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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生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
何謂“做中國哲學”?
——陳少明《做中國哲學》評議
作者:陳壁生
來源:《哲學研究》2017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三日壬申
耶穌2017年10月12日
“做中國哲學”,看似一個(ge) 口號,其實是一種方法,更是通達哲學研究的道路。學科意義(yi) 上的“哲學”,舶自西學;“哲學”之前加上“中國”,則常常變成對“中國哲學史”的研究。西方化與(yu) 曆史化,是“中國哲學”研究的兩(liang) 種基本取向,這兩(liang) 種取向乃是中國哲學這一學科賴以成立的基礎,也是“中國哲學”研究發展的必要動力。但是,過度西方化與(yu) 過度曆史化,也容易成為(wei) 中國哲學研究的陷阱。前者在“中西”維度中,過度使用西方哲學概念,從(cong) 而忽視中國文明自身的特征;後者在“古今”維度上,過度注重曆史化,忽視中國當代哲學的創造。陳少明先生所提出的“做中國哲學”的方法,正是試圖對過度西方化與(yu) 過度曆史化的克服。在《講求方法:來自西方哲學的啟示》一文中,陳先生提到:
懸置價(jia) 值取向或意識形態的爭(zheng) 端不論,對中國哲學的反思,可能引發或者放棄中國哲學,或者試圖摒棄西學治中學的傾(qing) 向。原因是過去中國哲學研究中廣泛存在的,或者很“哲學”而不“中國”,或者夠“中國”而缺“哲學”的現象。前者指過度用西方哲學概念框架對中國古典思想作削足適履的論述,後者指回歸對中國經典的傳(chuan) 統注疏或文獻學研究。我的意見是,過度西化的中國哲學應該放棄,注疏式研究本身有它的學問價(jia) 值。但是,如果把後者作為(wei) 重新發展中國哲學的康莊大道,則可能是南轅北轍。(陳少明,2008年a)
很“哲學”而不“中國”,是過度西方化;夠“中國”而缺“哲學”,常常是過度曆史化。在陳少明先生的新書(shu) 《做中國哲學》的序言中,他強調“做中國哲學”的方法論意義(yi) :
一是區別於(yu) 隻述不作的哲學史論述,一是追求“做”出它的中國特色。“中國哲學”有經典哲學與(yu) 當代哲學兩(liang) 層含義(yi) ,前者就其包含經典文化與(yu) 思想經驗而言,後者則是時間概念,前者也包含在後者中。(陳少明,2015年,第6頁)
也就是說,“做中國哲學”,不止是哲學史研究,而且也強調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者的“哲學創造”。“做”帶有“創造”之意,通過這種思維的創造性行動,既克服因強調“中國”帶來的非“哲學”傾(qing) 向,也克服因強調“哲學”而帶來的無“中國”傾(qing) 向。前者導致隻有哲學史研究而沒有哲學創造,後者則導致強調哲學而缺乏中國關(guan) 懷。而“做中國哲學”的基本立足點,則在於(yu) 研究者自身經驗到的身體(ti) 活動、道德生活、思維意識的經驗,對哲學創造而言,這種經驗既是“切己”的,也是古今、中西所共通的。
一、從(cong) 哲學史到哲學創造
“做中國哲學”的研究方法,是在中國哲學學科的既有框架、內(nei) 涵基礎上,希望在哲學史的梳理之外,發掘中國哲學中那些古今共通的觀念、命題,乃至於(yu) 學派、思想和方法,使之能夠直接麵對現實生活世界,為(wei) 建構當代中國思想提供借鑒。
中國古無“哲學”之名,現代學科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是在中國學術的古今轉型中形成的。(參見桑兵)自甲午戰爭(zheng) 之後,中國人對自身的文明產(chan) 生了深重的懷疑。從(cong) 俞樾、孫詒讓到康有為(wei) 、章太炎,都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問核心的經學,按照有清一代的學術脈絡,業(ye) 已難以為(wei) 繼,走向崩潰,而傳(chuan) 統學問的基本格局也必然產(chan) 生革命性的變化。而辛亥之後,胡適一代走向中國學術舞台的中心,則完全把中西問題變成古今問題,“中國”成為(wei) “古代”之後,對中國學術的一切討論,無形中完全變成了對“古代”學術的研究。
在這一古今之變的背景中,對過去中國文明的研究,變成一種曆史研究。因此,人文學科中的文學、曆史、哲學,常見的研究討論,是用西方的“學”,來整理中國的“史”。這種思路,正是胡適所代表的“整理國故”的思路,而且,像胡適的哲學史、文學史都是建立在這樣的思路的基礎之上。正如陳少明先生所認為(wei) ,“以西學的概念框架敘述中國哲學史,實際是一種隱形比較的產(chan) 物”。(陳少明,2015年,第57頁)因為(wei) 有了西方“哲學”這一學科為(wei) 參照,以其框架、範疇為(wei) 標準,在比較中尋找“中國哲學”的內(nei) 容,才能最終建立一套完整的“中國哲學史”的曆史敘事,成就中國哲學的係統性。
如果說這種“整理國故”的思路,在中國學術現代轉型的早期,是建立一個(ge) 新興(xing) 學科不得不然的選擇,那麽(me) ,這一學科的生命力,則更在於(yu) 麵對時代要求,在不斷的自我反思中向前推進。進入21世紀之後,中國學術開始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某些新的麵貌,其背景最主要便是對“古今”問題的重新認識。具體(ti) 而言,表現在不再把中國看成時間意義(yi) 上的“古代”,而把視角轉向“中西”,希望在中西文明比較的視野中,重新發掘中國固有的思想價(jia) 值。陳少明先生在《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中說:“中國哲學史研究對中國哲學創作的促進作用不大。其深層的原因,植根於(yu) 一個(ge) 世紀的學術史或思想史中。”(同上,第70頁)這場正處於(yu) 開端期的思想運動,總體(ti) 上正是對20世紀學術的反思,而其基本內(nei) 容可以說是從(cong) “史”中拯救“學”。十餘(yu) 年來,無論是“中國哲學合法性”討論,還是史學界對邊疆民族問題的重新關(guan) 注,抑或學界對“何謂中國”問題的各種重新檢討,其背後的動機,都或多或少帶有重論中國之“學”的問題。
陳少明先生提出的中國哲學史學科創立模式,可以歸結為(wei) “從(cong) 哲學比較到哲學史研究”。這一模式,一方麵解釋了“中國哲學史”學科的由來,另一方麵,預示了真正的“中國哲學”創作。
從(cong) 寫(xie) 作《知識譜係的轉換》開始,他所追求的不止是反思“中國哲學合法性”,而是探索一種“中國哲學”創作之道。中國古代沒有“哲學”,我們(men) 今天卻從(cong) 中寫(xie) 出了“哲學史”,這種現象,本身就是值得反思的。所謂“中國哲學史”,如果是奠基在中國哲學創作的基礎之上,那麽(me) 對這樣的哲學史的描述與(yu) 整理,不但能夠展示舊的“中國哲學”的舊道往轍,而且能夠為(wei) 新的“中國哲學”創作提供前車之鑒。但是如果沒有中國哲學創作,而隻是用哲學的框架、術語去描述古代的經典,那麽(me) 結果隻能是把經典中蘊含的古典智慧,變成現代邏輯框架搭建起來的理論遊戲,對理解現代生活幾乎毫無幫助,而且一旦過度注重西方哲學式的抽象,對審視古代人的生活也難免買(mai) 櫝還珠之弊。
但是,在中國哲學學科創設過程中,除了中國哲學史的梳理,同時也存在一條哲學創造的隱線。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是中國哲學學科的創立過程中的經典作品,在《緒論》中,馮(feng) 先生對這一學科的基本內(nei) 涵做了非常明晰的規定。其中有兩(liang) 點,至今仍然是中國哲學發展的重要基礎:一是西學的意義(yi) ,馮(feng) 先生強調:“哲學本一西洋名詞。今欲講中國哲學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就中國曆史上各種學問中,將其可以西洋所謂哲學名之者,選出而敘述之。”(馮(feng) 友蘭(lan) ,第3頁)這一判斷雖然頗受詬病,但其中強調西方哲學對中國哲學的意義(yi) ,仍然非常重要;二是以“中國哲學”接“義(yi) 理之學”。馮(feng) 先生說:“西洋所謂哲學,與(yu) 中國魏晉人所謂玄學,宋明人所謂道學,及清人所謂義(yi) 理之學,其所研究之對象,頗可謂約略相當。”(同上,第6頁)
中國傳(chuan) 統義(yi) 理之學,遠不止玄學、道學,凡涉義(yi) 理者,皆可以納入哲學範圍,而且,傳(chuan) 統學術中,義(yi) 理之學確實與(yu) 哲學最為(wei) 接近,因此,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以哲學去對接義(yi) 理之學,極具卓識。如果把西方哲學從(cong) 框架的角色,轉化成方法的意義(yi) 與(yu) 借鑒的價(jia) 值,對義(yi) 理之學的理解,從(cong) 與(yu) 考據、辭章相對應,轉化為(wei) 寬泛的傳(chuan) 統義(yi) 理,那麽(me) ,馮(feng) 先生的這些看法,無疑是中國哲學這一學科應有的基本共識。而且,也正因為(wei) 強調西學的重要性與(yu) 傳(chuan) 統義(yi) 理之學的哲學性,在中國哲學學科創立以後,雖然這一學科在形式上以“哲學史”的梳理為(wei) 主,但在內(nei) 容上,仍然不乏“哲學創造”,即“做中國哲學”的努力。
在理解“中國哲學”的問題上,陳少明先生在哲學史書(shu) 寫(xie) 之外,挖掘出一條新的“中國哲學”研究的線索:章太炎的《原名》《明見》《齊物論釋》,王國維的《論性》《釋理》《原命》,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構建,龐樸的《談“玄”》《說“無”》等一係列中國智慧探究的文章。(參見陳少明,2015年,第75-77、184頁)這條線索的特征,是以哲學的方式麵對現代的生活經驗和思維經驗,通過古典文本的研究,直接解釋當下的生活。正像陳少明先生所說的,這些論文論著,談論哲學都不脫比較的方法,但“即使在詮釋傳(chuan) 統思想範疇或命題時,也不是以還原本意為(wei) 滿足,而是努力從(cong) 說理方式上進行反思或重構。這才是真正的哲學性研究”。(同上,第77頁)
在這一意義(yi) 上,“做中國哲學”的方法論所指向的,是在既有的學科中,以胡適、馮(feng) 友蘭(lan) 奠定的中國哲學史書(shu) 寫(xie) 為(wei) 基礎,追求創造一種將中國哲學史的梳理與(yu) 當代中國哲學的創造進行有效關(guan) 聯的新方法。而要實現這種關(guan) 聯,關(guan) 鍵不在於(yu) 對中國哲學史進行學術史式的研究,而是要對中國人的生活經驗、意識經驗進行哲學式的探討。
在中國傳(chuan) 統義(yi) 理學的發展史上,義(yi) 理的提出與(yu) 更新,從(cong) 形式上來說,到底是來自經傳(chuan) 的文本,還是來自現實的生活,向來是一個(ge) 問題。如果回溯中國經典傳(chuan) 承的曆史,可以看出,經典傳(chuan) 承在形式上包含著兩(liang) 類知識:一類是圍繞經典文本所展開的知識,包括揭示或彌合群經異義(yi) ,重新排比經史子幾部的關(guan) 係等等,比較典型的,如鄭玄遍注群經,彌合群經異義(yi) ,使經學實現新的“小一統”,又如清代乾嘉考據之學,通過考證文字音韻訓詁,重新揭示經義(yi) 本原與(yu) 漢人經說。一類則是針對現實生活所展開的知識,即在現實生活中提出一套理論,同時,可以把這套理論放到經傳(chuan) 中,質諸經傳(chuan) 而不悖,比較典型的,像宋明理學家。這兩(liang) 類知識隻有形式上的差別。在實際內(nei) 容上,單純解釋群經,也可以有係統的新義(yi) 理,重新整頓經子關(guan) 係,背後也可能有全新的世界觀,而且這些新義(yi) 理、新世界觀,同樣也是麵對現實生活的。同樣的,針對現實生活所提出的理論,並不是一套沒有文明根基的道理,而是要放到經典中去進行檢驗。
但相比較而言,針對現實生活而展開的知識,更加具有現實義(yi) 理價(jia) 值。而中國傳(chuan) 統中先秦諸子、魏晉玄學、宋明理學這幾次義(yi) 理之學的高峰,都是在單純研究文本已經無法真正回應現實生活的時候,哲學家們(men) 把眼光主要投射到現實生活中,通過現實生活與(yu) 文本世界的結合,開創新的思想形態。同樣,“做中國哲學”與(yu) 哲學史研究的差別,即在於(yu) 形式上把關(guan) 注點從(cong) 經典文本轉向現實生活經驗,更確切地說,是從(cong) 考慮如何解釋經典文本,轉向如何建立現實生活與(yu) 經典文本之間的關(guan) 聯。不過,這就牽涉到一個(ge) 問題:把研究的對象轉向現實生活,隻需要“做哲學”就夠了,為(wei) 什麽(me) 還要在“哲學”前麵加上“中國”?
二、“哲學”內(nei) 在於(yu) “中國”
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來看,“做中國哲學”與(yu) “做哲學”的不同,在於(yu) 凸顯“中國”關(guan) 懷。陳少明先生說:“‘中國哲學’中的‘中國’是文化而非政治或地理概念,不是指國籍為(wei) 中國的人所做或在中國出版的哲學論文,而是體(ti) 現中國文化或中國生活方式的哲學論說,才是中國哲學。”(陳少明,2015年,第103頁)這一“中國”的內(nei) 涵,大略相當於(yu) 以漢語為(wei) 載體(ti) 的思想、生活經驗。在陳少明先生的用語中,“中國哲學”的意思不是“中國的哲學”,而要把“中國哲學”作為(wei) 一個(ge) 單獨、完整的詞匯來理解,也就是“哲學”內(nei) 在於(yu) “中國”。這種認識來自陳少明先生《做中國哲學》一書(shu) 中強調的“經驗”。
“經驗”一詞,是陳少明先生所講的“做中國哲學”最重要的關(guan) 鍵詞。理解“經驗”的意義(yi) ,才能理解中國哲學要如何“做”。在中西方哲學中,“經驗”對哲學家的哲學體(ti) 係建構,往往既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又隱含著致命的陷阱。因為(wei) 任何經驗被經驗到,都是由於(yu) 個(ge) 體(ti) 經驗,而個(ge) 體(ti) 經驗往往是不可靠的,因此,如何闡述經驗,便是一個(ge) 非常麻煩的問題。在《兌(dui) 換觀念的支票》一文中,陳少明先生認為(wei) “經驗從(cong) 當下開始”:
這一“當下”的經驗,雖然是既現代又中國的,但它並不排斥古典的與(yu) 西方的。人類經驗有普遍性的內(nei) 容,既通古今,也通中西。不過,對任何人群或文化共同體(ti) 而言,它必須是自身在“當下”能體(ti) 驗到或領會(hui) 到的。……經驗的理解必須從(cong) 最普遍的類型開始。(同上,第242頁)
在文章中,陳少明先生大體(ti) 列出幾種經驗類型:其一,身體(ti) 活動的經驗;其二,關(guan) 於(yu) 道德(首先是倫(lun) 理)生活的經驗;其三,語言學習(xi) 與(yu) 運用的經驗;其四,意識經驗,包括認知與(yu) 情感活動。(參見同上,第242-245頁)這段表述中,包含著“做中國哲學”的幾個(ge) 關(guan) 鍵問題:
一是可以在紛蕪雜亂(luan) 的個(ge) 體(ti) 經驗中,抽象出共同的人類經驗,作為(wei) 哲學研究的問題;
二是這種人類經驗具有普遍性,不分古典與(yu) 現代,也不分中國與(yu) 西方;
三是這種人類經驗可以在哲學思考中被把握。
陳少明先生屢次說到從(cong) 當下開始的“經驗”對中國哲學創造的重要性。在《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序言中,他說:“要充分吸收古典智慧,便需要在現有的哲學史之外,從(cong) 挖掘經典文本的各種敘事內(nei) 容入手,進行中國哲學創作。這樣,它要求的,首先不是麵對古典思想概念,而是麵對經典世界的生活方式。是經驗而非概念,才是哲學的根本出發點。”(陳少明,2008年a,第5頁)在同名論文中,他又說:“哲學或其他知識創造,曆來有兩(liang) 大思想資源,一是前人的思想成果,一是當下的生活經驗。歸根到底,生活本身才是思想創造的最終源泉。”(同上,第143頁)但是,另一方麵,他又認為(wei) :
以當下的生活經驗為(wei) 反思的對象,當然是當代中國哲學最基本的任務。但就中國哲學創作而言,儲(chu) 存於(yu) 文獻中的古典生活經驗,更是重要的思想資源。(陳少明,2015年,第103、104頁)
“經驗”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一是“當下的生活經驗”,當下的生活經驗包括個(ge) 人的情感、意識、思想體(ti) 驗等方麵的內(nei) 容,這完全是當代的、個(ge) 體(ti) 的。隻有對當下的生活經驗的研究,才可能有真正的“學”的創作,而非“史”的梳理。一是“儲(chu) 存於(yu) 文獻中的古典生活經驗”,主要通過讀經典所得,與(yu) 之相對應的是哲學史的框架與(yu) 概念,經典本文中的知識——教科書(shu) 式的哲學史往往關(guan) 注前者,考據式的學術史往往關(guan) 注後者。而“做中國哲學”,則關(guan) 注把經典文獻中保存著的活生生的古典生活經驗。
這涉及到一個(ge) 非常關(guan) 鍵的問題,即在“做中國哲學”的方法論之中,如何看待經典?陳少明先生認為(wei) :“經典隻是哲學反思古典思想經驗的中介。”(同上,第109頁)哲學地看待古代經典,不是把經典當成已經死去的書(shu) 籍,與(yu) 我們(men) 無關(guan) 的知識,而是把經典看成鮮活的“古典生活經驗”和“古典思想經驗”。經典最大的意義(yi) ,便是它們(men) 記錄著無比豐(feng) 富的古典生活、思想經驗。在這裏,與(yu) “經驗”相對的是概念以及對概念的各種再詮釋。
例如,對《論語》而言,哲學式的思考,不是把《論語》理解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所組成的概念世界,而是首先把《論語》中的每一句話,還原為(wei) 孔子的教化實錄。陳少明先生在《立言與(yu) 行教:重讀〈論語〉》中就說過:“《論語》是孔子行教的記錄,不是孔子的教材。”(陳少明,2008年b,第63、64頁)隻有還原文本背後的經驗,才能夠真正看到孔子的行教是如何進行的。
事實上,這種讀法古已有之。朱子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言“讀《論語》《孟子》法”,便引程子之言雲(yun) :“學者須將《論語》中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61頁)如此讀《論語》,便是將《論語》的每一則語錄都還原為(wei) 孔子的教化場景。而這種特征遍見於(yu) 朱子對《論語》的注解之中。將《論語》視為(wei) 孔子行教實錄,便有必要注意這些實錄中所表現出來的各種人、事、物本身的關(guan) 係。比如《論語·顏淵》所錄季康子與(yu) 孔子的對話:“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如果把這則對話看成一種思想表達,慣常會(hui) 把孔子的回答,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孔子的思想學說,將這句話與(yu) “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等語相發明。更進一步的做法,甚至把這句話理解為(wei) 孔子的思想與(yu) 行為(wei) 的基本原則,用它來反駁孔子誅少正卯等問題。①
但是,如果把這則對話還原為(wei) 生活經驗,問題就沒有那麽(me) 簡單,它跟季康子的權臣身份有關(guan) ,也跟當時對“有道”、“無道”開始失去標準有關(guan) 。甚至,如果從(cong) “事”的角度,把它與(yu) 《荀子·宥坐篇》孔子答季康子言父子爭(zheng) 訟的案由聯係起來,又是另一種理解。②假設問者不是季康子而是顏回,師弟之間對“道”的標準有統一的認識,那麽(me) 孔子必定不是做出這樣的回答。
再如對“孝”的理解,“孝”是一個(ge) 道德詞匯,但其背後是父子關(guan) 係,也就是子對父的態度。教科書(shu) 式哲學史的做法,是把儒家講到孝的內(nei) 容,做歸類與(yu) 總結,說明孝的特征、演變等問題。更“哲學”的,是將孝更加抽象化。但是,如果用“做中國哲學”的角度來看待孝問題,儒家經典中大量講到“孝”,其背後都是父子關(guan) 係的經驗思考,而父子關(guan) 係則是古今、中西都普遍存在,並且在人類社會(hui) 扮演著重要角色的一種最基本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將經典所述的孝還原為(wei) 父子關(guan) 係,可以看到中國古代聖賢如何用這一道德詞語去定義(yi) 、規範子對父的感情,並由之發展出一整套倫(lun) 理秩序。而今天要理解當代不斷變動的父子關(guan) 係,古人的智慧仍在為(wei) 我們(men) 理解現實生活提供至關(guan) 重要的思想資源,甚至為(wei) 分析西方的家庭生活提供了理論支撐。③
可以說,陳少明先生所說的“經典隻是哲學反思古典思想經驗的中介”,提供了一種對經典的新的認識與(yu) 理解。將文本還原為(wei) 經驗,需要體(ti) 察文本的能力,也需要想象力,更需要對當下生活經驗的洞察力。麵對儲(chu) 存在經典中的古典生活經驗,從(cong) 今人的立場上可以讚同或反對,從(cong) 效果上可以認為(wei) 有效或無效。但是,因為(wei) 今人每一個(ge) 人的生活經驗都受個(ge) 人生活世界的限製,即便是抽象出生活經驗的基本類型,這些類型也隻是今人的總結,因此,“儲(chu) 存於(yu) 文獻中的古典生活經驗”,便成為(wei) 做中國哲學最重要的思想資源,而且其重要性超過了當下的生活經驗。可以說,“做中國哲學”關(guan) 注的是現實生活,研究的對象則主要是經典文本。
在“經驗”的意義(yi) 上,當下的生活經驗與(yu) 古典生活經驗是相通的。當我們(men) 用漢語思維、表達的時候,無論古今,都經驗著同一個(ge) 世界。中西之間因為(wei) 語言差別,所涉及的問題會(hui) 更加複雜。但是對中國而言,經典所描述與(yu) 今人所認識,在“經驗”意義(yi) 上具有相通性。例如,在陳少明先生的《解惑》《明恥》《忍與(yu) 不忍》等一係列論文中,可以看到大量可命名的道德情感,有著古今共通的意義(yi) 。從(cong) 當下開始的經驗,隻有走向經典研究,才能超越個(ge) 體(ti) 經曆的局限,而實現經驗的真正普遍化。因此,“做中國哲學”的方法,實質上是一種古典思想研究,也表現為(wei) 古典思想研究。
事實上,陳少明先生所認為(wei) 的經驗從(cong) 當下開始,可以類比於(yu) 朱子學說中特別強調的“切己之學”。朱子讀書(shu) 之法,注重讀書(shu) 過程中要切己。《語類》其言:“讀書(shu) 須是虛心切己。虛心,方能得聖賢意;切己,則聖賢之言不為(wei) 虛說。”又說:“虛心切己。虛心則見道理明;切己,自然體(ti) 認得出。”(《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335頁)在讀書(shu) 時,每於(yu) 聖人之所言,切合於(yu) 自身的體(ti) 驗,才能對聖人之言有真正的認識。程伊川有語雲(yun) :“讀書(shu) 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yu) 聖人所以用心,與(yu) 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見矣。”(《二程集》,第322頁)《語類》雲(yun) :“問伊川說‘讀書(shu) 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yu) 聖人所以用心’一條。曰:‘此條,程先生說讀書(shu) ,最為(wei) 親(qin) 切。’”(《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633頁)也就是說,通過讀書(shu) ,領會(hui) 經典文本中的古典生活經驗,使之與(yu) 自己當下的經驗相參照。這樣,麵向經驗的哲學研究與(yu) 創造,便能夠克服個(ge) 體(ti) 經驗的局限,而達到普遍經驗。
從(cong) 中國現代學術轉型以來,如何看待“經典”,向來是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問題。但在“整理國故”的思路中,經典成為(wei) 曆史的陳跡、風幹的標本,用陳少明先生的比喻,是“用概念的標簽把它標本化,就像把鮮花製成幹花”。(陳少明,2008年b,第144頁)而“做中國哲學”所提倡的,則是借助經典,不是利用西方的概念去總結、概括中國經典的內(nei) 容,而是把經典還原為(wei) 古人的思維、生活、意識、情感經驗,並在經驗的層麵上,使之獲得古今共通的力量,以成為(wei) 今天建立在現代生活經驗的哲學創作最重要的內(nei) 容。
正因如此,“做中國哲學”必然要有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甚至可以說,中國人“做哲學”,天然就是“做中國哲學”。如果要超越“中國”“經典”這個(ge) 維度,也就是否認今天的哲學創造必須創造植根於(yu) 二千多年的傳(chuan) 統,而用漢語“做哲學”,那隻能是自說自話。傳(chuan) 統隻有中國傳(chuan) 統與(yu) 西方傳(chuan) 統,沒有非傳(chuan) 統。同樣道理,“哲學”可以無中西,但哲學研究乃至哲學創造,如果以漢語為(wei) 載體(ti) ,便隻有“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的區別。
三、“做中國哲學”的“中國關(guan) 懷”
中國哲學從(cong) 研究中國哲學史發展到“做中國哲學”,即強調中國哲學創造,這種以方法論轉移為(wei) 中心所帶來的中國哲學變革,其背後所凸顯出來的,是哲學的“中國關(guan) 懷”。
近十餘(yu) 年來,中國哲學研究的諸種突破,都與(yu) 這種中國關(guan) 懷密切相關(guan) ,“中國哲學”正在擺脫單純的哲學史描述,而越來越明顯地直接麵對中國現代生活。而其背後,則是對古今問題的新認識。中國哲學這一學科建立之初,把“中國”看成“古代”,並由此把哲學史研究等同於(yu) 哲學本身,這一學科隻能培養(yang) 出大量的哲學史研究者,而不可能培養(yang) 中國的哲學家。而強調麵向現代生活的哲學創造,其背後是對“中國哲學”這一學科所能夠且應當承擔的責任的重新思考,即把中國文明視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文明體(ti) 係。在此前提下,可以借鑒西方哲學的方法,去重新闡述經典,理解當下中國人的思想處境和情感世界。
從(cong) 陳少明先生《做中國哲學》一書(shu) 中所強調的中國、經典、經驗來看,這種方法論所倡導的哲學創作,主要以經驗去溝通古今,並借助西方哲學的一些合適的方法去分析這種經驗。“儲(chu) 存於(yu) 文獻中的古典生活經驗”之所以必然成為(wei) 今天哲學研究乃至創造的資源,背後還有一種曆史觀作為(wei) 支撐。曆史對一個(ge) 國家的意義(yi) ,就像記憶對一個(ge) 人的意義(yi) ,正如一個(ge) 人是靠記憶才能成為(wei) 他自己,中國因為(wei) 自身的曆史才能成就其存在。對記憶的理解,即是經驗。陳少明先生認為(wei) 研究曆史的史學,是理解經驗的方式,他說:
嚴(yan) 格地說,史學不是同哲學、文學、社會(hui) 學、經濟學或者數學及其它自然科學門類並存的一門學問,它是理解人類經驗的一種方式。(陳少明,2011年)
在這種曆史觀中,甚至可以說,“做中國哲學”中的“哲學”,是因為(wei) “中國”才存在。因此,“中國”不是一個(ge) 界定詞,“中國哲學”是一個(ge) 單獨自足的詞匯、語言單位。他在《孔學、史學與(yu) 曆史形上學》中說:“正如一個(ge) 人在學習(xi) 、工作與(yu) 修養(yang) 的過程中,成就自己的人格一樣,一個(ge) 民族或者國家在文化價(jia) 值的傳(chuan) 承、創造和發展中,形成自己的共同體(ti) 。記述了這一切的曆史,就是承擔文化傳(chuan) 承的偉(wei) 大職責。”(同上)也就是說,國家曆史即是國家存在本身。“做中國哲學”的背後,有濃厚的曆史自覺與(yu) 中國自覺。
現代學術轉型以來,以經學與(yu) 理學為(wei) 中心的傳(chuan) 統學問崩潰瓦解,如何真正溝通古今,成為(wei) 有傳(chuan) 統文化情懷的學者追求的目標。20世紀前50年的兩(liang) 次大革命,造成了中國的古今變局,中國固有文化成為(wei) 曆史,是一種客觀事實,因為(wei) 光靠傳(chuan) 統學問,已經無法解釋、回應現實生活。傳(chuan) 統學問成為(wei) 廣義(yi) 上的“曆史”,也必須在廣義(yi) “曆史”的意義(yi) 上進行研究,如經學研究,如果隻是文本研究,天然隻有考古的意義(yi) ,這是基於(yu) 革命而造成的必然結果。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承載著中國文明內(nei) 涵的經典,會(hui) 成為(wei) “曆史”。從(cong) 表麵上也可以看到,越來越“現代”的中國人,也越來越感到傳(chuan) 統文化在生活、思維層麵無所不在,並且傳(chuan) 統的許多內(nei) 容仍然可以解釋現代生活。就經典在中國曆史上的經驗而言,中國曆史在殷周更替、秦漢之際、唐宋之間,都曾發生過文明的大變局,但正因為(wei) 包括經典軸的文化的力量,才使這些大變局之後,中國文明仍然能夠保持自身的連續性。因此,在現代生活中如何重新認識傳(chuan) 統,激活經典所包含的力量,仍然是文明連續性的要求。
事實上,曆史上每一次義(yi) 理的重大發展,都是麵向生活而吸取經典精神。例如在宋代,作為(wei) 當時的“傳(chuan) 統”的核心載體(ti) ,五經之學麵臨(lin) 著重大的危機,北宋諸多博雅之士已經不再相信經學能夠像漢唐那樣,通過漢注、唐疏,就可以發揮力量,因此紛紛變古存經,他們(men) 可以懷疑《詩序》,拋棄《春秋》三傳(chuan) ,從(cong) 後世看來,這種做法使經學完全失其故步。程、朱之學興(xing) 起,不再滿足於(yu) 從(cong) 經典中引申知識,而是麵向現實生活,提出“天理”、重造“道統”,新解“心性”,構建了一套新的義(yi) 理係統。這套知識的目的不在於(yu) 考古學之真相,而在於(yu) 在經典的基礎上建構重新認識現實世界的方式。正是因為(wei) 理學家們(men) 在現實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套新的義(yi) 理係統,並且,將這一義(yi) 理係統放到五經之中,仍然能夠重新解釋五經,從(cong) 而使五經之學得以存續。宋明理學家的義(yi) 理經驗仍然是中國古代最重要的思想內(nei) 容之一。同時,他們(men) 的重建義(yi) 理與(yu) 傳(chuan) 統的方式,可以說是“做中國哲學”的方式:強調從(cong) 經典與(yu) 現實生活中提出義(yi) 理,並把經典視為(wei) 古代聖賢的教化經驗。“做中國哲學”的方法論的要旨,正在於(yu) 麵向現實生活,把經典視為(wei) 中國的思想經驗與(yu) 生活經驗,以此溝通古今,重建既“中國”又“哲學”的新哲學體(ti) 係。
隻有這樣,才能為(wei) 重新理解何謂中國,重新解釋與(yu) 建構現代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建立一種哲學的根基。
注釋
①例如徐複觀先生的《一個(ge) 曆史故事的形成及其演進——論孔子誅少正卯》、唐君毅先生的《孔子誅少正卯傳(chuan) 說之形成》等文,皆曾引用《論語·顏淵》所錄季康子與(yu) 孔子的對話作為(wei) 論據。
②《荀子·宥坐篇》雲(yun) :“孔子為(wei) 魯司寇,有父子訟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聞之,不說,曰:‘是老也欺予。語予曰:為(wei) 國家必以孝。今殺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孔子慨然歎曰:‘嗚呼!上失之,下殺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聽其獄,殺不辜也。三軍(jun) 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嫚令謹誅,賊也。今生也有時,斂也無時,暴也。不教而責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
③在這方麵,張祥龍教授作出過非常精彩的研究。(詳見張祥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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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程集》,2004年,中華書(shu) 局。
【3】馮(feng) 友蘭(lan) ,2000年:《中國哲學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
【4】桑兵,2010年:《近代“中國哲學”發源》,載《學術研究》第11期。
【5】張祥龍,2017年:《家與(yu) 孝》,讀書(shu) ·生活·新知三聯書(shu) 店。
【6】《朱子全書(shu) 》,朱傑人、嚴(yan) 佐之、劉永翔主編,200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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