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朱漢民:湘學的曆史與現狀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2-01 17: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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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漢民

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原標題:湘學的曆史與(yu) 現狀——朱漢民談湘學研究

記者:陳薇

來源:《湖南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四日壬戌

         耶穌2017年12月1日

 

近年湘學、湖湘文化研究的成果

 

記者:您長期從(cong) 事湘學、湖湘文化的研究,近年又擔任國家重大項目《湖湘文化通書(shu) 》首席專(zhuan) 家,最近還陸續出版了《湘學通論》《湖湘文化通史》等係列著作。請介紹一下這些論著的主要內(nei) 容?

 

朱漢民:我曾經參與(yu) 了全國社科規劃辦2010年度的重大招標項目“地域文化研究”的招標,擔任《湖湘文化通書(shu) 》項目首席專(zhuan) 家。從(cong) 2011年項目開題,2015年項目完成並結項。結項以後,與(yu) 課題相關(guan) 的研究成果在陸續出版,主要有下列三項:

 

《湘學通論》主要探討湘學的中國學術史共性與(yu) 地域學術史個(ge) 性的密切聯係,重點研究湘學學統與(yu) 學術旨趣兩(liang) 個(ge) 問題。全書(shu) 從(cong) 宏觀層麵論述湘學源流、學統建構、學術旨趣等一般性問題,然後進一步開展對湘學學者的個(ge) 案研究。《湖湘文化通史》則按上古、中古、近古、近代上、近代下,五卷約300萬(wan) 字,集體(ti) 完成,我擔任主編。這是迄今為(wei) 止對湖湘文化從(cong) 萌芽、形成到發展、壯大的過程最全麵、最係統的分析、總結和評述,對湖湘地域文化的漫長曆史作一貫通性的研究。《文化·學術·人格——湖湘文化曆史建構論》包括“湖湘文化形態建構論”“湘學學統建構論”“湖湘士人人格建構論”三篇,分別探討湖湘地域的文化、學術、人格的建構過程、曆史形態、地域特質等,特別強調湖湘文化及其湘學學統、湘人人格均是一個(ge) 曆史建構的過程。

 

對中華道統的貢獻

 

記者:在中國學術史研究視野下,湘學學統對中華道統的特別貢獻有哪些?在湘學學統中,有沒有一些較為(wei) 遊離中華道統的特點?

 

朱漢民:要談湘學學統對中華道統的貢獻,先要說什麽(me) 是中華道統。從(cong) 古至今,這一直是一個(ge) 見仁見智的問題。我個(ge) 人的看法,中華道統離不開兩(liang) 個(ge) 方麵的重要內(nei) 容。一,中華道統是三代先王淵源、春秋戰國成型、漢宋延續的儒家之道,是包括個(ge) 體(ti) 人格、家國秩序、天道人道合一的一套價(jia) 值體(ti) 係和信仰體(ti) 係。二,中華道統應該是價(jia) 值信仰(道)、知識體(ti) 係(學)、政治經世(治)的統一,春秋戰國的早期儒家建構了道、學、治三者合一的文化體(ti) 係,在不同曆史時期,儒家學者可能表現出對這一體(ti) 係的某一方麵特別感興(xing) 趣,如古文經學重視“學”,今文經學關(guan) 注“治”,宋學則弘揚“道”,但縱觀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史,其實又是儒學不斷追求道、學、治三者統一的曆史。

 

湘學學統對中華道統的貢獻也體(ti) 現在上述兩(liang) 個(ge) 方麵。

 

其一,湘學對中華道統的傳(chuan) 承和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曆史上的湘學學者一直有很強的道統意識(“湖湘正學”“湖湘道脈”“道南正脈”),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湘學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形成了湘學學統。湘學在宋代興(xing) 起,故與(yu) 宋學的弘道意識緊密聯係。周敦頤是宋代道學的開山祖,也是湘學的開山祖。周敦頤完成了宋學之道這一新的儒家道學的初步建構。而南宋胡宏、張栻將北宋默默無聞的濂學提升到了道統繼承者的地位,突顯了湘學對中華道統的貢獻,同時將周敦頤開創的新道學進一步理論化、體(ti) 係化,建立起一個(ge) 以“道”“性”為(wei) 核心的道學體(ti) 係,成為(wei) 南宋理學集大成階段的重要學派之一。以後的湘學學者,無不表現出對儒家道統的堅定信仰與(yu) 學術追求。明清之際王船山強調儒家之道隨著時間的延伸而發生變化,即“道莫盛於(yu) 趨時”,對明清以來儒家之道的傳(chuan) 承與(yu) 更新,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清道光以後的湘學呈現出學派林立的狀況,表達了“天變道亦變”的曆史趨勢下中華道統發展的要求。

 

其二,湘學包括曆史上不同時期、不同思潮、不同學派、不同學者的學術思想、學術體(ti) 係,但湘學能夠形成一個(ge) 一以貫之的學統,就在於(yu) 湘學學者在學術旨趣方麵存在許多相似性。從(cong) 兩(liang) 宋時期湘學形態的成型,到明清時期湘學的崛起,那些參與(yu) 、建構湘學學統及其學術旨趣建構的學者,均沒有出現曆史上曾出現過的純粹學問的知識追求、空悟心性的精神超越、王權為(wei) 本的政治功利等等,而是堅持合乎儒學的理想範式,即儒學的道、治、學三者融通,強調以道統主宰治統與(yu) 學統。盡管晚清湖南學術豐(feng) 富多彩,既有宋學派(如曾國藩等),也有今文學派(如魏源、王闓運等),還有古文學派(如王九溪、王先謙等),但他們(men) 在執著追求儒家之道,堅持儒學道、治、學三者融通的學術旨趣,則是完全一致的。這一特點使湘學在更大程度上發揮了儒學的社會(hui) 功能。

 

記者:在湘學學統中,有沒有一些較為(wei) 遊離中華道統的趨向?

 

朱漢民:這也有一個(ge) 如何看待中華道統的問題。中華道統既是開放的、發展的,它具有王船山所說的“道莫盛於(yu) 趨時”的特點;中華道統也是恒常的、保守的,代表中華文明的一脈相承的價(jia) 值信仰。我認為(wei) ,中華道統必須包括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如果將某一個(ge) 方麵發展到極端,就是對中華道統的背離。所以,晚清湘學出於(yu) 對“道莫盛於(yu) 趨時”的追求,為(wei) 推動中華道統的傳(chuan) 承和發展,雖然致力於(yu) 學術變革、政治變革、文化變革,我認為(wei) 他們(men) 仍然表達出中華道統的開放性、變動性的特點。所以,我對王船山、魏源、郭嵩燾、譚嗣同等湘學人物均給予較高評價(jia) ,肯定他們(men) 對中華道統的貢獻。但是,將中華道統的開放性、變動性發展到極端,進而否定中華文明有一脈相承的恒常價(jia) 值,就是在一步步悖逆中華道統。近代湘學中也包含著一些激進主義(yi) 、功利主義(yi) 的主張,最後發展為(wei) 對中華文化恒常價(jia) 值的否定,他們(men) 的主張和行動,就是對中華道統的悖逆。

 

與(yu) 其他地域學術的交流互動

 

記者:其他地域學術也曾在湖湘大地傳(chuan) 播、衍化,而湘學曾對這些地域學術產(chan) 生很多影響和互動,請談談湘學的這一特點?

 

朱漢民: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空間形態的湘學,是在與(yu) 其他地域文化的交流互動中形成、演變和發展的。縱觀綿延千年的湘學曆史,幾乎每個(ge) 時期均有外來的學術思潮、人物在湖湘大地交流、傳(chuan) 播。在湘學的演變發展中,湘學不斷受到其他地域學術的影響。兩(liang) 宋時期,洛學、閩學、蜀學、浙學、贛學先後傳(chuan) 衍於(yu) 湖湘大地,對湖湘學者的學術思想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明代,陽明學(具體(ti) 包括王陽明本人及浙江王門、江右王門等)、湛學、東(dong) 林學在湖湘交流傳(chuan) 播,對當時湘學亦產(chan) 生很大影響。清代同樣如此,乾嘉漢學的吳、皖兩(liang) 派,另外常州派、桐城派等當時主流的學術形態,均在影響著湘學的學術形態與(yu) 知識旨趣。晚清以來,東(dong) 南沿海的近代文化更是對湘學產(chan) 生重大影響。

 

與(yu) 此同時,湘學在形成發展過程中也在其他地域傳(chuan) 播、衍化。宋代湘學與(yu) 洛、閩、蜀、贛等地的學術均有傳(chuan) 播、衍化。如周敦頤是二程的老師,對洛學的有影響;他晚年隱居江西廬山,對江西之學也產(chan) 生影響。張栻在長沙講學,其故鄉(xiang) 蜀地學者紛紛來湖湘之地學習(xi) ,學成後回歸家鄉(xiang) 將湖湘之學傳(chuan) 之蜀地。所以,《宋元學案》特立《二江諸儒學案》,就是受湘學影響的蜀地學者。晚清湘學大盛,對外的影響力、吸引力大大增強。湘學學者利用在外地做官、遊學的機會(hui) ,在江南各省講學,使湘學在其他地域不斷傳(chuan) 播、衍化。如王闓運在四川辦尊經書(shu) 院講學,培養(yang) 了許多著名學者,對晚清蜀學的發展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當前研究存在的問題

 

記者:當前湘學研究還存在哪些問題,應該從(cong) 哪些方麵進一步推進湘學研究?

 

朱漢民:近些年來,“湘學”研究受到了特別的重視,大量“湘學”的個(ge) 案研究、通史研究、文獻整理等成果不斷湧現,相關(guan) 的研究機構、課題不斷增加。但是,當前湘學研究中還存在一些問題,必須關(guan) 注和解決(jue) 。其一,湘學研究中的地方中心主義(yi) 或自我中心現象。從(cong) 事地方學術、地域文化研究的學者,桑植之情難免,但是不能走向地方中心主義(yi) 或自我中心。現在的湘學或者是湖湘文化研究的文章中,常常會(hui) 看到一些想象力豐(feng) 富但是並無依據的結論,這就是地域文化研究中比較忌諱的地方中心主義(yi) 或自我中心論作怪。這一些所謂的“研究”並無任何學術價(jia) 值,特別要避免。

 

其二,要建立湘學的基礎理論和學術構架。“湘學”是中國學術史的分支學科,應該有一套學界認可度較高的基礎理論和學術構架,這需要大家共同努力,但現狀並不理想。譬如,“湘學”的定義(yi) 與(yu) 研究範圍是首先要明確的,但是,這一個(ge) 首要問題就分歧很大。有的“湘學”定義(yi) 太泛,認為(wei) 湘學就是研究湖南曆史上和現實中的政治、經濟、文化等一切問題的學問,這種定義(yi) 取消了湘學的學理依據。其實,“湘學”是一門中國學術史的分支學科,中華傳(chuan) 統學術文化博大精深,既體(ti) 現為(wei) 不同時間形態而波瀾迭起的曆史學術思潮,又體(ti) 現為(wei) 不同空間形態而風姿各異的地域學術傳(chuan) 統,湘學就是中華傳(chuan) 統學術文化的地域化形態之一。“湘學”是一個(ge) 曆史範疇,在曆史上早就出現了“湖湘學”“湖湘學派”“湘學”等地域學術概念,現代“湘學”是這一基礎上的發展和提升。如果真正建立起湘學研究的學術範式、學理構架,需要講清楚作為(wei) 中國學術史的分支學科,其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共性是什麽(me) ,地域學術的個(ge) 性又是什麽(me) 。這些問題不解答,就不能夠解釋諸如湘學、洛學、閩學、蜀學、浙學、贛學等地域學統。

 

充分認識王闓運作為(wei) “一代儒宗”的地位

 

記者:蜀中學者對王闓運對蜀學的影響評價(jia) 自然很高,如何評價(jia) 王闓運在湘學中的學術地位?

 

朱漢民:湘學研究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整理文獻,湘學中的許多重要人物的全集都值得整理。從(cong) 去年開始,嶽麓書(shu) 院與(yu) 嶽麓書(shu) 社共同啟動了《王闓運全集》的整理出版。王闓運的著述不僅(jin) 數量豐(feng) 富,而且版本繁多,在王氏生前及故後,其著述曾經多次結集。這一次將會(hui) 把王闓運各種已刊著作、未刊遺稿和散見文字全部整理出來。擬依經、史、子、集四部加以歸類,再以刊刻或成稿時間分別序次,最後附錄以年譜傳(chuan) 記資料。《王闓運全集》已經列入國家十三五出版規劃。我們(men) 組織了一個(ge) 課題組,相關(guan) 整理工作正在按照計劃一步步推進。

 

李肖聃《湘學略》說:“湖南學術,盛於(yu) 近世。明清兩(liang) 代,乃有四王:船山於(yu) 《易》尤精,九溪考古最悉,葵園長於(yu) 史學,湘綺號曰儒宗。”湘學史上的“四王”,各有所長,體(ti) 現出明清湘學的多樣化發展。王闓運作為(wei) 湘學史上有傑出成就的經學家、史學家、文學家,在經、史、子、集的不同部類均留下了大量的著作。譬如,王闓運遍注群經,留下了300多萬(wan) 字的經學著作,是晚清今文經學的大家,但學界並沒有充分認識他作為(wei) “一代儒宗”的地位。特別是王闓運還通過掌教成都尊經書(shu) 院、長沙思賢講舍、衡陽船山書(shu) 院,培養(yang) 了許多著名弟子,包括他在成都尊經書(shu) 院培養(yang) 了廖平、楊銳,有再傳(chuan) 弟子康有為(wei) 。王闓運作為(wei) 一位博大精深的湘學學者,表達出晚清湘學的豐(feng) 富性特點,體(ti) 現了湘學學者的個(ge) 性化色彩。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