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從哲學與社會學的視角看儒學/儒教的複興(謝遐齡、郭曉東、陳納、範麗珠)

欄目:《原道》第33輯
發布時間:2018-01-20 00: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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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的視角看儒學/儒教的複興(xing)

作者:謝遐齡、郭曉東(dong) 、陳納、範麗(li) 珠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三日辛亥

            耶穌2018年1月19日

 

編者按:2016年12月26日,複旦大學全球化與(yu) 宗教研究項目和複旦大學社會(hui) 發展研究中心聯合主辦了一場以“從(cong) 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的視角看儒學/儒教的複興(xing) ”為(wei) 主旨的跨學科學術對話。對話由複旦大學社會(hui) 發展與(yu) 公共政策學院範麗(li) 珠教授主持,涉及儒學/儒教複興(xing) 進程中諸多引人深思的議題,本刊特予刊發,以饗讀者。本文錄音原稿由徐海峰整理,刊發時略有刪節並擬定各節標題。

 

一、儒學/教在當今時代是一個(ge) 實踐的問題

 

範麗(li) 珠教授:儒家的傳(chuan) 統是人類文明裏麵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是軸心時代文明裏的一個(ge) 方麵。但有,在過去的一百多年間,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儒家傳(chuan) 統更成為(wei) 批判乃至摒棄的對象。借用杜維明先生的一句話: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ge) 傳(chuan) 統,像儒家文化這樣,經曆了如此徹底的被否定的過程。我從(cong) 20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宗教研究。到20世紀70年代末,基督教,佛教已經出現複興(xing) 的跡象了,儒學/教的複興(xing) 則是晚一點的事情。最近幾年出現了一些與(yu) 儒學/教的存在狀況相關(guan) 的社會(hui) 事件,引起全國爭(zheng) 論,到現在還沒有一個(ge) 結果。

 

為(wei) 什麽(me) 談儒家/教複興(xing) 是一個(ge) 重要的話題?事實上,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體(ti) ,在現代社會(hui) 中其自處已經變成一個(ge) 問題。有關(guan) 儒學/教,涉及很多層麵的議題,英文的Confucianism可以指儒學,儒教,儒家等,孔儒傳(chuan) 統是哪種意義(yi) 上的宗教?即使是在學術層麵的定義(yi) 也有各種不同的看法。它更是一個(ge) 實踐層麵的問題,越來越多的學者提出儒家傳(chuan) 統在中國民間人倫(lun) 日用方麵的價(jia) 值。每一個(ge) 中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儒家傳(chuan) 統的印記,這都是不經意間在社會(hui) 化過程中接受下來的。在未來的社會(hui) 化過程裏,是不是還繼續有可能使儒家價(jia) 值保持在中國人的身上,這是一個(ge) 問題。還有一個(ge) 製度的問題。今天的社會(hui) ,一切都在製度的框架裏麵,那麽(me) 儒家/學/教傳(chuan) 統在當今社會(hui) 存在的合法性在什麽(me) 地方?我們(men) 有一個(ge) 自處的問題。我們(men) 是誰,是不是一個(ge) 有信仰的人?還有中國文化如何與(yu) 其他文化相處的問題。在中國,儒教/學傳(chuan) 統和基督教的話題常常會(hui) 被拎出來。

 

最近這些年,我們(men) 會(hui) 看到中國出現了儒學/教複興(xing) 運動。有不少的人,包括書(shu) 齋的學者,以及一些社會(hui) 活動家在做,也有人提出要“重回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在當時就敏銳地發現,西方列強不僅(jin) 船堅炮利,更在中國社會(hui) 四處滲透其專(zhuan) 業(ye) 化的教會(hui) 體(ti) 係。由於(yu) 預見到封建政治體(ti) 係以及與(yu) 這個(ge) 體(ti) 係相依存的儒家命運的終結可能,康有為(wei) 才在戊戌變法前後,提出了很具體(ti) 的孔教設想。可以說,當今時代,儒學/教不僅(jin) 是一個(ge) 書(shu) 齋的問題,更是一個(ge) 實踐的問題。所以,我們(men) 今天的主題是社會(hui) 學與(yu) 哲學對話。對話的學者有: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理事長謝遐齡教授,上海儒學院秘書(shu) 長郭曉東(dong) 教授,複旦發展研究院陳納研究員。

 

二、複興(xing) 中的儒學必須現代化,要與(yu) 時俱進

 

謝遐齡教授:儒學複興(xing) 是一個(ge) 事實。既成事實無須討論,要討論的是這個(ge) 複興(xing) 的曆史意義(yi) 。今天的題目是從(cong) 哲學、社會(hui) 學看,實質上是史學問題;不是文化問題,是文明問題。現在講康有為(wei) 主要是講古今中西,這個(ge) 模型已經過時了。應該加一個(ge) 蘇俄文明。因為(wei) 蘇俄文明進入是一個(ge) 事實。而且,對傳(chuan) 統破壞嚴(yan) 重的,直接用暴力破壞的,還是蘇俄文明。有人說蘇俄也是西方,但湯因比把東(dong) 正教和西方基督教區別為(wei) 兩(liang) 個(ge) 文明,很明確。蘇俄文明是從(cong) 東(dong) 正教文明過來的,所以我有時候使用東(dong) 正教-蘇俄文明表述。儒學複興(xing) 的曆史意義(yi) ,是本土傳(chuan) 統在兩(liang) 個(ge) 外來文明的長期壓製下恢複應有的位置。中國的未來就在這三個(ge) 文明造成的勢力、結構的良性磨合中。不是誰消滅誰,誰戰勝誰。既然進來了,站穩了,成為(wei) 存在了,問題就成為(wei) 怎麽(me) 樣共存。我希望儒學為(wei) 順利磨合做貢獻。

 

再說,稱儒家,還是稱儒教?其實都是符號。符號就是旗號,或旗幟。儒學這個(ge) 符號中包含了龐雜的內(nei) 容。在它長期發展過程中綜合了很多因素。儒家能夠代表中國文明嗎?我們(men) 說,儒家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中國文明。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第一個(ge) 理由,它吸收、綜合了各派思想的要素。第二個(ge) 理由,它是中國宗教,或曰國家意識形態的論證體(ti) 係。這兩(liang) 個(ge) 理由證明,儒家可以代表中國文明。這第二個(ge) 理由涉及怎樣看中國的宗教。楊慶堃先生《中國社會(hui) 中的宗教》一書(shu) 用了一個(ge) 專(zhuan) 業(ye) 術語,叫誌願宗教,指佛教,道教那樣的宗教。楊先生指出,這種宗教在中國社會(hui) 中地位比較低。儒家雖然沒有形成自願宗教那樣的教會(hui) ,宗教地位反而高於(yu) 佛教、道教。中國社會(hui) 遠古的原始宗教,一直發展過來,中間未曾被自願宗教奪去正統地位(像基督教在西方社會(hui) 那樣);西漢董仲舒做的是為(wei) 這個(ge) 宗教作了理論上的闡發。他打的旗號是儒學,但他不是宗教革命或改革,他是為(wei) 傳(chuan) 統宗教做理論。與(yu) 西方文明比較,董仲舒相當於(yu) 做神學。也就是說,董仲舒的儒學是中國宗教的神學理論。中國社會(hui) 傳(chuan) 統的信仰是天,或者說天命、天道、天理、天帝。掌教者是皇帝——因為(wei) 皇帝是天子,是天在人間的唯一代表。皇帝既是世俗權力的最高代表,即君主;又是天與(yu) 人溝通的唯一中介,即教主。梵蒂岡(gang) 教堂門口有兩(liang) 個(ge) 巨型塑像——彼得和保羅。盡管建立天主教保羅出力最大,但是進天國的鑰匙拿在彼得手裏——他是耶穌親(qin) 口任命的教主。這把鑰匙標誌神與(yu) 人溝通的途徑,是信仰對象的象征。中國社會(hui) ,最重要的全社會(hui) 性的宗教活動是祭天大典。隻有皇帝可以祭天。與(yu) 基督教對比,皇帝不就是教主嗎?皇帝有宗教功能,有宗教地位,皇帝擔任著教主。對中國社會(hui) 要有全新的認識: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是個(ge) 宗教國家。有些研究者認為(wei) 這個(ge) 全社會(hui) 性質的宗教就是儒教。我認為(wei) 還要研究、斟酌。儒學對中國宗教很重要,但它還不是這個(ge) 宗教,它是闡釋體(ti) 係。用儒學為(wei) 這個(ge) 宗教冠名,好像還不夠大。這個(ge) 宗教叫什麽(me) 名稱?不知道。好像沒名稱。可以確定的是:中國人是有信仰的。我們(men) 這些中國人同樣有信仰——信的是天。孩子們(men) 遇到外國人問信仰是什麽(me) 時,要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們(men) 的信仰是天、天道。

 

下麵談哲學視角。哲學區別於(yu) 實證科學在思辨性和純粹性。有人認為(wei) ,儒學複興(xing) 是曆史的倒退,是保守思想的崛起。我們(men) 認為(wei) 這種評價(jia) 是錯誤的。首先,不能說儒學是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如果這樣,那西方思想豈不就是畜牧文明?以生產(chan) 方式劃分文明是過時的思路,經驗主義(yi) 的思路。亨廷頓以宗教劃分文明,跟湯因比一樣,比生產(chan) 方式劃分好一點。另外,軸心時代這個(ge) 說法,講的人很多,我覺得軸心時代還不夠早。應該以語言來劃分,語言肯定比軸心時代要早。語言比農(nong) 業(ye) 、畜牧、狩獵都要早。而且語言和思想關(guan) 係更密切。儒學不保守,主張與(yu) 時俱進。我們(men) 的典籍《周易》,崇尚變化,充分領會(hui) 世事的不確定。這樣看來,倒是西方思想保守——西方思想追求確定性,其源頭如巴門尼德的靜謐的存在。我們(men) 說僵化,說的都是受蘇俄文明的影響。我們(men) 本身傳(chuan) 統完全是與(yu) 時俱進的。

 

複興(xing) 中的儒學必須現代化,要與(yu) 時俱進。當然不能離開經典,但是要重新解釋。同時,要恪守儒學的根本。一方麵要現代化,一方麵要堅守根本,堅守從(cong) 古到今不變的東(dong) 西。這些代表儒學的根本,我列出五項:天道,誠本,仁政,中和,大同。闡述這五項,屬於(yu) 哲學的事情。這是中華民族基本的價(jia) 值觀念。目前傳(chuan) 播的價(jia) 值觀念,把富強置於(yu) 首位,作為(wei) 綱領是妥當的。富強是中華民族的百年之夢,作為(wei) 政治綱領,很得人心。但是,綱領歸綱領、核心價(jia) 值歸價(jia) 值觀念。天道是我們(men) 中華民族最核心的價(jia) 值,是中國思想的最高概念,又是我們(men) 的信仰。而且是區別於(yu) 西方基督教文明,東(dong) 正教-蘇俄文明的根本所在。

 

三、應該充分發掘儒家宗教性對民間教化的意義(yi)

 

郭曉東(dong) 教授:對本次座談會(hui) 題目的理解,我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一個(ge) 是儒學/儒教的複興(xing) ,第二個(ge) 是兩(liang) 個(ge) 視角,即哲學和社會(hui) 學的視角。

 

首先看儒學/教的複興(xing) 。如果說20世紀儒學之花果飄零,是不爭(zheng) 的事實;那麽(me) ,21世紀以來,儒學之一陽來複,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但嚴(yan) 格上說,今天仍然談不上真正意義(yi) 上的儒學複興(xing) 。講儒學複興(xing) ,需要兩(liang) 個(ge) 層麵,一個(ge) 是哲學或思想的層麵,一個(ge) 是社會(hui) 學的層麵。從(cong) 哲學或思想的維度來講,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儒學複興(xing) ,中國曆史上隻發生過兩(liang) 次,一次是在漢代,另一次是在宋代。在哲學或思想層麵上談儒學的複興(xing) ,必須在哲學思想上有重大突破。從(cong) 社會(hui) 層麵來講,所謂儒學的複興(xing) 必須要滿足兩(liang) 個(ge) 條件:1.整個(ge) 社會(hui) 對儒學有一個(ge) 比較普遍的認同;2.儒學對社會(hui) 起到積極的作用。就此來講,今天也還沒有完全達到。盡管今天的社會(hui) 和一百年前,乃至和三十年前相比,對儒學已經有了很多新的認同,但如果做一個(ge) 社會(hui) 學的調查的話,整個(ge) 社會(hui) 對儒學持負麵態度的人還是不少,整個(ge) 社會(hui) 對儒學的認同程度恐怕還遠遠不夠。儒學對當代社會(hui) 能起到什麽(me) 積極作用,仍然是現在必須努力的一個(ge) 方向,精英層麵和社會(hui) 層麵都是如此。所以從(cong) 思想層麵和社會(hui) 層麵來講,當代儒學隻能說已經開始走上複興(xing) 之路。就哲學/社會(hui) 維度來講,這兩(liang) 個(ge) 層麵是相輔相成的。哲學的突破必然會(hui) 引領時代精神的方向,同時必然會(hui) 對解決(jue) 時代的問題有所助益。反過來,一個(ge) 社會(hui) 對儒學的認同,在思想上對儒學的認同,也必然會(hui) 某種層度上推動思想本身的突破。但是,在哲學/思想上的突破,顯然沒那麽(me) 容易。就今天的儒學複興(xing) 來講,固然期待哲學上能有所突破,更具有意義(yi) 的恐怕還是得落實在社會(hui) 層麵,特別是當代的中國社會(hui) 。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這次座談的題目中出現的“儒學/教”的提法就顯得意味深長,我想設定這個(ge) 題目,本身一定有一個(ge) “教”的關(guan) 懷。談到“教”的問題,儒家之學是不是宗教,這是最近一個(ge) 多世紀以來一直爭(zheng) 論不休的問題。自從(cong) 康有為(wei) 主張孔教說,特別是任繼愈先生提出“儒教”說以來,學術界內(nei) 部對儒學是不是宗教的討論一直是爭(zheng) 鋒相對的,火藥味十足。不過,在我看來,我們(men) 首先要做的,與(yu) 其是站在哪個(ge) 立場,不如先把這個(ge) 問題懸置,先看看中國古代怎麽(me) 說,或者說先看一下“儒教”這個(ge) 概念到底能不能成立。中國古代儒教這個(ge) 概念出現得非常早,司馬遷在《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就說,“魯人皆以儒教”,即魯國的人都以儒家學說來教化社會(hui) ,這是目前最早看到的“儒教”一詞。在此之後,後世很多典籍裏麵這一詞也屢見不鮮。比如,《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魏晉浮蕩,儒教漸歇”,即認為(wei) 魏晉時期玄學占主流地位,儒家學說則慢慢式微。這裏的“儒教”跟儒學基本上是同一個(ge) 概念。另外,唐代封演的《封氏聞見錄》中有一段文字,對研究“儒教”比較有參考價(jia) 值:“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者眾(zhong) ,道意遠而難識,故達之者寡。”這裏,道教和儒教被相提並論。這裏的“教”字做動詞用,都是教化的意思。因此,儒教一詞,無論作名詞還是動詞,都沒有西方“宗教”一詞應該有的內(nei) 涵。儒釋道三教的“教”字,在西方宗教學傳(chuan) 入之前,最基本的內(nei) 涵都是作教化解。比如最早的儒佛之爭(zheng) ,佛教對自己的辯護,便是立足於(yu) 佛教有益於(yu) 教化。之所以稱之為(wei) 教,即是用佛的理論來教化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而所謂道教,也是以道的學說來教化社會(hui) 。其實儒家學說,在古代也被有被稱為(wei) “道教”,比如,《牟子理惑論》,一本佛教的書(shu) ,就稱儒家學說為(wei) “道教”,認為(wei) 儒家是以道來教化。後世明太祖說儒釋道三教,一方麵說儒家對社會(hui) 有積極貢獻,同時又說仙佛兩(liang) 教有暗助王綱的功能,都有對社會(hui) 積極的教化意義(yi) ,所以存在合理合法。

 

從(cong) 先秦一直到明清,所謂的“教”,一直是教化的意義(yi) 。然而,教化意義(yi) 上的儒學,衡之以西方宗教學的概念,又具有某種西方“宗教”一詞所具有的內(nei) 涵。儒教的“教”字有兩(liang) 層內(nei) 涵,一層是在人倫(lun) 和道德意義(yi) 上的教化,而另外一層,則可以認為(wei) 是西方宗教學意義(yi) 上的教化,如儒家對天道的信仰,再比如,儒家強調神道設教,認為(wei) 鬼神之說,是用來教化老百姓的。《禮記》說“明命鬼神以為(wei) 黔首則”,荀子說“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這就是神道設教。正因為(wei) 以神道設教,儒家非常重視喪(sang) 祭二禮。儒家文獻中,涉及喪(sang) 禮和祭禮的極多。就此而論,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儒教”在概念上是成立的,因為(wei) 這是本來就有的概念,同時它在內(nei) 涵上和現代宗教學意義(yi) 上的“儒教”也不算有太大的衝(chong) 突。近幾十年來,另一個(ge) 概念也經常被講到,因為(wei) 很多人不願意直接承認儒家是宗教,就說儒教具有宗教性,這一說法可能容易被更多的人所接受。儒學之所以有待複興(xing) ,就在於(yu) 前麵所講的教化與(yu) 宗教功能的缺失。就教化而言,其主體(ti) 有官方與(yu) 民間兩(liang) 方麵。自從(cong) 廢除科舉(ju) 之後,官方作為(wei) 教化主體(ti) 的功能已大大弱化,所以說如何重新官方的教化功能是一大課題。就教化功能落實到民間而言,應該充分發掘儒家宗教性對民間教化的意義(yi) 。然而,民間儒教化卻缺乏必須的載體(ti) ,因此,如何恢複傳(chuan) 統祠堂與(yu) 書(shu) 院的功能,將成為(wei) 當下儒學在民間複興(xing) 的一大課題。

 

四、儒的複興(xing) 是中華民族重建文化認同的過程

 

陳納教授:我主要講兩(liang) 點。第一點,儒的傳(chuan) 統並沒有真正滅亡。在人類曆史上,沒有一個(ge) 宗教文化傳(chuan) 統像孔儒傳(chuan) 統這樣被如此堅定、徹底地自我否定過。這種否定運動涉及到中國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尤其集中在意識形態和政治層麵。然而,作為(wei) 一個(ge) 文化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觀念和思想方法,儒並沒有真正死亡。比如,餘(yu) 英時20世紀40年代生活在鄉(xiang) 間,發現鄉(xiang) 間貼著“天地國親(qin) 師”。是的,帝製被推翻了,君主不在了,於(yu) 是將帝製時期的“天地君親(qin) 師”稍微改變了一下,這能說孔儒傳(chuan) 統滅亡了嗎?過去半個(ge) 多世紀,儒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被否定的一個(ge) 重要原因在於(yu) 官方的意識形態。從(cong) 曆史唯物主義(yi) 的角度來看曆史發展,認為(wei) 儒是屬於(yu) 過去的、舊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思想傳(chuan) 統,是落後的意識形態,把它否定了。然而,在文化層麵上,在人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和思想方法上,孔儒傳(chuan) 統真的不存在了嗎?所以,從(cong) 文化/宏觀來看,孔儒傳(chuan) 統被沒有被真正否掉。作為(wei) 一個(ge) 文化傳(chuan) 統,它是有延續性的;孔儒傳(chuan) 統是一個(ge) 如此豐(feng) 富的傳(chuan) 統,無論其優(you) 秀的還是不那麽(me) 優(you) 秀的方麵,都會(hui) 以直接或間接的形式彌漫於(yu) 中國社會(hui) 文化並延續下去,不可能真的滅亡。

 

第二點,如何理解儒的複興(xing) ?複興(xing) 是過去幾十年來社會(hui) 存在的現實,我想從(cong) 文化認同或社會(hui) 認同的角度來認識。大家都知道亨廷頓,他寫(xie) 了《文明的衝(chong) 突》,很有影響,之後他又寫(xie) 了一本書(shu) ,Who Are We?《我們(men) 是誰?》,講美國人的國家認同與(yu) 文化認同的問題。中國人在100多年前問這個(ge) 問題,答案非常明確,我們(men) 認同儒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的identity是與(yu) 儒的傳(chuan) 統緊密結合在一起。問題是,新文化運動以後,在民國,尤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對這個(ge) 傳(chuan) 統采取一種徹底對立和否定的態度,所以這個(ge) 認同就難以成立。如果倒退30年,問中國人,Who are we?你說你是誰?你怎麽(me) 樣來定義(yi) ,來認同?你具體(ti) 認同什麽(me) ?認同曆史唯物主義(yi) 嗎?這很微妙。文化認同不光是一個(ge) 簡單的標簽問題,它是一個(ge) 文化身份的問題,是一個(ge) 涉及文化積累的問題,包括特定群體(ti) 成員的共同具有的一些價(jia) 值、世界觀、生活方式和思想方式。文革四十年以後,複興(xing) 儒的傳(chuan) 統,也就是要重建中國人的文化認同。這可以從(cong) 好多方麵來解釋。首先,這是對文革的一個(ge) 直接的反駁,reaction。時過境遷,當人們(men) 反思文革的時候,就會(hui) 回歸我們(men) 的文化認同。從(cong) 更為(wei) 宏觀的的視角看,儒的複興(xing) 也是對新文化運動的曆史回應。其次,儒的複興(xing) 是中國人文化意識的覺醒。隨著改革開放,中國人走向世界,直接麵臨(lin) 著文化認同的問題。我是上個(ge) 世紀80年代中期出去的。到了西方國家,你感受到中西方之間強烈的對比和差異。你的自我意識促使你問自己,Who are you?你是誰?在許多細微的地方,你會(hui) 發現儒的文化傳(chuan) 統並沒有中斷,有形無形地體(ti) 現在我們(men) 身上。包括我和美國教授的關(guan) 係,和美國同學的關(guan) 係,都在提醒我,我的identity,我的身份認同,文化認同,體(ti) 現了儒的傳(chuan) 統。回頭看一百年前對儒的徹底的否定,顯然走過頭了。否定的結果,使中國人失去了identity。如果把儒的傳(chuan) 統去掉,請問中國人是什麽(me) 。儒的存在,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裏麵,是與(yu) 釋、道傳(chuan) 統不可同日而語的;我們(men) 說中華傳(chuan) 統是一個(ge) 儒家的傳(chuan) 統,是典型的儒的文化,而不說是典型的佛的文化或典型的道的文化。盡管佛和道是這個(ge) 傳(chuan) 統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中華文化的核心和主流還是儒。儒的複興(xing) 之過程,是中華民族重建文化認同的過程,通過對一個(ge) 被批駁、被壓製、被扼殺的傳(chuan) 統的重新審視,在批判繼承的基礎上,在新的形勢/環境下,在全球化的時代,重塑中華認同的過程。

 

五、祠堂和祭祀構建了新的宗族共同體(ti)

 

問題1:請問如何看待地方儒學/儒家複興(xing) 現象?

 

郭曉東(dong) 教授:每個(ge) 地方的儒學複興(xing) 狀況,隻有社會(hui) 學家具體(ti) 地去做了田野調查以後才能回答。一般來說,南方民間儒學複興(xing) 勢頭是要比北方好。比如廣東(dong) 的潮汕地區,民間儒學的複興(xing) 通過重建祠堂、恢複祭祀而得以體(ti) 現,依賴祭祀活動,祠堂將一地區同一宗族的人重新凝聚在一起,構建了新的宗族共同體(ti) 。特別是城市祠堂的出現,是一個(ge) 新的現象,在一定程度上解決(jue) 了在都市中如何進行傳(chuan) 統儒學中的喪(sang) 、祭兩(liang) 禮。另外,福建民間儒教的發展勢頭也比較強,有許多值得考察與(yu) 探究的地方。相比廣東(dong) 福建等地方,北方儒學複興(xing) 的情況相對較弱。至於(yu) 海外儒學傳(chuan) 統的保存,則相對更好一點,比如南洋華僑(qiao) ,盡管是第二代,第三代,但是他們(men) 的家族傳(chuan) 統依然是保存的。

 

範麗(li) 珠教授:我補充一點。曾經看過一個(ge) 紀錄片,一位藝術家談到49年前後從(cong) 大陸跑到台灣,春節的晚上,其父在家裏搞了一個(ge) 儀(yi) 式,因為(wei) 沒有辦法把家裏的祖宗牌位帶過去,就把列祖列宗的名字寫(xie) 在一張紙上。儒家的傳(chuan) 統並沒有死亡。在舊金山的唐人街上,也看到各種各樣的,吳氏宗祠,陳氏宗祠。各地情況非常不一樣,比如南方各地不少宗祠恢複了,浙江南部一個(ge) 縣,光陳氏宗祠到2006年就恢複了123座。北方大宗祠現象非常少見,另外一種形式則普遍存在,就是以神道設教。我們(men) 做田野調查的地方,把藺相如的信仰給恢複起來,其身上傳(chuan) 統的符號特別多,和諧的文化、家國情懷等,就通過神道設教的方式、借助民間宗教信仰的儀(yi) 式得以恢複。各種現象都有,問題是怎麽(me) 匯集到儒家/學/教上,把它當作一個(ge) 旗號,是今天比較關(guan) 注的一個(ge) 問題。

 

六、民間的儒家從(cong) 來都是雜糅的

 

問題2:怎麽(me) 界定“儒”?哲學層麵和社會(hui) 層麵的互動怎麽(me) 把握?

 

郭曉東(dong) 教授:讀經的問題比較複雜。最早倡導的是台灣的王財貴,算是儒門出身。這一運動發展到大陸,發生了一些變化。大陸讓孩子加入讀經運動的父母親(qin) 的想法、心態也各不相同,很難定性,這一運動在中國大陸的發展目前看來似乎發生了一些問題,從(cong) 而導至各界人士對它的看法也各不相同,我們(men) 在此不具體(ti) 去說它。民間儒學在複興(xing) 過程中,會(hui) 雜揉一些其它的東(dong) 西,這是很正常的一種現象。在我看來,儒學在民間的複興(xing) 過程不必要太過於(yu) 追求儒家的純粹性。至少在明朝以來,儒學在民間的發展大體(ti) 上都不走這種純粹性的道路,而更多的是主張三教合一。最為(wei) 典型的,比如福建莆田的“三一教”。“三一教”的創教人林兆恩是正宗儒家弟子,王學傳(chuan) 人,但是他把儒家學說和釋老兩(liang) 教,甚至和福建當地的民間信仰雜糅起來,從(cong) 而貫儒釋道三教為(wei) 一,故稱“三一教”。這個(ge) 宗教傳(chuan) 承了幾百年,現在還活著。不論是“三一教”,還是台灣的一貫道,從(cong) 民間層麵來講,不應該避諱某些非儒家的因素。要讓普通老百姓能接受,民間的儒家從(cong) 來都是雜糅的。未來中國民間儒教的發展,恐怕也還需要保持這樣的方式。過於(yu) 追求精英層麵的純粹性,對儒教在民間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不利。

 

陳納研究員:讀經也好,其它形式也好,儒的複興(xing) 最終還是落實到更細小的層麵,就是文化層麵的東(dong) 西。儒的傳(chuan) 統長期受到壓製,很多時候,有些傳(chuan) 統我們(men) 可能沒意識到就是儒的傳(chuan) 統,比如社會(hui) 學做的研究,分析在美國的學校裏麵學生學習(xi) 情況,把所有其它因素都控製了以後,華人子女學習(xi) 普遍比較好,為(wei) 什麽(me) ?儒的傳(chuan) 統,重視學習(xi) 。如果去讀《論語》,開篇就是“學而”。哈佛大學的漢學家施瓦茨(Benjamin Schwartz)寫(xie) 過一本中國思想史,講儒的價(jia) 值傳(chuan) 統,認為(wei) 《論語》中的首要價(jia) 值就是學習(xi) ,learning。有好多[孔儒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我們(men) 浸淫其中並從(cong) 中受益,但並沒有意識到。傳(chuan) 統落實到行動上,不一定是某本經書(shu) 上的東(dong) 西。重視教育的傳(chuan) 統,體(ti) 現儒的價(jia) 值,追溯起來有非常複雜的發展過程,首先是一個(ge) 儒的傳(chuan) 統,孔夫子推行的東(dong) 西,後來又有科舉(ju) 製度的推動,早已滲透在我們(men) 的文化基因裏。海外華人同樣繼承了這個(ge) 傳(chuan) 統。在全世界範圍內(nei) ,受儒家文化影響的國家和社會(hui) ,教育普及程度最高。

 

七、文化的理念通過儀(yi) 式來推廣並強化

 

問題3:我是孔門的後裔,對每年參加祭孔大典有些困惑,是否有些過於(yu) 形式?儒學複興(xing) ,當政者親(qin) 近,這種社會(hui) 形式是不是代表著儒學複興(xing) ?

 

謝遐齡教授:複興(xing) ,曉東(dong) 用的過去分詞,我用的是現在分詞。儒學正在複興(xing) ,目前處於(yu) 初期階段。要追溯到熊十力,以他為(wei) 標誌,而不是以康有為(wei) 為(wei) 標誌。要找一個(ge) 五四運動以後的,而且要在東(dong) 正教文明進來之後的時間節點。我的斷代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因為(wei) 東(dong) 正教、列斯主義(yi) 是這個(ge) 時候進來的。我講的儒學複興(xing) ,斷代非常清晰,不包括社會(hui) 上種種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這個(ge) 燎原之火有各種起源,各種要素都有,但不是我理解的儒學。我講的儒學,是過去對國家意識形態的闡述體(ti) 係,是哲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治理理論,以及神學的綜合性體(ti) 係。具體(ti) 到你的問題,這種儒學的要素不可能不用,不用它,就無法取得成功。我講的儒學比較狹窄,指的是那個(ge) 闡述體(ti) 係。建議把楊慶堃《中國社會(hui) 中的宗教》好好討論。這本書(shu) 講到了神道設教很多詳細的描寫(xie) 。有一定的係統性。民間做祭孔大典意義(yi) 是為(wei) 將來官方做作鋪墊;一旦官方決(jue) 定舉(ju) 行祭孔大典,那就有重大曆史意義(yi) 。何時封個(ge) 衍聖公,那是真正重大的曆史時刻。

 

陳納研究員: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上來說,一個(ge) 是儀(yi) 式本身,一個(ge) 是文化的延續和發展。問題涉及到很多方麵,有理念上的,有儀(yi) 式上的。文化的理念通過儀(yi) 式來推廣並強化。文化怎麽(me) 傳(chuan) 承?通過經典、儀(yi) 式、節日等。官方對待傳(chuan) 統的態度有時候是直接明了,有時候是間接的。大約6年前,我們(men) 恢複了清明,端午和中秋,作為(wei) 全國性的節日,這實際上就是在恢複儒的傳(chuan) 統。從(cong) 家族的意義(yi) 上說,孔門家族,通過特定的儀(yi) 式,能夠感受到凝聚力,使很多不聯係的人聯係上了,儀(yi) 式使得人們(men) 有更強烈的認同感。我相信,多數孔門後裔還在按著輩分的秩序給孩子起名字。通過特定的製度和儀(yi) 式,新生代會(hui) 回歸到家族的譜係上去。祭孔大典是一個(ge) 非常繁瑣的儀(yi) 式,需要適當地改革。

 

範麗(li) 珠教授:從(cong) 社會(hui) 學和人類學的角度看,儀(yi) 式是特別重要的。很多的文化裏頭,必須得有儀(yi) 式,特別是宗教儀(yi) 式。對知識分子來說會(hui) 覺得特別繁瑣,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個(ge) 群體(ti) 歸屬的表現。特別想說猶太人的例子,離散了幾千年,現在還是一個(ge) 群體(ti) ,對世界科技/文明都有那麽(me) 大的貢獻,群體(ti) 本身的凝聚力就在於(yu) 他特殊的儀(yi) 式。儀(yi) 式也許是宗教性的,也許是非宗教性的,比如立冬的時候要包餃子,民間普遍在做,就是把傳(chuan) 統留下去。這是猶太人特別了不起的地方,在歐洲那麽(me) 多的國家,說不同的語言,過去100多年又把這希伯來語恢複起來了。這是多麽(me) 了不起的一件事!一個(ge) 文化,無論在什麽(me) 地方,通過共同的儀(yi) 式,共同做的那些做法。知識分子總想去簡化儀(yi) 式,但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更重要。

 

謝遐齡教授:孔子這個(ge) 符號,黨(dang) 中央是很重視的,在全世界廣設孔子學院,傳(chuan) 播中國文化。為(wei) 什麽(me) 不辦馬克思學院呢?總不能拿德國人的符號來作中華文明的代表吧。選來選去還得用孔子這個(ge) 符號。孔子是中華文明不可替代的符號。現在有一個(ge) 很大的困難,當代精神支柱缺少儀(yi) 式的支撐。現在搞得最重大的儀(yi) 式是閱兵,但是這種儀(yi) 式支撐的不是一個(ge) 精神性的東(dong) 西。

 

陳納研究員:改革傳(chuan) 統儀(yi) 式,如今的複興(xing) 是一個(ge) 很好的機會(hui) 。祭孔,文革期間被禁掉,後來在曲阜孔氏家族內(nei) 部有小規模的儀(yi) 式,現在實際上國家每年都介入了,有政治局委員參加。恢複祭孔有一個(ge) 過程,一開始是孔家,後來有曲阜地方政府介入,再後來是省政府,最後是國家。地方性的祭孔是一個(ge) 機會(hui) ,可以介入,總得有人站出來,爭(zheng) 取達成共識,對傳(chuan) 統儀(yi) 式做一些適當的調整和改革。很微妙,很複雜。因為(wei) 它中斷了,再複興(xing) ,就是一個(ge) 變革製度的好機會(hui) 。

 

八、“和而不同”是經過時間考驗出來的價(jia) 值

 

問題4:儒的文化和少數民族的關(guan) 係是怎樣的?

 

陳納研究員:你提的問題,如果扯大一點就屬於(yu) 建立民族國家的問題,涉及不同族群文化之間關(guan) 係的問題。傳(chuan) 統上是這樣的,有語言的群體(ti) ,有宗教的群體(ti) ,以及其它的,以族群文化(ethnicity)劃分的群體(ti) 。這些是西方最初建立民族國家的時候依據的主要因素。德國、意大利等都是歐洲宗教改革以後逐步形成的所謂民族國家。中國的情況不一樣,中國是有著幾千年所謂“state傳(chuan) 統”的國家。用黃仁宇的說法,“中國早熟”,那是把西方傳(chuan) 統作為(wei) 衡量標準來看的。中國有不一樣的傳(chuan) 統,從(cong) 秦漢開始就建立了大一統的國家。現在很多人借用外國的所謂nation-state理論來分析中國,實際上是有問題的。中國有自己的傳(chuan) 統,而且是延續下來的傳(chuan) 統,包含著多民族(或不同族群)共存的問題。最近幾年,有些學者強調儒家“和而不同”的思想,其實不單是思想,更是經過時間考驗出來的價(jia) 值。“和而不同”的價(jia) 值在中國幾千年來不同族群共存的曆史中得到了考驗,當然不同族群之間也有衝(chong) 突,但並沒有形成像歐洲那樣的衝(chong) 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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