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璐】論陽明心學的落地與升華:如何“喚醒良知”?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1-24 2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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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陽明心學的落地與(yu) 升華:如何“喚醒良知”?

演講者:許嘉璐

來源:鳳凰網綜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初一日己酉

      耶穌2017年11月18日

 

鳳凰網編者按:11月18日,由中國文化院、北京三智文化書(shu) 院共同主辦的“第二屆中國陽明心學高峰論壇”開幕式暨各地分論壇啟動儀(yi) 式在北京舉(ju) 行,許嘉璐先生發表了題為(wei) “陽明心學的落地與(yu) 升華”的主旨演講。

 

演講實錄如下:

 

  

 

陽明心學,作為(wei) 治世、致用之學,在中國、在東(dong) 亞(ya) 曾經被冷落了相當長時間。究其原因,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停滯、經濟落後,遇到了西方科學促成的工業(ye) 革命,造成了列強經濟發達、全球殖民,無往不勝,吸引了、折服了東(dong) 方學人和執政者,於(yu) 是西學以其強勢之態迅速覆蓋了東(dong) 亞(ya) 。相較之下,連同中華古老學說和陽明心學必然逐漸加速式微。雖然百餘(yu) 年間東(dong) 亞(ya) 三國都有一批學者一直在堅持信仰,肩擔道義(yi) ,秉奉其說,但狂瀾猛至,誰人能夠挽其於(yu) 既倒!幸而世事因果相依,自有其理,孰料20世紀末以來,越來越多的人察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類日益陷入種種萬(wan) 劫不複的危險之中。

 

作為(wei) 中華民族的子孫,所幸的是自己文化的血脈未絕,堅守傳(chuan) 統美德的城鄉(xiang) 人民所在多有,況且領導中國走向富強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具有引導全國各族人民恢複並增強文化自信、自覺的力量,於(yu) 是王陽明又顯現了他那偉(wei) 岸的身影,東(dong) 亞(ya) 上空又傳(chuan) 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

 

陽明之學的弘揚,現在正當其時:人人需要,社會(hui) 需要,國家需要,也可以說世界需要。尤其是對東(dong) 亞(ya) 幾國來說,把積存或沉睡在個(ge) 人和集體(ti) 記憶中的“良知”喚醒,是解決(jue) 當前種種家庭的、社會(hui) 的、國際的風險和危機不可或缺的課題。我們(men) 提倡對陽明心學要“真學”,是指不是為(wei) 任何與(yu) 名利相關(guan) 的目的而學,當然也就不為(wei) 裝點門麵而學,而是為(wei) 了自己精神——心靈的升華而學,這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古之學者為(wei) 己”。身處於(yu) 新時代,更應該為(wei) 天下蒼生、為(wei) 世界平安而學。

 

“真學”與(yu) “實修”本是一體(ti) ,那就是要自覺地“在事上磨”,就是並非在書(shu) 齋裏學,而是要迎難而上,本著良知做前人所未做,經前人所未經。人生何處無坎坷?身體(ti) 、環境,事業(ye) 、家庭,……每遇一事,無論順逆,對己都是磨礪,也都是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機會(hui) 。其中關(guan) 鍵是要做個(ge) “有心人”,時時“反己”。

 

反諸己,就是動中靜。遇事、遇挫,即使捱過,如果無心,也難得修己而長進。所謂“有心”,即辨人己之善惡、是非;辨分善惡與(yu) 是非的標準,就是良知,也就是孟子所說的“仁之端”,也就是符合不符合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陽明以孟子的“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一語,立起“致良知”的大旗,讓人們(men) 在生活道路上有所遵循,有所鞭策,有所追求,從(cong) 而活得踏實、心安。其理論的前提,一是人人莫不自知己心之善惡、是非;二是能夠“致”其良知於(yu) 家國人倫(lun) 、日用萬(wan) 事、“道學問尊德性”之中;三是用功積累,日複一日,逐漸回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的本性、本能上來,從(cong) 此無顯、無諱,不揜、不飾,養(yang) 得一生正氣,無戚戚而坦蕩蕩。

 

以上所說,可以看作是我對這次論壇的主題和分議題的粗淺理解,尚望各位與(yu) 會(hui) 者指正。

 

  

 

現在我想談一談和論壇主題相關(guan) ,或者可以說是關(guan) 於(yu) 如何“喚醒良知”的一點建議。

 

曆史的經驗告訴我們(men) ,每當曆史的軌跡由於(yu) 複雜的原因出現轉折的時候,語言就會(hui) 發生與(yu) 之相應的變化,原因之一是,語言是反映現實、反映人們(men) 思維的內(nei) 容和方式。在我們(men) 熟知的過往中,宋儒在構建理學體(ti) 係時大量使用了當時的口語,應屬於(yu) 漢語的一次巨大變革;“五四”運動時代,興(xing) 起新文化,文言文迅速退出文壇和社會(hui) 生活,助推了時代的轉變,與(yu) 此同時,西方語言對漢語產(chan) 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尤其是在自然科學和社會(hui) 人文科學領域內(nei) ,這是漢語史上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的事件。近幾十年的改革開放也帶來語言(特別是詞匯)的不小變化,雖不及上述兩(liang) 次演變之大,但是也不可忽視。現在,在基礎教育普及、現代文化多樣、古代傳(chuan) 統遺忘、良知亟待喚醒、對外交流頻繁的環境中,陽明心學的弘揚和發展,同樣遇到了語言問題——我稱之為(wei) 話語形式和思維方式轉換問題(或曰難題)。

 

話語形式的轉換,並不限於(yu) 古語(對許多人來說,這個(ge) “古語”包括了宋、明、清的語言)的準確理解和翻譯、詞語通於(yu) 俗而且入時,其核心和實質是對思維方式的調整,其中包括了大眾(zhong) 觀察事物和接受理論時從(cong) 個(ge) 體(ti) 到整體(ti) 、從(cong) 具體(ti) 到抽象、下而上上而下,以及正向逆向思維的習(xi) 慣。

 

當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包括陽明學說的對內(nei) 普及、對外介紹的障礙之一,就在於(yu) 此。對內(nei) 對外又有所不同:對內(nei) ,麵對各行業(ye) 、各階層時,應該重在求聽者一聽就懂,印象深刻,引發聯想、反思和踐履;若不如此,而是“照本宣科”、學術話語過多、過深,或講述重在字麵,都將事倍功半;對外,則還有一個(ge) 雙方信仰、概念、倫(lun) 理的差異對比以及雙方思維習(xi) 慣走向“中和”的問題。克服話語形式和思維方式所造成的障礙,說穿了,就是一個(ge) 努力做到對對方信仰、概念、思維、表達習(xi) 慣了然於(yu) 心,並且懷著尊重文化多樣性、理解對方情懷的心態的過程。舉(ju) 例說,姑且不論孔、孟、程、朱以及釋、道二家的經典,即使對今人而言,語言相當淺顯的王陽明遺著遺言似乎也當如此小心對待。陽明學的出現距今不過四五百年,但是在其“簡約而白,形象而透”的明代語言背後,矗立著自孔孟以來曆代傑出思想的遺教,如果僅(jin) 就字麵而解,也還會(hui) 有許多隔膜、難以理會(hui) 之處,即使懂得了字句,也未必一觸即通。例如,他說“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為(wei) 釋,老氏之所以為(wei) 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寧有二乎?”對於(yu) 今之學子,這幾句話可一睹而明,但是恐怕還是需要以今天的知識和語言做個(ge) 簡約剖析的為(wei) 好。

 

在這裏我還想提到幾個(ge) 容易被忽略或有意回避的問題,供專(zhuan) 家和來賓們(men) 研究。一是在繼承和弘揚陽明心學時,千萬(wan) 不要忘記中華民族除了漢族,還有55個(ge) 少數民族。不同民族各有著自己的曆史、文化、信仰、習(xi) 俗。陽明心學的精要是全體(ti) 中華民族兒(er) 女的共同瑰寶,其精神實質完全可以和其他民族文化相通共享。怎樣向其他民族介紹?這也是一個(ge) 亟待研究的問題。與(yu) 此具有一定共性且相互關(guan) 聯的,是對於(yu) 我國信奉釋、道、伊斯蘭(lan) 、天主、基督(“新教”)的公眾(zhong) ,是不是也應該根據實際情況與(yu) 之交流,共同探討?儒學不是宗教,陽明心學不是15世紀誕生的儒家“新教義(yi) ”,和所有偉(wei) 大宗教一樣,她也是在探索人生和宇宙的真理。這種超越信仰的交流隻會(hui) 給雙方以啟迪,並促進各自發展創造的動力。

 

此外,還有一些時常被人們(men) 忘記、但卻急需崇高思想潤溉的人群,例如關(guan) 押在監獄、拘留所等觸犯法律的在押人員,以及社會(hui) 上的流浪人員等,他們(men) 也許是最需要了解人間正當而高尚的倫(lun) 理感情和價(jia) 值追求的人群,如果他們(men) 能夠受到陽明事跡和思想的感染,從(cong) 而“立誌”而奮進,社會(hui) 就會(hui) 有相當多的消極力量(負能量)轉化為(wei) 積極力量(正能量),而陽明心學和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傳(chuan) 播也將從(cong) 中受到鼓舞和啟發:這會(hui) 催促學界和熱心人士把話語轉換的功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我們(men) 的話語連社會(hui) “邊緣”的人都可以接受,從(cong) 而回頭、反己,走上明善惡、知是非、洗心革麵之路,那麽(me) 對於(yu) 過著正常生活的人們(men) ,陽明心學豈不具有更大的威力?

 

陽明心學並非探索人生和宇宙真理的終極點。如果王陽明的思想不和新時代精神相結合,就難以發揮其應有的最大作用。人類和萬(wan) 事萬(wan) 物的未來,總是在過去和現在的基礎上繼續創新的結果。

 

  

 

陽明之學如何演進和發展?這是個(ge) 一時難以得到明確答案的問題,放而大之,這也是所有傳(chuan) 統文化不可回避的問題。

 

在這裏,我姑且就以下兩(liang) 個(ge) 問題提出一些看法,僅(jin) 供專(zhuan) 家們(men) 參考。

 

進一步深化對王陽明及其思想的研究。陽明學既然曾經在中國、日本、半島盛行過,自然就有過精心、深入的研究,前人與(yu) 時哲的貢獻為(wei) 陽明學在新時代的再度興(xing) 盛奠定了基礎。目前陽明學所最需要的,是要以今日學人的胸懷、視角、“工具”,根據當下的社會(hui) 狀況進行研究,以使之國際化、時代化、大眾(zhong) 化,下學而上達。為(wei) 此,首先要繼續加強基礎研究,從(cong) 版本、訓詁、王陽明生平事跡到他生活於(yu) 其中的曆史社會(hui) 環境,盡可能更準確地理解他的思想精髓,以及他多年議論之所由發。與(yu) 之同等重要的,是理論方麵的研究,包括從(cong) 形上進行究底、統攝的研究。這對於(yu) 創造陽明學的新高峰至關(guan) 重要。

 

陽明心學的創新,需要一個(ge) 回顧先哲的社會(hui) 環境和從(cong) 物質到輿論場的條件,這些已基本具備;所缺的,是需要有一定規模的、具有一定功底和悟性的年輕團隊以及有別於(yu) 既往的路徑和方法,這些恐怕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補備。

 

陽明學既需要縱向的探究,也需要橫向地豐(feng) 富之,考察之。所謂縱向,是因為(wei) 我們(men) 今天所反芻、提倡的傳(chuan) 統文化,乃是五千年中華土壤上綻開的花,而王陽明則是這土壤裏最容易為(wei) 人所知、所明的營養(yang) 基。由此,可以引出這樣一個(ge) 問題需要回答:陽明心學是怎樣在“前孔孟時期”直到二程、朱陸的傳(chuan) 承中成長的?又與(yu) 新時代、新理論、新思想有著怎樣的血脈相通的關(guan) 係?所謂橫向的研究,是指陽明學需要與(yu) 宗教學、自然科學做深入的交流,進而相融。21世紀社會(hui) 的知識及其結構早已大異於(yu) 500年前的帝製時代。由於(yu) 自然科學知識的普及,人們(men) ,尤其是年輕的知識分子,遇事總要問個(ge) “為(wei) 什麽(me) ”,也就是要尋究該事在科學上(包括人文社會(hui) 科學)有什麽(me) 根據。另一方麵,現代自然科學不斷獲得新的進展,並在其成果的基礎上又提出新的假設,而其中有些得到反複驗證的現象,無意中卻與(yu) 古代賢哲通過體(ti) 驗、觀察和仰望星空的冥想暗合。如果我們(men) 不把不同學科,特別是鴻溝橫亙(gen) 於(yu) 其間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和自然科學結合起來,就難以在21世紀具有吸引力和說服力。在這裏我姑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來說明上麵所說的意思。

 

第一個(ge) 例子。陽明心學繼承了孟子的性善論,其良知一說就是建立在這一假設之上的。如何應對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性惡論?就此曆代都有所爭(zheng) 訟,但終因理學、心學思想體(ti) 係的完備勢強而使得性惡論沉寂。現在的人們(men) 在談到良知時要深究了,對街巷中常聽到的“╳╳人(如何如何)是天生的”這樣的說法,我們(men) 怎樣解讀?再有,如何對應有些宗教的“原罪”說?對這類問題是不是應該借助腦神經學、遺傳(chuan) 學、人類考古學、生物基因學等的成果和“工具”,做出進一步的證實或證偽(wei) ,給予社會(hui) 以更為(wei) 具有說服力的詮釋?

 

第二個(ge) 例子。王陽明說:“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所以他又說:“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wan) 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他的這一思想曾經被歸結為(wei) 主觀唯心論而受到撻伐。而20世紀以來許多自然科學,例如遺傳(chuan) 學、植物學、動物學、宇宙學、量子論等,雖然裏麵還有著許多未經證實的假設,但已足以提醒我們(men) 天人合一、物物相應,並非虛玄之談。

 

陽明心學的普及和弘揚開始在許多地方活躍起來了。我們(men) 再次就這一富有時代意義(yi) 和曆史意義(yi) 的事業(ye) 進行研討,唯望今日之所議將對新時代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建構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新文化的征程中有所奉獻。

 

預祝第二屆陽明心學論壇圓滿成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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