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西醫為什麽不申遺?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06-05-0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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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孔子標準像”、“中醫保衛戰”乃至於本報昨天報道的“韓國人發明漢字”之爭,有關中國傳統文化的話題正以一種幾乎是“前所未有”的方式進入我們的視野、我們的生活。我們正以一種“久違”的方式來關注我們的傳統文化,而也恰恰是在這個時候,我們的傳統文化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爭議”。
 
  盡管政府、民間正在以各自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傳統文化的重視,但是,聯想到韓國成功將“端午祭”申報為世界文化遺產以及近來的種種爭論,這讓人扼腕不已。
 
  我們不得不懷疑,在對於傳統文化的認知上,我們是否存在著問題?當我們的傳統文化遭遇現代科學之後,它的命運又究竟會是怎樣?帶著這些困惑,記者采訪了著名儒學學者、《原道》主編陳明博士。
 
  西醫為什麽不“申遺”
 
  記者(以下簡稱記):最近,繼韓國將中醫改韓醫申遺產之後,網絡上又出現了“韓國人發明漢字”的論調。韓國在曆史文化領域對中國頻頻發起挑戰。有論者認為這是韓國“開始有計劃地篡取我們的文化遺產來證明自己的偉大”,您是否讚同這種說法?
 
  陳明(以下簡稱陳):不是有有關專家出來澄清這是一場誤會麽?他說中醫藥也要“申遺”,並且“充滿信心”。這才使我真正沉思起來:為什麽韓醫想到“申遺”,中醫想到“申遺”,而沒聽說西醫說什麽“申遺”?
 
  韓醫、中醫是遺產,西醫難道就不是遺產?它為什麽不需要申請保護?究竟是因為它有更久遠的傳承還是因為在現實裏氣息奄奄命懸一線?如果是這樣,那麽是不是在申請保護之外還有更加急迫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們去做?
 
  我不認為存在什麽“韓國在曆史文化領域對中國頻頻發起挑戰”的問題,“韓國人發明漢字”雲雲,更像是越來越流行的網上惡搞。中韓之間在有些問題上可能存在一些認知差異,本沒什麽,但網絡有一個放大器的效應,媒體關注是必要的,但上綱上線則大可不必。
 
  儒家文化與政治經濟發展不對立
 
  記:有論者根據網絡上消息說“韓國人已經在準備拿祭孔大典去申請世界文化遺產,下一步就是把孔子徹徹底底的變成韓國人,而中國的論壇上卻還在為應不應該祭孔吵個不停,很多人對孔子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並由此認為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認知上存在很大的問題。在您看來,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認知是否存在問題?在這一點,作為傳統文化的一位研究者,您最大的感觸是什麽?
 
  陳:是的,我們對儒學的態度太奇怪了,意識形態部門把它當成威脅,激進主義者把它當成自由民主的敵人,保守主義者又把它當成教條。這可能是目前社會條件下不可避免的吊詭吧?
 
  我個人以為,韓國將祭孔儀式等申遺對中國文化來說如果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也不是一件壞事。因為首先這說明人家認為儒家文化這些東西是有價值意義的好東西,並且要保護它。
 
  其次有利於儒家文化的跨區域發展——基督教是亞洲文化東方文化吧?西方人接受後將它普世化,對曾經孕育並珍視這個文化的人來說,有什麽不好呢?這又不是排他性的專利注冊資源爭奪。每個民族都把孔子說成是自己民族的人才好呢!
 
  再次,這對於轉型期思想觀念尚處於模糊混亂之中的中國社會來說,是一種很好的衝擊刺激,使我們關注文化的問題。對於激進主義者來說,拍攝《商道》、《大長今》的韓國人把傳入的儒家文化實實在在當成了自己的傳統,而他們的社會已經完成了經濟現代化、政治民主化的過程——這應該可以說明儒家文化的生命力,說明“五四”以來主流知識分子那種將儒家文化與經濟發展政治改革對立起來的預設實際是不成立的。
 
  孔子標準像是無恥的蠢招
 
  記:在對傳統文化的認知問題上,前段時間一直爭吵不休的問題,那就是關於孔子標準像的問題。我記得您很早就對此事發表了您的看法,對這種做法進行了批評。請問這是否同樣是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認知的偏差問題?以通過某種“標準”來“集中”或者“統一”弘揚傳統文化,是否是百害而無一利?
 
  陳:是的,這事太荒唐了!真的孔子誰也沒有見過,孔子形象是一個文化符號,主要是一種意義象征和情感表達,所以他的成型是社會和曆史選擇的結果。這就決定了所謂孔子像具有公共性和權威性的二重屬性,事實上吳道子的版本正是如此。
 
  自封標準則說明操弄此事的人用自己對孔子的理解、想象和情感代替社會對這一文化符號的理解、想象和情感,並且利用行政位勢強加給社會。這一行為完全可以用愚蠢、狂妄和無恥來評價或描述。
 
  作為精英文化的儒學是植根於社會基層結構和百姓倫常日用之中的,“聖人學於眾人”。這也正是它屢仆屢起在經曆種種的摧折之後今天又顯露出一陽來複的勢頭。行政手段、製定標準等等對於這一勢頭的發展當然是百害而無一利的。但願這些人迷途知返,“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情感的需要也是理性的
 
  記:事實上,在傳統文化的發揚過程中,除了我們前麵所討論的認知、態度等問題之外,可能有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傳統文化遭遇現代科學的命運問題,比如最近同樣是備受關注的“中醫保衛戰”問題。對於這個問題,請問您是怎麽看的?
 
  陳:中醫我是外行,但卻一直非常關注有關討論。我曾跟中醫界的朋友討論過用西醫的方式對中藥進行分析以將“經驗合法性”(有效)轉換成“知識合法性”(有理)的可能性的問題。就是說,按照西醫的概念和方法對中藥進行描述和解釋,因為世界隻有一個,兩種關於它的理論應該是可以翻譯的,先假設西醫為真以驗證中醫,再假設中醫為真驗證西醫。如果藥的問題可以“翻譯”,那麽“醫”的問題應該也是可以的。
 
  在這樣的基礎上,兩利相權取其重。那位否定中醫的教授也是湖南人,言辭激烈了一點,但問題不是沒有意義。對於傳統文化,我們需要理性的態度——當然,在我這裏,情感的需要、意義的需要也是理性的,或者說是具有合理性的。
 
當今文化的問題就是我們的民族沒有一個主幹性的文化係統以應對文化認同、政治重建和身心安頓等問題,我的工作實際就是從儒家立場和資源出發去努力。中醫有多大價值,就會在人們生活中發揮多大作用,也就會享有多大地位。儒家文化,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