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毅】儒家、太平天國與現代性——與唐文明商榷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7-11-27 23:5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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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儒家、太平天國與(yu) 現代性

作者:孫毅

來源:《中國儒學 》第十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五日

         耶穌2017年11月13日

 

內(nei) 容摘要:本文試圖說明,在曆史上將太平天國戰爭(zheng) 看作是儒教與(yu) 基督教所分別代表的兩(liang) 種文明的衝(chong) 突是不準確的。百多年來,被中國學者當作是基督教文明的不過西方社會(hui) 發展進程中呈現出來的現代性的一種形態。造成這種視域窄化的原因是僅(jin) 從(cong) 中西範式來理解中國的現代性問題。本文認為(wei) 中國現代性問題首先是古今問題,隻有在古今範式下才能夠比較完整地看到現代性所呈現出的兩(liang) 種形態。

 

作者簡介:孫毅: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佛教與(yu) 宗教學理論研究所專(zhuan) 職研究員。

 

近來看到唐文明君的一篇文章,從(cong) 將中西問題理解為(wei) 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競爭(zheng) 之角度入手,梳理了“現代儒門學者”對中西問題的認知脈絡,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與(yu) 啟發。不過,從(cong) 這種文明衝(chong) 突的角度,文章將曾國藩針對太平天國所寫(xie) 的“討粵匪檄文”看作是“基於(yu) 中華文明的自覺而對西方文明做出重要評斷的第一個(ge) 重要文本……意味著儒門學者對西方文明的第一個(ge) 重要的認識。” [1 ]這裏將發生在曾國藩所代表的清政府與(yu) 太平天國之間的戰爭(zheng) 看作是兩(liang) 種文明相衝(chong) 突的範例,認為(wei) “太平天國不折不扣就是發生在中國境內(nei) 的一場儒教與(yu) 基督教之間的衝(chong) 突與(yu) 戰爭(zheng) ”,[2] 並在兩(liang) 種思想形態對抗的語境下來看當時儒門學者從(cong) 儒家立場對現代性的自覺。本文下麵的側(ce) 重點不在於(yu) 從(cong) 曆史角度去考證當年曾國藩是否是在這種文明衝(chong) 突的高度來寫(xie) 這篇檄文的,而側(ce) 重在我們(men) 今天怎麽(me) 理解太平天國戰爭(zheng) ,並由此來分析從(cong) 中西問題的角度來理解現代性的局限。

 

一、如何看太平天國運動

 

唐君的文章引用周偉(wei) 馳的新作《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來說明,[3] 近來學術領域理解太平天國的敘事範式已經從(cong) 以往的民族革命的或者階級革命的範式,而轉向了宗教革命的範式;並且因此看“太平天國就其思想根源來自西方的基督教”,[4 ]進而認為(wei) 曾國藩的檄文是基於(yu) 中華文明對西方文明做出的重要評斷。

 

其實,從(cong) 宗教的敘事範式來看太平天國並不是近來才有的事情。然而,這些從(cong) 宗教角度研究太平天國的學者基本上都會(hui) 用確實的材料證明,太平天國的思想體(ti) 係已經完全脫離了基督教之正統的思想。羅爾剛早些年在其巨製《太平天國全史》中探討太平天國宗教時,就認為(wei) “上帝教與(yu) 當時傳(chuan) 入中國的基督教有本質的不同”:上帝教隻是借用了後者的獨一真神和某些形式,內(nei) 容則有本質差異。國內(nei) 研究太平天國宗教的夏春濤在深入研究上帝教教義(yi) 並將其與(yu) 基督教比較後認為(wei) :“上帝教的宗教源頭雖來自西方基督教,但是它並不等同於(yu) 基督教或屬於(yu) 基督教的某一教派,”“上帝教和基督教在教義(yi) 等方麵有著本質區別,”“上帝教獨樹一幟,自成教派”,從(cong) 而否認了太平天國宗教為(wei) 基督教一派的性質。[5]

 

如果說太平天國的宗教源於(yu) 西方的基督教,那麽(me) 問題的核心在於(yu) ,是什麽(me) 文化因素使正統基督教在太平天國這裏變成了一個(ge) 畸形的本土形態?已經有學者把上帝教看作是基督教在中國社會(hui) -文化處境下的一種不成功的“本土化”。例如段琦認為(wei) 上帝教經曆了前後期性質上的演變。早期拜上帝會(hui) 在組織建製和禮儀(yi) 方麵都混合了中國民間宗教的某些方式,它的上帝也帶有中國氣息,因此是中國建立本色化教會(hui) 的最早嚐試——盡管主導者也沒認識到是一次失敗的嚐試。隻是後期隨著拜上帝會(hui) 政治化而逐漸變質,不僅(jin) 脫離了基督教教義(yi) ,而且極端的反傳(chuan) 統而走向了本色化的反麵,成為(wei) 基督教的異端。[6] 如果我們(men) 認同一個(ge) 基本觀點:正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處境下的“本土化”過程帶來了這種畸形,那麽(me)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所謂兩(liang) 種文明的對抗,可以看作是以曾國藩所代表的傳(chuan) 統儒家思想形態與(yu) 另一種試圖本土化卻產(chan) 生畸形的思想形態的衝(chong) 突。

 

近來流行的一本美國人所寫(xie) 的關(guan) 於(yu) 太平天國的書(shu) 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另一個(ge) 視角。這本書(shu) 的作者自述說:“剛開始為(wei) 本書(shu) 的撰寫(xie) 爬梳數據時,我以為(wei) 會(hui) 得到外國介入其實對大局毫無影響的真相。”但最後的結果卻讓他有點驚訝:“描述這場戰爭(zheng) 時,必然得談外國因素,因為(wei) 中國這場內(nei) 戰的雙方勢均力敵,勝負在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一八六O年代初期外國人的外交與(yu) 軍(jun) 事幹預。” [7]這讓我們(men) 注意到英美兩(liang) 國(所謂西方基督教文明國家)在平息太平天國運動中發揮的作用。如果我們(men) 牢牢地把著中西衝(chong) 突的範式,正如作者所說的,總以自己為(wei) 中心來看這場戰爭(zheng) ,就會(hui) “發現一個(ge) 奇特的情況,就是兩(liang) 股勢力基本上在打同一場戰爭(zheng) ,但各打各的,各都自認為(wei) 是左右大局的唯一力量。” [8] 雖然在曾國藩的文本表述中,太平天國戰爭(zheng) 是儒家與(yu) 基督教的衝(chong) 突,但對於(yu) 今天的學者來說,如果不是站在所謂中西衝(chong) 突的範式,而是一個(ge) 世界性的現代化範式來看,完全不用把太平天國戰爭(zheng) 看作是儒教與(yu) 基督教之間的對抗,而是借著與(yu) 西方基督教國家的聯合,用一種現代性戰勝了另一種不成功的現代性。

 

其實,在周偉(wei) 馳的《太平天國與(yu) 啟示》中,如果仔細地看作者的思路,他的主導思想是將太平天國運動的興(xing) 起與(yu) 一種基督教的終末論思想關(guan) 聯起來,這是這本書(shu) 的新意:“上帝教的思想主要源於(yu) 《啟示錄》!這將改寫(xie) 我們(men) 對上帝教的認識。” [9]雖然這種關(guan) 聯在細節上還有商榷的地方,不過廣義(yi) 地看這種關(guan) 聯,其實不隻是上帝教與(yu) 基督教終末論思想有關(guan) 聯,而是在宗教改革之後,現代性最初興(xing) 起時,終末論本身就是其基本特點。

 

按照德國當代神學家莫爾特曼的看法,所謂現代性是在盼望彌賽亞(ya) 的激情中來到的:“這是彌賽亞(ya) 式的激情,人們(men) 以這種激情來歡迎現代世界,並使現代世界受到它的洗禮。費歐雷的約雅敬所預言的,現在出現了:啟蒙是‘聖靈的第三個(ge) 時代’。” [10]就是在這種激情中,康德在法國大革命中看見人類道德水準提升的“曆史記號”,[11] 從(cong) 而相信人有能力建立以道德自律為(wei) 特點的理性宗教,而上帝之國進入地上人類曆史的時刻在於(yu) “隻有教會(hui) 信仰向普遍的理性宗教、因而向地的一種(神性的)倫(lun) 理國家逐步過渡的原則,普遍地、在有些地方甚至在公眾(zhong) 中紮了根。”[12] 其實到康德之後,談論人類所要進入的上帝之國,已經不再需要用理性宗教的方式甚至宗教的語言。在黑格爾客觀精神演進的曆史進程中,千禧年主義(yi) 已經是其哲學表述的基本前提。如果說,“他的全部思想最後歸結於(yu) 著名的曆史終結論,即,認識自由民主的實現意味著曆史的終結,” [13 ][那麽(me) 這正是千禧年主義(yi) 的一種表現。受到這個(ge) 進路的影響,按照莫爾特曼,“費爾巴哈和馬克思有關(guan) 宗教和哲學‘體(ti) 現’的激情,以及他們(men) 對於(yu) 理念和真實統一性的信念乃是典型的彌賽亞(ya) 主義(yi) 和千禧年主義(yi) ,而這完全展現在無法圓滿的曆史中強求圓滿終結的意誌上。” [14] 這種世俗化了的上帝之國的觀念,雖然是來自於(yu) 基督教的思想,但已經遠遠地偏離了基督教的基本精神,而成為(wei) 流行於(yu) 十九世紀的一種烏(wu) 托邦思想;太平天國不過是這種流行於(yu) 十九世紀的烏(wu) 托邦思想在中國本土文化中的表現而已。

 

二、現代性的兩(liang) 種形態

 

需要說明的是,現代性的興(xing) 起雖然與(yu) 基督教的終末論有關(guan) ,但卻不隻上麵所描述的那一種結果。隨著啟蒙運動的興(xing) 起,借著終末論所發起的現代性其實發生了一個(ge) 分岔:在隱而未現的終末論背景下,我們(men) 在近代的曆史上可以看到現代性有兩(liang) 種形態的表現。

 

莫爾特曼在他的《來臨(lin) 中的上帝》一書(shu) 中,對現代性的這兩(liang) 種形態有簡要的論述。“宗教改革在信奉新教的國家中以宗教的方式終結了中古世界,就此意義(yi) 而言,現代世界隻是間接地將宗教改革當作前提。如果現代世界源自於(yu) 意大利、法國、西班牙和葡萄牙這些天主教國家,它便以文藝複興(xing) 為(wei) 前提,而文藝複興(xing) 是以非宗教的方式,即人文主義(yi) 的方式結束了中古世界。”[15] 以這兩(liang) 種不同的方式進入現代世界,帶來了完全不同的結果:“法國的啟蒙運動是平信徒式的和反教權式的,因此具有無神論色彩。然而,它卻終結於(yu) 受約雅敬精神影響的孔德和聖西門的三階段定律。根據這個(ge) 定律,實證主義(yi) 是‘聖靈的第三個(ge) 國度’以及人類發展的最後、最圓滿的階段。” [16 ]上述黑格爾的思想也基本上是這種精神的體(ti) 現。

 

 

現代性的第一種形態是通過法國大革命、俄國革命以及第三帝國表現出來。其核心的意識形態是世俗版的終末論思想:即通過人的理性設計及技術手段,最終人類會(hui) 進步到某個(ge) 烏(wu) 托邦的終極世界。但這隻是一個(ge) 背景架構,其真正的問題在於(yu) :為(wei) 了能夠動員和把握人們(men) 從(cong) 內(nei) 心中出來的認同與(yu) 力量,國家的行政權力必須與(yu) 思想上教化的權力合一。為(wei) 此,或者人為(wei) 地創造出一種“人民宗教”,如法國大革命時期所用的方式,或者用世俗的意識形態來取代宗教,如前蘇聯所采用的方法。總之要達到的目標是行政體(ti) 製的權力與(yu) 意識形態的權力合而為(wei) 一。這種合一產(chan) 生了現代性帶給我們(men) 的極權國家的形態。這種極權國家在納粹第三帝國那裏表現的最為(wei) 明顯與(yu) 充分。中國文革時期也是這種國家行政權力與(yu) 思想意識形態權力達到極度合一的時期。其實,這種合一,嚴(yan) 格意義(yi) 上講,不是基督教的思想精神,而是一種“敵基督”的思想精神,即是反基督教的。這是宗教改革以來的一個(ge) 基本看法:“將屬世和屬靈權力結合在一位統治者身上,不管是教皇或國王,自路德以來都被當成是敵基督的記號。” [17] 國家隻擁有世俗領域中的行政權力;這種權力不能夠延伸到屬於(yu) 教化的良心與(yu) 思想領域。

 

在某種意義(yi) 上,太平天國在中國土壤中的本土化自然生成的正是這種現代性的形態。作為(wei) 太平天國的兩(liang) 位主要領導人,洪秀全與(yu) 洪仁玕“就政教合一、把基督教設立為(wei) 壟斷性‘國教’、廢除傳(chuan) 統宗教、使中國文化基督教化、模仿西方基督教國國家實現現代化上,二者是根本一致的。”[18 ]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土壤中,會(hui) 自發地產(chan) 生出來政教合一的極權形態?其實這與(yu) 中國數千年來儒家與(yu) 皇家在曆史上的緊密關(guan) 聯,所形成的準政教合一的社會(hui) -文化形態相關(guan) 。因此,如果說這是一種“宗教戰爭(zheng) ”,[19] 那麽(me) 這種宗教戰爭(zheng) 並不主要地發生在“嚴(yan) 格一神論與(yu) 傳(chuan) 統多神論之間”,甚至也不是儒家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之間,而是發生在兩(liang) 種政教合一的體(ti) 製之間的戰爭(zheng) ,正如周偉(wei) 馳在他的書(shu) 中所分析的:“鑒於(yu) 在中國並沒有‘政教分離’的限製,他們(men) 嚴(yan) 格的‘破除異教偶像’的思想,很容易被虔信乃至盲信的中國人付諸實踐,從(cong) 而在傳(chuan) 統的製度和思想生態中造成斷裂和動蕩。”[20]

 

中國在這百多年來的現代化進程中,從(cong) 西方社會(hui) 所看到和接觸到的基本上是現代性的第一種形態。這個(ge) 意義(yi) 上,太平天國的問題是很有意義(yi) 的一個(ge) 表征:中國文明與(yu) 太平天國的相遇,很大程度上表征了中國文明與(yu) 第一種形態的“西方文明”相遇,它們(men) 雖然都源於(yu) 基督教文明,卻已經有了反基督教的性質。

 

那麽(me) 真有另一種現代性的形態是與(yu) 基督教有更近的關(guan) 聯嗎?按莫爾特曼,這另一種現代性的表現形態是,“英國的啟蒙運動帶有自由教會(hui) 和宗教的色彩……深受《舊約》和猶太教的影響,並且在這種方式下帶有千禧年色彩:在彌賽亞(ya) 國度來臨(lin) 前,人類會(hui) 透過上帝聖靈得到光照。”[ 21 ]如果說這種終末論也與(yu) 基督教的終末論有關(guan) 的話,那麽(me) 這種終末論保持了終末的超越性。在莫爾特曼的表達中,人無法靠自己的努力在曆史中(今世)達到的終末論結局會(hui) 以一種“盼望”的方式映照在人當下的存在中。如果用海德格爾的生存論術語來表達,這種終末論可以以“遭遇死亡”(一條不能越過的界線)的方式表現出來。無論是“盼望”還是“向死的存在”,都將一束從(cong) 終末來的光投在“現在”,從(cong) 而顯出“現在”之真實。在這種終末論的背景下呈現出來的現代性形態突出了人的有限性,以及通過契約所構成的相互關(guan) 係;並且,在真正的終末國度來臨(lin) 之前,人的心靈與(yu) 思想的教化領域不被國家的權力所統一,而是直接被超越的上帝之靈所光照;就是說,在教化領域,人有思想與(yu) 良心的自由。在世俗權力領域與(yu) 心靈良心領域中的分權,是宗教改革帶給現代性的一個(ge) 基本特征。

 

按照福音書(shu) 的記載,當彼拉多問耶穌:“你是猶太人的王嗎?”耶穌的回答是:“我的國不屬這世界。”[22] 如果上帝的國涉及到人的心靈與(yu) 思想的話,那麽(me) 自耶穌那個(ge) 時代起,這兩(liang) 個(ge) 國度就已經有所區別。這個(ge) 思想實際已經體(ti) 現在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之中。但實際上真正地在理論與(yu) 實踐中將這兩(liang) 個(ge) 國度的思想明確出來,卻是在宗教改革時期。不少人對加爾文在日內(nei) 瓦的改革有誤解,以為(wei) 他在那裏建立的是政教合一的神權政體(ti) 。實際上,正如加爾文的研究專(zhuan) 家溫德爾所說的,無論是在理論還是在實踐上,加爾文都將國家世俗權力與(yu) 教會(hui) 所具有的教化權力明確區別開:“事實上,兩(liang) 種權力的區別本身就是整座大廈的基礎。國家與(yu) 教會(hui) 的自治權都來自上帝的旨意……因此,就如人們(men) 通常會(hui) 犯的錯誤那樣,把神權和國家權力混淆起來的說法是不正確的。”[23]]

 

加爾文的宗教改革思想帶來了後來英美的清教運動。而從(cong) 清教運動所帶出來的社會(hui) 影響中,看到這種現代性的基本特征:通過憲政製度的建立,將國家行政權力與(yu) 思想教化方麵的權力區別開來,即俗話中說的政教分離。[24] 考察曆史,可以看到憲政體(ti) 製得到較好發展的國家,基本上是受到上述清教思想影響的國家。25 這種分離,其實不單指具體(ti) 宗教事務,而是國家對心靈及思想的教化領域不再控製,其實是現代性之第二種形態的基本特征。

 

三、中西範式與(yu) 古今範式

 

當儒家學者將西方文明歸為(wei) 基督教文明時,如果能夠分別出在現代西方社會(hui) 中,如路德所說的,有一種“敵基督”形態的現代性,其與(yu) 基督教的精神是完全衝(chong) 突的,那麽(me) 就不會(hui) 那麽(me) 界線分明地將儒家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作為(wei) 中西問題的主角,執意地在分出兩(liang) 種文明之優(you) 劣的前提下,為(wei) 中國問題尋求出路。當康有為(wei) 將自己的改教事業(ye) 與(yu) 馬丁·路德的教化改革相提並論的時候,他並沒有認識到馬丁·路德對現代西方政治思想帶來的最大影響就是在兩(liang) 個(ge) 國度的理論基礎上,將國家行政權力與(yu) 教會(hui) 教化權力完全分開。雖然在路德去世後,在一些路德宗國家出現了將其作為(wei) 國教的現象,但至少在路德自己的思想理論層麵上,他並沒有將路德宗立為(wei) 國教的思想。

 

按照唐君文章的表述,康有為(wei) 的“核心政治主張:君主立憲並立儒教為(wei) 國教。這一主張的背後則是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民智未開的客觀判斷。”[26]康有為(wei) 堅持要立儒教為(wei) 國教的基本原因是因為(wei) 他意識到,追求民主的共和國家的主要危機就是暴民政治:“康有為(wei) 等人已經明確意識到,暴民政治是共和國家所麵臨(lin) 的一大政治危險。這是其警惕民權的主要緣由。暴民政治的可能解除也促使康有為(wei) 思考儒教對於(yu) 共和政治的重要意義(yi) 。可以說,儒教如何為(wei) 共和保駕護航。”[27 ]欲立儒教為(wei) 國教的運動在[20]世紀初有很多的爭(zheng) 論,這裏就不贅述。[28 ]從(cong) 本文所述現代性的兩(liang) 種表現形態來看,立儒教為(wei) 國教的思路,正對應著將國家行政權力與(yu) 教化的權力結合在一起的追求,其實這是儒家在曆史上一直占據並追求的地位。

 

其實一個(ge) 國家國民的思想是否會(hui) 亂(luan) ,由國民變成暴民,不取決(jue) 於(yu) 是否有一種可以將國民思想統一起來的意識形態體(ti) 係,而取決(jue) 於(yu) 是否有可以讓人安身立命的信仰及思想;或者換句話說,允許國民自由地尋求可以讓自己安身立命的信仰與(yu) 思想。這是民眾(zhong) 應有的權力,而不是國家統治者擁有的權力。如果一種傳(chuan) 統思想不再能為(wei) 今天生活在動蕩時代的人們(men) 提供安身立命的資源,也就不要禁止人們(men) 去尋找另一種思想資源來達到這個(ge) 目的;從(cong) 因果關(guan) 係上,後者並不是產(chan) 生暴民的原因,而是先有這種動蕩的社會(hui) 處境,促成人們(men) 對讓人安身立命的宗教思想的尋求。如果人真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本,這個(ge) 社會(hui) 的法治建設也得到了相應的保證。人為(wei) 地為(wei) 著自己的利益而力求去統一思想領域,隻會(hui) 帶來思想領域中的意識形態之爭(zheng) 。

 

今天儒家在中國社會(hui) 遇到的最大挑戰就是,是否可以在不被立為(wei) “國教”、不依附於(yu) 國家權力的情況下也可以生存。這就要求在心態上扭轉“帝師”的心理定勢,放棄要人為(wei) 創造一種宗教來達到統一國民思想的宏大敘事,從(cong) 自己的正心誠意齊家開始,著眼於(yu) 掙紮於(yu) 社會(hui) 底層、普通邊緣群體(ti) 的人們(men) ,幫助他們(men) 每個(ge) 個(ge) 體(ti) 真能在這個(ge) 動蕩不同的社會(hui) 處境下有可以讓人生活下來的勇氣。其實在新文化運動時期,就有許多參與(yu) 到其中的儒家知識分子,在向著這個(ge) 方向努力。按照唐君的描述,他們(men) 與(yu) 康有為(wei) 等人的根本不同在於(yu) :“他們(men) 不是站在治理者角度思考當下的應對策略,而是站在現代獨立知識分子的角度尋求一個(ge) 長遠的、根本的解決(jue) 之道。” [29] 其實在這個(ge) 進路中努力的人們(men) ,也並不都隻是看到了製度的或器物的層麵。雖然新文化運動舉(ju) 起的是民主與(yu) 科學的旗幟,但並不是說現代性的影響隻在這個(ge) 層麵上。比如唐君文章中提到,“對於(yu) 西方現代的民主政治,張君勱則非常敏銳地將其來源上溯於(yu) 宗教改革,特別指出了良心自由的重要性。”[30]

 

如果康有為(wei) 那一代的儒門學者還不能清楚地認識到西方社會(hui) 表現出的現代性的兩(liang) 種形態,因此對其發展背後的真正動力了解的不夠完全,或許這正反映出了單純用中西衝(chong) 突之範式來理解中國現代性問題的局限。今天的學者其實可以不必局限在這種中西範式來理解現代性問題。即便就“中國的”現代性問題而言,其首要的麵向(或範式)還是世界性的由古代進入到現代的問題(古今問題),其次才是中西問題。隻有從(cong) 一種共同的現代性進程著眼,人們(men) 才能夠看到現代性的兩(liang) 種表現形態。[31 ]如果因此能夠找到對中國解決(jue) 自身問題有益的方麵,那麽(me) 中國就能夠為(wei) 這種共同的現代性進程作出自己應當有的貢獻。

 

 

注釋:

 

[1].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略論現代儒門學者對中西問題的理解”,《比較經學》(第4輯),宗教文化出版社,2014年,281頁。

[2].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82頁。文中引用周偉(wei) 馳新作《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來證明這種觀點,下麵會(hui) 涉及。

[3]. 周偉(wei) 馳,《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3年。

[4].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81頁。

[5]. 羅爾剛,《太平天國全史》第2卷,中華書(shu) 局1991年版,第657~659頁;夏春濤,《太平天國宗教》,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87頁;夏春濤,《天國的隕落:太平天國宗教再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04~105頁。

[6]. 段琦:《奮進的曆程——中國基督教的本色化》,商務印書(shu) 館2004年版,第2章。

[7]. 裴士鋒(Stephen R. Platt),《天國之秋》,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英文版自序,xvii-xviii頁。

[8]. 裴士鋒,《天國之秋》,xvx頁。

[9]. 周偉(wei) 馳,《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9頁。

[10]. 莫爾特曼,《來臨(lin) 中的上帝》,177頁。

[11]. 莫爾特曼,《來臨(lin) 中的上帝》,179頁。

[12]. 康德,《單純理性限度內(nei) 的宗教》,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7年,126頁。

[13].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97頁。

[14]. 莫爾特曼,《來臨(lin) 中的上帝》,180頁。

[15]. 莫爾特曼,《來臨(lin) 中的上帝》,176頁。

[16]. 莫爾特曼,《來臨(lin) 中的上帝》,181頁。

[17]. 莫爾特曼,《俗世中的上帝》,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38頁。

[18]. 周偉(wei) 馳,《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9頁。作者這裏所說的“西方基督教國家”其實並不都是以政教合一的方式來實現現代化。作者在本書(shu) 前麵也區別了兩(liang) 種現代化的進路:“‘現代化’在思想上采取了法俄式的‘劇烈’斷裂和英美式的‘溫和’改良兩(liang) 條不同進路,前者是與(yu) 天主教、東(dong) 正教傳(chuan) 統決(jue) 裂,後者則是在基督教包容中逐步改進。”(3頁)顯然作者這裏以政教分離的原則來看這兩(liang) 種現代化進路的區別。

[19]. 周偉(wei) 馳,《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洪秀全的宗教革命(用嚴(yan) 格一神論取代傳(chuan) 統的多神論)和其引發的宗教戰爭(zheng) ,就是近代中國的第一個(ge) 例子。”5頁。

[20]. 周偉(wei) 馳,《太平天國與(yu) 啟示錄》,5頁。

[21]. 莫爾特曼,《來臨(lin) 中的上帝》,181頁。

[22]. 《新約·約翰福音》18:36。

[23]. F. Wendel, Calvin: The 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His ReligiousThought, 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63, p.79.

[24]. 本文不是從(cong) 狹義(yi) 的角度用“政教分離”,即不是指通常意思上的政府與(yu) 教會(hui) 之間的分離;而是從(cong) 廣義(yi) 角度將“教”用來指廣義(yi) 的教化;就是說,政府擁有的權力中,不包括思想及心靈領域中的教化的權力。

[25]. 參見,道格拉斯·F·凱利,《自由的崛起——16-17世紀加爾文主義(yi) 和五個(ge) 政府的形成》,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26].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89頁。

[27].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87頁。

[28]. 參張衛波,《民國初期尊孔思潮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劉義(yi) ,《基督徒與(yu) 民初憲法上的信教自由——以定孔教為(wei) 國教之爭(zheng) 為(wei) 中心(1912—1917)》,上海大學碩士論文,2005年。韓華,《民初孔教會(hui) 與(yu) 國教運動研究》,北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7年。

[29].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89頁。

[30].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295頁。

[31]. 朱學勤在一篇紀念顧準的文章中談到,奠定了顧準在二十世紀中國思想史地位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思想貢獻在於(yu) :“有兩(liang) 大思想‘要穴’被穿透:一是以法國1789年革命、1870年起義(yi) 、蘇聯1917年革命為(wei) 曆史依據的近代意識形態,必須從(cong) 頭清理;於(yu) 此同時,以1688年英國光榮革命、1787年美國立憲為(wei) 標誌的‘另一股潮流’則應公正評價(jia) ;二是馬克思主義(yi) 與(yu) 法國革命傳(chuan) 統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見朱學勤,“愧對顧準”,公民教育網。

 

附錄:


【唐文明】儒教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相遇——略論現代儒門學者對中西問題的理解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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