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故事演義與學派關係 ——《史記》所述孔老相會的再思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11-17 13:4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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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演義(yi) 與(yu) 學派關(guan) 係——《史記》所述孔老相會(hui) 的再思考

作者:李巍(中山大學哲學係講師)

來源:《哲學動態》2017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九日戊申

          耶穌2017年11月17日

 

摘要:見諸《史記》的“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在更早的文獻來中通常是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故事來講,一是孔子入周問禮,但不涉及老子;一是孔子拜見老子,但多不在周,亦非談禮。《史記》的敘述,很可能是出於(yu) 道家係統對上述兩(liang) 種故事素材的整合,而這,正與(yu) 先秦秦漢時期儒道關(guan) 係從(cong) “內(nei) 外”格局到“六家”格局的變化有關(guan) 。

 

關(guan) 鍵詞:孔子、老子、《史記》、問禮、儒道關(guan) 係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以下簡稱《老子列傳(chuan) 》)講的“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史實多有疑問。但權作故事來看,也有值得認真思考的地方。比如,主張“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道德經》三十八章)的老子,被說成“問禮”的對象,曆來讓人奇怪。[1]但關(guan) 於(yu) 老子本人的情況,由於(yu) 史料限製,很難作出判斷。因此要解釋孔子為(wei) 什麽(me) “問禮於(yu) 老子”,大概隻能從(cong) 儒道關(guan) 係入手,即呈現於(yu) 《史記》的“問禮”故事,作為(wei) 司馬遷“罔羅天下放失舊聞”(《史記·太史公自序》)的敘述,絕不僅(jin) 是個(ge) 人創作,更是儒道訾應的產(chan) 物。而比對《禮記·曾子問》中出於(yu) 儒者手筆的孔子向老子學禮的故事,更有理由認為(wei) 《史記》的“問禮”故事來自道家(並可能直接取材於(yu) 《莊子》[2])。因為(wei) 《曾子問》的敘述,正如津田左右吉所言,是“在問禮於(yu) 老子這一點上,將老子給儒教化了”;[3]但《老子列傳(chuan) 》卻明顯表現出先老後孔或班固所謂“先黃老而後六經”(《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的傾(qing) 向。隻不過,這個(ge) 來自道家譜係的“問禮”故事,其最終呈現,不能被簡單看成是為(wei) 了貶低儒家,所以要刻畫孔子師事老子的形象。因為(wei) 在《莊子》中,孔子的學徒形象早就就被描繪的淋漓盡致了,但其中所見孔老對話卻多非談禮,亦不在周。[4]這意味著,“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成為(wei) 道家譜係中演義(yi) 孔老會(hui) 麵故事的素材與(yu) 情節,一定有某種特殊原因。對之展開探索,不僅(jin) 能看到《史記》的“問禮”故事如何形成,更能看到早期儒道關(guan) 係的格局與(yu) 變化。

 

一、“適周問禮”與(yu) “見老子”

 

雖然老子成為(wei) “問禮”的對象,原因很難從(cong) 《老子列傳(chuan) 》本身看出。但《孔子家語·觀周》則給出了很有針對性的補充,即所謂:

 

孔子謂南宮敬叔曰:“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

 

老子被描繪成博學權威,則孔子向之問禮,就是合理的。但按《觀周》下文的敘述,南宮敬叔代孔子向魯昭王請命入周時則說:

 

今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製,考禮樂(le) 之所極,斯大業(ye) 也,君盍以乘資之?臣請與(yu) 往。

 

這就讓人懷疑,孔子入周究竟是奔著老子而去,還是奔著先王尤其是周公的遺產(chan) 而去?或許可以說“先王之遺製”盡在“博古知今”的老子那裏,因此沒有區別。但事實上,從(cong) 《觀周》下文對孔子入周行程的敘述看,向老子請教隻是孔子了解先王遺製的一小部分(詳見下述)。此外,即便先王遺製盡在老子掌握,可如此重要的人物,在南宮敬叔向昭王請命的正式言辭中毫不提及,也是很奇怪的。而此疑點,其實也能在《史記》的敘述中發現: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老子列傳(chuan) 》)

 

適周問禮,蓋見老子雲(yun) 。(《孔子世家》)

 

不難看出,《老子列傳(chuan) 》的敘述很明確,孔子就是奔著老子而去;但《孔子世家》中孔子“適周問禮”與(yu) “見老子”似乎是被當做兩(liang) 件事情,至少沒有《老子列傳(chuan) 》中那樣明確的聯係。

 

事實上,孔子的“問禮”與(yu) “見老子”,在早期文獻中通常是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故事被講述的。比如《論語·鄉(xiang) 黨(dang) 》的“子入大廟,每事問。……是禮也”,阜陽雙古堆一號章題木牘46所書(shu) 的“孔子之周觀大廟”,以及《說苑·敬慎》中孔子入周觀於(yu) 太廟的故事,都不涉及老子;另一方麵,《莊子》中的孔老對話,如前述,亦多不在周,並不談禮。那麽(me) ,《老子列傳(chuan) 》的“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是否能被看做整合兩(liang) 種故事素材並加以融貫的敘述呢?從(cong) 《孔子世家》說的“適周問禮,蓋見老子雲(yun) ”和《觀周》的大部文字來看,這種可能的確存在,尤其按後者對孔子入周行程的描述:


與(yu) 孔子車一乘、馬二匹豎子侍禦,敬叔與(yu) 俱至周。[1]問禮於(yu) 老聃,[2]訪樂(le) 於(yu) 萇 ,[3]曆郊社之所,[4]考明堂之則,[5]察廟朝之度。於(yu) 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

 

“問禮於(yu) 老聃”雖為(wei) 孔子探察“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的行程之首,但其主要行程([2]-[4])卻都無關(guan) 老子。也就是說,孔子對周公遺製的了解不隻來自老子,甚至也不主要來自老子,那麽(me) 所謂“問禮”的故事,就很像是由拜見老子與(yu) 尋訪周製這兩(liang) 種素材拚合起來的。

 

問題是,原本可能並不涉及老子的“適周問禮”,最終演義(yi) 成“問禮於(yu) 老子”,這個(ge) 情節是怎樣設計出來的呢?故事固為(wei) 虛構,但虛構並非生造,而往往是以某個(ge) 更老的故事為(wei) 底本。那麽(me) 《老子列傳(chuan) 》的敘述,若果真是由孔子“適周問禮”和“見老子”這兩(liang) 種素材結合而成,其底本又是什麽(me) 呢?大概正與(yu) 《觀周》中子入太廟讀金人銘的故事有關(guan) :

 

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後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參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口是何傷(shang) ,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內(nei) 藏我智,不示人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戒之哉!”孔子既讀斯文也,顧謂弟子曰:“小人識之!此言實而中,情而信。《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過患哉!”

 

此事又見於(yu) 《說苑·敬慎》,但就解釋“問禮”故事的形成來說,《觀周》的敘述更重要,因為(wei) 其中孔子“察朝廟之度”時讀金人銘,與(yu) “問禮於(yu) 老聃”,正是作為(wei) 入周行程的兩(liang) 個(ge) 部分構成聯係。但《敬慎》則隻記子入太廟讀銘文,未及拜見老子的事。這意味著,《觀周》的敘述很可能是以《敬慎》為(wei) 基礎擴充而來,即在子入太廟讀銘文的老故事中,增加了與(yu) 老子會(hui) 麵的新素材。

 

這一點,大概也能以相關(guan) 文獻研究指出的《說苑》之金人銘要早於(yu) 《家語》為(wei) 其輔證。[5]不過,原始銘文的作者與(yu) 成立時間,目前說法不一,[6]此處則主要關(guan) 注這篇銘文的性質。從(cong) 比《說苑》記載更早的八角廊漢簡《儒家者言》來看,金人銘最初大概隻有:


 


這幾句話,很難說一定屬於(yu) 某家某派。可上引《家語》(也包括《說苑》)的金人銘則出現許多道家主張,尤其是與(yu) 《道德經》的相關(guan) 說法相同或相近。是以,子入太廟的事與(yu) 拜見老子的事能形成關(guan) 聯,或許可以這樣解釋,那就是周太廟中記載道家言的金人銘,無論就其表述相關(guan) 於(yu) 《道德經》來說,還是需要有一人格載體(ti) 來說,都很容易被歸於(yu) 老子。所以也就可以設想孔子向老子問禮的事,最初是從(cong) 子入太廟讀道家金人銘的故事演義(yi) 出來。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也不難發現《史記》對“問禮”故事的敘述與(yu) 《家語》本的金人銘存在某種關(guan) 聯。比如,《孔子世家》記孔子離周時,老子贈言說“聰明深察而近於(yu) 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這些告誡孔子“議人”“博辯”將危身近死的話(也見於(yu) 《觀周》),不正與(yu) 《家語》金人銘“無多言,多口多敗”“口是何傷(shang) ,禍之門也”的“慎言”思想非常接近嗎?[7]再有,《老子列傳(chuan) 》中老子對孔子說的“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不也與(yu) 《家語》本金人銘“內(nei) 藏我知,不示人技”的主張接近嗎?

 

進一步看,不僅(jin) 《史記》所見老子言與(yu) 金人銘有對應之處,孟僖子對孔子先祖的評價(jia) ,如果能看做司馬遷講述孔子“適周問禮”的“伏筆”的話,也與(yu) 金人銘的思想有關(guan) ,即:

 

孔丘,聖人之後,滅於(yu) 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zi) 益恭,故鼎銘雲(yun) :“一命而僂(lou) ,再命而傴(yu) ,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餘(yu) 侮。饘於(yu) 是,粥於(yu) 是,以糊餘(yu) 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

 

這雖然是援引了《左傳(chuan) ·昭七年》的內(nei) 容,但無論《左傳(chuan) 》還是《史記》,恐怕不僅(jin) 是在講史實,更有一個(ge) 用意,就是孔子“年少好禮”,這出眾(zhong) 或不同尋常之處,應有“遺傳(chuan) ”其祖輩“恭”風的因素。[8]是故,“問禮”故事的演義(yi) 就能從(cong) “恭”的方麵得到考慮。正如《論語》所見,孔子以“足恭”為(wei) 恥(見《公冶長》),並強調“恭而無禮則勞”(《泰伯》),是反對將“恭”看做唯唯諾諾、無原則的逢迎。這至少意味著“恭”不是表麵功夫,而是出於(yu) 內(nei) 在,所以也常與(yu) 表示內(nei) 心狀態的“敬”連用。但所謂“敬”,不僅(jin) 有重視、認真之意,[9]更有畏懼、服從(cong) 之義(yi) ,[10]這種意謂同樣也被“恭”所分享,如《荀子·不苟》之“恭敬繜絀,以畏事人”。前引《史記》(又見《左傳(chuan) 》《家語》)之銘文“一命而僂(lou) ,再命而傴(yu) ,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餘(yu) 侮”,無疑就是“以畏事人”的表現,即孔子先祖尚“恭”,乃是因為(wei) 擔憂外“侮”,所以爵位越高、姿態越低。這種恭敬姿態及其“莫敢餘(yu) 侮”的訴求,不正與(yu) 《家語》本金人銘講的“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我雖尊高,人莫害我”相近嗎?故孔子讀《金人銘》後引用《詩·小雅》之“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就是把這篇銘文的核心歸結為(wei) 以謙卑內(nei) 斂來消災免禍的憂患意識。而他讚同此點,大概就在於(yu) 金人銘中確保“我雖尊高,人莫害我”的“溫恭慎德”,與(yu) 其先祖“循牆而走,亦莫敢餘(yu) 侮”的“恭”是相通的吧。

 

如此看來,前述《家語》、《史記》中出現的疑問,即孔子入周究竟是指向周公還是老子,就能從(cong) 子入太廟讀金人銘的故事得到解釋,因為(wei) 入太廟就是“問禮”,讀銘文則接觸了能被歸於(yu) 老子名義(yi) 的“道家思想”。當這兩(liang) 件事被整合起來時,將老子演義(yi) 成“問禮”的對象,就是很有可能的。

 

二、從(cong) “問道”到“問禮”

 

但以上所述,還隻是“問禮”故事得以形成的一個(ge) 方麵。此外,還必須考慮前文提及的這種情況,就是從(cong) 《莊子》來看,道家譜係中更早撰述的孔老會(hui) 麵多不在周,亦非“問禮”,而是以“問道”為(wei) 中心。那麽(me) 從(cong) “問道”到“問禮”,這個(ge) 情節變化如何發生,就需要進一步推敲。

 

比如《莊子·天運》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的故事,正是以“問道”為(wei) 主題。其中,孔子坦言他多年來欲從(cong) “度數”“陰陽”中求“道”而不得,老子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即“得道”不是追求外間知識,而是一種修身實踐,如果中心不定,不能使“道”駐留己身;如果舉(ju) 措失當,不能使“道”推行於(yu) 世。此種說法,很像是黃老道家講的: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而人不能固。……心靜氣理,道乃可止。……修心靜音,道乃可得。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能視也,耳之所不能聽也,所以修心而正形也。(《管子·內(nei) 業(ye) 》)

 

形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治。……是故意氣定然後反正。氣者,身之充也。行者,正之義(yi) 也。充不美,則心不得。行不正,則民不服。(《管子·心術下》)

 

“修心”在於(yu) “靜”,就是不為(wei) 外界影響擾動,才能使“道”駐留己身;由此談及“正形”,實際上是“正行”(“行者,正之義(yi) 也”),即由靜心守“道”而能舉(ju) 措得宜。上引《天運》的“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就是這種虛靜守“中”的黃老心術,因此故事中的老子緊接著指出:

 

由中出者,不受於(yu) 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yu) 中,聖人不隱。

 

就是強調“得道”的關(guan) 鍵是不為(wei) “外”的影響左右其“中”。而所謂“聖人不出”“聖人不隱”,仍就守“中”來說,意謂中心靜定,便無所謂出世入世,即環境的差別並不重要。

 

現在,注意到以上故事的黃老色彩,或許能對孔老會(hui) 麵何以聚焦於(yu) “問禮”,有某種啟發性的思考。因為(wei) 黃老論“道”,最關(guan) 心“道”在政治領域的應用,則彰顯“道”的統治,實際是“道生法,……執道者,生法而弗敢犯殹,法立而弗敢廢殹”(《黃帝四經·道法》)的法治,相比於(yu) 儒家禮治的優(you) 勢,可能就是孔老會(hui) 談以“問禮”為(wei) 主題的原因之一。也就是說,“問禮”這個(ge) 主題的出現,可能與(yu) 儒道雙方在政治領域形成競爭(zheng) 關(guan) 係的情況有關(guan) 。隻是上引《天運》中老子對孔子的講話,如果視為(wei) 黃老對儒家的發聲,尚未聚焦於(yu) “禮”,而是從(cong) “得道”的高度貶低“仁義(yi) ”(“仁義(yi) ,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覯而多責”)。這大概正因為(wei) 此時的儒道關(guan) 係,尤其是道家將儒家視為(wei) 政治威脅的情況,還不像秦漢時期那樣突出。因此作為(wei) 儒家治國方案的“禮”,並未受到專(zhuan) 門關(guan) 注。當然,因為(wei) “仁義(yi) ”正是儒家禮治的內(nei) 在精神,由批判“仁義(yi) ”而及“禮”,也隻有一步之遙。如《莊子·天道》中孔子拜見“周之徵藏史老聃”,宣稱其著述“要在仁義(yi) ”,老子卻指責他“亂(luan) 人之性”;《天運》“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yi) ”,老子則說“夫仁義(yi) 憯然,乃憤吾心,亂(luan) 莫大焉”;還有以“仁義(yi) ”治天下的三王五帝,也被老子說成“名曰治之,而亂(luan) 莫甚焉”——所有這些“仁義(yi) ”致“亂(luan) ”的主張,隻要再走一步,就會(hui) 指向作為(wei) 秩序的“禮”。但能否走出這一步,取決(jue) 於(yu) 儒道二家的政治境遇。如果雙方都還在體(ti) 製外,或僅(jin) 是體(ti) 製內(nei) 的邊緣力量,[11]則理念取向的分歧總會(hui) 比現實取向的分歧更突出。因此見諸《莊子》的孔老對話,主要是“道”對“仁義(yi) ”的理論爭(zheng) 鳴。

 

然而戰國末、秦漢之際,隨著道家不斷在政治舞台上嶄露頭角,與(yu) 儒家的分歧開始從(cong) 理論轉向現實。就在此時,“禮”的問題變得空前突出,正如《漢書(shu) ·藝文誌》所見:

 

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及放者為(wei) 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曰獨任清虛可以為(wei) 治。

 

所謂“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正可見道家對儒家的批判,已經將矛頭對準了“禮”,即首先要否定的是儒家的施政方案;至於(yu) “仁義(yi) ”即儒家的理論主張,隻是作為(wei) 第二序的東(dong) 西被附帶拋棄(“兼棄”)。因此有理由推測,“放者”所代表的“道家者流”,不僅(jin) 是學術勢力,更是政治勢力。而尤其從(cong) 漢初的情形來看,應該就是黃老,正如《史記》所敘:

 

漢興(xing) ,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jun) 法,張蒼為(wei) 章程,叔孫通定禮儀(yi) ,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shu) 往往閑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太史公自序》)

竇太後好黃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外戚世家》)

不難看出,黃老在漢代的登場,首先是體(ti) 製內(nei) 的、教授帝王術的政治派別。因此,如果說先秦的儒道關(guan) 係在性質上更接近理論爭(zheng) 鳴,秦漢時期的儒道關(guan) 係則更主要是政治上的排擠傾(qing) 軋。比如汲黯“常毀儒,麵觸(公孫)弘等徒”(參見《史記·鄭汲列傳(chuan) 》)、竇太後“召案綰、臧”(參見《史記·孝武本紀》)、轅固生“入圈刺豕”(參見《儒林列傳(chuan) 》),以及黃生與(yu) 轅固生關(guan) 於(yu) “湯武革命”的庭辯(《儒林列傳(chuan) 》),這都是為(wei) 人熟知的儒道政治鬥爭(zheng) 的案例。[12]故《老子列傳(chuan) 》最後講的: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豈謂是邪?

 

恐怕主要是就政治上的儒道關(guan) 係來說的。

 

這種意義(yi) 的儒道關(guan) 係,確切講,乃是司馬談所謂“六家”(參見《太史公自序》)格局中的儒道關(guan) 係。因為(wei) 漢代開始明晰的“家”的界線,與(yu) 其說是表示學術理念的分野,不如說是對政治身份的認定,故正如蓋公、田叔、汲黯、王生、楊王孫等,《史記》《漢書(shu) 》介紹其人,首先要講的就是他們(men) 擅長“黃老言”、“黃老術”。這個(ge) “黃老”,其學雖然出於(yu) 先秦,但其名恐怕是在秦漢時期才得流行,是“道家”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派別(而非學術團體(ti) )的身份標簽。乃至司馬遷本人,雖然在學問上盛讚孔子,但政治上——無論是從(cong) “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的親(qin) 緣來說;還是從(cong) 秉承前任太史公對“六家”的論述來說;亦或從(cong) 對“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漢書(shu) ·武帝紀》)的武帝的認知來說——都不可能沒有“家”的取向。故他所謂“成一家之言”(《太史公自序》),恐怕並不等於(yu) 一書(shu) 之言、一己之言,而正與(yu) “先黃老而後六經”的立場有關(guan) 。因此,“六家”格局確立前後的儒道關(guan) 係,其性質並不相同。確立之前,即就先秦來說,主要是價(jia) 值和興(xing) 趣導向的共同體(ti) 之間,以理論爭(zheng) 鳴與(yu) 互補為(wei) 主的儒道關(guan) 係;[13]但確立之後,尤其是漢代,則主要是身份和利益導向的共同體(ti) 之間,以爭(zheng) 奪政治資源為(wei) 核心的儒道關(guan) 係。也正因此,儒道關(guan) 係才會(hui) 空前突出,與(yu) 之相應的,則是先秦學術最受關(guan) 注的儒墨關(guan) 係逐漸湮沒不見。

 

基於(yu) 此,《莊子》中以“問道”和批判“仁義(yi) ”為(wei) 主題的孔老會(hui) 談,其相關(guan) 材料被采摭重編為(wei) 以“問禮”為(wei) 主題的故事,就能說是在儒道作為(wei) 二“家”的政治競爭(zheng) 中,由“道家者流”試圖“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的動機所催生的。

 

三、老子的登場

 

不過,將道家譜係中孔老對話的故事定格於(yu) “禮”,看做儒道政治競爭(zheng) (而非理論爭(zheng) 鳴)的結果,對於(yu) 理解“問禮”故事的形成仍然不夠,還有個(ge) 老子如何成為(wei) 對話人物的問題。如《老子列傳(chuan) 》中老子講的“去子之驕氣與(yu) 多欲,態色與(yu) 淫誌”,在《莊子·外物》則有出於(yu) 老萊子之口的類似講話;[14]此外更常見的,是《莊子》外雜篇中老子對孔子的相關(guan) 講話,作為(wei) 《老子列傳(chuan) 》的取材來源,於(yu) 內(nei) 篇卻本是孔子自己的話。這些情形,大概意味著作為(wei) “故事人物”的老子是被後來引入的。那麽(me) ,這個(ge) 角色如何登場,又有何必要,就需要再進一步的探究,並仍應從(cong) 儒道關(guan) 係入手來看。

 

隻不過,現在需要關(guan) 注的儒道關(guan) 係不是“六家”格局形成後的政治競爭(zheng) ,而是此格局形成前的理論爭(zheng) 鳴。讓我們(men) 再回到《莊子》來談。如前述,該書(shu) 所見孔老會(hui) 談的核心是“道”。而老子對孔子講“道”,又每每提及“化”的問題(參見《天運》《田子方》《知北遊》等)。可就是這些論“化”的表述與(yu) 思想,本來是孔子對顏回的開示,如: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yu) 之變,……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德充符》)

 

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cong) 而後也”(《大宗師》)

 

仲尼曰:“化其萬(wan) 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山木》)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nei) 不化;今之人,內(nei) 化而外不化。與(yu) 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yu) 之相靡,必與(yu) 之莫多。”(《田子方》)

 

凡此種種,都呈現了一個(ge) 道家形象的孔子。但問題是,假孔子之口表達道家觀念,這種敘述方式已在內(nei) 篇形成,外雜篇為(wei) 何還要再演義(yi) 老子向孔子講“化”的情節呢?

 

這或許就是為(wei) 了強化孔子在老子麵前“賓賓以學子為(wei) ”(《莊子·德充符》)的形象,以便在智識與(yu) 姿態上進一步壓低儒家。但從(cong) 《大宗師》中孔子對子貢的講話來看,問題並不如此簡單。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yu) 友,曰:“孰能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相為(wei) 於(yu) 無相為(wei) ?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yu) 心,遂相與(yu) 友。莫然有閑,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wei) 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lin) 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lin) 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nei) 者也。外內(nei) 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yu) 造物者為(wei) 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又惡能憒憒然為(wei) 世俗之禮,以觀眾(zhong) 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yu) 汝共之。”

 

孔子的意思是“禮”的作用僅(jin) 限於(yu) “遊方之內(nei) ”即世俗領域,對超越世俗的“遊方之外者”沒有意義(yi) 。因此在價(jia) 值判斷上,他應該是以方外高於(yu) 方內(nei) ,是故當子貢問“夫子何方之依”時,孔子說他尚未做到但會(hui) 與(yu) 子貢一起努力的,就是“遊方之外”。由此可以看到問題的複雜性,即對於(yu) 否定儒家的“禮”來說,在故事情節的設計上,似乎並不需要老子。換句話說,以孔子自己反思不足、表達決(jue) 心的方式講故事,使演義(yi) 向老子問禮再豁然開朗的敘述顯得多餘(yu) 。可是,老子這個(ge) 人物的出場,總是有其原因的吧。大概就與(yu) 道家對方內(nei) 、方外的劃分有關(guan) 。這個(ge) 區分,固然有貶低方內(nei) ,因而有貶低儒家應對方內(nei) 之治的“禮”的意味;但道家的基本立場是“外內(nei) 不相及”,則並不否定“禮”本身在方內(nei) 的價(jia) 值,而是要依於(yu) 方外,超越之、遺忘之。正如《大宗師》孔顏對話中從(cong) “忘仁義(yi) ”“忘禮樂(le) ”到“坐忘”的推進,所謂“忘”,就是不關(guan) 心、不執著。這種對儒家之學的態度,固為(wei) 貶低,卻不是以其觀點錯誤,而是以其境界不足。

 

但此種態度,在前引《天運》孔老會(hui) 談的故事中發生了顯著變化,即道家借老子之口對“仁義(yi) ”致“亂(luan) ”的論述——如所謂“亂(luan) 人之性”“夫仁義(yi) 憯然,乃憤吾心,亂(luan) 莫大焉”,以及以“仁義(yi) ”治天下的三王五帝“名曰治之,而亂(luan) 莫甚焉”——並不是批評孔子寓於(yu) 方內(nei) ,未及方外,而是說在方內(nei) 即世俗領域中講“仁義(yi) ”,本身就是錯的。這種批評的產(chan) 生,隻能表明一個(ge) 問題,就是此時道家的學術視野已經不隻依於(yu) 方外,更開始轉向方內(nei) 。如宋人羅處約《黃老先六經論》所言:

 

老聃世謂方外之教,然而與(yu) 六經皆足以治國治身,清淨則得之矣。漢文之時,未遑學校,竇後以之而治,曹參得之而相,幾至措刑。且仲尼嚐問禮焉,俗儒或否其說。(《宋史·列傳(chuan) 第一百九十九》)

 

這就是說,道家也有方內(nei) 之教,且至少和儒家六經一樣有效。那麽(me) ,儒家應對方內(nei) 秩序之根本措施的“禮”被道家鎖定為(wei) 標靶,就是早晚之事。而在此過程中,老子成為(wei) 道家貶低儒家的故事中的主角,或許正如津田左右吉所言:

 

老子者乃那被後世稱之為(wei) 道家一派的思想家,為(wei) 欲將其說之由來遠托於(yu) 古,再則怕又是為(wei) 欲想將他們(men) 的思想立於(yu) 其所主要對抗的儒家之上,於(yu) 是遂假設出這麽(me) 一個(ge) 架空的人物來。……我們(men) 隻一讀《莊子》,便不難立見分曉,如彼皇帝、神農(nong) 之言,古自不消說得,便是列子或南郭子綦,其實都是這麽(me) 一類。——而老子也畢竟不外就是其中之一。[15]

 

但仔細想來,這種解釋存在問題。因為(wei) 後世對老子的了解,雖然大多來自《史記》《莊子》或其他文獻中的故事,卻並不意味老子就是“架空的人物”,因為(wei) 絕不能把故事當做判斷某人是否存在的依據,此其一;其二,僅(jin) 就作為(wei) 故事人物的老子來說,也與(yu) 《莊子》中的虛構高人有別,更非“其中之一”。因為(wei) 這個(ge) 故事角色的出現,固然能說是道家“對抗儒家”的代言人,但絕不是在寬泛的意義(yi) 上說,而應看做道家進軍(jun) “方內(nei) ”,要和儒家在同一領域展開競爭(zheng) 的代言人。這樣的角色當然不能任意虛構,而應該選擇那些至少是被相信真實存在的人物,才能讓人信服。

 

因此,探究作為(wei) 故事人物的老子的登場,將使我們(men) 看到,除了政治地位的崛起,道家學術視野的轉向也是儒道關(guan) 係的重要拐點。但有此轉向,並不表示道家放棄了所謂“方外之教”,而毋寧說是取消了內(nei) 外之分。正如前引《天運》中老子講的隻要內(nei) 心靜定而行為(wei) 得當,就無所謂出世入世(“聖人不出”“聖人不隱”),正是強調“得道”無關(guan) “依於(yu) 何方”,而是自己怎麽(me) 做。這一來,“得道”的問題就從(cong) 一個(ge) 境界問題變成了技術問題,因此《大宗師》設想的儒學方內(nei) 、道學方外,“外內(nei) 不相及”的格局便已瓦解。而此學術上的“內(nei) 外”格局的瓦解,正為(wei) 儒道關(guan) 係被納入政治上的“六家”格局提供了條件,即在後者,“道家者流”作為(wei) 以身份導向(而非理念導向)為(wei) 主的勢力,所以會(hui) 有“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的願望,正是要和儒家(同樣是以身份導向為(wei) 主的勢力)在同一層麵展開競爭(zheng) 。但不打破方內(nei) 方外的分殊,就不會(hui) 與(yu) 儒家的理論視野產(chan) 生交匯,也就不會(hui) 有爭(zheng) 鳴的意願和分歧的激化。從(cong) 某種意義(yi) 來說,道家譜係中孔老會(hui) 談的故事最終演義(yi) 成“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就是上述儒道關(guan) 係的格局與(yu) 變化所決(jue) 定的。如前所見,這類故事的情節從(cong) “問道”變成“問禮”,與(yu) “六家”格局中,儒道作為(wei) 身份共同體(ti) 的政治競爭(zheng) 有關(guan) ;而老子成為(wei) 故事人物,則與(yu) 道家理論視野轉向方內(nei) ,導致和儒學“內(nei) 外不相及”之格局的瓦解有關(guan) 。這樣看來,《史記》和其他文獻對孔老會(hui) 談的敘述,絕不是單純的故事演義(yi) ,其本身就構成了一個(ge) 儒道交涉的思想事件。

 

注 釋

 

[1] 如葉適認為(wei) :“教孔子者,必非著書(shu) 之老子,而為(wei) 此書(shu) 者,必非禮家所謂老聃,妄人訛而合之也”(《宋元學案》卷五十四);但朱熹則認為(wei) ,老子為(wei) 周史,“禮自是理會(hui) 得”,“隻是他說這是個(ge) 無要緊底物事,不將為(wei) 事”(參見《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二十五)

[2] 參見梁玉繩:《史記誌疑》(三),第1116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瀧川資言:《史記會(hui) 注考證》(五),第275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羅根澤編:《古史辨》(四),第30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池田知久,《道家思想的新研究——以<莊子>為(wei) 中心》,王啟發、曹峰譯,第6-7頁,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

[3] 津田左右吉,《論語與(yu) 孔子思想》,曹景惠譯注,第67頁,台北:經聯出版社,2015年。

[4] 徐複觀力辯《老子列傳(chuan) 》之“問禮”故事出於(yu) 儒家而非道家,“尤其是與(yu) 莊子無關(guan) ”,就是基於(yu) 《莊子》所書(shu) 孔老會(hui) 談地不在周,要不在禮(參見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編》,第269-270,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但正如後文將指出的,《莊子》書(shu) 與(yu) 《史記》對孔老會(hui) 談之敘述的差異(地點、主題),乃是道家係統內(nei) 講故事的方式變化使然。要關(guan) 注的是這變化的原因,而不能因為(wei) 《莊子》《史記》的敘述不同,就將二者看做兩(liang) 個(ge) 係統。

[5] 參見寧鎮疆:《八角廊漢簡<儒家者言>與(yu) <孔子家語>相關(guan) 章次疏證》,《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4年第5期;鄔可晶,《<孔子家語>成書(shu) 考》,第113-139,上海:中西書(shu) 局,2015年。

[6] 參見朱淵清:《〈金人銘〉研究兼〈孔子家語〉編定諸問題》,《華學》第六輯,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3年;龐光華:《論〈金人銘〉的產(chan) 生時代》,《孔子研究》2005年第2期;王中江:《老子的學說與(yu) <金人銘>和黃帝言》,收於(yu) 《黃帝思想與(yu) 先秦諸子百家》(下),徐炳編,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

[7] 有論者考證,《家語》本的“口是何傷(shang) ”,《說苑》本作“曰是何傷(shang) ”,後者“隻是泛言‘慎’,並非具體(ti) 針對‘慎言’”(鄔可晶:《<孔子家語>成書(shu) 考》,第129頁)。即便如此,“慎言”不是“慎”的重要方麵嗎?《說苑》本不與(yu) 《家語》本一樣是以“古之慎言人”開篇的嗎?認字固然重要,但認字不等於(yu) 讀書(shu) 。

[8] 故正如《論語》的“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孔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鄉(xiang) 黨(dang) 》),“恭”一直是孔子形象的重要方麵。而在《家語》,將孔子“好禮”與(yu) 其先祖重“恭”聯係起來的傾(qing) 向,表現的更為(wei) 突出,即孟僖子對孔子先祖尚“恭”的評論,在《孔子世家》中隻是勸誡孟懿子及南宮敬叔師事孔子的話,在《觀周》中則是由南宮敬叔轉述給昭王,作為(wei) 說服他支持孔子適周的理由的話。這意味著,不僅(jin) 孔子的“年少好禮”有遺傳(chuan) 祖輩“恭”風的因素,並且他作為(wei) “三命茲(zi) 益恭”的“聖人之後”,也是“適周問禮”的不二人選。

[9] 如古璽常見之“敬事”,中山王方壺之“嚴(yan) 敬不敢怠荒”。

[10] 如中山王圓壺之“敬命”、中山王鼎之“敬順天德”。

[11] 如稷下道家,雖然已經進入體(ti) 製,但也隻是“不治而議論”(《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12] 儒道關(guan) 係從(cong) 理論爭(zheng) 鳴到政治鬥爭(zheng) 的變化,張鬆輝分為(wei) 五個(ge) 階段,並以黃巾起兵為(wei) 最後階段,代表著儒道間的一次最大較量。參見氏著《先秦兩(liang) 漢時期儒道關(guan) 係考》,收於(yu) 曹峰編:《出土文獻與(yu) 儒道關(guan) 係》,桂林:漓江出版社,2012年。

[13] 這個(ge) 方麵,是以往論述儒道關(guan) 係的重點,詳見《出土文獻與(yu) 儒道關(guan) 係》。

[14]《老子列傳(chuan) 》似乎暗示了老子可能是老萊子,但《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說“孔子之所嚴(yan) 事:於(yu) 周則老子;……於(yu) 楚,老萊子”,可知司馬遷實際並未混淆二人。

[15] 津田左右吉:《儒道兩(liang) 家關(guan) 係論》,李繼煌譯,第9-10頁,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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