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展良】符契於聖人之心:朱子以生命解經的過程及其中心目標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10-18 22:49:58
標簽:
吳展良

作者簡介:吳展良,男,西元一九五八年出生於(yu) 台灣,祖籍貴州。曾任台灣大學曆史係主任兼所長,現任台灣大學曆史係教授。台灣大學機械係畢業(ye) ,台灣大學曆史研究所碩士,美國耶魯大學曆史學博士。師從(cong) 錢穆先生及其門下先進弟子。主要學術作品有《中國現代學人的學術性格與(yu) 思維方式論集》「朱熹學術思想研究」係列論文,「嚴(yan) 複與(yu) 中西學術思想的交會(hui) 研究」係列論文,「錢穆與(yu) 現代儒學研究」係列論文,「傳(chuan) 統世界觀與(yu) 認識方式研究」係列論文,「中國現代思想史新詮」係列論文。

符契於(yu) 聖人之心:朱子以生命解經的過程及其中心目標

作者:吳展良(台灣大學曆史係)

來源:《現代儒學》第一輯,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編,三聯書(shu) 店2016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九日戊寅

        耶穌2017年10月18日

 

一、前言

 

如人所周知,儒家經典在朱子的學術與(yu) 思想中,具有最關(guan) 鍵的地位。學界因此對於(yu) 朱子的經學、讀經與(yu) 讀書(shu) 法、經學與(yu) 思想、經學與(yu) 其時代的關(guan) 係,亦有大量且深入的探討。然而這些研究所著重的是朱子在學術思想上的具體(ti) 成果或一般性的學思曆程,卻鮮少將研讀經典與(yu) 朱子的生命曆程與(yu) 追求結合,以探索經典在朱子成學過程中所扮演的關(guan) 鍵性角色,並從(cong) 而認識朱子麵對經典時的基本態度及其所以然之故。[1]本文選擇「朱子以生命解經的中心目標」為(wei) 題,所處理的核心問題是為(wei) 朱子在成學之前如何以全生命讀經解經,及如此讀經的中心目標。希望能藉此能進一步認識儒家經典對於(yu) 朱子學術與(yu) 生命的究竟意義(yi) 。

 

身為(wei) 理學家的朱子,其學術與(yu) 全生命融合為(wei) 一,固屬意料中事。然而朱子成學以前的心路曆程相當複雜,他在融合了儒釋之教的福建理學傳(chuan) 統中成長,自少立誌為(wei) 聖人,中間又曾出入於(yu) 釋老十餘(yu) 年,而後再轉而一以儒家聖賢經典為(wei) 依歸,逐步邁向學問與(yu) 修養(yang) 的高峰。儒家經典在朱子這一段生命曆程中,尤其是一些關(guan) 鍵轉折處,所扮演的角色究竟為(wei) 何,似乎未曾有學者作一深入係統的說明。[2]而學者若不能認識儒家經典在此曆程中旋乾轉坤的角色,則亦將無法理會(hui) 朱子讀經與(yu) 解經的基本態度與(yu) 中心目標。[3]現當代有關(guan) 朱子學思曆程的一般性研究已經不計其數,不需再做重複。本文以朱子在成學過程中麵對經典的基本態度為(wei) 題,希望讀者慎勿以一般性的學思曆程概述視之。[4]

 

朱子以全生命解經的基本態度與(yu) 中心目標為(wei) 何,乍看若不成問題,其實大有文章。本文所提出「符契於(yu) 聖人之心」一說,並非一般意義(yi) 的所謂學聖人,或所謂要求學者起心動念以及一言一行均合乎經典之所教,而是對於(yu) 一種最高的聖人心靈境界之追求。因為(wei) 對於(yu) 朱子而言,古今聖賢之心均同出於(yu) 一源(天地之性、至善之本性),其作為(wei) 雖因時因地有所不同,所造之最高心靈境界及所明白的道理則完全一致。常人之本性與(yu) 聖人無殊,所以「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均可盡去其障蔽而複其全善之本性,成為(wei) 聖人。在朱子而言,這是一切義(yi) 理的本源以及解決(jue) 人間一切問題的樞紐。真實體(ti) 現此最高境界,則是他為(wei) 學、做人乃至教學的最高目標。然而除了理學傳(chuan) 統,釋老之學亦好言心靈的最高境界,朱子本人也曾經認為(wei) 禪修之所得為(wei) 至道。然而他後來感到禪學流於(yu) 空泛與(yu) 自是,所以轉而皈依聖賢經典,認為(wei) 必須以聖賢的心思言行為(wei) 標準,如比對符契一般,一一驗之於(yu) 自己的心思言行。然而古今事跡不能「一一相合」,隻能於(yu) 道理上求其「無差錯」,所以雖同時驗之於(yu) 心思言行,重點則在於(yu) 一心。心為(wei) 身主,心若與(yu) 聖人「真同」,則所見及所行之道理皆同,而一切將均屬普遍的天理在不同境遇之呈現。[5]是以雖然心行兼重,關(guan) 鍵與(yu) 主宰仍在於(yu) 一心。若是自己的心一一「符契」於(yu) 聖賢的心思言行,使聖賢之所言所行皆若從(cong) 自己心中流出,毫無差別,這才表示我心與(yu) 聖人之心所造之境界確實相同。不僅(jin) 同出於(yu) 天所命於(yu) 人的至善之本性,於(yu) 分殊的事理上所得亦全然相符。此心既與(yu) 聖人相同,則經典、我心、天理合而為(wei) 一,此心可以無入而不自得。此種讀經與(yu) 解經的方式,將經文中的一字一句都當作我心所當對應的「符契」,基本上表現了一種追求心靈之最高境界的努力。而這也是朱子以及理學傳(chuan) 統長期對抗禪學不落言詮、虛無因應、重理一而不重分殊的求道法門之結果。

 

本文既主張「朱子以生命解經」,乃主要以敘事的方式,說明經典在朱子以全生命求道之過程中,尤其在其生命與(yu) 學思曆程的大轉折處,所扮演的關(guan) 鍵角色。竊謂欲呈現一個(ge) 人生命曆程的核心追求,最適當的語言,應為(wei) 近於(yu) 傳(chuan) 統史學的敘事體(ti) 。古史之體(ti) ,文尚簡要,義(yi) 貴周延,而於(yu) 去取之際,尤為(wei) 用心。下筆之時,字字句句皆須斟酌,乍看若無特別新奇之處,然字裏行間實蘊含深意。此境界本文雖不能至,心實向往之。

 

本文既主要以敘事方式說明經典在朱子生命中的重要性,所處理之時間又長達數十年,行文之時,自然無法以分析方式仔細剖析其中所涉及的難以數計的義(yi) 理問題,而必須以精要的文字概述之,並在此基礎之上,集中篇幅說明朱子以生命讀經與(yu) 解經的中心目標。朱子如何以生命讀經與(yu) 解經,及其中心目標為(wei) 何,主要為(wei) 一史學問題,而非理論或義(yi) 理問題。然而因其為(wei) 一思想史的課題,其思想內(nei) 涵亦多有應予闡釋之處,是以本文亦時時扣緊上述核心問題,以簡煉之語言加以分疏。雖然如此,本文實不宜寫(xie) 成一哲學或理論性論文,否則將破壞以敘事為(wei) 主之體(ti) 例。不通義(yi) 理固然無法解答本文之中心問題,然而讀者若以理論或義(yi) 理分析求之於(yu) 本文,則不免不能相應。筆者所用心處在於(yu) 以簡煉之敘述表現朱子生命與(yu) 學術之真精神,此與(yu) 當代學人所慣見之分析式語言有所不同。[6]

 

二、朱子早年學思的基本目標

 

朱子早年的學習(xi) 與(yu) 思想,是以認識這個(ge) 世界、學做人與(yu) 求道為(wei) 基本目標。關(guan) 於(yu) 認識此世界,《朱子語類》(以下簡稱《語類》)記載:

 

某自五六歲,便煩惱道:『天地四邊之外,是什麽(me) 物事?』見人說四方無邊,某思量也須有個(ge) 盡處。如這壁相似,壁後也須有什麽(me) 物事。其時思量得幾乎成病。到而今也未知那壁後池本作「天外」,夔孫錄作「四邊」是何物。[7]

 

五、六歲時便為(wei) 了思考宇宙之究竟的問題到幾乎生病,而且思維的方式頗富論理與(yu) 邏輯性。可見朱子對於(yu) 解析「世界」有極強的興(xing) 趣,一定要追求一種徹底的理解。[8]這種基本性格與(yu) 他日後在思想上致力於(yu) 有關(guan) 理氣、鬼神與(yu) 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的研討,並在學術上看重讀聖經賢傳(chuan) 、以及解析人類一切的知識傳(chuan) 統,應有相當的關(guan) 係。

 

朱子在認識世界這方麵,希望達到最究竟的地步。在學做人方麵,也同樣追求完美,深有誌於(yu) 當時人所普遍相信的做人最高標準──聖人。他自己說:「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yu) 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wei) 聖人亦易做。今方覺得難。」[9]朱子大弟子黃幹所撰的〈朱子行狀〉,則記載他「少長厲誌聖賢之學,於(yu) 舉(ju) 子業(ye) 初不經意。」[10]對年輕的朱子而言,「聖人」是一個(ge) 客觀存在的偉(wei) 大標準。而所謂「喜不可言」、「厲誌聖賢之學」則表示他對於(yu) 這做人的最高境界,有發自內(nei) 心的熱切向往。這種欲為(wei) 聖人的誌向,不僅(jin) 表現出他卓越的才誌及追求完美的個(ge) 性,也顯示了家學及早年學習(xi) 環境的深刻影響。朱子的父親(qin) 朱鬆,早年從(cong) 學於(yu) 二程之再傳(chuan) 弟子羅從(cong) 彥。朱鬆去世後,遺命兒(er) 子從(cong) 學於(yu) 他的道學密友劉勉之、劉子翬、胡憲三先生。這三位先生也都是程門後學。朱子在理學的傳(chuan) 統中成長,乃以成聖為(wei) 天地間最值得向往的目標。[11]他曾經說:「孔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隻十五歲時,便斷斷然以聖人為(wei) 誌矣。二程自十五六時,便脫然欲學聖人。」[12]而朱子自己則是:「某年十五六時,讀中庸「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一章,因見呂與(yu) 叔解得此段痛快,讀之未嚐不竦然警厲奮發!」[13]他自年少時一心奮發向上,以二程與(yu) 孔子為(wei) 模範,即使困而學之,也要達到這做人的最高標準。聖人境界,很早便成為(wei) 他衷心向往的人生目標。[14]

 

要學聖人,自然要讀聖賢書(shu) ,研尋所以成聖成賢之道。程門教學的傳(chuan) 統,本以成聖成賢為(wei) 目標,而朱子所受的養(yang) 成教育,也以研讀儒家的聖經賢傳(chuan) 為(wei) 中心。他八歲時讀《孝經》,讀後在上麵寫(xie) 道:「不若是、非人也。」[15]這是以德行與(yu) 人格為(wei) 中心的做人觀點。孔孟所最看重的孝悌忠信、仁義(yi) 禮智等心靈德目,是朱子青少年時期的學習(xi) 重心。他由此而漸漸喜愛了聖賢之道,《語類》載:

 

某自十四五歲時,便覺得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愛了。某不敢自昧,實以銖累寸積而得之。[16]

 

「這物事」三字雖未說明,當指大道而言。人生大道,雖由客觀的經典與(yu) 權威所昭示,顯然很早便打動了朱子年幼的內(nei) 心。他以後日積月累,都在這些感動了他內(nei) 心的道理與(yu) 德行上下功夫。朱子曾說:

 

熹天資魯鈍,自幼記問言語不能及人。以先君子之餘(yu) 誨,頗知有意於(yu) 為(wei) 己之學。[17]

 

「為(wei) 己之學」是理學的核心。[18]朱子曾說:「大抵為(wei) 己之學,於(yu) 他人無一毫幹預。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是使人反其固有而複其性耳。」[19]「人性本明,如寶珠沉溷水中。」[20]「複其性」是去除心中的塵埃,讓內(nei) 在本有之光明德性充分發露。對理學家而言,一切義(yi) 理,均由這光明本性中發出。而一切道理學問,若是不能恢複自己的心靈與(yu) 生命中本有之光明美好,終歸是誤己誤人。朱子幼承庭訓,對這一點把握得極確實。他深深了解,一切聖賢的道理,都先要在自己生命中發揮真實作用,使生命日漸光輝美好,才有意義(yi) 。聖賢之所以成為(wei) 萬(wan) 世的榜樣,在於(yu) 他們(men) 先掌握並體(ti) 現了人性中光明美好的道理。後人學聖賢,不是死板地學他們(men) 的教條,而是要透過他們(men) 所揭示的道理,使自己與(yu) 眾(zhong) 人的生命更為(wei) 光明美好。在道學的傳(chuan) 統中,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在於(yu) 他們(men) 是道的化身,於(yu) 是學聖人與(yu) 求道成為(wei) 一體(ti) 。而學習(xi) 經典所載的聖賢言行,則啟迪了學者對於(yu) 融通一切,而可以成己成物的至道之向往。

 

為(wei) 了追求這些目標,朱子自幼便力爭(zheng) 上遊,對於(yu) 學習(xi) 極為(wei) 認真。他早先雖然還掌握不到方法路徑,卻已向著經典所啟示的朦朧理想,積極邁進:

 

孟子所謂奕秋,隻是爭(zheng) 這些子,一個(ge) 進前要做,一個(ge) 不把當事。某八九歲時讀孟子到此,未嚐不慨然奮發,以為(wei) 為(wei) 學須如此做工夫!當初便有這個(ge) 意思如此,隻是未知得那裏是如何著,是如何做工夫。自後更不肯休,一向要去做工夫。[21]

 

他求道的熱忱,探索這客觀世界的興(xing) 趣,以及追求完美的傾(qing) 向,使其讀經書(shu) 時分外徹底。若不能完全明白其中道理,絕不放過:

 

某舊年思量義(yi) 理未透,直是不能睡。初看子夏「先傳(chuan) 後倦」一章,凡三四夜,窮究到明,徹夜聞杜鵑聲。[22]

 

「先傳(chuan) 後倦」一章,討論的是灑掃應對與(yu) 上達之關(guan) 係,以及學習(xi) 次第的問題。由此可見朱子對於(yu) 如何學習(xi) 與(yu) 聖賢之道,特別具有興(xing) 趣。至於(yu) 「思量義(yi) 理未透,直是不能睡」,則表現了他自幼便要窮究事物之理的天性。朱子循此習(xi) 慣用心久了,自然能深入掌握各種事理。用之於(yu) 讀經,則能超出個(ge) 別的字句,而深入經書(shu) 整體(ti) 的文義(yi) :

 

孟子若讀得無統,也是費力。某從(cong) 十七八歲讀至二十歲,隻逐句去理會(hui) ,更不通透。二十歲已後,方知不可恁地讀。元來許多長段,都自首尾相照管,脈絡相貫串,隻恁地熟讀,自見得意思。從(cong) 此看孟子,覺得意思極通快。[23]

 

此處所謂「脈絡相貫串」的文義(yi) ,是熟讀經典後,由其本身所顯示的大段全篇的義(yi) 旨,而非以己見穿鑿附會(hui) 所貫串而成的意思。朱子自十五六歲後立誌求道與(yu) 學聖人,對於(yu) 聖賢書(shu) 中的一字一句都不敢放過,所以「逐句去理會(hui) 」。如此用心既久,進一步反複熟讀全篇,於(yu) 是能如實地掌握經書(shu) 中通貫性的道理。此處我們(men) 特別要注意的是他麵對經典時那種虛心敬慎的態度。這種態度,決(jue) 定了朱子讀書(shu) 法的基本特質,日後不僅(jin) 用於(yu) 經典,且用於(yu) 一切的學問。

朱子一心在求道與(yu) 學聖人,所以對於(yu) 經典極其用心。至於(yu) 史書(shu) 所記載的各樣人物事變,既與(yu) 聖人所示最高的道理無直接關(guan) 係,也就引不起他的興(xing) 趣:

 

某自十五六時至二十歲,史書(shu) 都不要看,但覺得閑是閑非沒要緊,不難理會(hui) 。大率才看得此等文字有味,畢竟粗心了。呂伯恭教人看左傳(chuan) ,不知何謂。[24]

 

讀經書(shu) 可以認識聖人言行所顯示的最高義(yi) 理,所以必須徹底講求。至於(yu) 史書(shu) 所記的各種人事,縱使有趣,其義(yi) 理的價(jia) 值卻有限,故而不能讓他如此盡心。朱子自幼便表現了徹底理會(hui) 此世界的企圖,其興(xing) 趣極廣,然而基本性向偏於(yu) 追求深入的理解,而非僅(jin) 止於(yu) 博聞多識。單純史事的記載,並不能解答有關(guan) 事物之原理原則的問題,而追求人生義(yi) 理的根源與(yu) 究竟,更使得他以心性與(yu) 成聖之學為(wei) 生命的重心。所以他早年並不甚看重史學,而終身在史學上的成就亦有限。至於(yu) 其他方麵的學問,朱子本於(yu) 天生的的強烈求知欲,也曾廣泛涉獵,然而終究逐漸疏遠:

 

某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出入時無數文字,事事有兩(liang) 冊(ce) 。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隻一個(ge) 渾身,如何兼得許多!」自此逐時去了。大凡人知個(ge) 用心處,自無緣及得外事。[25]

 

朱子對於(yu) 禪、道、文章、楚辭、詩乃至兵法的興(xing) 趣,其實終身不斷。所謂「逐時去了」,並不是立刻都拋棄,而是漸漸疏遠,或置於(yu) 次要的位置。他日後的學習(xi) ,大體(ti) 是以求道與(yu) 經典為(wei) 中心。詩文與(yu) 其他各種學問,對他而言,雖然也有意義(yi) ,終究是第二等事物。在朱子即物窮理的理論體(ti) 係下,天地間事事物物的道理,固然都應當窮究,然而天下道理自有其體(ti) 係與(yu) 本源。若不能徹底講明「義(yi) 理」的根源,則一切人間道理無法安頓。學者所用心,應當集中於(yu) 求義(yi) 理與(yu) 學聖人。一心用於(yu) 此,其他便都成了外事。此段引文中「禪、道」兩(liang) 家居首,實有其特殊的意義(yi) 。這兩(liang) 家對於(yu) 宇宙人生的最高道理,都有精深的見解。在朱子早年求道與(yu) 學聖人的過程中,兩(liang) 家之學,尤其是禪學,曾經扮演過極其重要的角色。不能不加以探討。

 

如前所述,學聖人是朱子早年為(wei) 學所立定的根本目標。然而這目標之所以能引起朱子熱烈的向往,在於(yu) 聖人是大道的代表、義(yi) 理的化身。作為(wei) 一個(ge) 真誠的學者,對朱子而言,求道的優(you) 先性還在學聖人之上。儒學傳(chuan) 統中的聖賢之道,固然對於(yu) 朱子有強大的吸引力,然而這是否就代表唯一最高的道理?隨著朱子知識漸開,逐漸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學聖人固然一直是朱子的向往,然而儒學的聖人畢竟都存於(yu) 書(shu) 本與(yu) 曆史之中。朱子當身所得見,世人公認的有道之人,反而是一批方外之士。他雖然出身於(yu) 儒學家庭,師承道學先生,讀的是五經四書(shu) ,然而自幼所學卻深受佛老之說的浸染。朱子的祖父朱森,晚年以「究心佛典度日」。他的父親(qin) 朱鬆也耽好佛老,「一生同納子緇流、羽客道士廣交」。[26]另外,朱子的母親(qin) 與(yu) 外家全家皆篤信佛教,其最親(qin) 近的三叔朱槔亦以釋老之態度處世。[27]朱子所從(cong) 學的三先生,也都是深好佛老,甚至可說是陽儒陰釋的理學家。他們(men) 所教給朱子的,根本就是儒釋道合流的學說。[28]

 

朱子自己早年所致力的「為(wei) 己之學」,本以完成光明美好的德行與(yu) 心靈為(wei) 目標。在這一方麵,世間絕大多數儒者的表現,由於(yu) 世務的牽累,其實還遠不如認真的方外之士。因此三先生所從(cong) 遊之士多僧道,而朱子本人亦曾長期用心於(yu) 禪學:

 

所以不說破,便是禪。所謂「鴛鴦繡出從(cong) 君看,莫把金針度與(yu) 人」,他禪家自愛如此。某年十五六時,亦嚐留心於(yu) 此。一日在病翁所會(hui) 一僧,與(yu) 之語。其僧隻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yu) 劉說,某也理會(hui) 得個(ge) 昭昭靈靈底禪。劉後說與(yu) 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粗說,試官為(wei) 某說動了,遂得舉(ju) 。[29]

 

病翁便是朱子自少所依從(cong) 的劉子翬,所會(hui) 的禪師則是徑山宗杲門下的道謙。朱子對道謙一見傾(qing) 心。宗杲與(yu) 道謙所教朱子的「昭昭靈靈底禪」,主張心無實體(ti) ,無從(cong) 靜坐收攝,學者當於(yu) 日用中看話頭,一了一切了,一證一切證,從(cong) 而頓悟佛理。開悟之後,此心昭昭靈靈,行於(yu) 一切事物之中,不落於(yu) 語言名相之內(nei) 。[30]這種在日用常行中體(ti) 現道真的禪學,很容易與(yu) 儒學中的《易》、《中庸》之學合流,而成為(wei) 一種真俗不二、儒釋一體(ti) 的學說。朱子用此意援釋入儒參加禮部試而得中,不僅(jin) 可見他當時的思想為(wei) 禪學所籠罩,亦可見當時士大夫好佛成風。[31]自此之後,朱子的儒學大抵深深浸淫在佛學之中。這個(ge) 情形,直到他參見了李侗,並仔細重讀儒家經典後,才有所改變。若循著原來的路向前進,一心求道的朱子,很可能是一位陽儒陰釋的居士,或甚至成為(wei) 一位禪宗大德。

 

三、由經典而入於(yu) 聖賢之道

 

參見李侗,是朱子一生中旋乾轉坤的一件大事。他自十五六歲時接觸禪學,十九歲以儒釋合流之說應舉(ju) 中第,而後一麵為(wei) 儒業(ye) ,一麵參禪訪道,直到二十四五歲拜見李侗之後,學問的路徑才逐漸有所改變。

 

其後,朱子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yu) 他說,李先生隻說不是。某卻倒疑李先生理會(hui) 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wei) 人簡重,卻是不甚會(hui) 說,隻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聖人書(shu) 來讀。讀來讀去,一日複一日,覺得聖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32]《語類》又載:

 

某舊見李先生時,說得無限道理,也曾去學禪。李先生雲(yun) :「汝恁地懸空理會(hui) 得許多,而麵前事卻又理會(hui) 不得!道亦無玄妙,隻在日用間著實做工夫處理會(hui) ,便自見得。」[33]

 

朱子初見李侗時,說的全是宗杲、道謙門下以佛理詮釋儒說,而骨子裏卻是禪學的道理。[34]李侗不直接辯駁他,隻要他讀聖人的書(shu) ,並在「日用間著實做工夫」。大抵禪學講究內(nei) 心空靈自在、澄明無礙,於(yu) 儒學並不排斥。深造於(yu) 禪學之人,當下即是,有步步生蓮花之感,其日用常行恍如可與(yu) 儒教相通。宗杲更積極地教士大夫以禪理詮釋儒學,融世間出世間法為(wei) 一。朱子深深浸潤於(yu) 理學與(yu) 禪學之中,不免將兩(liang) 者的道理說成一氣。[35]李侗既不善於(yu) 論理,亦深知此事難以口舌辨明,便教他於(yu) 經典中確切認取義(yi) 理,驗之於(yu) 日用實踐之中。並於(yu) 事事物物上體(ti) 會(hui) 其道理,而不可徒為(wei) 空泛離事之言詞。朱子聰明而有主見,起初對於(yu) 李侗的說法並不很認同,反而懷疑李侗是否未能認識禪家高明無礙的道理。由此可見朱子所受禪學影響之深。然而李侗的批評到底對他逐漸發生了影響。在長期的探索與(yu) 從(cong) 政、興(xing) 學的曆練後,朱子逐漸由禪學轉回儒學。[36]這個(ge) 過程相當漫長,而其學術思想內(nei) 部演變的主要線索,誠如朱子所自述,首先在於(yu) 禪學既然主張通達無礙,朱子亦相信禪心自由自在,應可融通於(yu) 聖人之所教,於(yu) 是他願意重新來研討儒家經典的義(yi) 理。然而禪學重視無礙之心,儒學則重視事事物物確切如份的道理。朱子仔細研讀儒家經典後,發現其中意味深長,反過來覺得禪學不見事事物物應具的「實理」,破綻百出。

 

朱子由禪學逐漸回歸儒學,其關(guan) 鍵在於(yu) 讀聖人的經典。此路徑由李侗開示,並決(jue) 定了朱子整個(ge) 學問的基本方向:

 

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曰:「此亦隻是為(wei) 公孫醜(chou) 不識『浩然之氣』,教之養(yang) 氣工夫緩急雲(yun) ,不必太急,不要忘了,亦非教人於(yu) 無著摸處用工也。某舊日理會(hui) 道理,亦有此病。後來李先生說,令去聖經中求義(yi) 。某後刻意經學,推見實理,始信前日諸人之誤也。」[37]

 

「必有事焉」,意謂不要在「無著摸處用工」,而應從(cong) 聖人經典中研窮事物確實的道理,如此方能由空疏離物的玄理轉而為(wei) 踏實的儒家學問。朱子由此而認識了過去所跟隨的諸位先生的錯誤。李侗不僅(jin) 教朱子讀聖人書(shu) ,並且要確實以聖人的言語驗之於(yu) 自身,凡聖賢所能而自己尚未做到的,都是學者所應當致力之處:

 

讀書(shu) 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則凡聖賢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進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悅其詞義(yi) ,以資誦說,其不為(wei) 玩物喪(sang) 誌者幾希。以故未嚐為(wei) 講解文書(shu) ,然其辨析精微,毫厘畢察。嚐語問者曰:「講學切在深潛縝密,然後氣味深長,蹊徑不差。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學者所以流於(yu) 疑似亂(luan) 真之說而不自知也。」其開端示人,大要類此。[38]

 

這種作法,依然是以求道與(yu) 學聖人為(wei) 核心目標。正因為(wei) 全心全意地求道與(yu) 學聖人,所以會(hui) 徹底仔細地體(ti) 察聖賢所昭示的義(yi) 理,講解時亦力求「深潛縝密」,而能體(ti) 現其深長的意味。因此李侗雖然不為(wei) 學者講解文句,他對於(yu) 經典中義(yi) 理的認識,卻是「辨析精微,毫厘畢察」。而朱子也正因為(wei) 對於(yu) 聖人的一言一行,經典中的一事一物都不敢放過,才能重新認識古聖先賢的世界,了解到此世界中事事物物的道理,實與(yu) 禪學大為(wei) 不同。而其關(guan) 鍵在於(yu) ,若言理一,則儒釋道三家所說的最高道理,在型態上固然頗有近似之處;然而若就分殊處論,則對於(yu) 具體(ti) 一事一物的是非善惡的看法,往往大相違異。朱子早先「亦務為(wei) 儱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於(yu) 小。」[39]亦即好就其通貫處立說,將各種學問與(yu) 事物說成一個(ge) 道理,以便全盤掌握。然而這種作法,最容易造成混淆。李侗在這一點上,對朱子的教誨甚為(wei) 切至:

 

蓋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於(yu) 異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此其要也。[40]

 

而朱子透過了讀經典,對於(yu) 古聖人的言行義(yi) 理一一仔細講求,才深入認識到儒學與(yu) 佛老之學的根本差異。理學家常說道學與(yu) 禪學其實隻有一線之隔。兩(liang) 者都要講一番盡去我執我欲、貫通萬(wan) 事萬(wan) 物而植根於(yu) 本心本性的道理。所以在型態上,雙方所說的心性之學可以極近似。然而落實於(yu) 人倫(lun) 日用與(yu) 經世濟民之中,其具體(ti) 作為(wei) 卻差異甚大。理學見精神處,正在於(yu) 從(cong) 自家生活與(yu) 心性中體(ti) 會(hui) 聖賢所開啟的道理與(yu) 境界,使其與(yu) 自己的生命合一。所以理學家主要也都在心性下功夫,使聖賢的道理,真正融入我心中。這種心性功夫,基本上都在精微處用,難免偏於(yu) 「理一」,很容易「流於(yu) 疑似亂(luan) 真之說而不自知」。二程的後學,多因此而流於(yu) 禪學。朱子的父親(qin) 與(yu) 他自少所跟從(cong) 的三先生,也都援佛老入儒學,甚至信從(cong) 禪宗大德,以禪學詮釋儒家的道理。朱子從(cong) 遊於(yu) 李侗之後,才逐漸能分辨儒學與(yu) 禪學「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之處。而其發端用力之處,正在仔細體(ti) 會(hui) 經典中的聖人言語,辨析其中義(yi) 理與(yu) 禪學的差異,乃至於(yu) 「毫厘畢察」,並以此而重新確立儒學自身的義(yi) 理與(yu) 心性之學的體(ti) 係。

 

朱子讀經典的基本目標從(cong) 來在於(yu) 「以自家之心體(ti) 驗聖人之心」,並致力於(yu) 精益求精。希望功夫純熟時,「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然而早先此態度不免仍雜然禪學意味,從(cong) 學於(yu) 李侗,這番工夫才更為(wei) 落實於(yu) 日用人倫(lun) 之中:

 

讀書(shu) 須是以自家之心體(ti) 驗聖人之心。少間體(ti) 驗得熟,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某自二十時看道理,便要看那裏麵。嚐看上蔡論語,其初將紅筆抹出,後又用青筆抹出,又用黃筆抹出,三四番後,又用墨筆抹出,是要尋那精底。看道理,須是漸漸向裏尋到那精英處,方是。如射箭,其初方上裏裏,後來又要中帖;少間又要中第一暈,又要中第二暈,後又要到紅心。義(yi) 剛[41]

 

謝良佐上蔡之理學,本來近於(yu) 禪學,常好為(wei) 「儱侗宏闊」之言。[42]朱子年輕時非常推崇謝上蔡,他曾經說:「熹自少時妄意為(wei) 學,即賴先生之言以發其趣。」[43]朱子讀《論語說》,其目的在於(yu) 經由先賢的指引,以認識聖人的心。所以要一路「漸漸向裏尋到那精英處」,好比射箭必定要到「紅心」處,才肯罷休。朱子於(yu) 二十歲時還信從(cong) 禪學,以為(wei) 其說與(yu) 聖學不二。此處所說「自二十時看道理,便要看那裏麵」,是禪學與(yu) 理學傳(chuan) 統雙重影響下的讀經態度。所謂「看那裏麵」,是要在字句背後,體(ti) 會(hui) 古人的心是何種境界與(yu) 樣貌。大抵朱子在二十歲以後,聰明智慧大開,讀書(shu) 時不僅(jin) 能看出其中通貫性的道理,並能進一步體(ti) 會(hui) 作者的內(nei) 心,而且驗之於(yu) 自己的生命。[44]禪學與(yu) 理學都重視心地功夫,錢穆先生曾指出,朱子的學問,其實「徹頭徹尾乃是一項圓密宏大之心學」。[45]而其心學的真正發端處,當在其禪學學期。然而當時朱子以禪學詮釋儒學,用心雖然向內(nei) ,卻不盡然以儒家聖人的一言一行為(wei) 模範。從(cong) 學於(yu) 李侗之後,意向改變,乃以體(ti) 驗聖人之心並付諸日用實踐為(wei) 讀經典的基本目標。此條引文為(wei) 黃義(yi) 剛所錄,是為(wei) 朱子六十四歲之後的追憶,可以代表朱子晚年對於(yu) 讀經應有態度之定論。其中所說讀謝上蔡《論語說》,當在朱子二十歲之時。他三十歲時讀上蔡語錄,依然用同樣的辦法。[46]此時他已經兩(liang) 次拜見李侗,並早已開始接受其勸告而更加仔細讀經,一字一句都不敢放過。[47]朱子對於(yu) 讀書(shu) 所學來的聖賢之道,又絕不僅(jin) 視之為(wei) 語言文字上的知識,而必在日間力行體(ti) 會(hui) ,夜間靜坐思量,仔細反複推求:

 

延平先生嚐言:「道理須是日中理會(hui) ,夜裏卻去靜處坐地思量,方始有得。」某依此說去做,真個(ge) 是不同。黃義(yi) 剛。[48]

 

某向來從(cong) 師,一日說話,晚頭如溫書(shu) 一般,須子細看過。有疑,則明日又問。[49]

 

透過自己的實踐、思考與(yu) 心地功夫,才能真正明白經典上的道理。這正是拿聖賢的道理,驗之於(yu) 自己的心。若有一點不合,便不能安。而這一切的努力,為(wei) 的正是要使「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

 

朱子到了三十一歲,第三次參見李侗,才正式決(jue) 定拜在李先生門下,並自此立定了學問的規模與(yu) 方向。[50]李侗教朱子為(wei) 學,除了讀經,就是要在事事物物上理會(hui) 並踐履其道理,並多做未發時的涵養(yang) 的功夫。這三點相互為(wei) 用,成為(wei) 朱子學日後的三個(ge) 主軸。朱子曾說:

 

三十年前長進,三十年後長進得不多。[51]

 

某今且勸諸公屏去外務,趲工夫專(zhuan) 一去看這道理。某年二十餘(yu) 已做這工夫,將謂下梢理會(hui) 得多少道理。今忽然有許多年紀,不知老之至此,也隻理會(hui) 得這些子。歲月易得蹉跎,可畏如此![52]

 

可見他到了三十歲,在為(wei) 學方向、認識道理、心性涵養(yang) 等方麵都已大體(ti) 定下規模,正好是孔子所說的「三十而立」。以後的幾年,朱子致力於(yu) 讀經,尤其是《論語》一書(shu) 。三十三歲那年,在李侗的指導下,他編成了《論語要義(yi) 》:

 

獨取二先生元本缺此五字,據《年譜》補入。及其門人朋友數家之說,補緝訂正,以為(wei) 一書(shu) ,目之曰《論語要義(yi) 》。[53]

 

這表示他回歸到程門的正統,希望透過二程及其弟子的解說,上窺孔聖人的道理。然而在這一段時期中,朱子對於(yu) 自己的學問,仍然頗感不足:

 

以先君子之餘(yu) 誨,頗知有意於(yu) 為(wei) 己之學,而未得其處,蓋出入於(yu) 釋老者十餘(yu) 年。近歲以來,獲親(qin) 有道,始知所向之大方。竟以才質不敏,知識未離乎章句之間。雖時若有會(hui) 於(yu) 心,然反而求之,殊未有以自信。[54]

 

這番話說於(yu) 朱子三十五歲時,指出自己自幼因父親(qin) 的教訓,為(wei) 學一直是以「為(wei) 己之學」為(wei) 中心,然而中間長期出入於(yu) 佛老,所學並不正確。在親(qin) 近李侗之後,雖然找到了大方向,但數年以來,仍隻限於(yu) 由字義(yi) 上了解聖人的教訓。雖然時或頗有得於(yu) 心,但是真正反觀自己的內(nei) 在,卻不敢說做到了聖賢的地步。換言之,就是自己的心與(yu) 他所認識到的聖人的心仍頗為(wei) 不同。這個(ge) 問題要到他參究中和問題後,才大體(ti) 得以解決(jue) 。[55]

 

四、「符契」於(yu) 聖人之心

 

朱子由禪學而讀經,是一次由內(nei) 明其心轉而內(nei) 外兼修的過程。這個(ge) 過程雖然使他免於(yu) 妄然以個(ge) 人體(ti) 驗所得為(wei) 至道,卻也造成「知識未離乎章句之間」,「反而求之,殊未有以自信」的新問題。內(nei) 外如何融合,是朱子此時所麵對的最大挑戰。他三十五歲時開始參究中和問題,功夫又轉而向內(nei) ,以使讀經之所得與(yu) 內(nei) 心融合。[56]此中和問題,從(cong) 《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一句而來。關(guan) 於(yu) 此句的意涵,朱子與(yu) 同參的張南軒以及其他朋友,基本上是根據二程及其門人的詮釋而立說。二程的德行與(yu) 心靈境界,為(wei) 他們(men) 所共尊。因此二程的遺教,也取得新經典的地位,而成為(wei) 他們(men) 通往聖賢境界之最高指針。朱子在這一個(ge) 時期,積極研讀新舊經典中有關(guan) 的文字,並不斷體(ti) 究致中和之道。

 

朱子參究中和問題,前後長達六年,過程相當複雜。他最初繼承了楊時、李侗一脈,以觀喜怒哀樂(le) 未發時氣象為(wei) 修心的關(guan) 鍵。然而對於(yu) 這未發之中,始終覺得難以掌握。[57]孝宗隆興(xing) 二年,三十五歲的朱子與(yu) 當時好佛的士人界展開一番激烈的辯論。在此過程中,他逐漸覺得李侗主靜、默坐澄心的主張,似乎太近於(yu) 禪學。同年,他透過張南軒而開始接觸湖湘學派。在與(yu) 南軒等人反複討論並研讀胡宏的作品後,他逐漸背離師門的教法,而接受衡山之學以性為(wei) 未發、心為(wei) 已發、功夫應在已發上用,而以「主敬」為(wei) 修心宗綱的說法。[58]經過了兩(liang) 年的研討,朱子在三十七歲時,成熟了他的「中和舊說」:

 

餘(yu) 蚤從(cong) 延平李先生學,受《中庸》之書(shu) ,求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旨未達,而先生沒,餘(yu) 竊自悼其不敏,若窮人之無歸。聞張欽夫得衡山胡氏學,則往從(cong) 而問焉。欽夫告餘(yu) 以所聞,餘(yu) 亦未之省也。退而沉思,殆忘寢食。一日,喟然歎曰:「人自嬰兒(er) 以至老死,雖語默動靜之不同,然其大體(ti) 莫非已發,特其未發者,為(wei) 未嚐發爾。」自此不複有疑,以為(wei) 《中庸》之旨果不外乎此矣。後得胡氏書(shu) ,有〈與(yu) 曾吉父〉論未發之旨者,其論又適與(yu) 餘(yu) 意合,用是益自信,雖程子之言有不合者,亦直以為(wei) 少作失傳(chuan) ,而不之信也。[59]

 

而其所得則是:

 

累日潛玩,其於(yu) 實體(ti) 似益精明。因複取凡聖賢之書(shu) ,及近世諸老先生之遺語,讀而驗之,則又無一不合。蓋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自見灑落處。始竊自信,以為(wei) 天下之理其果在是。而致知格物居敬精義(yi) 之功,自是其有所施之矣。蓋通天下隻是一個(ge) 天機活物,流行發用,無間容息。據其已發者,而指其未發者,則已發者人心,而未發者皆其性也,亦無一物而不備矣。夫豈別有一物、拘於(yu) 一時、限於(yu) 一處而名之哉!即夫日用之間,渾然全體(ti) ,如川流之不息,天運之不窮耳。此所以體(ti) 用精粗、動靜本末,無一毫之間。而鳶飛魚躍,觸處朗然也。存者存此而已,養(yang) 者養(yang) 此而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從(cong) 前是做多少安排沒頓著處,今覺得如水到船浮,解維正柂而沿洄上下,惟意所適矣,豈不易哉!始信明道所謂「未嚐致纖毫之力」者,真不浪語。[60]

 

他獲得此種偉(wei) 大心靈境界的關(guan) 鍵,一方麵是廢寢忘食的沈思、讀書(shu) 與(yu) 討論。一方麵則是個(ge) 人深刻的內(nei) 修。「累日潛玩,其於(yu) 實體(ti) 似益精明」,指的是內(nei) 修之所得。「取凡聖賢之書(shu) ,及近世諸老先生之遺語,讀而驗之」,則指讀經典的過程。「無一不合」與(yu) 「其論適與(yu) 餘(yu) 意合」,則說明他追求兩(liang) 者的符契。他讀胡宏〈與(yu) 曾吉父〉書(shu) ,以前賢之說驗證了自己對於(yu) 未發問題的看法,由此更為(wei) 自信。至於(yu) 二程書(shu) 中有部份說法與(yu) 此不同之處,他也引以為(wei) 重要問題,而給予一番解釋。而其確立此說的基本原因,在於(yu) 自己內(nei) 心體(ti) 會(hui) 認識到前所未有的偉(wei) 大境界,而此境界又與(yu) 經典之所言似乎處處符合。[61]

 

中和問題是心性功夫做到最深切處所必然麵對的課題。一切對此課題有意義(yi) 的思考與(yu) 討論,都必須以真實的個(ge) 人體(ti) 驗與(yu) 修為(wei) 為(wei) 中心。朱子由禪學而讀經,由讀經而參究此心之已發未發。其過程是先偏於(yu) 內(nei) ,而後偏於(yu) 外,再由外而內(nei) ,追求內(nei) 外合一、我心與(yu) 聖心合符的境界。在攀登心性之學的最高峰之過程中,他一方麵始終堅持實得自己本心本性的「為(wei) 己」之學,一方麵不斷學習(xi) 往聖先賢的教誨。心學與(yu) 經典之學,在此合而為(wei) 一。朱子在參悟中和問題有得之後,寫(xie) 下一首日後極有名的詩:

 

半畝(mu) 方塘一鑒開,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62]

 

關(guan) 於(yu) 這個(ge) 源頭活水,他另外曾說:

 

元來此事與(yu) 禪學十分相似。所爭(zheng) 毫末耳。然此毫末。卻甚占地位。[63]

 

可見他所體(ti) 會(hui) 的道理,是以心性之學融通了經典中所教的一切義(yi) 理。所謂「源頭活水」與(yu) 禪家所說的「見性成佛」,性質極為(wei) 相似。都是要在一切道理的源頭──心性──上麵上下功夫。必須造乎至精至微,才能生出無限妙用。中和問題,討論的重點本來便是如何修養(yang) 此心以恢複其光明本性,從(cong) 而認識大道之根源。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誠明」此性道之究竟,可以成就一切事物。而此性道之究竟,其實就在每一個(ge) 人的心中。當我們(men) 的內(nei) 心一旦修養(yang) 到「致中和」的最高境界,則「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一切事物都將粲然當理。此境界既然「盡精微」,即使所差「毫末」,運用於(yu) 事事物物之上,亦將有重大的不同。[64]朱子所認識到的這一切,一方麵深有得於(yu) 自己的內(nei) 在,一方麵由前賢往聖之言中得到大量的支持,這使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經越來越接近古聖人的心。

 

朱子在幹道二年參悟了中和舊說之後,為(wei) 了進一步深入了解啟發了他的湖湘學派,遂於(yu) 幹道三年,千裏迢迢地遠赴湖湘拜訪張南軒等人。然而此行卻讓他對湖湘學感到相當程度的失望。經過深入的討論與(yu) 觀察,他一方麵開始對於(yu) 湖湘之學「先察識、後操存」的說法感到懷疑,一方麵認為(wei) 湖湘學者,除南軒外,都有「以心說心」、「拈椎豎拂」的禪病。[65]他從(cong) 長沙回來之後,回歸李侗教他讀聖賢書(shu) 的辦法,越過湖湘學派,而直接從(cong) 二程的著作中尋求至道。為(wei) 了達到這個(ge) 目的,他將二程全部的遺著精校了一遍。而他在中和說上繼續的發展,主要「是他全力校正、閱讀和精研二程全部著作所促成的。」[66]幹道四年,朱子校定整理的《程氏遺書(shu) 》完成。他在序文最後特別強調:

 

嗚呼!學者察言以求其心,考跡以觀其用,而有以自得之。則斯道之傳(chuan) 也,其庶幾乎![67]

 

教人要精研二程所留下來的每一字每一句,以認識聖賢之心,從(cong) 而上達於(yu) 聖人之道。他自己透過精密且大量地閱讀二程所留下來的一切著作,對於(yu) 二程的心靈世界也日漸契合。

 

這一切的努力,終於(yu) 在幹道五年開出了燦爛的花朵。大抵朱子在幹道二年受了湖湘之學的啟發而完成了中和舊說後,其思想一直以此說為(wei) 中心。雖然這期間他發現這個(ge) 說法並不容易真正接引他人,然而他依舊頗為(wei) 自信。直至幹道五年的春天,在一次討論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所講的義(yi) 理太過複雜,又與(yu) 程子的話有所不合,而開始懷疑自己的看法:

 

乾道己醜(chou) 之春,為(wei) 友人蔡季通言之,問辨之際,予忽自疑……則複取程氏書(shu) ,虛心平氣而徐讀之,未及數行,凍解冰釋。然後知情性之本然,聖賢之微旨,其平正明白乃如此。而前日讀之不詳,妄生穿穴,凡所辛苦而僅(jin) 得之者,適足以自誤而已。至於(yu) 推類究極,反求諸身,則又見其為(wei) 害之大,蓋不但名言之失而已也。[68]

 

這一次,又是經典將他從(cong) 過度的自信自是中解放出來,而達到一個(ge) 更高的境界。而這個(ge) 經驗使他更進一步確定,讀聖賢的書(shu) 應當拋棄自己的意思,「虛心平氣」以讀之,如此才能認識聖賢本來平正明白的道理,而不為(wei) 個(ge) 人的私見所束縛。他將這次的體(ti) 會(hui) 遍告友朋,所強調的仍是二程之言對於(yu) 他的啟發:

 

《中庸》未發已發之義(yi) ,前此認得此心流行之體(ti) 。又因程子凡言心者,皆指已發之雲(yun) 。遂目心為(wei) 已發,而以性為(wei) 未發之中,自以為(wei) 安矣。比觀程子文集、遺書(shu) ,見其所論,多不符合,因再思之。乃知前日之說,雖於(yu) 心性之實未始有差,而未發已發命名未當。且於(yu) 日用之際,欠卻本領一段工夫。蓋所失者,不但文義(yi) 之間而已。因條其語,而附以己見,告於(yu) 朋友,願相與(yu) 講焉。[69]

 

另外〈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則說:

 

然觀程子之書(shu) ,多所不合,複思之,乃知前日之說,非惟心性之名,命之不當,而日用功夫全無本領。蓋所失者,不但文義(yi) 之間而已。[70]

 

誤解程子的話,將心認做已發,不承認其中有事物未至之時的未發之中,不免專(zhuan) 重已發時的察識,而不重視未發時的涵養(yang) 。其結果將「使人胸中擾擾,無深潛純一之味。其發之言語事為(wei) 之間,亦嚐急迫浮露,複無雍容深厚之風。」[71]所錯失的不隻是文義(yi) ,而是真實的日用功夫。朱子於(yu) 這些書(shu) 信中,詳引二程的文字,並仔細分說,以講明大賢的心。而他自己則因為(wei) 這番領悟,而融會(hui) 貫通了二程的心性之學。他明確指出「心統性情」,兼具已發未發。吾人當於(yu) 未發時涵養(yang) ,已發時察識。另外有所謂「涵養(yang) 需用敬」,此「敬」字則通貫已發與(yu) 未發、動與(yu) 靜,與(yu) 「進學在致知」,此「致知」亦必以讀經典與(yu) 尊德性為(wei) 基礎。「居敬」與(yu) 「集義(yi) 」並非二事,敬立而義(yi) 行,必須在事事物物上格物致知,因其已明而明之,方可上達聖賢之境。[72]此處所謂「知」,其實是一種如何待人接物的德行與(yu) 義(yi) 理之知。一方麵當學於(yu) 古聖先賢,一方麵必須體(ti) 驗於(yu) 自家生活與(yu) 心性。所以必須兼重涵養(yang) 與(yu) 進學、尊德行與(yu) 道問學,務期敬立而義(yi) 行,而達到此心與(yu) 聖心相通的境界。理學內(nei) 部的各種基本問題,至此得一解決(jue) 。二程門下湖湘學派與(yu) 楊時、李侗之學之所長,以及未發已發、涵養(yang) 與(yu) 進學、主靜與(yu) 主敬等看似對立的問題,也終於(yu) 得一融通的答案。而朱子在日用之間,亦有「極覺得力」,「此心卓然通貫動靜」,「無適而非天理之正」之感。[73]

 

五、結語

 

朱子參悟了中和問題之後,整個(ge) 生命進入另外一個(ge) 階段,從(cong) 此他感到自己已經真正掌握了聖賢之道。這種境界是漫長的刻苦修學的結果。在文字義(yi) 理上,他接受李侗之教後,虛心精研古今經典十餘(yu) 年。在個(ge) 人修為(wei) 方麵,他始終努力不懈,最後使自己的內(nei) 心接近「周流貫徹、無一息之不仁」之境。[74]經曆了習(xi) 禪、讀經、體(ti) 驗聖心,再轉而向內(nei) 理會(hui) 中和,他終於(yu) 達到了內(nei) 外合一,經典之所教與(yu) 內(nei) 心之所照見渾然無間的境界。而其關(guan) 鍵在於(yu) 自己的心與(yu) 聖人的心逐漸合而為(wei) 一,看萬(wan) 事萬(wan) 物的道理均與(yu) 聖人之說「若合符節」,並無差異,而達到「真同」:

 

問:「是非本吾心之固有,而萬(wan) 物萬(wan) 事是非之理莫不各具。所以是非不明者,隻緣本心先蔽了。」曰:「固是。若知得事物上是非分明,便是自家心下是非分明。程先生所以說『纔明彼,即曉此』。自家心下合有許多道理,事物上麵各各也有許多道理,無古今,無先後。所以說『先聖後聖,其揆則一』下,又說道:『若合符節。』如何得恁地?隻緣道理隻是一個(ge) 道理。一念之初,千事萬(wan) 事,究竟於(yu) 此。若能先明諸心,看事物如何來,隻應副將去。如尺度,如權衡,設在這裏,看甚麽(me) 物事來,長底短底,小底大底,隻稱量將去,可使不差毫厘。世上許多要說道理,各家理會(hui) 得是非分明,少間事跡雖不一一相合,於(yu) 道理卻無差錯。一齊都得如此,豈不甚好!這個(ge) 便是真同。隻如今諸公都不識所謂真同。……書(shu) 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堯舜禹數聖人出治天下,是多多少少事!到末後相傳(chuan) 之要,卻隻在這裏。隻是這個(ge) 精一直是難![75]

 

朱子認為(wei) 「先聖後聖,其揆則一」,千古聖人相傳(chuan) 隻此心。「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若能得此傳(chuan) 心修心之要,複其本心之明,則看得「事物上是非分明」,「無古今,無先後」,隻是一個(ge) 道理。正因為(wei) 聖心相傳(chuan) 無差異,所以其所見所為(wei) 「若合符節」,「不差毫厘」。學者修養(yang) 此心,除去一切私欲蒙蔽,回複光明本性,則此心有如尺度權衡,所得皆為(wei) 超越個(ge) 人私見之天理,於(yu) 聖賢所言之道理毫無分別,此即「真同」,也是朱子畢生所追求的最高目標。[76]

 

得此真同之人,但覺聖賢書(shu) 中所言有如自己說話:

 

尹先生門人言尹先生讀書(shu) 雲(yun) :「耳順心得,如誦己言。功夫到後,誦聖賢言語,都一似自己言語。」良久,曰:「佛所謂心印是也。印第一個(ge) 了,印第二個(ge) ,隻與(yu) 第一個(ge) 一般。又印第三個(ge) ,隻與(yu) 第二個(ge) 一般。惟堯舜孔顏方能如此。堯老,遜位與(yu) 舜,教舜做。及舜做出來,隻與(yu) 堯一般,此所謂真同也。孟子曰:『得誌行乎中國,若合符節。』不是且恁地說。」[77]

 

此「心印」,即聖人之心傳(chuan) ,其心既同,則所見之理皆同,所言亦如出一人。尹和靖的學問純粹,雖然發明較少,力氣較短,在程門弟子中卻比較能堅守師門教訓。然而朱子對他所造之境,仍有不少微詞。[78]此處所說「惟堯舜孔顏方能如此」,既稱許之,又隱隱表示並未認可尹和靖確實能如此。然而由此條可知朱子對此「真同」的境界極為(wei) 向往與(yu) 肯定。而他自己對於(yu) 聖人之心,亦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

 

聖人之心,瑩然虛明,無纖毫形跡。一看事物之來,若小若大,四方八麵,莫不隨物隨應,此心元不曾有這個(ge) 物事。且如敬以事君之時,此心極其敬。當時更有親(qin) 在麵前,也須敬其親(qin) 。終不成說敬君但隻敬君,親(qin) 便不須管得!事事都如此。聖人心體(ti) 廣大虛明,物物無遺。[79]

 

聖人之心,「廣大虛明」,識得一切道理,包含所遇一切事物。要到達聖人境界,首先必須掌握聖人之心。朱子在求道與(yu) 學聖人的過程中,曆盡艱難險阻。他曾長期出入佛老之學,又曾誤於(yu) 過度的自信。然而無論是由禪歸儒或是中和新說,其突破的關(guan) 鍵都在於(yu) 放下己見而虛心讀經典。這兩(liang) 次刻骨銘心的經驗,使他告誡自己必須永遠虛心,不斷研玩經典以究明聖賢的原義(yi) 。一字一句均不可放過,有如心印,才能真正地「符契」或曰「和符」於(yu) 聖人之心。這些切身的經驗,使得他在教人時也強調必須窮研讀經典以認識聖賢的意思,並反求諸於(yu) 自己的心行:

 

學者之要務,反求諸己而已。反求諸己,別無要妙。《語》《孟》二書(shu) ,精之熟之,求見聖賢所以用意處,佩服而力持之可也。[80]

 

這種以學習(xi) 經典為(wei) 主的為(wei) 學與(yu) 教學方法,日後便成為(wei) 朱子學最重要的特色。

 

聖人之心,渾然天理,私欲盡去,廣大虛明,能照見一切事物之義(yi) 理。此種境界已與(yu) 天道合一,朱子自然不敢自許。然而他在參悟中和問題之後,心性修養(yang) 大抵已明澈圓融,而其學問思辨之所得也與(yu) 經典所言若合契節。他因此自信已得孔孟思曾與(yu) 二程的真傳(chuan) 。在這個(ge) 基礎上,他自幹道六年之後開始大量著書(shu) 。先修成《太極圖說解》、《西銘解》,以建立理學的體(ti) 係。而後批判湖湘學派,並終生致力於(yu) 批注四書(shu) 及聖賢經典的工作。這一切,一方麵表現了他對於(yu) 自己所學可以合於(yu) 聖人之教的自信,另一方麵也代表他進一步地追求「符契於(yu) 聖人之心」的努力。


注釋:


[1] 例如周光慶指出朱熹解四書(shu) 重係統性、知行並重、「以逐層推捱為(wei) 關(guan) 鍵的語言解釋」、「以喚醒體(ti) 驗為(wei) 契機的心理解釋」(參見:朱熹"四書(shu) "解釋方法論、朱熹心理解釋方法論),頗有深入的解析。他認為(wei) 朱子解經已近於(yu) 德國哲人狄爾泰描述的「體(ti) 驗」與(yu) 伽達默爾揭示的「視域融合」境界,而達到「解釋者的先在之見與(yu) 著作者的生命體(ti) 驗, 『忽然感悟』, 『倫(lun) 類貫通』, 完全同化, 從(cong) 而產(chan) 生認識的飛躍, 建構出新的意義(yi) ;同時也是指『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的那種『洞徹虛明』的精神境界。」。(頁56)此說雖頗有理致,然而恐較偏於(yu) 感悟與(yu) 興(xing) 起的一麵,與(yu) 朱子將經典逐字逐句驗於(yu) 自己身心的態度有所不合。所謂「以逐層推捱為(wei) 關(guan) 鍵的語言解釋」,不免偏於(yu) 語言文字本身的推敲,而忽略了語言文字更重要的是表現朱子的功夫與(yu) 體(ti) 驗。詮釋學雖頗深刻,然而不免受西方語言文字中心主義(yi) (logocentrism)的影響太深,而在解釋朱熹以實踐為(wei) 本的理學時有偏。至於(yu) 李清良則認為(wei) 指出朱熹治經所根據的基本上是「常情」或「理性」,則未免有淺視朱子深刻的心性功夫之嫌。(李清良, "緣情"─朱熹治經之依據,湖南師範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2002年第03期)


[2] 束景南先生在這一方麵最有所得。他明白說到朱熹受到李侗的教誨與(yu) 友人的影響,在佛老與(yu) 排佛老兩(liang) 種力量的拉扯中,於(yu) 紹興(xing) 二十六年在泉州經過「整整半年的讀經反思」,從(cong) 而開始從(cong) 禪學回歸儒學。(《朱子大傳(chuan) 》[上海:複旦大學,2016],頁141)之後並正式開始從(cong) 學延平,專(zhuan) 意於(yu) 讀經與(yu) 踐履的道路(同上,頁146-169)。然而受限於(yu) 傳(chuan) 記體(ti) ,有些相關(guan) 的內(nei) 涵與(yu) 分析,似仍難以展開。


[3] 讀經與(yu) 解經的關(guan) 係密切不可分,然而兩(liang) 者的含意依然略有差別。讀經偏指閱讀經書(shu) 這一行為(wei) ,解經則為(wei) 對於(yu) 經典文句及其含意的理解。解經可於(yu) 全生命中進行,讀經則較偏重讀書(shu) 本身。解經的過程中,解者運用自己的知識與(yu) 經驗理會(hui) 經文,容易帶有較多主觀的成分。讀經則強調放下自己的一切意見,讓經典中的真理流入並啟示我們(men) 的心靈。朱子所強調的「虛心」、「平直曉會(hui) 」等讀書(shu) 方法,顯然是更看重讀經。然而朱子本人對於(yu) 經典的理解與(yu) 詮釋,卻又與(yu) 其以全生命求道的過程無法分開。若論其實際,讀經時必須求解,而解經亦必須在讀經的基礎上進行,兩(liang) 者實為(wei) 一體(ti) 。分而言之,確有所不同,單舉(ju) 其一,則可以包含雙方。本文強調朱子讀經解經與(yu) 其全生命的追求合一,既言全生命,故用「朱子以生命解經的中心目標」為(wei) 題。然此所謂「解經」實兼包讀經與(yu) 解經,並非重詮解而輕讀經。


[4] 筆者曾遍索相關(guan) 書(shu) 目,尚未發現針對此課題所作之論文。各種有關(guan) 朱子之專(zhuan) 著雖時或論及朱子之經學與(yu) 解經態度,然似亦未曾就朱子在成學之前如何以全生命讀經解經,及其中心目標究竟為(wei) 何作完整之論述。


[5]朱熹說:「隻緣道理隻是一個(ge) 道理。一念之初,千事萬(wan) 事,究竟於(yu) 此。若能先明諸心,看事物如何來,隻應副將去。如尺度,如權衡,設在這裏,看甚麽(me) 物事來,長底短底,小底大底,隻稱量將去,可使不差毫厘。世上許多要說道理,各家理會(hui) 得是非分明,少間事跡雖不一一相合,於(yu) 道理卻無差錯。一齊都得如此,豈不甚好!這個(ge) 便是真同。隻如今諸公都不識所謂真同。」(《語類》,卷三十)有關(guan) 解說詳見下文。

 

[6] 以現代的科哲學或分析式語言及觀念剖析古人思想固有其價(jia) 值,然亦容易昧失古人學思的真相。筆者從(cong) 不否定理論或科哲學分析的價(jia) 值,然而本文寫(xie) 作的方式,在一定層麵上亦或許更能得古人之真。


[7] 朱熹原著,[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京都:中文出版社,1984。以下簡稱《語類》),卷第九十四。


[8] 陸象山早年亦有「生三四歲,問其父天地何所窮際,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寢食。」的記載,顯然亦好用思。然而他性喜易簡一貫,包含宇宙古今之理,其思維方式與(yu) 朱熹不同。是以象山少時「初讀《論語》,即疑有子之言支離」,以有子支離而不見一貫之道。他早年「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shang) 我者。」之後又曾說:伊川說易,「終是不直截明白」;「伊川之言,奚為(wei) 與(yu) 孔子、孟子之言不類?近見其間多有不是處。」蓋亦以伊川之言析理性重,不免支離。十三歲時讀古書(shu) ,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而書(shu) 曰:「宇宙內(nei) 事乃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乃宇宙內(nei) 事。」因而大悟,從(cong) 此學術思想變化不多。(參見《陸九淵集‧年譜》[台北:裏仁,1981],481-488)這些都與(yu) 朱子不同。朱子與(yu) 陸王在終極上都希望達到「通天人、一內(nei) 外」的目標,然而朱子對於(yu) 解析客觀世界,認識聖賢及他人經驗的興(xing) 趣,顯然遠較陸王濃厚。程朱陸王的分別,似乎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雙方在認知心理與(yu) 處理世界的基本方式之不同。


[9] 《語類》,卷一百四。此條為(wei) 包揚於(yu) 癸卯年以後所錄,時朱子年逾五十四。


[10] [宋]黃幹,《勉齋集》(收入《北京圖書(shu) 館古籍珍本叢(cong) 刊》,據元刻延佑二年重修本影印。北京:書(shu) 目文獻社,1988),卷三十四,〈文公朱先生行狀〉。


[11] 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福建:福建教育,1992),45-48,51-52,63-64。


[12] 《語類》,卷一百四。


[13] 《語類》,卷四。


[14] 朱子論為(wei) 學以立誌為(wei) 本時說道:「今日思之:學者須以立誌為(wei) 本。如昨日所說為(wei) 學大端,在於(yu) 求複性命之本然,求造聖賢之極致,須是便立誌如此,便做去始得。若曰我之誌隻是要做個(ge) 好人,識些道理便休,宜乎工夫不進,日夕漸漸消靡。今須思量天之所以與(yu) 我者,必須是光明正大,必不應隻如此而止,就自家性分上盡做得去,不到聖賢地位不休。如此立誌,自是歇不住,自是盡有工夫可做。如顏子之『欲罷不能』,如小人之『孳孳為(wei) 利』,念念自不忘。若不立誌,終不得力。」(《語類》,卷一百一十八)此條也可以證明朱子一生之所學,實以成聖為(wei) 目標。


[15] [清]王懋竑,《朱子年譜》(據[清]鹹豐(feng) 伍崇曜校刊本排印;台北:世界,1973。以下簡稱《年譜》),2。


[16] 《語類》,卷一百四。


[17] 朱熹,《朱文公文集》(收入《四部叢(cong) 刊.正編》,據[明]嘉靖刻本影印。台北:商務,1980。以下簡稱《文集》),卷三十八,〈答江元適書(shu) 〉。


[18] 近人或以「為(wei) 己之學」為(wei) 「整個(ge) 儒學的核心」。然漢儒之通經致用與(yu) 陰陽讖緯之學、清儒之樸學,皆不能以「為(wei) 己之學」概括之。孔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宋人據此批判漢儒以下不能得孔孟之正傳(chuan) ,此正所以見宋學之精神。然今日若本此而排漢人與(yu) 清人之學於(yu) 儒門之外,則不免又為(wei) 一偏。


[19] 《語類》,卷八

[20] 《語類》,卷十二

[21] 《語類》,卷一百二十一

[22] 《語類》,卷一百四。

[23] 《語類》,卷一百五。

[24] 《語類》,卷一百四。

[25] 《語類》,卷一百四。

[26] 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26。

[27] 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27。

[28] 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49-72。

[29] 《語類》,卷一百四。

[30] 參見《大慧語錄》(收入《佛光大藏經•禪藏•語錄部》[高雄:佛光出版社,1994]);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60-62。

[31] 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79-80。

[32]《語類》,卷一百四。

[33]《語類》,卷一百一。

[34]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99-111。

[35]朱子曾說:「餘(yu) 之始學,亦務為(wei) 儱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於(yu) 小。」(語見[宋]趙師夏,〈跋延平答問〉,轉引自王懋竑,《年譜》,13)

[36]朱子出入佛老及其回歸儒學的過程請參見《朱子大傳(chuan) 》,77-155。

[37]《語類》,卷一百四。

[38]《文集》,卷九十七,〈延平李先生行狀〉。

[39][宋]趙師夏,〈跋延平答問〉,轉引自王懋竑,《年譜》,13。

[40]同上。

[41]《語類》,卷一百二十。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2001),126-127。

[42]然而上蔡的學問,實近於(yu) 禪學。朱子日後對於(yu) 上蔡的學問多所批評。參見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三冊(ce) ,194-201。

[43]《文集》,卷八十,〈德安府應城縣上蔡謝先生祠記〉。

[44]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2001),18-129。

[45]錢穆,《朱子新學案》(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台北:聯經,1995]),第二冊(ce) ,95。


[46]《語類》載:「某二十年前得上蔡語錄觀之,初用銀朱畫出合處;及再觀,則不同矣,乃用粉筆;三觀,則又用墨筆。數過之後,則全與(yu) 元看時不同矣。」此條為(wei) 餘(yu) 大雅所記,朱子當時年四十九,距其三十歲校定上蔡語錄時正好二十年。《年譜》與(yu) 《朱子新學案》均將此條置於(yu) 三十歲之下。(《年譜》,14-15;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三冊(ce) , 194)


[47]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三冊(ce) ,21-30。

[48]《語類》,卷一百四。

[49]《語類》,卷一百一十九。

[50]王懋竑,《年譜》,15;

[51]《語類》,卷一百四。

[52]《語類》,卷一百四。

[53]《文集》,卷七十五,〈論語要義(yi) 目錄序〉。

[54]《文集》,卷三十八,〈答江元適書(shu) 〉。


[55] 或疑本節乃至本文為(wei) 何未曾引用牟宗三先生的相關(guan) 研究。此因牟宗三先生分析朱子參見延平一事,注意力完全在於(yu) 思想內(nei) 部的問題,而未曾析論讀儒學經典對於(yu) 朱子學思所發生的整體(ti) 影響及其意義(yi) 所在。至於(yu) 朱子參見延平之前的讀經與(yu) 學思曆程,更是簡單帶過。牟先生書(shu) 中亦曾仔細分析朱子對於(yu) 四書(shu) 乃至其他經典的義(yi) 理之解讀,然而著重點在於(yu) 建構朱子三十七歲以前的「義(yi) 理係統之型態」,與(yu) 本文的重點實為(wei) 不同。參見: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台北:正中,1981],冊(ce) 三,1-70。


[56]關(guan) 於(yu) 朱子參究中和問題的過程,參見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233-267;王懋竑,《年譜》,23-42。《朱子大傳(chuan) 》對此過程多所考訂,與(yu) 舊說之編年頗有不同,值得注意。本節有關(guan) 朱子參究中和問題之考據多從(cong) 《朱子大傳(chuan) 》,不再一一注明。


[57]《文集》,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58]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223-236。《朱熹年譜長編》,323-337。

[59]《文集》,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60]《文集》,卷三十二,〈答張敬夫書(shu) 〉。


[61]或謂朱子之「中和舊說」既為(wei) 舊說,則不宜以「偉(wei) 大心靈境界」稱之。然而朱子之名句:「半畝(mu) 方塘一鑒開,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正是就「中和舊說」之體(ti) 會(hui) 而發。《文集》中記述有關(guan) 中和舊說之種種體(ti) 驗,亦均表現光明俊偉(wei) 、廣大深微之氣象。日後雖更有進境,然而此時受湖湘之學的啟發,似已進入一種「偉(wei) 大境界」。而《文集》中保留有關(guan) 「中和舊說」之各種文獻,亦可見朱子對此境界之重視。


[62]《文集》,卷三十九,〈答許順之書(shu) 〉。

[63]《文集.續集》,卷五,〈答羅參議書(shu) 〉。

[64] 以上引文均見《中庸》。

[65]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240-261。

[66] 同上,262。

[67] 《文集》,卷七十五,〈程氏遺書(shu) 附錄後序〉。

[68] 《文集》,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69] 《文集》,卷六十七,〈已發未發說〉。

[70] 《文集》,卷六十四,〈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

[71] 《文集》,卷六十四,〈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


[72] 以上參見《文集》,卷六十四,〈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卷六十七,〈已發未發說〉;卷四十三,〈答林擇之書(shu) 〉;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73] 同上。

[74] 《文集》,〈答張欽夫書(shu) 〉;王懋竑,《年譜》,39。

[75] 《語類》,卷三十。


[76] 此條記於(yu) 朱子晚年,然而朱子心性修養(yang) 與(yu) 學問上的堅實自信,大抵建立於(yu) 中和新說完成之後。換言之,這種處處見天理的「真同」之感,當起於(yu) 此時。幹道五年他於(yu) 〈答林擇之書(shu) 〉中曾說:「蓋義(yi) 理,人心之固有。苟得其養(yang) 而無物欲之昏,則自然發見明著,不待別求。格物致知,亦因其明而明之爾」(《文集》,卷四十三),可為(wei) 左證。


[77] 《語類》,卷十。《語類》卷一百一十九又載:「尹和靖讀得伊川說話煞熟,雖不通透,渠自有受用處。呂堅中作尹墓誌、祭文雲(yun) ,尹於(yu) 六經之書(shu) ,『耳順心通,如誦己言』。嚐愛此語說得好,但和靖卻欠了思。」。此條可與(yu) 上說發明,亦可見朱子既讚許「耳順心通,如誦己言」的境界,又認為(wei) 和靖之心尚未明通於(yu) 道理,不免徒有其形貌。


[78] 錢穆,《朱子新學案》,211-217。

[79] 《語類》,卷十六。

[80] 《文集》,〈與(yu) 內(nei) 弟程洵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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