識和憂鬱氣質,這一部分已被吸納進天主教的靈修傳(chuan) 統中。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宗教改革實際上是對人文主義(yi) 的一種反動。但在中華傳(chuan) 統中並不具備人文主義(yi) 的針對,因為(wei) 華夏諸神,類似於(yu) 希臘諸神,而且更溫和。為(wei) 什麽(me) 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竟興(xing) 起了一股人文熱潮?這首先是因為(wei) 西方文化對漢語思想的植入,已成為(wei) 事實。更重要的一點,上世紀末的人文精神討論隱含的針對,是基於(yu) 當代史中對人性尊嚴(yan) 的漠視,將一個(ge) 政治問題化裝成為(wei) 文化問題。漢語現代思想中最糾結、具有誤導性的一麵,總是把政治問題轉變成文化問題。馬克思主義(yi) 的基因中本身也包含了猶太彌賽亞(ya) 的成分和基督教末世論的成分。那麽(me) 新人文,一方麵秉承八、九十年代以來對人性尊嚴(yan) 和發展的現實呼喚,這個(ge) 黑暗始終在,因而仍然可以說是出於(yu) 現實的焦灼;另一方麵,人文思想固有的關(guan) 於(yu) 人存在的根基和超越性的傳(chuan) 統,是從(cong) 未褪色的藝術創作的動力、方向。這本身就是現代性、抽象性。曾指引“新人文畫”認識和尋求當代水墨中的抽象。時隔30年後,我們(men) 不再假裝不知道當代漢語人文思想的針對性、策略性。——這個(ge) 針對性要更新,完全楔入當代。關(guan) 於(yu) 策略性。華夏諸神還在,為(wei) 什麽(me) 要呼喚和尋求一個(ge) 早已消失的古希臘羅馬的神話體(ti) 係?因此,新,也可以說是複古更化,深入本土,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中人文的資源更豐(feng) 富,在基因上也不隔,隻是基於(yu) 現代性的事實,不可避免要走向某種“中國抽象”。如何把中國山水抽象?中國山水本身就是抽象,這裏的抽象是指,讓中國山水的精神進入當代日常,成為(wei) 新的物象、風格、思考方式乃至生活方式。新人文的主張主要是針對創作界的。
知識分子是人文精神的承擔者。西方中世紀末期,就是他們(men) 獨立於(yu) 教會(hui) ,複活了古希臘的人文傳(chuan) 統,因此稱為(wei) 人文主義(yi) 者。士是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但現代知識分子的涵義(yi) 有所不同。根據許紀霖先生的梳理,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a)一詞源於(yu) 俄國19世紀,指本身屬於(yu) 上流社會(hui) ,具有西方教育背景,因而與(yu) 主流社會(hui) 疏離、具有強烈的批判性特別是道德批判意識的群體(ti) 。知識分子(intellectual)的第二個(ge) 來源是1894年法國著名的德雷福斯事件。當時以左拉、雨果為(wei) 代表的有正義(yi) 感和社會(hui) 良知的文化人士,為(wei) 猶太人上尉德雷福斯辯護,發表了一篇題為(wei) 《知識分子宣言》的文章。19世紀的法國知識分子主要都是自由職業(ye) 者,經常坐在咖啡館裏高談闊論,因而形成一個(ge) 哈貝馬斯所稱的“公共領域”。現代知識分子就是指以獨立的身份、借助知識和精神的力量,對社會(hui) 具有強烈關(guan) 懷和參與(yu) 意識的一群文化人。葛蘭(lan) 西稱之為(wei) “傳(chuan) 統的”知識分子,以與(yu) 階級化、黨(dang) 派化的“有機的”知識分子區別。
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的”、“真正的”知識分子,西方各國的知識分子性格各具麵貌。法國的知識分子依然保持著左拉時代的傳(chuan) 統,法國知識界一直是左派的天下。代表人物有雷蒙.阿隆、薩特,以及福科、利奧塔和德裏達等。英國知識分子大都在牛津和劍橋裏麵,由於(yu) 英國新教改革比較成功,知識分子同政治、宗教的關(guan) 係不像法國那麽(me) 緊張,他們(men) 更習(xi) 慣於(yu) 在經驗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的傳(chuan) 統上,在體(ti) 製內(nei) 尋求變革。德國知識分子因受狂飆突進運動的浪漫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影響,更多地具有國家主義(yi) 的氣質。他們(men) 更強調“內(nei) 心的自由”,即通過哲學思辨達到內(nei) 在的超越,這一傳(chuan) 統與(yu) 德國有著較長的政治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曆史有關(guan) 。俄國知識分子由於(yu) 有東(dong) 正教的背景,賦有沉重的道德緊張感,俄羅斯苦難的大地及西方化的上流社會(hui) 的腐敗,使得許多俄國知識分子產(chan) 生道德上的原罪感,產(chan) 生綿綿不絕的民粹主義(yi) 。
這個(ge) 比較有助於(yu) 我們(men) 認識中國五四以來的現代知識分子傳(chuan) 統。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其實比較接近於(yu) 德國和俄國。專(zhuan) 製主義(yi) 下的內(nei) 在超越和自由,但不是通過哲學思辨,而是道家的逍遙和生活禪。苦難的底層和暗中西化的特權階層的腐敗,的確也催生了新左派和民粹主義(yi) 、民族主義(yi) 。但中國思想中並沒有原罪的意識,也沒有必要刻意去尋求、模仿,(這是當代文學的認知誤區,產(chan) 生多少無謂的爭(zheng) 訟,)大乘佛教的大悲情懷和儒家的浩然之氣,足以當之。中國知識分子與(yu) 法國知識分子也有相近之處,除了由於(yu) 革命傳(chuan) 統,因而左派都居重外,源於(yu) 士大夫的政治參與(yu) 意識,也一直是很強,因而不可避免地卷入黨(dang) 派,成為(wei) 葛蘭(lan) 西所謂的有機的知識分子。對中國社會(hui) 的現實走向,這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塑造力度更大。當代精神價(jia) 值的重建,不可能繞過他們(men) 。但新人文的主張是獨立的,即使獨立的社會(hui) 空間已不複存在,(曆史地看,僅(jin) 僅(jin) 存在於(yu) 抗日戰爭(zheng) 全麵爆發之前和80年代的某些層麵,)體(ti) 製內(nei) 外一個(ge) 個(ge) 生動的個(ge) 人,永遠有超越的需要、創造的衝(chong) 動。我們(men) 隻對這種生動的精神需要本身發言,為(wei) 創作界尋求出路。精神性總是建立在精神性之上、之中。許紀霖關(guan) 於(yu) 公共空間的思考,是一種社會(hui) 性建構,而新人文則試圖從(cong)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傳(chuan) 統中,尋求或辨認出一個(ge) 向度,為(wei) 創作界提供底蘊,或批評的參照。
中國革命傳(chuan) 統是新左派知識分子的重要資源。新左派也並不都是像甘揚、劉小楓等那樣的,為(wei) 肉食者謀。當代中國已有越來越多的左派青年,關(guan) 注底層民工、城市邊緣人和其他弱勢群體(ti) 的福利、精神需要,他們(men) 組織打工者之家和讀書(shu) 會(hui) ,在體(ti) 製許可的框架內(nei) ,為(wei) 工傷(shang) 者、受損害者治病募捐,法律援助,而不是泛談自由,翻牆發泄。(這個(ge) 觀察,受益於(yu) 我的朋友、藝術家李巨川,及對詩人秦曉宇、陳家坪工作的了解。)這些左派青年無疑是一股清新的力量,是當代精神的一部分,但是一旦上升到理論層麵,就會(hui) 引起廣泛的質疑、嘲諷。由此可見道術為(wei) 天下裂。在這塊大地上切切實實、無貳爾心地生活的人,是新人文的建設者。但我們(men) 希望深入到曆史文脈中,向上一路,為(wei) 語言或視覺的創作打開思路,尋求方法和風格的可能性。
關(guan) 於(yu) 自由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有兩(liang) 個(ge) 例子值得深思。一個(ge) 是金嶽霖,三四十年代即形成了自己的哲學體(ti) 係,“滿腦袋的英美思想,但那顆心卻是中國的”(許紀霖),擔心中國被瓜分,在建國後自覺地接受思想改造,九死不悔,到了1982年生命行將結束的時候,特意給黨(dang) 組織寫(xie) 信,為(wei) “瓜分問題的完全解決(jue) ”,再次感謝黨(dang) 和毛主席。當然他改造的結果,是學術生命完全斷送。另一個(ge) 是當代的張誌揚先生。他在文革期間坐過十年牢,對存在、荒誕有著深入骨髓的認知,張先生是當代最具獨創性的哲學家之一,他的著作和思想不需要我介紹。我與(yu) 他見過兩(liang) 次麵,第二次見麵後,寫(xie) 下一則劄記:
昨晚見張誌揚,在姑嫂樹路三五酒店。張先生74歲了,不久前做了手術,清明回武漢掃墓。他精神尚好,但與(yu) 兩(liang) 年前不能比了。可歎。
席間,我提出一個(ge) 問題,因他兩(liang) 年前向我們(men) 預告要寫(xie) 文革期間坐牢10年的回憶錄,我十分期待:以為(wei) 此敘述是對他哲學的最好檢驗。但這次他竟不寫(xie) 了,已著手寫(xie) 另一本書(shu) :“四批判”。他很尷尬。說已寫(xie) 了那題材的幾首古體(ti) 詩,後又說《牆》等書(shu) 中實際上已寫(xie) 了。幸好寫(xie) 了,我附和同意。
他的確已無法用他的國家主義(yi) 敘述“個(ge) 人”的苦難。這可是他一生中最鮮活有價(jia) 值的一段經驗。如此可見他的罩門。他的思想、他那一派人思想的罩門。(甲午三月初一)
張誌揚先生是我一直敬仰的前輩,在這則劄記中,我說他是“國家主義(yi) ”,其實不準確,參照他後期的著作,大致可稱為(wei) “文化民族主義(yi) ”。對此我不作淺談。他是我的思想資源之一,正如自由主義(yi) 是我的思想資源之一。關(guan) 於(yu) 自由主義(yi) ,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例子中可見它的脆弱性。且不談索爾仁尼琴這位廣受尊敬的俄羅斯民族主義(yi) 者,米沃什、布羅斯基、希尼等都不屬於(yu) 民族主義(yi) ,但他們(men) 無一例外對本民族的曆史文化有著深厚的感情和責任意識,布羅斯基到美國後宣稱:世界上最好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就是俄羅斯文化。天主教、東(dong) 正教在曆史上也都支持過王權,為(wei) 何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唯獨認為(wei) 儒教才是奴才性格,談自由,必批儒?對本民族主體(ti) 文化的態度,是衡量自由主義(yi) 是否成熟的標誌。
儒家把出仕做官看作是士的家業(ye) ,這深刻地影響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性格。“士之仕也猶農(nong) 夫之耕也,農(nong) 夫豈為(wei) 出疆舍其耒耜哉?”(《孟子.滕文公下》)“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但也不是無原則地求位,“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他把仁義(yi) 放在第一位,拒絕為(wei) 國家謀利,而謀仁義(yi) 。又說,“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萬(wan) 章下》)國家應以禮對待知識分子。這就是真正儒者的風骨。關(guan) 於(yu) 修身,然後膺大任,孟子有著名的“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然後知生於(yu) 憂患而死於(yu) 安樂(le) 也”的一段。在憂患中乾乾不息,是天降大任的前提。不可把憂患僅(jin) 僅(jin) 視為(wei) 個(ge) 人遭際,也應該理解為(wei) 與(yu) 民族國家共患難。我是從(cong) 這段話中去理解張誌揚先生對待他在文革期間坐牢的態度。
士與(yu) 現代知識分子的區別,是在言說或入仕的訴求上,儒家從(cong) 不把士看作欲望的個(ge) 體(ti) 、權利的個(ge) 體(ti)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孟子曰:士尚誌。曰:何謂尚誌?曰:仁義(yi) 而已矣。……居仁由義(yi) ,大眾(zhong) 之事備矣。”(《盡心上》)士必須作為(wei) 載道的個(ge) 體(ti) ,居仁由義(yi) ,然後才可當“大眾(zhong) 之事”。現代知識分子的言說是個(ge) 體(ti) 自由的表達,無關(guan) 於(yu) 修身。反過來問:如何讓新人文的言說成為(wei) 關(guan) 乎大眾(zhong) 之事的言說?是不是也應該居仁由義(yi) ,百折不撓,乃至苦其心誌,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論語.子路》)孔子主張若不得行其中道,就退而求其次:狂狷。獨立知識分子行的就是狂狷之道:進取,有所不為(wei) 。而不是鄉(xiang) 願。作秀的鄉(xiang) 願是媒體(ti) 知識分子的道路。狂狷之士在缺少公共空間支持的情況下,獨立從(cong) 事文學、藝術、思想的創造。
將中國知識分子追溯到革命的背景和士的深度,就可以理解其性格的複雜性。新人文主張創作者應作為(wei) 精神上獨立的知識分子,至少是精神的獨立,如果沒有精神獨立,就談不上自由的創造。無論“大話語”多麽(me) 有理,也應該保持距離,否則會(hui) 像金嶽霖一樣,付出學術生命的代價(jia) 。在我看來,連張誌揚那樣的用民族國家的敘述取代個(ge) 體(ti) 生命敘述的選擇,也是不可取的。但也不等於(yu) 對一切說“不”。對於(yu) 體(ti) 製內(nei) 知識分子和當代儒家的某些努力,比如推進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儒化,何不讚賞隨喜?由於(yu) 體(ti) 製、意識形態等原因,當代知識分子能夠得行其道的機會(hui) 微乎其微。這個(ge) 情況在明代中期實際上就已經發生。承平日久,科舉(ju) 的人太多,官位遠遠不夠,江南地區經濟發達,也給了士子另外的選擇,很多人就不參加科考,住在家裏從(cong) 事詩文藝術創作,種花、種竹、飲茶、玩古、好賓客,沈周一輩子就過著這種“吳趣”的生活。唐寅:“閑來寫(xie) 筆丹青賣,不使人間造孽錢。”賣點字畫,或不賣字畫,視各人經濟情況而定。沈周就不需要,唐寅需要,因此他這樣自高。江南的讀書(shu) 人是很有風骨的。吳門畫派鄙視官方的院體(ti) 畫,複興(xing) 了文人畫,這裏麵的動機不僅(jin) 是風格傳(chuan) 承的不同。或者說,獨立性本身也可以是風格的源泉。風骨-風格,書(shu) 寫(xie) 能立即讓一種在世風姿視覺化。
對主流價(jia) 值中的一切說“不”,這已成為(wei) 西方左派的一種政治正確。新人文的獨立性,並不等於(yu) “不”。我們(men) 反而認為(wei) 我們(men) 就是主流。由於(yu) 站在創造的維度上,當然也隻是潛在的主流,或本來應該是主流。薩義(yi) 德主張:要批評,批評,批評!知識分子隻能在現狀中,做個(ge) 格格不入的人。他作為(wei) 巴勒斯坦移民的身分,使他有這樣的意識。但我們(men) 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曆史傳(chuan) 統中,我們(men) 理應作為(wei) 擔當者……隻作個(ge) 批評者,誌向太小。在當代藝術中,美國藝術在抽象表現主義(yi) 之後,有價(jia) 值的影響有限,像安迪.沃霍爾、辛迪.謝爾曼、傑夫.昆斯等,其實隻是助長了當代的浮躁。值得深思的是德國藝術。約瑟夫.波伊斯對德國身份的思考;安塞姆.基弗的廢墟意象、紀念碑和挽歌感覺,他將材料表現深入到基督教的源頭和北歐神話;約格爾.伊門多夫作為(wei) 左派,從(cong) 對藝術語言有效性的質疑入手,進入德國曆史的想象。以及法國當代藝術家克裏斯蒂安.波爾坦斯基,他用登記照片和日用物品比如衣服等做的裝置,讓人聯想到奧斯維辛的恐怖……這裏還隻略舉(ju) 藝術中的範例。中國當代文化的發展理路、風格和氣韻,與(yu) 飽經滄桑的歐洲,以及前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有可比之處,與(yu) 作為(wei) 戰勝國和自由主義(yi) 強權的美國,很難有共鳴。但是中國當代恰恰是受英語文化的影響最深。
新人文力圖要透過現實,探索表現中國當代史的深層肌理。對知識分子譜係及士的精神的思考,是當代價(jia) 值重建的需要,也是創作的需要。
丁酉臘月初三,藏龍島
參考文獻:
張維:《為(wei) 什麽(me) 提“新人文畫”——就“新人文畫”綱領答雅昌及蘇州日報記者問》,發表於(yu) 《中華英才》2017年第13期
許紀霖:《中國知識分子十論》(修訂版),複旦大學,2017
(美)愛德華.W.薩義(yi) 德:《知識分子論》,單德興(xing) 譯,陸建德校,三聯,2016
(法)於(yu) 麗(li) 婭.克裏斯特娃:《反抗的未來》,黃晞耘譯,廣西師大,2007
劉複生:《“文明中國”論的圖譜》,見柯小剛公眾(zhong) 號“寓諸無竟”及“文藝批評”
張誌揚關(guan) 於(yu) “諸神之爭(zheng) ”,《西學中的夜行》《偶在論譜係》等著作
《辭海》中“士”的辭條:⑴男子能任事之稱;⑵古指已達結婚年齡的男子,兼指未婚與(yu) 已婚而言;⑶古為(wei) 四民之一,”學習(xi) 道藝者”,“學以居位曰士”;⑷商、西周、春秋時最低級的貴族階層,春秋末年後,逐漸成為(wei) 統治階級中知識分子的通稱;⑸古時掌刑獄之官;⑹軍(jun) 士;⑺通“事”。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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