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曉東】追思周熾成師叔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7-12-25 09:3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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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周熾成師叔

作者:鄒曉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八日丙戌

           耶穌2017年12月25日

 

《儒家性樸論思想史發微:從(cong) 先秦到西漢》一文的作者,周熾成先生永遠地離開了我們(men) 。某作為(wei) 這篇文章的責任編輯之一,和有幸從(cong) 遊的“師侄”,謹以這篇小小的文字表達我的追思。


差點鬧掰的麵對麵相識

 

二零一四年之前,我隻是從(cong) 謝文鬱老師處聽說,在廣州存在著這樣一位他的本科同學:試圖推翻“荀子是性惡論者”這一近乎鐵定的標簽,而欲將《性惡》篇委諸荀子後學。記得謝老師對此一新說的部分評論是:假設這一曆史發現屬實,那麽(me) 站在思想史研究的角度,也還是有必要解釋“性惡論”何以會(hui) 在荀子後學中興(xing) 起?

 

二零一四年春天,作為(wei) 一名尚未完全“出茅廬”的博士後研究人員,我有幸參加了邯鄲學院舉(ju) 辦的第二屆荀子研究國際會(hui) 議。在開幕式之後全體(ti) 會(hui) 議的主題演講階段,一位大嗓門的學者接連高聲地向幾位剛剛演講完畢的嘉賓拋出問題,其中提到“明明周熾成的文章已經提出了‘荀子是性樸論者,而非性惡論者’,你在發言中為(wei) 何不加以引用?你對周熾成的這一新論,又怎麽(me) 看?”(大意)與(yu) 此相伴的,是提問者陣陣爽朗的笑聲,並“問題好尖銳的”自嘲。這位笑聲爽朗、嗓門很大的學者,就是周熾成教授本人。

 

那時的我僅(jin) 僅(jin) 仔細研讀過一點《荀子·禮論》。而由於(yu) 認定了“性者本始材樸”之“樸”在《禮論》上下文中與(yu) “文理隆盛”之“美”相對,因而義(yi) 即為(wei) “惡”,我對他的“荀子性樸論”實際上很不以為(wei) 然。在一場報告會(hui) 散場之際,我終於(yu) 按捺不住內(nei) 心的衝(chong) 動,在向他通報“我是謝文鬱的學生”,並認了“師叔”名分之後,我隨即向他拋出了心中的話頭:“師叔,‘性樸論’是不是有點望文生義(yi) 啊?……”隻見熱情洋溢的師叔聞聲立即色變,曰:“如果沒有深入、係統地研讀過《荀子》,是沒有辦法跟我們(men) 討論問題的!”我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碰上了釘子,但卻不知該如何緩和。第一次短暫的麵對麵交流,就這樣不歡而散。

 

由於(yu) 是高規格國際會(hui) 議,我們(men) 幾位青年學者的報告被安排在了晚間。但是,看得出來,廖名春、梁濤、林宏星、佐藤將之(日)、康香閣等學界前輩對於(yu) 青年學者的成長情況頗為(wei) 關(guan) 心,故不辭勞苦前來督講、互動。周熾成師叔和這些前輩學者一道出席。我的會(hui) 議論文題目是《禮教的信念機製:〈荀子·禮論〉生存分析》,我采取的是用大白話概述基本思路的演講策略,取得了較好的效果(第二天早餐時,一位台灣學者還專(zhuan) 程走過來,對我昨天晚上的演講表示讚賞)。這天晚上散場之際,我夾雜在其他學者中間重新與(yu) 周師叔搭訕,師叔很高興(xing) 地跟旁邊的人介紹說:“這是我師侄!”走出會(hui) 議室時,他真誠地對我說,“你的研究繼承了你老師(謝文鬱)的優(you) 點,重視思想,邏輯清晰”,並進而告誡我說,“最好不要用‘禮教’這個(ge) 詞,因為(wei) 在近現代中國思想史上這是個(ge) 貶義(yi) 詞,而你又不是像他們(men) 那樣在反禮教”。


這就是我和熾成師叔麵對麵相識的過程,開始於(yu) 我沒大沒小的冒犯,結束於(yu) 他的真誠欣賞與(yu) 告誡。

 

“為(wei) 師叔添光彩”

 

二零一五年,熾成師叔的選題“中國人性論通史”喜獲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立項。為(wei) 了推進相關(guan) 研究,他於(yu) 二零一六年六月,在廣州舉(ju) 辦了一次非常成功的“中美中國人性論研究論壇”。八十多歲的美國著名漢學家、密歇根大學榮休教授孟旦(Donald J.Munro),劉笑敢、倪培民、商戈令、安延明等一批國際學者,以及萬(wan) 俊人、幹春鬆、楊海文等國內(nei) 知名學者共50多人,圍繞中國人性論史上的相關(guan) 話題,進行了一係列富有成效的報告與(yu) 互動。

 

作為(wei) 初出茅廬的年青學者,我能夠從(cong) 遙遠的山東(dong) 被扒拉出來受邀與(yu) 會(hui) ,完全是因為(wei) “這是我師叔的會(hui) ,而他器重我”!而我也知道好機會(hui) 難得,除了報告自己的論文外,我努力追求“瞅準軟肋,盡量用簡潔的大白話,向報告人發問”。功夫不負有心人,似乎越來越多的與(yu) 會(hui) 者開始感受到我發問的力道。

 

其中,我麵對麵地向劉笑敢教授拋出了如下問題:“您在《老子古今》《詮釋與(yu) 定向》等著作中提出的‘語言趨同’‘思想聚焦’‘跨文本詮釋’等概念,在詮釋學上帶給了我們(men) 非常大的啟發。然而,作為(wei) 學界領袖,您剛才卻在發言中鼓吹‘文本直解’或‘字麵解釋’。我的問題是,詮釋學能承認這種‘直解’或‘字麵解釋’的存在嗎?中國清代學者戴震在晚年反而轉而主張‘義(yi) 理即考核、文章二者之源也’,似乎正是因為(wei) 意識到了根本不存在不受義(yi) 理取向範導的所謂‘直解’或‘字麵解釋’!”

 

結合之前的一些經曆,我當然知道,這樣說話很可能是要得罪前輩的。但作為(wei) “一無所有”的年輕人,我即便不去得罪這些大腕,他們(men) 也未必會(hui) 關(guan) 注我、在乎我、支持我。反正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先把子彈打出去再說!就這樣,我漸漸養(yang) 成了一種“說話魯莽”的行事風格。而與(yu) 此同時,我也切身體(ti) 會(hui) 到了許多前輩學者的雅量,這其中就包括劉笑敢教授的雅量。溫文爾雅地回應過我的問題之後,在論壇的自由總結階段,劉教授見我不夠積極,遂行使主持人特權,專(zhuan) 門要求我講講自己的想法。後來,在山東(dong) 大學再次遇見劉笑敢教授,我在向他敬酒之際笑著解釋說:“我那天之所以那樣向您提問,就是為(wei) 了引起劉老師的注意嗬!”

 

熾成師叔顯然對我在會(hui) 議上的整體(ti) 表現感到滿意。在我報告了論文之後,他用他那特有的熱情洋溢的大嗓門朗聲說道:“我給曉東(dong) 博士提一個(ge) 問題——他是我的師侄……”會(hui) 場上立刻傳(chuan) 出一陣笑聲,而我們(men) 之間的名分,至此就算正式昭告於(yu) 世!

 

回到濟南後不久,我便收到了師叔的郵件:“曉東(dong) :多謝來開會(hui) 支持師叔,表現出色,也為(wei) 師叔添光彩。你說我開會(hui) 這篇稿子‘更大氣’,那就給你們(men) 這篇試試吧。上一篇雖然通過三審了,但考慮到直接與(yu) 魯學者商榷的味道濃一些,我就改投其他地方好了。”——是的,大約在這一年春節之前,師叔的“上一篇”論文就已經通過了編輯部嚴(yan) 格的“三審”程序,此時正處在漫長的待發期。那篇文章專(zhuan) 論他的荀子性樸論——鑒於(yu) “性樸論”這些年在漢語學界的勢頭和影響力,《文史哲》作為(wei) 一本“數十年人文思潮盡收眼底”(餘(yu) 英時評語)的老牌雜誌,似乎應該對此有所反映。這是他這篇文章能夠在我這裏通過“初審”的基本原因。相比之下,他此番的會(hui) 議論文則拉起了一個(ge) “從(cong) 先秦到西漢”的“儒家性樸論思想史”框架,比“上一篇”格局要大得多!我遂見異思遷,在席間敬酒之際請求師叔以“開會(hui) 這篇稿子”替代“上一篇”。這意味著新稿要重新接受嚴(yan) 格的三審(以及可能的外審),並且需從(cong) 通過審稿之日起重新排隊待發。然而,師叔還是遂了我的願——我不知道他當時內(nei) 心是怎麽(me) 想的,但若他不是我的師叔,我恐怕真的不敢這麽(me) 幹!

 

一起逐鹿天下?

 

我在論壇上的發言《〈中庸〉首章:本體(ti) 論誤區與(yu) 生存論新解》,對《中庸》“性善論”提出了自己的新解讀,認為(wei) 這是一種“不界定本體(ti) 的性善論”。熾成師叔此前已經閱讀過我的另一篇相關(guan) 論文,並意識到我的相關(guan) 研究和他的“中國人性論通史”項目直接相關(guan) ,遂邀請我加盟他的已獲立項的“中國人性論通史”課題組。我們(men) 之間因此有了實質性的學術關(guan) 係。

 

後來,在一次長途電話中,他得知我打算以“《荀子》與(yu) 禮教研究”申報社科基金,電話中的他立馬讓我匯報思路,並予以分析指導。他在電話中最後一番話的大意是:一定要跳出“性善”“性惡”的窠臼,從(cong) “性樸論”角度入手,這樣將會(hui) 做出許多新東(dong) 西。熾成師叔對“性樸論”的委身程度由此可見一斑——這讓我不禁聯想到在邯鄲那次荀子國際會(hui) 議上,講到動情處,他背誦《荀子·解蔽》中的“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不以夢劇亂(luan) 知,謂之靜”名句,奉勸反對者們(men) “麵前路徑須令寬”的情景。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很好地聽從(cong) 他的建議;而實際上,我對於(yu) “《荀子》和禮教研究”也並沒有太多積累,這次申報以失敗告終。

 

在交往的過程中,師叔一度試圖將我前些年的一篇論文推薦給一個(ge) 舉(ju) 足輕重的刊物。但是由於(yu) 種種原因,這條路並沒有走通。後來,我有了新作,還是會(hui) 請他一觀。而在今年(二零一七年)中風臥床期間,他還給我發手機短信說:“你的文章我還沒有看……”“以後會(hui) 看的……”

 

師叔在手機短信中提到的這篇文章,是我今年上半年剛剛完成的一篇長文《儒學中的兩(liang) 種性善論——或論在“真知”問題語境下“善性本體(ti) ”不可界定》。這篇論文寫(xie) 成之後,很快就順利地通過了2018年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分論壇主席評審,趁著的意之情,我將它發給師叔一閱。結果,一等沒有師叔音信,二等還是收不到任何回複……一天,我幹脆撥通了師叔的手機(我們(men) 實際上很少通電話,主要是電子郵件交流),結果,接電話的是我僅(jin) 在“中美中國人性論研究論壇”閉幕晚宴上匆匆見過一麵的師母。在得知我是“謝文鬱的學生”之後,師母告訴我:“你不知道,周老師中風住院了……”哇……這真是沒想到……原來這才是師叔長時間沒回我電子郵件的原因啊!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我笨口拙舌地不知道該說什麽(me) 好,隻能跟師母說這件事真的不著急,千萬(wan) 不要讓這件事成為(wei) 師叔的負擔。然而,在得知我跟師母通話的消息後,師叔很快(2017年6月3日)給我回複電郵,說“我住院四十多天,剛出院,過段時間處理”,並且慷慨地表示“我[在《文史哲》]的稿子什麽(me) 時候用都可以”。……再後來,有一天下午,我從(cong) 手機上收到了前述“曉東(dong) ,對不起,我反複住院,你的文章我還沒有看……”的短信(由於(yu) 手機碎屏,暫時無法調閱這些短信息)。我當時並無任何不祥的預感,故而隻是寬慰他說:“師叔,請先不要為(wei) 師侄的論文費心,先把身體(ti) 養(yang) 好,來日咱爺倆(lia) 再逐鹿天下!”印象中,正是在我這封短信之後,他回複說:“以後會(hui) 看的……”

 

原本以為(wei) 這就可以暫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大約半個(ge) 月左右就收到了師叔辭世的噩耗。後來,我翻看手機,發現我們(men) 那次斷斷續續的短信交流,竟持續了數個(ge) 小時。這也是我們(men) 最後的交流,不知道是不是他留在人間的最後的文字。

 

尾聲:哭師叔

 

對於(yu) 周熾成師叔選擇以那樣一種方式離開世間與(yu) 學術界,我還能說些什麽(me) 呢?

 

一位嗓門與(yu) 笑聲如此爽朗的哲學史工作者,在經曆了半年之久的中風困擾之後,最終選擇痛快地結束自己的在世生命——究竟是人的“樂(le) 觀”本質上無比脆弱,還是爽朗的嗓門與(yu) 笑聲背後始終有一顆“憂患”的心在醞釀呢?據說,師叔後來認為(wei) 自己的病情不會(hui) 再允許他重回學術界了,估計正是這一點使他深深地陷入了絕望!為(wei) 了不讓人生的意義(yi) 落空,我們(men) 在年青的時候多方尋覓安身立命之道——後來,我們(men) 念茲(zi) 在茲(zi) 地委身於(yu) 自己最終選定的安身立命之道,到頭來如果活活地發現自己被取消了衝(chong) 刺的權利,此中絕望該有多大!

 

這半年來,我多次在聽一首叫做《在人間》的流行歌曲。這首歌非但將人生結局渲染得無限悲涼(“誰能證明你在人間來過”),更將人生的過程表現得無比艱難而又慘淡(“一生與(yu) 苦難做鄰居”“在人間有誰活著不像是一場煉獄”)——就此而言,師叔的走也算一樁幸事,終於(yu) 擺脫了多苦多難的人間!但話又說回來,人生最大的失敗和苦難,不又正是死亡和對死亡的恐懼嗎?那些不再恐懼死亡,而決(jue) 絕地選擇縱身一躍者,終究又贏得了什麽(me) ?

 

活著,到處都是問題;而死亡,本身就是個(ge) 問題。“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的世界,究竟在哪裏?

 

寫(xie) 於(yu) 2017年12月19日


 【作者聲明:本文在“文史哲雜誌”微信公眾(zhong) 號上首發之後,很快就收到了周熾成先生家屬和親(qin) 炙弟子的反饋:他們(men) 雖然十分感動,但卻並不讚成本文最後一節對逝者心理的推測。由於(yu) 筆者並不了解周熾成先生生病及住院的具體(ti) 情況,故讀者宜將本文最後一節視為(wei) “抽象解釋”,而不可將其作為(wei) 裁斷現實事務的證據!——筆者在接到相關(guan) 反饋後,已經從(cong) “文史哲雜誌”微信公眾(zhong) 號上將本文撤下;但鑒於(yu) 網絡上仍然有所流傳(chuan) ,故特別追加此聲明,請伟德线上平台重新發布以正視聽。】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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