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性宗教:鄉(xiang) 村基督教傳(chuan) 播再認識
作者:於(yu) 龍剛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二日庚戌
耶穌2018月1月18日
內(nei) 容提要:經典世俗化理論難以有效解釋中國鄉(xiang) 村基督教傳(chuan) 播現象。具有多維形態的基督教不僅(jin) 蘊涵“人-神”結構的精神信仰體(ti) 係,而且包含“信徒-教會(hui) ”結構的地緣信眾(zhong) 網絡。在傳(chuan) 播過程中,信徒在精神層麵的超越性體(ti) 驗和對教會(hui) 組織的集體(ti) 歸屬合二為(wei) 一。嵌入熟人社會(hui) 的教會(hui) 組織實現功能延展,發揮出生活互持、生產(chan) 互助、糾紛調解等社群功能。基督教不僅(jin) 為(wei) 信徒提供了超越性的意義(yi) 世界,而且提供了具有獨立評價(jia) 體(ti) 係和交往規則的關(guan) 係網絡,成為(wei) 一種“社區性宗教”。基督教迅速傳(chuan) 播反映出結構轉型背景下村莊社會(hui) 競爭(zheng) 加劇;村莊非正式規範難以得到有效維護和執行,針對弱勢群體(ti) 的越軌行為(wei) 得不到有效製約;村級組織治理能力弱化,村莊公共品供給不足。需要將宗教管理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麵,切實解決(jue) 宗教傳(chuan) 播反映出的治理問題。
關(guan) 鍵詞:歸屬性信仰;地緣信眾(zhong) 網絡;社區性宗教;社會(hui) 轉型;
一、問題的提出
1980年代以來,基督教在鄉(xiang) 村地區迅速傳(chuan) 播,農(nong) 民群體(ti) 中的信徒數量大幅度增加。這一現象引起學者的廣泛關(guan) 注。經典世俗化理論認為(wei) ,伴隨社會(hui) 現代化宗教必然發生衰退。在現代性的衝(chong) 擊下,宗教從(cong) 公共領域退出,被限製在家庭和個(ge) 人主體(ti) 性等私人空間,成為(wei) 信徒在身、心、靈的活動中的生命體(ti) 悟。[1]有學者將這一趨勢概括為(wei) 從(cong) 以教會(hui) 為(wei) 製度基礎的“有形宗教”轉變為(wei) 以個(ge) 人虔信為(wei) 基礎的私人性信仰。[2]經典世俗化理論以現代西方社會(hui) 的宗教變遷為(wei) 經驗,以存在製度化的建製宗教為(wei) 前提。中國傳(chuan) 統宗教具有分散性特征,經典世俗化理論但並不一定能夠揭示當前中國基督教傳(chuan) 播的深層意涵。其對現代宗教信仰的私人化界定也難以準確、完整說明鄉(xiang) 村基督教迅速傳(chuan) 播的原因。
鄉(xiang) 村社會(hui) 擁有一套體(ti) 係複雜、源遠流長的民間信仰傳(chuan) 統,包括以滿足個(ge) 體(ti) 功能需求的輔助性宗教和以祖先崇拜為(wei) 內(nei) 容的為(wei) 個(ge) 體(ti) 提供安身立命根基的根本性宗教。[3]作為(wei) 一種外來宗教,基督教為(wei) 何在與(yu) 傳(chuan) 統民間信仰的競爭(zheng) 中獲勝,甚至在北方農(nong) 村出現基督教“一枝獨秀”的局麵?基督教教義(yi) 相對複雜,同傳(chuan) 統民間信仰相比,村民與(yu) 基督教的親(qin) 和性更低。村民往往缺乏建構新型超驗體(ti) 驗,建立基督教化的意義(yi) 網絡的知識能力和經驗閱曆。相關(guan) 學者的調查和研究顯示,基督教在傳(chuan) 播過程中產(chan) 生“民俗化”的轉變。現實中基督教大多采取了民間宗教的形式,不少人也是抱著信奉民間宗教的心態來信仰基督教,民眾(zhong) 原有的宗教心理滲合到他們(men) 的屬靈觀念和禮儀(yi) 行為(wei) 裏。[4]僅(jin) 僅(jin) 從(cong) 純粹信仰出發,很難理解上述現象。
宗教具有多維形態。塗爾幹認為(wei) 宗教是一種與(yu) 既與(yu) 眾(zhong) 不同、又不可冒犯的神聖事物有關(guan) 的信仰和儀(yi) 軌所組成的統一體(ti) 係,這些信仰與(yu) 儀(yi) 軌將所有信奉它們(men) 的人結合在一個(ge) 被稱為(wei) “教會(hui) ”的道德共同體(ti) 之內(nei) 。[5]基督教在鄉(xiang) 村的傳(chuan) 播具有弱倫(lun) 理性、強組織性和強儀(yi) 式性的特征。[6]基督教在鄉(xiang) 村地區的迅速傳(chuan) 播反映出中國民間信仰從(cong) 分散性到集中性的逐步轉變。這與(yu) 經典世俗化理論中對宗教變遷“去製度化”描述相反。基督教的迅速傳(chuan) 播發生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結構轉型和基層國家治理轉型背景之下,需要將基督教傳(chuan) 播現象置於(yu) 這一過程當中,在現代性與(yu) 宗教變遷的動態關(guan) 係中理解基督教傳(chuan) 播現象,為(wei) 宗教管理提供智識支撐。
文章的經驗材料主要來源於(yu) 筆者在瓦村的調研。[7]瓦村位於(yu) 滇中山區,距離昆明約35公裏。農(nong) 戶經濟以種植業(ye) 、養(yang) 殖業(ye) 等為(wei) 主。瓦村下轄李營、劉營、黃營、樂(le) 崖、茨口5個(ge) 自然村。李營、劉營與(yu) 黃營為(wei) 漢族村落,位於(yu) 山間壩子,相隔不遠,其中李營308戶,1300餘(yu) 人,劉營212戶,785餘(yu) 人,總共占瓦村總人口的95%。樂(le) 崖與(yu) 茨口為(wei) 苗族村寨,位於(yu) 山上,相隔較遠。瓦村所處的雲(yun) 南地區,基督教傳(chuan) 播曆史悠久。最早始於(yu) 1881年內(nei) 地會(hui) (China Inland Missions)傳(chuan) 教士在大理開辦的教會(hui) 。在20世紀50年代,雲(yun) 南省基督教信徒已經有15萬(wan) 人之眾(zhong) ,教堂900餘(yu) 處,教牧人員1430人,分布於(yu) 省內(nei) 80多個(ge) 縣。[8]樂(le) 崖村民於(yu) 上個(ge) 世紀60年代從(cong) 周邊井村遷來。早在1920年,基督教進入井村,建立教堂。目前,苗族村落的基督教已初步形成完善的組織體(ti) 係與(yu) 教務製度,基督教已與(yu) 當地文化、習(xi) 俗形成“完美結合”。[9]壩區漢民甚至將基督教稱作苗民的宗教。
1990年左右,基督教從(cong) 苗族村寨傳(chuan) 播到壩子上的漢族村落。今年60多歲的李鳳芝是瓦村第一個(ge) 信主的漢民。李的侄兒(er) 患病,因家庭困難,無錢醫治,李帶他去鄉(xiang) 衛生院看病。途中下雨,侄子病發,絕望之際,周邊一位村民主動將他們(men) 請至家中,這位村民是基督信徒,他給李的侄子作禱告,一周之後病情逐漸好轉。李覺得這一切都是主的恩賜和保佑,從(cong) 此之後她開始信仰基督教,並將福音帶到李營。先期信教的大多是李蘭(lan) 芝的親(qin) 屬、鄰居和好朋友,以老年婦女居多。如文鳳蘭(lan) ,女,今年80歲,入教時55歲,她是李蘭(lan) 芝的嬸嬸,李首先將福音傳(chuan) 給她;潘玉齡,女,今年72歲,入教時47歲,她與(yu) 李蘭(lan) 芝同住在一個(ge) 院子,倆(lia) 人關(guan) 係很好,李向她傳(chuan) 福音,她就信了。謝學梅,女,今年69歲,入教時44歲。她之前信佛,生病了就在家裏燒香拜佛祈求保佑。後來發生一次意外,香灰掉落引發火災。雖然損失並不大,但她從(cong) 此棄絕佛教。李向她傳(chuan) 福音,她轉而信主。
後來基督教向中青年人群發展,以女性為(wei) 主。盧雪梅是90年代初信的,今年60歲,入教時剛好40歲。盧之前在村小學當民辦教師,文化水平高,可以準確、完整的理解教義(yi) ,她在村裏積極傳(chuan) 播福音,後來很多信徒都是經她開始信主。現為(wei) 瓦村福音堂禮拜長。村民謝蘭(lan) ,今年40多歲,信主有10多年,她母親(qin) 是謝學梅。謝蘭(lan) 年紀輕,很快就掌握了聖經裏的教義(yi) 。在傳(chuan) 福音時,聖經中的故事她可以信手拈來。她現在是村教會(hui) 的主領和執事,作禮拜時帶領其他信徒禱告、讀經。瓦村教會(hui) 的長老叫朱雄,男,今年36歲,苗族,茨口人,家中父母都信主。年幼時家裏生活苦,農(nong) 活繁重,朱雄感覺人生十分辛苦,別人傳(chuan) 福音時就信了。他入教時才18歲,信主已有18年。1999年他去昆明學習(xi) 神學,2002年被分到周邊村的教堂,2006年被安排到瓦村教會(hui) 擔任長老。他平時主要負責講道,對教徒進行培訓,講解教義(yi) 。朱還在2004年至2014年間在縣教會(hui) 舉(ju) 辦的基督教青年教徒培訓班擔任講師。朱對基督教義(yi) 的理解相對專(zhuan) 業(ye) ,盧雪梅、謝蘭(lan) 不懂時都向他求教。朱擁有豐(feng) 富的教務工作經驗,是瓦村基督教會(hui) 的領導者。
二、從(cong) 輔助性信仰到歸屬性信仰:宗教信仰的類型與(yu) 結構
純粹宗教信仰是一種精神性生活體(ti) 驗,宗教往往指向人類精神生活中終極的、無限的、無條件的一麵。[10]作為(wei) 一種聖經-先知型宗教,基督信仰將上帝這一外在超越的終極實存作為(wei) 道德的根基和生命價(jia) 值的源泉。通過對神的信仰,實現靈魂“救贖”這一終極目標。在現實社會(hui) 中,信徒的精神性生活體(ti) 驗往往呈現出一種多樣化的形態。從(cong) 縱向來看,個(ge) 體(ti) 經曆了不信-半信-虔信的過程,在每個(ge) 階段,個(ge) 體(ti) 的精神性生活體(ti) 驗都存在很大差異。在教會(hui) 當中,由於(yu) 信教時間、生活閱曆、理解能力等因素的差異,縱向層麵的信仰階段在橫向層麵則表現為(wei) 各個(ge) 信徒不同的信仰類型。這構成現實社會(hui) 中宗教信仰的結構。
宗教信仰主要圍繞“人-神”關(guan) 係展開,是一種超自然的精神體(ti) 驗。斯皮羅認為(wei) ,宗教信仰有適應、整合、認知三項重要的功能。[11]可以通過分析信徒如何在心理和精神層麵處理“人-神”關(guan) 係,實現對現實生活的認知和適應,來描述信徒精神生活體(ti) 驗的現實形態,研究實際社會(hui) 中宗教信仰的類型與(yu) 結構。根據在瓦村的調研,發現村民的基督信仰往往經曆了從(cong) 輔助性信仰到歸屬性信仰的轉變。輔助性信仰是信徒基督信仰的初始形態,表現為(wei) 借助教義(yi) 體(ti) 係,重新認識現實世界,以克服心理上的挫折、困難、恐懼、不安,獲得安定與(yu) 安心。基督教義(yi) 為(wei) 人們(men) 提供一種新的認知方式,使得他們(men) 可以超脫現實生活中的困境和挫折。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輔助性信仰也是一種功能性信仰,宗教信仰服務於(yu) 現世生活,是滿足個(ge) 體(ti) 心理需求的一種方式與(yu) 手段。
現實世界裏,人們(men) 可能是向宗教求助,希望擺脫挫折,求得心安。村民在人際交往過程中,發生糾紛;在生產(chan) 中遭遇挫折;個(ge) 人或家庭陷入困境,包括出現重大疾病、身體(ti) 殘疾。人們(men) 感覺心情煩悶,無處排泄,甚至陷入迷茫,感覺人生沒有出路。村民喬(qiao) 蘭(lan) ,今年60歲,信主10餘(yu) 年。之前丈夫總是喝酒,喝醉了回到家裏,混吵混罵,夫妻間經常為(wei) 此吵架。信主之後,丈夫每次喝酒回來,喬(qiao) 就會(hui) 低頭作禱告,多多忍讓,不與(yu) 他爭(zheng) 吵。村民李蘭(lan) 英,李營人,今年65歲,信主15年左右。分田到戶後,家裏接連損失三頭水牛。李心情苦悶。她去廟裏燒香,齋奶卻說風涼話:“閑時不燒香,難時抱佛腳”。別人傳(chuan) 福音,她就信了。李說,不管自己有沒有奉獻,主都沒拋棄我,隻要有主在,心中就會(hui) 愉快,不開心的事情也會(hui) 忘掉。現在家庭依然困難,至今沒有建新房,她認為(wei) 這些都是肉身的苦,自己靈魂已經得救。
在部分情況下,現實生活中的巨大困境難以承受,擺在村民麵前的選擇可能除了信教,就是自殺。潘玉齡的女兒(er) 潘小芳,年幼時候也跟著母親(qin) 一起做禮拜,但一直不信。後來嫁到沙村,丈夫生病,傾(qing) 家蕩產(chan) 也未醫活,最後留下她和年僅(jin) 三歲的孩子。她心裏苦,就信了。她說,聖經裏的話可以安慰人,心理煩躁的時候把聖經攤開,做做禱告,把自己交托給主,有什麽(me) 放不下、想不開的,也就放下來、想開了。村民朱琴香,今年55歲,信主有15年,廖村人。年輕時丈夫經常打麻將、喝酒,夫妻經常吵架。她心裏也常常胡思亂(luan) 想。孩子在讀書(shu) ,開銷大,家庭十分困難。有一年丈夫做工時從(cong) 支架摔下來,花了2萬(wan) 多醫藥費,家裏更是雪上加霜。她當時感覺人生沒有了希望,一個(ge) 人在家裏喝“敵敵畏”。搶救過來之後,脾胃虛,夜裏總是作惡夢,心裏亂(luan) 想,害怕睡覺。她姐姐是李營人,信耶穌,來醫院看望時向她傳(chuan) 福音。信主之後,朱感覺自己不再害怕,平時也不與(yu) 丈夫吵架。她說,主讓我們(men) 莫吵莫鬧,叫我們(men) 忍耐。朱文化水平低,讀不懂聖經,也不會(hui) 禱告、唱讚美詩,做禮拜時主要是聽其他信徒。
另外,人們(men) 也可能在事後將事情的轉機歸結為(wei) 神的恩賜和保佑。教會(hui) 主領謝蘭(lan) 是謝學梅的大女兒(er) ,母親(qin) 信主後,也向她傳(chuan) 福音,但是謝蘭(lan) 當時認為(wei) 自己年齡還小,信主的都是年紀大的老大媽,拒絕信。後來丈夫發生車禍,十分幸運隻受了輕傷(shang) 。她覺得這是主的恩賜,就開始信教。瓦村第一個(ge) 加入教會(hui) 的漢民李蘭(lan) 芝也是如此。李一直認為(wei) ,主在她絕望無助之際降臨(lin) ,幫侄子擺脫病痛,一切都緣於(yu) 主的保佑。信主之後,村民也會(hui) 將生活中的所有好事都歸結為(wei) 主的保佑和恩賜。丈夫不再喝酒混罵、自己病情恢複、抱上孫子、家庭境況好轉、建了新房、親(qin) 戚大難不死等等,他們(men) 都堅信一切因為(wei) 主的保佑。
有些村民加入教會(hui) 有時始於(yu) 一次神秘的經曆。謝蘭(lan) 的妹妹謝琴一開始也不信主,不接受母親(qin) 傳(chuan) 的福音。但是在她17-18歲的某天,突然感覺頭很疼,當她跪在地上,向主禱告,頭就不疼了。她認為(wei) 這是神的奇妙安排。在旁人看來,這些神秘的經曆看起來十分荒誕,難以理解。但是不可否認,事件中的當事人是真誠的相信耶穌的存在,堅信事情的轉機、一切的幸運全都來自於(yu) 神的保佑。村民們(men) 在生活中碰到一些好運氣,一些事情很複雜,他們(men) 一時半會(hui) 難以理解,缺乏探究其背後客觀因果關(guan) 聯的能力和條件。當然一些事情本身就具有偶然性、不確定性。村民們(men) 缺乏足夠的知識,有時候他們(men) 也會(hui) 主動進行主觀歸因,以尋求心中的安慰。尤其當涉及生老病死,村民寧願相信早已注定。
現實生活往往充滿危險,在麵臨(lin) 困境和挫折時,生活於(yu) 其中的個(ge) 體(ti) 難免出現情緒、情感上的劇烈波動。宗教就是一種撫平波動、撫慰心靈的手段。在村莊和家庭中處於(yu) 弱勢、邊緣地位的婦女、老年人往往首當其衝(chong) 。因而,作為(wei) 邊緣人的婦女、老年人首先成為(wei) 基督教覆蓋的主要人群。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宗教實際上是給予人們(men) 以行為(wei) 和社會(hui) 現象的合理性、正當性之內(nei) 部解釋及規則係統;是能夠回應社會(hui) 變遷,給予人們(men) 角色和地位變化以一套說法,安定人心、固化社會(hui) 結構;能夠給予人們(men) 一套安身立命的價(jia) 值係統。[12]宗教提供給信徒一種解釋世界的新思維。利用這套思維,對經驗世界進行超驗解釋,用超驗性的因果關(guan) 係替代經驗性的因果關(guan) 係,這構成基督信仰中村民精神生活的現實形態。從(cong) 凡俗到神聖的轉變,往往首先體(ti) 現在認知世界的層麵。
在瓦村教會(hui) ,生活中的不幸和挫折都被認為(wei) 是魔鬼作祟。母親(qin) 生病去世,是因為(wei) 魔鬼纏身;丈夫喝酒、混罵,也是魔鬼纏身;心裏的憤懣、悲傷(shang) 、怨恨、生氣,也是一種魔鬼。禱告、禮拜等儀(yi) 式都可以驅除魔鬼。基督教義(yi) 中的救贖倫(lun) 理在輔助性信仰中被轉換成一種超越凡俗世界的思維模式。宗教信仰使個(ge) 體(ti) 的心境更為(wei) 超脫,想法更為(wei) 超越,可以從(cong) 一時一地的困境中超越出來。教會(hui) 告訴他們(men) ,這些困苦都是肉身的,肉身的困苦都是短暫的。信主之後,靈魂已經得救,死後也會(hui) 進入天堂。通過肉身、靈魂的分離,基督教提供給個(ge) 體(ti) 一種超越性的認知和思考方式,幫助他們(men) 從(cong) 日常生活中超脫出來,不因為(wei) 一時一地的困境而苦悶,甚至陷入絕境。這種“救贖倫(lun) 理”和來世觀念、靈魂觀念並無本質差異。
因為(wei) 輔助性信仰服務於(yu) 現世生活,是功能性的,因而存在潛在的退出風險。基督教對經驗世界的超驗性理解,並不符合事情發展的客觀規律。事件的發展趨勢很有可能證偽(wei) 宗教信仰所建構的超驗性因果關(guan) 係。這時村民就可能撤消對基督教的信仰。村民梁秋燕,今年64歲,大兒(er) 子今年已36歲,還未生子,2014年有人向她傳(chuan) 福音,說信主、做禱告,就會(hui) 抱上孫子。但至今兒(er) 媳婦未懷上。梁對耶穌產(chan) 生懷疑,她說:“拜求子觀音,有的人拜了抱上孩子,有的拜了還是沒抱上。看來耶穌和佛教一樣,都是假的。”這種情況在瓦村十分突出。有一名信徒,女婿出車禍之後,她就不再參加禮拜,退出教會(hui) 。有些村民生病之後信主,但病沒有醫好,他們(men) 也就不再信了。有的信徒可能直接退出教會(hui) ,不再參與(yu) 任何涉及基督教的活動;也有的信徒可能繼續留在教會(hui) ,但是已經喪(sang) 失了對神的信任,隻是將教會(hui) 儀(yi) 式活動作為(wei) 一種娛樂(le) 。信徒數量一直處於(yu) 變動狀態中,所以教會(hui) 禮拜長盧雪梅也說不清楚瓦村基督信徒的具體(ti) 數目。
傳(chuan) 教員認為(wei) 這是最關(guan) 鍵的一道“坎”,隻有經曆了這道“坎”,信徒對主的信仰才會(hui) 堅定不移。禮拜長盧雪梅說這是一個(ge) “試探與(yu) 鍛造”的過程,是確認信徒是不是真心信。如果因為(wei) 患難,放棄信主,說明從(cong) 開始就不是真心信的。經過這道“坎”後,信徒從(cong) “半信”過渡到“虔信”階段。信徒的虔信表現在多個(ge) 方麵:
首先,使用基督教所提供的超越性認知方式成為(wei) 信徒自生自發的自覺行動,不以客觀現實來否定這一宗教化的認知和解釋方式。麵對客觀世界的不確定性和多變性,甚至是生老病死,信徒需要進行自我說服,來強化自己對神的信仰和崇拜。村民毛興(xing) 福和李鳳芝是好友,自1990年與(yu) 李一起投入主的懷抱。毛很虔誠,她的女兒(er) 、兒(er) 子都信佛,反對她信主,但她頂住壓力,堅持做禮拜。二十多年一直如此。2015年筆者調研期間,毛傍晚橫穿馬路,突遇車禍,頭被撞飛,身首異處,十分淒慘。其他信徒很困惑:毛姊妹真心信主,為(wei) 何落得如此下場?部分信徒甚至懷疑主的力量。李說,毛姊妹平時太能幹了,家裏什麽(me) 活都攬下來,平時看她太辛苦,作禮拜前我們(men) 都幫她按摩。她兒(er) 子信佛,脾氣不好,她性子也有點急,兩(liang) 人兩(liang) 三句話不對就吵起來,兒(er) 子有時還打她。一直以來她內(nei) 心其實很苦。在世太辛苦,死對她反而是種解脫。出事前李晚上做夢:幾個(ge) 魔鬼要把毛興(xing) 福捆起來殺掉,毛向她求救,李說“讓神救你”。這可能就是一種得救的方式。
其次,信徒將教會(hui) 作為(wei) 自己的歸屬團體(ti) ,將信仰耶穌、參與(yu) 教會(hui) 活動作為(wei) 獲得歸屬感和意義(yi) 感,實現人生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根本方式。基督教信徒大多是老年人、婦女,他們(men) 在村莊社會(hui) 、家庭結構中處於(yu) 弱勢地位。無論是在公共生活,還是在私人生活領域,她們(men) 都很容易受到衝(chong) 擊,包括子女的不孝順、丈夫的打罵等。但是在教會(hui) 中,信徒之間以“兄弟姊妹”相稱,十分親(qin) 切、熱情。在緊密的交流、情感互動,以及頻繁的互助過程中,教會(hui) 不僅(jin) 成為(wei) 一個(ge) 信仰共同體(ti) ,而且成為(wei) 一個(ge) 情感共同體(ti) 。有的村民處於(yu) 村莊邊緣,沒人願意和他們(men) 打交道,但在教會(hui) 中得到大家的平等相待;有的村民在家庭中難以感受到溫暖,甚至受到丈夫的欺淩、子女的虐待,但在教會(hui) 中得到大家的熱情相待。
在這樣一個(ge) 情感共同體(ti) 中,信徒很容易形成對教會(hui) 這種信仰團體(ti) 的歸屬感,進而建立起對基督教理念、規範和價(jia) 值的體(ti) 認。他們(men) 覺得教會(hui) 就是自己另外一個(ge) “家”,教會(hui) 裏的“兄弟姊妹”都是他們(men) 的“家人”。很多村民年紀大,文化水平低,難以完整閱讀聖經,對基督教義(yi) 並不理解,隻是在與(yu) 信徒的交往中獲得歸屬感,在從(cong) 事教會(hui) 活動中獲得價(jia) 值感,在進行禮拜儀(yi) 式中獲得意義(yi) 感,至於(yu) 基督教義(yi) 和佛教義(yi) 有什麽(me) 不同,聖經裏具體(ti) 講了哪些故事,他們(men) 可能並不知悉。最早信教的文鳳蘭(lan) ,今年已80多歲,她說自己看不懂聖經,不會(hui) 唱讚美詩,但就是喜歡和兄弟姊妹們(men) 在一起,聽大家唱讚美詩。上文提到的朱琴香對宗教儀(yi) 式知之甚少,做禱告時隻會(hui) 默念“平安”。
宗教給予人們(men) 一套安身立命的價(jia) 值係統,使得個(ge) 體(ti) 可以超越生命的有限性,超越物質和凡俗,在無限當中獲得人生的歸屬感和意義(yi) 感。不同宗教體(ti) 係中,獲取無限、實現超越的方式存在很大差異。基督教以信仰超越為(wei) 特征,是從(cong) 神性存在及其創造中獲得價(jia) 值的神本主義(yi) 宗教。[13]韋伯將其概括為(wei) “救贖”宗教倫(lun) 理,將這作為(wei) 人類精神活動終極關(guan) 懷的根本實現形式。[14]中國傳(chuan) 統民間信仰中,農(nong) 民參與(yu) 家庭生活來實現自我,農(nong) 民負擔家庭倫(lun) 理的同時完成道德生命曆程,實現生命價(jia) 值。有學者將這一超越方式概括為(wei) 以“人-家庭”為(wei) 結構的“宗”的倫(lun) 理。[15]由於(yu) 長期浸淫於(yu) 傳(chuan) 統民間信仰體(ti) 係下,受傳(chuan) 統宗教觀念和思維影響,農(nong) 民難以完整、準確理解基督教救贖宗教倫(lun) 理。在傳(chuan) 播過程中,往往以“宗”的倫(lun) 理觀念來理解、比附,甚至替換和扭曲救贖宗教倫(lun) 理。宗教信仰與(yu) 教會(hui) 生活,對教會(hui) 的歸屬和對教義(yi) 的體(ti) 認往往結合在一起,不可分割。
三、教義(yi) “鄉(xiang) 土化”與(yu) 教會(hui) “村莊化”:地緣信眾(zhong) 網絡的形成與(yu) 衝(chong) 突
基督教在傳(chuan) 播過程中注意將聖經中的教義(yi) 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衝(chong) 突和矛盾結合起來,回應人們(men) 對心理安定的需求。基督教實現了“鄉(xiang) 土化”的轉變。[16]其一,基督教的傳(chuan) 播方式具有針對性,指向村民在日常生活、生產(chan) 中所麵臨(lin) 的難題。家庭糾紛多發,教會(hui) 鼓勵大家多做禱告,遇事不生氣,多忍耐,莫吵莫鬧。家裏陷入困境,教會(hui) 積極鼓勵信徒,不要灰心。在講道時也不是抽象的宣講聖經,而是結合信徒最近的思想動態,指向大家所麵臨(lin) 的問題,並有針對性的提出一些解決(jue) 問題的建議。例如建議村民積極參與(yu) 到傳(chuan) 統宗教信仰、祖先祭祀活動的後勤事務當中。在做禮拜時,信徒之間相互交流,有好事一起分享,共同見證主的恩賜;有困難的地方,大家可以一塊禱告,求得內(nei) 心的平安。長老講道,並不抽象的宣講教義(yi) ,而會(hui) 根據信徒所麵臨(lin) 的實際問題進行有傾(qing) 向性的引導。
其二,基督教傳(chuan) 播,不僅(jin) 依靠聖經,而且依賴於(yu) 讚美詩和靈歌。相對於(yu) 聖經,讚美詩更通俗易通、簡潔明快,唱讚美詩這種儀(yi) 式更容易被村民所接受。很多村民信仰基督教,大多因為(wei) 在唱讚美詩時深受感染,這種感染既是情緒感染,也是被詩句觸動。有時候一兩(liang) 句簡單的話就能打開村民的心扉。盧雪梅說她聽到“上天堂,下地獄,自己看著辦”詩句時深受觸動,從(cong) 一開始的好奇轉向信仰基督教。信徒們(men) 對長老講道、聖經故事難以理解,隻能理解讚美詩。瓦村很多信徒讀不懂聖經,但是卻十分喜歡聽大家唱讚美詩。與(yu) 讚美詩發揮同樣作用的儀(yi) 式文本還有靈歌,靈歌直抒胸臆、淺顯易懂、便於(yu) 記憶。
教義(yi) 的“鄉(xiang) 土化”還體(ti) 現在規則與(yu) 製度層麵。在傳(chuan) 播過程中,基督教將教義(yi) 同傳(chuan) 統道德聯結起來,教會(hui) 戒律、規則與(yu) 村莊價(jia) 值、非正式規範在內(nei) 容上產(chan) 生極強的相似性與(yu) 融合性。很多信徒說,基督教就是叫人做好事,做好人。其他村民說信主的人不要祖先,但是信徒們(men) 會(hui) 說,善待老人是我們(men) 教義(yi) 的基本要求。很多信徒在生活中實踐教義(yi) ,待人熱情,積極幫助其他村民。一些村民雖然反感基督教,但是對基督信徒卻是滿口稱讚。基督教扮演了傳(chuan) 統道德守護者和重構者的角色。[17]“公”是基督教會(hui) 的重要特征,意味著信仰耶穌基督的人都同屬一個(ge) 教會(hui) ,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不應相互歧視。基督教“公”的特征與(yu) 互惠的交往規則結合起來,信徒通過重啟、強化傳(chuan) 統村莊互惠規則,來踐行基督教義(yi) 中“公”的要求。以教義(yi) 為(wei) 內(nei) 涵的宗教倫(lun) 理轉變為(wei) 以交往規則為(wei) 內(nei) 涵的道德倫(lun) 理。
農(nong) 事生產(chan) 是村莊傳(chuan) 統互助合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形成了內(nei) 嵌於(yu) 人情往來的換工和幫工製度。但是近年來,換工、幫工製度趨於(yu) 解體(ti) ,逐漸被請工製度代替。農(nong) 事生產(chan) 環節的互惠體(ti) 係趨於(yu) 瓦解。在基督信眾(zhong) 群體(ti) 中,換工、幫工製度依然存在。在瓦村,哪個(ge) 信徒家裏活計忙,其他信徒隻要有空,都會(hui) 主動去幫襯。信徒毛興(xing) 福把家裏什麽(me) 活都攬下來,平時太辛苦,看她田裏活計實在忙不完時,其他信徒都會(hui) 去幫忙。這種情況在其他地區也存在。皖中方祠村信徒之間經常換工插秧,在幫工時大唱聖歌,同時在這個(ge) 過程中相互交流種子化肥的相關(guan) 信息。[18]
在家庭生活、村莊生活中,信徒之間也互幫互助。哪個(ge) 信徒家裏遇到困難,大家會(hui) 去他們(men) 家裏禱告、鼓勵;哪個(ge) 信徒急需用錢時,其他信徒還會(hui) 自願捐獻,幫助他克服困難。日常生活中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一些坎難以越過,在做禮拜時,信徒之間相互交流,大家一起禱告,求得內(nei) 心的平安。有好事也一起分享,共同見證神的恩賜和保佑。在長期儀(yi) 式生活的潛移默化之下,信徒對主的信仰逐漸強化,宗教化的認知方式逐漸成為(wei) 一種內(nei) 在自覺,從(cong) 輔助性信仰進入到歸屬性信仰階段。除此之外,在教育、醫療、養(yang) 老、糾紛調解、紅白喜事等方麵,教會(hui) 都發揮出重要的作用。瓦村所在縣教會(hui) 組織開辦“基督教青年教徒培訓班”,主要麵向輟學、家庭困難的兒(er) 童。每年年末,教會(hui) 長老、禮拜長、主領等人都會(hui) 去年紀大的信徒家裏,給他們(men) 禱告和祝福。信徒之間產(chan) 生糾紛,教會(hui) 並不是僅(jin) 僅(jin) 查清事實、劃分責任,而是根據教義(yi) 規則,勸慰信徒,一起禱告,驅除心中的怨氣和憤怒。這反而使糾紛能夠得到圓滿解決(jue) 。
教義(yi) 的“鄉(xiang) 土化”使得教會(hui) 不僅(jin) 是組織信徒舉(ju) 行儀(yi) 式活動,管理信徒的宗教組織,而且成為(wei) 日常生產(chan) 生活的互助組織,以及可以生產(chan) 歸屬感的倫(lun) 理組織。作為(wei) 互助組織和倫(lun) 理組織的教會(hui) 實際上以自然村這一熟人社會(hui) 為(wei) 邊界,與(yu) 地緣、血緣、趣緣等人際紐帶相互嵌入,形成緊密的關(guan) 係網絡。家人、親(qin) 戚、朋友往往是傳(chuan) 播福音的首要對象。村民喬(qiao) 秀琴信主20多年,一直很虔誠。2014年她去世前希望女兒(er) 喬(qiao) 美芳“接班”,喬(qiao) 美芳為(wei) 實現母親(qin) 遺願開始信仰基督教。謝學芝有四個(ge) 女兒(er) ,謝玉、謝琴、謝芳和謝梅,謝琴信主與(yu) 母親(qin) 、大姐的帶動有關(guan) 。謝芳、謝梅則主要是因為(wei) 大姐的帶動而信主。村民崔玉芳,信主5年了。崔喜歡跳舞,她們(men) 一塊跳舞的有7、8個(ge) 人,後來裏麵其他人都信耶穌了,她也開始信。徐金萍喜歡與(yu) 他們(men) 一塊跳舞,也加入教會(hui) 。
在熟人社會(hui) 中,村民在生產(chan) 、生活領域存在諸多交集,交往頻度高。上文提到的醫療、教育等方麵的互幫互助也主要發生在自然村範圍內(nei) 。在基督教傳(chuan) 播過程中,出現了教會(hui) “村莊化”的情況。基督教不僅(jin) 給信徒提供了一套超越凡俗的信仰體(ti) 係,而且提供了一套新的關(guan) 係網絡,給信徒一種包含精神生活與(yu) 社會(hui) 生活,聯結神聖與(yu) 凡俗的係統性體(ti) 驗。在宗教信仰中獲得超越性體(ti) 驗,在教會(hui) 生活中獲得一種人際性體(ti) 驗。教會(hui) 的作用不僅(jin) 體(ti) 現在儀(yi) 式活動當中,而且延展、彌散到信徒日常的舉(ju) 手投足和點點滴滴。信徒從(cong) 舊有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中脫離,進入全新的教會(hui) 關(guan) 係網絡。基督教的傳(chuan) 播在村莊中產(chan) 生分裂,形成村民關(guan) 係網絡與(yu) 基督信眾(zhong) 關(guan) 係網絡的對立。現實生活中這種對立主要表現為(wei) 神衹和儀(yi) 式層麵的衝(chong) 突。
神衹層麵的衝(chong) 突主要涉及神的位階,背後蘊含了一神信仰與(yu) 多神信仰的張力,這也反映出基督教的排他性。中國傳(chuan) 統信仰以祖先崇拜為(wei) 核心,是一套融合儒、釋、道的多神信仰。傳(chuan) 統信仰的神祗體(ti) 係十分多元,村民根據現實生活中多樣化的功能性需求建構出相應的神仙。但加入基督教的村民認為(wei) ,上帝是天,是全能的,傳(chuan) 統信仰中的神是偶像,是假的。有的信徒試圖彌合這種衝(chong) 突,提出上帝是全能的,傳(chuan) 統信仰中的“天子”“土主”隻是萬(wan) 能的,上帝是天,管理所有的神。堅持傳(chuan) 統信仰的村民反對這種看法,在他們(men) 看來,上帝隻是神的一種,很難分高下。他們(men) 其實可能其實並不在意於(yu) 對眾(zhong) 神進行排序。
神衹層麵的張力更多存在於(yu) 村民的相互討論中,儀(yi) 式層麵的衝(chong) 突則發生在村民私人和公共生活領域,衝(chong) 突更為(wei) 劇烈。普通村民不接受基督儀(yi) 式,這既是對新鮮事物、外在事物本能的懷疑、偏見和拒斥,更反映出基督信仰和祖先崇拜兩(liang) 類宗教的巨大張力。村民認為(wei) 喪(sang) 事、祭祖儀(yi) 式辦的隆重,表達了自己對祖先的追思,是孝順倫(lun) 理的體(ti) 現。加入教會(hui) 的村民則秉持一種實用主義(yi) 的態度,認為(wei) 這些都是浪費,是齋奶、陰陽先生斂財的工具。祭壇上的盛餐祖先並未吃到。他們(men) 認為(wei) ,信主,多做禱告,主會(hui) 幫他們(men) 保佑祖先,喪(sang) 禮、祭禮可以簡辦或不辦。但其他村民並不認同這種看法,他們(men) 認為(wei) 信主的人沒良心,不祭祀祖先,連祖先都不要了。
在現實生活中,儀(yi) 式衝(chong) 突往往表現為(wei) 偏見、排斥,閑言碎語,甚至是背後的咒罵和公開的對抗。借助特定事件,儀(yi) 式衝(chong) 突引發出各類矛盾和糾紛。信徒毛興(xing) 福去世後,盧雪梅、李鳳芝希望喪(sang) 禮按照基督教儀(yi) 式辦,但毛的兒(er) 子、女兒(er) 信佛,堅持按傳(chuan) 統儀(yi) 式來辦。盧和李十分生氣,後來毛的喪(sang) 禮,瓦村教會(hui) 的信徒大都沒有參加。在私人生活領域,兩(liang) 種關(guan) 係網絡的對立往往容易引發更為(wei) 激烈的家庭糾紛,尤其是代際衝(chong) 突。妻子信主,丈夫可能會(hui) 在當麵咒罵她們(men) 良心臭了、沒有道德,把她們(men) 的聖經、讚美詩集藏起來,甚至燒掉。女兒(er) 信主,家裏的老人反對,他們(men) 擔心自己死後,信主的子女不會(hui) 燒紙給他們(men) 。張蘭(lan) 英信主10多年,父母一直反對,母親(qin) 直到去世前還念念不忘,堅持不準她信主。
四、鄉(xiang) 村基督教傳(chuan) 播再認識
鄉(xiang) 村基督教傳(chuan) 播,不僅(jin) 意味著村民接受基督信仰,獲得超越性的精神體(ti) 驗,而且意味著村民進入村莊化的信眾(zhong) 網絡,在教會(hui) 評價(jia) 體(ti) 係中獲得價(jia) 值支持和道德優(you) 越感。地緣信眾(zhong) 網絡實質上是一種宗教社群。宗教信仰可以整合社群,社群生活反之可以強化信仰。信徒與(yu) 基督教的關(guan) 聯不僅(jin) 是價(jia) 值性,更是依附性的。理解基督教在鄉(xiang) 村地區的傳(chuan) 播,不僅(jin) 需要看到價(jia) 值層麵村民的宗教需求,更需要注意到社會(hui) 層麵村民的社群需求。可以從(cong) “社區性宗教”的角度來理解鄉(xiang) 村基督教傳(chuan) 播現象。鄉(xiang) 村基督教的社區性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是精神層麵,個(ge) 體(ti) 的宗教信仰經曆了從(cong) 輔助性信仰到歸屬性信仰的轉變。歸屬性信仰構成基督信仰的本質形態。信徒的超越性精神體(ti) 驗同對教會(hui) 團體(ti) 的歸屬性體(ti) 驗相互強化與(yu) 融合。二是教義(yi) 層麵,教義(yi) 規則延展為(wei) 一套規範信眾(zhong) 人際交往的道德倫(lun) 理。在傳(chuan) 播過程中,基督教對鄉(xiang) 村社會(hui) 傳(chuan) 統道德倫(lun) 理、村莊非正式規範進行創造性依從(cong) ,基督信徒不僅(jin) 成為(wei) 基督倫(lun) 理的擔綱者,而且成為(wei) 村莊價(jia) 值與(yu) 規範的承載者和繼承者。三是組織層麵,教會(hui) 與(yu) 村莊熟人社會(hui) 相互嵌入,形成緊密性、親(qin) 密性、相對封閉性的地緣信眾(zhong) 網絡。在關(guan) 係網絡內(nei) ,信徒之間在生活、生產(chan) 等領域相互扶持。教會(hui) 組織成為(wei) 一個(ge) 互助組織,進而成為(wei) 一種可以生產(chan) 出歸屬感的情感組織和倫(lun) 理組織。四是基督教的功能不僅(jin) 包含在價(jia) 值層麵給村民提供一種生命價(jia) 值的精神體(ti) 驗,同時在社會(hui) 層麵為(wei) 信徒提供全新的關(guan) 係網絡。信徒在原有關(guan) 係網絡可接受性降低的情況下選擇進入信的教會(hui) 關(guan) 係網絡。
不同於(yu) 佛教、道教,基督教具有體(ti) 係化的組織機構和規則係統,具有強大的組織和管理優(you) 勢。這是基督教在傳(chuan) 播過程中可以成為(wei) “社區性宗教”的製度基礎。基督教的“鄉(xiang) 土化”是其成為(wei) “社區性宗教”的關(guan) 鍵原因。基督教通過救贖倫(lun) 理實現超越性體(ti) 驗,在實踐中轉變為(wei) 依據超越教義(yi) 對現實世界進行超驗性解釋,而信徒的超越性體(ti) 驗主要發生在教會(hui) 生活中,通過將個(ge) 體(ti) 同地緣信教網絡聯結起來,實現個(ge) 體(ti) 的生命價(jia) 值。這既不同於(yu) 經典世俗化理論中的宗教組織去製度化,也不同於(yu) 傳(chuan) 統中國信仰的宗教委身程度低和神衹的非排他性。鄉(xiang) 村基督教具有神衹的排他性、宗教委身程度高和宗教組織的製度化等特征。教會(hui) 是一個(ge) 既涉及到精神領域,也關(guan) 涉生產(chan) 、生活、娛樂(le) 等諸多領域的“全能主義(yi) ”組織,在村莊內(nei) 建構出穩定性強的地緣關(guan) 係網絡。
當前基督教信徒大多以老年人、婦女為(wei) 主。這與(yu) 當前村莊社會(hui) 變遷背景下,對於(yu) 村莊弱勢群體(ti) 、邊緣人員來說,家庭生活、村莊生活的可接受性降低密切相關(guan) 。在村莊關(guan) 係網絡下,他們(men) 受到衝(chong) 擊,難以獲得歸屬感,從(cong) 而選擇加入宗教社群。首先,村莊經濟分化通過儀(yi) 式、住房競爭(zheng) 產(chan) 生價(jia) 值意義(yi) 上的排斥。這給他們(men) 帶來很大壓力,他們(men) 覺得自己是村莊中的失敗者。競爭(zheng) 壓力轉變為(wei) 家庭壓力,家庭糾紛發生的概率也隨之提高。在家庭中,婦女、老人處於(yu) 弱勢地位,他們(men) 更可能感受到價(jia) 值排斥所帶來的壓力。因為(wei) 價(jia) 值排斥所帶來的家庭壓力,以及由此引發的家庭矛盾,他們(men) 都可能成為(wei) 首先被衝(chong) 擊的對象。
其次,村莊變遷過程中,村莊非正式規範難以得到有效維護和執行。針對弱勢群體(ti) 的越軌行為(wei) 得不到有效製約,被侵犯者轉而向基督教求援。村莊關(guan) 係鬆散化之後,村莊輿論依然可以對越軌行為(wei) 的否定性評價(jia) ,但是村民擔心得罪人,村莊輿論缺乏承載主體(ti) ,難以發揮作用。家庭中處於(yu) 弱勢地位的老年人、婦女,在家事糾紛中被侵犯,難以在村莊內(nei) 部獲得救濟,隻能向基督教求援。甚至有時候擺在他們(men) 麵前的選擇是要麽(me) 自殺,要麽(me) 信主。
最後,村級組織治理能力弱化,公共品供給不足。鄉(xiang) 村文化娛樂(le) 活動發展水平低。雖然基層政府一直在大力推進鄉(xiang) 村文化建設,但是鄉(xiang) 村文化政策脫離實際,脫離農(nong) 民的需求。鄉(xiang) 村文化公共品可以有效滿足農(nong) 民的精神需求。目前鄉(xiang) 村基督教的傳(chuan) 播反映出農(nong) 民對精神生活的強烈需求與(yu) 鄉(xiang) 村文化公共品供給不足之間的矛盾。村莊文化公共品供給缺失,基督教進而填補空間。另外,村集體(ti) 資源調配能力弱化,難以對市場風險、社會(hui) 風險兜底,為(wei) 村莊弱勢群體(ti) 提供保障。
鄉(xiang) 村社會(hui) 基督教迅速傳(chuan) 播反映出結構轉型和治理轉型背景下鄉(xiang) 村社會(hui) 所存在的諸多困境。一方麵,個(ge) 體(ti) 失去傳(chuan) 統規範性價(jia) 值的庇護,不得不以基督教這一形式承擔起使生活富有意義(yi) 的重大責任;另一方麵,社會(hui) 轉型下老年人、婦女地位下降,傳(chuan) 統信仰貨幣化,村莊文化公共品供給缺失,基層政府監管和治理缺位。基督教的社區性反映出宗教和基層政權的功能性替代關(guan) 係。因此,在現代社會(hui) ,需要將宗教管理工作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麵,加強宗教管理,同時切實解決(jue) 宗教傳(chuan) 播背後反映出來的治理問題。
注釋:
[1] 汲喆:《如何超越經典世俗化理論?——評宗教社會(hui) 學的三種後世俗化論述》,《社會(hui) 學研究》2008年第4期。
[2] 盧克曼:《無形的宗教——現代社會(hui) 中的宗教問題》,覃明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陳柏峰:《基督教傳(chuan) 播與(yu) 中國宗教再認識——從(cong) 鄂南農(nong) 村經驗切入》,《中國鄉(xiang) 村研究》第9輯。
[4] 梁家麟:《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nong) 村家庭教會(hui) 》,建道神學院1999年版,第437頁。
[5]塗爾幹:《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dong) 、汲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2頁。
[6] 桂華:《聖凡一體(ti) :禮與(yu) 生命價(jia) 值——家庭生活中的道德、宗教與(yu) 法律》,華中科技大學2013年博士學位論文。
[7] 基於(yu) 學術倫(lun) 理,文章中人名、地名已作學術處理。另外,文章中的“今年”為(wei) 2015年,文中人物年齡都以2015年為(wei) 基準。
[8] 愛國:《雲(yun) 南基督教源流》,《中國宗教》2002年第5期。
[9] 張雍德、古文風:《雲(yun) 南苗族村寨基督教社會(hui) 功能轉換問題研究》,《雲(yun) 南社會(hui) 科學》2013年第4期。
[10] 蒂利希:《文化神學》,陳新權、王平譯,工人出版社1988年版,第7-9頁。
[11] 斯皮羅:《文化與(yu) 人性》,徐俊等譯,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182-195頁。
[12] 《西方宗教在中國農(nong) 村的傳(chuan) 播現狀、發生機製與(yu) 治理對策——農(nong) 村社會(hui) 內(nei) 部的視角》,第33-34頁。
[13] 姚新中提出以信仰超越為(wei) 特征,從(cong) 神性存在及其創造中獲得價(jia) 值的宗教為(wei) 神本主義(yi) 宗教,包括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等。參見姚新中:《儒教與(yu) 基督教》,趙豔霞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14] 蘇國勳:《理性化及其限製——韋伯思想引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60頁。
[15] 桂華:《聖凡一體(ti) :禮與(yu) 生命價(jia) 值——家庭生活中的道德、宗教與(yu) 法律》,第1頁。
[16] 楊華:《為(wei) 什麽(me) 基督教會(hui) 在北方農(nong) 村迅速傳(chuan) 播——河南蘭(lan) 考南馬莊調查》,2008年。
[17] 歐陽靜:《地下基督教在宗族性村落的發展》,2008年。
[18] 郭俊霞:《肥西農(nong) 村宗教信仰調查報告》,2008年。
(作者是吉林大學國家“2011計劃”·司法文明協同創新中心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