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厚、劉悅笛】2017年哲學對談錄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0-03 09:32:52
標簽:
李澤厚

作者簡介:李澤厚,男,西曆一九三〇年生,二〇二一年卒,湖南長沙人。一九五五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哲學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巴黎國際哲學院院士,美國科羅拉多學院榮譽人文學博士。德國圖賓根大學、美國密西根大學、威斯康辛大學等多所大學客座教授。主要著作有《批判哲學的批判》《美的曆程》《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國現代思想史論》《美學四講》《浮生論學》《世紀新夢》《論語新讀》《己卯五說》等。

2017年哲學對談錄

作者:李澤厚,劉悅笛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社會(hui) 科學家》2017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十四日癸亥

      耶穌2017年10月3日

 

摘要:這是李澤厚先生與(yu) 劉悅笛在2017年7月14日的一次最新對談實錄,因涉及問題廣泛被命名為(wei) 《哲學對談》。該對談從(cong) 如何理解“形而上學”談起,否定了將“情”視為(wei) 超驗的理論傾(qing) 向,反思了宋明理學走向“超驗”的失敗,從(cong) 而將從(cong) 康德到牟宗三所用的“實踐理性”與(yu) 李澤厚所用的“實踐理性”嚴(yan) 格區分開來。進而,強調了“情本體(ti) ”將人與(yu) 宇宙的和諧共振作為(wei) “假設”,反駁了對— “物質本體(ti) ”與(yu) “心理本體(ti) ”— —雙本體(ti) 論的指責,還探討了“自由意誌”“因果律”“決(jue) 定論”最後重申了到底意在何處?通過這篇對 、與(yu) 及其關(guan) 聯問題,“經驗變先驗”談,不僅(jin) 可以看出李澤厚對康德哲學的“改造”在哪裏,也可以看到牟總三的“道德的形上學”與(yu) 李澤厚的“審美形而上學”的差異究竟何在。

 

關(guan) 鍵詞:形而上學;情本體(ti) ;情理結構;實踐理性;雙本體(ti) 論;經驗變先驗

 

  

 

位我上者,燦爛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

 

李澤厚(下麵簡稱李):你上次講,牟宗三看似複雜,越讀越簡單!這說得有新意!

 

劉悅笛(下麵簡稱劉):跟讀您正相反,看似簡單,越讀越複雜,嗬嗬,比較而言……

 

李:牟以為(wei) ,宇宙規則就是道德規則,道德秩序就是宇宙秩序,宇宙本身是道德的,很簡單這個(ge) 理解。

 

劉:將內(nei) 心“道德律令”通達到“燦爛星空”!

 

李:宇宙本身是道德,這個(ge) 我根本不同意的,宇宙本身怎麽(me) 是道德的呢?沒有人類,甚麽(me) 叫道德,為(wei) 什麽(me) 要道德,那什麽(me) 意思呢?1957年我和蔡儀(yi) 弁論便說過,沒有人類,宇宙太空無並無美醜(chou) 善惡,沒有人類,這些詞語是什麽(me) 意思,你能說出來嗎?

 

劉:是呀,在人類出現之前,宇宙怎會(hui) 是道德的呢?

 

李:你還沒發現我的“天人新義(yi) ”。

 

劉:我讚同,人與(yu) 宇宙關(guan) 係是全麵的。

 

李:就在古希臘,Metaphsics就是研究存在的,大的那個(ge) Being。

 

劉:對,“大的存在”!

 

李:那Being怎麽(me) 一定是道德呢?這是很奇怪的!

 

劉:那您覺得呢?宇宙是審美的?

 

李:要對康德,對牟,包括對我,都要有徹底了解。你們(men) 根本沒有可能也不屑於(yu) 仔細看我的書(shu) 。

 

劉:哈哈。

 

李:你文中(指劉悅笛新文《“道德的形上學”與(yu) “審美形而上學”——牟宗三與(yu) 李澤厚哲學比較研究》)講,我講“人與(yu) 宇宙協調共振抽離了道德”,怎麽(me) 會(hui) 是抽離道德了呢?

 

劉:怎麽(me) 說?

 

 

李:我一直講:道德又超道德,不然我講兩(liang) 種道德(指“宗教性道德”與(yu) “社會(hui) 性道德”),幹什麽(me) ?我用那麽(me) 多力量講倫(lun) 理學幹什麽(me) ?

 

劉:人與(yu) 天如何通?

 

李:人與(yu) 宇宙,恰恰並不是那麽(me) 簡單的“通”,好像心靈在那裏就與(yu) 上帝打交道,不是那個(ge) 意思。

 

劉:嗯。

 

李:我對康德的翻譯你知道嗎?

 

劉:哪個(ge) ?

 

李:我對墓誌銘的翻譯。

 

:錢坤強翻的我知道——有二事焉,恒然於(yu) 心;敬之畏之,日省日甚:外乎者如璀璨星穹,內(nei) 在者猶道德律令”。牟宗三的翻譯很複雜,也很平實,“有兩(liang) 種東(dong) 西,我們(men) 愈是時常地而且不斷地反省它們(men) 在我這裏讀出來:它們(men) 便以總是新的而且加深的仰慕與(yu) 恐懼來充實心靈,此兩(liang) 種東(dong) 西便是在我們(men) 之上的天體(ti) 與(yu) 在我之內(nei) 的道德法則。”

 

李:我的翻譯?

 

劉:不知道!在哪裏?

 

李:我是八個(ge) 字:位我上者,燦爛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前麵是:恒有二者,餘(yu) 畏敬焉。

 

:十六個(ge) 字!

 

李:我覺得,我的翻譯很好嘛,哈哈哈……

 

劉:噢,這個(ge) 翻譯更簡約!

 

李:“位我上者——燦爛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這多漂亮的中文,老實說!

 

劉:在哪裏?《批判哲學的批判》裏?

 

李:在之後,但早就這麽(me) 翻譯,用了很多次。還像今天一樣,自誇了一番,但就是沒人注意,所以我說你們(men) 不屑讀我的的書(shu) ,並不冤枉,但我從(cong) 不在乎。

 

情怎能是“先驗”的呢?

 

李:你們(men) 都沒仔細看,包括我在《實用理性與(yu) 樂(le) 感文化》裏麵,講宋明理學追求“超驗”的失敗。很重要,也沒人留意,我原來是準備大弁論一場的。

 

劉: “超驗”的失敗。

 

李:宋明理學的“超驗”是失敗的,宋明理學在哲學思弁上是失敗的,在實踐的社會(hui) 功能上是成功的。……

 

:沿用了什麽(me) ?

 

李:它的成功和失敗,要麽(me) 脫離了,要麽(me) 真正地實現了“巫史傳(chuan) 統”,“一個(ge) 世界”的傳(chuan) 統!

 

劉:原來如此。

 

李:還有一些詞,你評牟宗三時用得很奇怪——“先驗之情”。

 

劉:我覺得,劉宗周也是“先驗之情”。

 

李:情感怎麽(me) 能是先驗的呢?沒有經驗之“情”是甚麽(me) ?或先於(yu) 經驗的情感是甚麽(me) ?上帝的愛?上帝的愛也得落實於(yu) 經驗。情感本身就是經驗,再怎麽(me) ,也脫離不開經驗呀。

 

劉:但蕺山認定喜怒哀樂(le) 為(wei) “四德”,而不能歸入“七情”。

 

李:那已不是情,而是理、“性”我發現,不僅(jin) 是你,你們(men) 這一代,你們(men) 上一代也是這個(ge) 問題,關(guan) 於(yu) “超越”、“存在”、“先驗”、“超驗”呀這些詞,沒怎麽(me) 考慮就用了。

 

劉:對,要弄清。

 

:牟宗三一個(ge) 很大的問題,他要把感性的、心靈的東(dong) 西,變成“超驗”的。那不可能的事。

 

劉:源頭應是從(cong) 釋孟開始……

 

李:我為(wei) 什麽(me) 講,他那“惻隱之心”是不對的,“惻隱之心”不是感性的:不是感性的,怎麽(me) 是“惻隱”呢?!什麽(me) 意思?!怎麽(me) 個(ge) “惻隱”法?!

 

劉:接近Hume論同情。

 

李:Hume他們(men) 可沒這麽(me) 談,同情就是經驗的,包括他們(men) 講第六感官也是經驗的。所以叫經驗派。不是什麽(me) “超驗”的,也不是什麽(me) “超越”的,也不是什麽(me) “先驗”的……

 

劉:情就是經驗的。

 

李:牟講那個(ge) 東(dong) 西,很大的問題就是,他講“不安不忍”那個(ge) 心,硬說成是“超驗”之心。

 

:這是個(ge) 要點。

 

李:不安不忍,那是個(ge) 心理的狀況,還是一種經驗嘛,怎麽(me) 能脫離經驗呢?

 

劉:心理狀態。

 

李:我覺得,問題就在這個(ge) 地方。講來講去,你所用的詞,都是經驗性的嘛。

 

劉:但是,您的“情本體(ti) ”……

 

李:還有,我現在發現,你有個(ge) 問題——你把這個(ge) 情感、這個(ge) “情理結構”,到處套用。那就沒有意義(yi) 啦。任何事情,吃飯穿衣什麽(me) 的,都是“情理結構”,那就沒意義(yi) 啦!

 

劉:您的“情本體(ti) ”即“情理結構”,我想寬泛來用……

  

兩(liang) 種“實踐理性”根本不同

 

李:還有,你把“實踐理性”完全用作是道德,“實踐理性”在康德那兒(er) 的確是講道德的,但是,我用

“實踐理性”,就不全是道德的。

 

劉:對,沒錯呀。

 

李:所以,你注意到我那個(ge) 殘稿裏麵(指《六十年代殘稿》),首先用“實踐理性”,完全不是道德的。

 

劉:手稿裏麵是:從(cong) “實踐中的理性”到“實踐理性”。

 

李:還有,你有些用詞——“中學”意義(yi) 上的實踐”。“中學”意義(yi) 上的實踐是什麽(me) 實踐?“半日靜坐,半日讀書(shu) ”?

 

劉:不是。

 

李:什麽(me) “中學”意義(yi) 上?這也很不清楚。“中學意義(yi) 上的實踐”,好像不同於(yu) 康德意義(yi) 上的實踐,到底是什麽(me) 實踐?不清楚!

 

劉:不能如此分中西。

 

李:我講實踐始終是很清楚的!這些地方,我覺得,要非常清楚才行。

 

劉:這個(ge) 實踐,乃是牟與(yu) 您區分關(guan) 鍵所在。

 

李:你講牟宗三的“智的直覺”,也是情理合一的。它其實是神秘經驗,很難說是情理合一不合一。你說情的直覺,它也不是情的直覺……

 

劉:差點被我講成都是“情理結構”,隻是配方不同罷了,嗬嗬……

 

李:“智的直覺”,它也不是直覺。

 

劉:康德呢?

 

李:康德是講認識論,根本不需要理性、感性之分,通過直覺,就能知道、認識。康德講隻有上帝才能如此,人沒有這個(ge) 本領。這是個(ge) 認識論的問題。

 

劉:牟化了康德……

 

李:他則把它搬到倫(lun) 理學來,所以講不清楚什麽(me) 是“智的直覺”。所以,最後隻好是,實際上也隻能是神秘經驗。牟明確講過要把康德提升一步,進入神秘經驗。

 

劉:歸之於(yu) 神秘經驗。

 

李:康德是堅決(jue) 反神秘經驗的,當年熱火得很的召靈術就為(wei) 康德痛斥。神秘經驗,可參看Willim James那個(ge) 《宗教經驗之種種》……

 

劉:種種類型。

 

李:那裏麵講神秘經驗講得很好,各種各樣的……實際上還是一種經驗嘛。……所以到處用“情理結構”也有問題的。

 

劉:我承認。

 

李:有些宗教徒狠狠鞭打自己,那是什麽(me) 情呢?主要是理性主宰的強有力的意誌嘛。

 

劉:哈哈,自虐之情!

 

李:你講,我跟牟宗三不同,牟不要審美經驗,不要審美判斷,而在我那裏,和康德一樣,以審美判斷為(wei) 橋梁的……

 

劉:對呀!

 

李:恰恰不是,在我那裏,宇宙高於(yu) 人類,人類高於(yu) 道德。所以,我那個(ge) 《實用理性與(yu) 樂(le) 感文化》不有一節標題是“道德是人的目的嗎?”

 

劉:是。

 

李:我不認為(wei) ,道德是人的目的。

 

劉:您不讚成康德。

 

李:道德作為(wei) 人的目的,我是不讚成的,康德就是這個(ge) 意思。

 

劉:但,您也講過人類生存乃最高善……

 

李:這問題大概下麵要講到。你的文章牽扯問題很多,因為(wei) 你考慮得比較深入一些。

 

劉:還得改。

 

李:這一點你講的不錯,Heidegger的美學取向,跟我講的“士兵哲學”……這個(ge) 講的比較好,這個(ge) 以前,好像沒有人講過。

 

劉:您還說過,Emmanuel Levinas是“雷鋒哲學”呢!

 

李:洋裝版的“為(wei) 他人活”麽(me) ,我不知道我講清楚沒有,供你參考吧。

 


以人與(yu) 宇宙和諧為(wei) “假設”

 

劉:我還有個(ge) 大問題,您現在徹底在經驗的意義(yi) 上論情,與(yu) 講“經驗變先驗”有沒有關(guan) 係?

 

李:情感當然是經驗性的……

 

劉:但您講人和宇宙的和諧共振裏麵,也不是含情嗎?

 

李:與(yu) 宇宙的協同共在,不僅(jin) 僅(jin) 是情的問題。人類經過數百萬(wan) 年特別是最近段時間以來,人跟宇宙跟自然的關(guan) 係有極大的發展,《中國古代思想史論》裏麵講的,不是古代的天人合一,不是靜觀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那種天人合一。

 

劉:不靜觀而是“動”?

 

李:不是通過靜觀、半日靜坐得到的天人合一,不是那個(ge) 東(dong) 西,也不是那種情。

 

劉:但,您把人與(yu) 自然的和諧共振,作為(wei) 一個(ge) 前提,作為(wei) 物自體(ti) 一樣的東(dong) 西,放在那裏,對吧?

 

李:這就是一個(ge) 假設,就好像物自體(ti) ,這是一個(ge) 設定!

 

劉:好像馮(feng) 友蘭(lan) 和熊十力之爭(zheng) ,良知是假設還是呈現?

 

李:與(yu) 那個(ge) 倫(lun) 理學爭(zheng) 論無關(guan) 。宇宙是物質性的實體(ti) 存在?為(wei) 什麽(me) 存在?為(wei) 何如此存在?這些問題,我認為(wei) 是不能解決(jue) 的,不可知的。劉:這是不是先驗的?在您那裏?

 

李:它不是先驗的,它是一個(ge) 設定。

 

劉:哈哈,假設?

 

李:但是有經驗的基礎,因為(wei) 每個(ge) 人都能看到有一片天、一片地,既然每個(ge) 都看到生活的天地,所以就可推論宇宙作為(wei) 物質性的存在……這個(ge) 我用的是安瑟姆的那個(ge) 邏輯。

 

劉:哪個(ge) 邏輯?

 

李:簡單說來,因為(wei) 每個(ge) 人心中都有一個(ge) 基督教的完美的上帝,所以,上帝存在!

 

劉:哦。

 

李:但是,中國人心中都有上帝?

 

劉:對,沒有上帝,該怎麽(me) 辦?

 

李:西方特別是中世紀非常重視上帝的存在。每個(ge) 人都相信隻有上帝才能保證一切的價(jia) 值、意義(yi) ,中國很多學人不也都大講內(nei) 在的超越嗎,他們(men) 認為(wei) 價(jia) 值是超驗的,才不同於(yu) 也高於(yu) 事實。自Hume以來,事實(fact)與(yu) 價(jia) 值(value)二分,統一成了哲學難題,至今未能解決(jue) 。我以為(wei) 關(guan) 鍵仍在上帝問題,即兩(liang) 個(ge) 世界。所以我一直強調中國的巫史傳(chuan) 統乃一個(ge) 世界。

 

劉:內(nei) 在的超越與(yu) 超越的內(nei) 在。

 

李:我一直反對內(nei) 在超越說。因為(wei) 它肯定一個(ge) 超驗的世界。而“一個(ge) 世界”的要害也就在:價(jia) 值與(yu) 事實是同一個(ge) 根源,即人類的生存延續,它既是一個(ge) 不可否認的曆史事實,同時也是最高的善,即一切價(jia) 值的根源。這就杜絕了價(jia) 值叧有源頭,來自上帝、神靈、超驗等等,避免了與(yu) 事實的分裂。當然,這一切都是從(cong) 哲學的抽象角度說的。“這是一本書(shu) ”和“這是一本好書(shu) ”在事實判斷和價(jia) 值上的的區別和分裂,在現實上又是非常必要的,所以才有“價(jia) 值中立”等等理論。又如我講救亡壓倒啟蒙,本在敘說一個(ge) 事實,卻硬被人說成價(jia) 值判斷,從(cong) 而說我反對救亡,這不可笑嗎。

 

劉:不扯遠了,回到物自體(ti) 問題。

 

李:每個(ge) 人都看到一片天、一片地,每個(ge) 人都看到個(ge) 人的天地,對不對?

 

:對對!

 

李:從(cong) 而推論出,有一個(ge) 整體(ti) 的物質性實存的宇宙,而不是霍金講的宇宙是依從(cong) 於(yu) 人的宇宙模式才存在。我認為(wei) 這個(ge) 實存是真實的,它也就是物自體(ti) ,所以不可知,隻可思。

 

劉:如此論證的。

 

李:《批判哲學的批判》出來後,王玖興(xing) 就很驚訝,很欣賞,說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我那裏講thingsthemselves 和thing it self的區別,就是物自體(ti) 分為(wei) 單數與(yu) 複數,這很重要。

 

劉:這個(ge) 重要。

 

李:單數就是thing,複數就是things,當然西方學者早講過,但中國學人不注意甚至不知道。

 

劉:您所取的是哪種?

 

李:這個(ge) 區別是很重要的。我是講單數的那個(ge) thingit self,作為(wei) 整體(ti) 。

 

劉:嗯,不是作為(wei) ……

 

李:不是作為(wei) 一個(ge) 一個(ge) 的東(dong) 西,這一點還是很不一樣的。

 

劉:嗯,明白,這個(ge) 很重要。

 

李:看著好像是個(ge) 細節,但是康德區分得很明白!

 

劉:兩(liang) 種物自體(ti) ,的確重要。

 

李:很多問題,要仔細扣才行。

  

“雙本體(ti) ”實乃為(wei) 一

 

李:你說我是“雙本體(ti) ”論,有什麽(me) 問題呢?

 

劉:“物質本體(ti) ”與(yu) “心理本體(ti) ” 二分!

 

李:雙本體(ti) 又什麽(me) 問題呢?並不是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本來就是一個(ge) 東(dong) 西。我講得很清楚。

 

劉:如何解釋?

 

李:在邏輯上與(yu) 事實上,都是先有物質,先有人的生產(chan) 活動,然後才有個(ge) 人心理。這個(ge) 沒有什麽(me) 兩(liang) 元,實際上還是一元。當然,後來二者可以同時,而且也非因果,隻是邏輯上占先而己。是一個(ge) 東(dong) 西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神經元的活動和主觀感受同樣都是reality。

 

劉:也是。

 

李:但為(wei) 什麽(me) 標出來出兩(liang) 元?強調心理本體(ti) ,具有一定的獨立性。

 

劉:那還是一個(ge) “本”。

 

李:當然,這種獨立性,脫離不了物質本體(ti) ,所以,我不承認,脫離身體(ti) 的靈魂。不承認有脫離這個(ge) 世界的另一個(ge) 世界。這是一元嘛!將來高科技將蕊片植入大腦,變成新人類,就更如此了,這是我最注意的一個(ge) 問題。

 

劉:對,一個(ge) 世界論!

 

李:怎麽(me) 是“兩(liang) 分論”,實際上不是兩(liang) 分嘛,哈哈哈……

 

劉:哈哈,一個(ge) 世界的兩(liang) 個(ge) 麵向。

 

李:是呀,兩(liang) 個(ge) 方麵嘛!我講不僅(jin) 外在的自然人化,還有內(nei) 在自然人化。馬克思隻講外在的,沒有講內(nei) 在的……

 

劉:對,這是一個(ge) 創建,對《1844年手稿》的發展。

 

李:因為(wei) 我認為(wei) ,理性就出在這裏麵,人與(yu) 動物不同,人有理性有倫(lun) 理法規,有邏輯、數學,才區別於(yu) 動物嘛!

 

劉:沒錯!

 

李:不能把理性說成超人類,如康德。西方啟蒙傳(chuan) 統的理性至上,那是錯誤的;但是後現代把理性排除出去,那更是錯誤。

 

劉:對。

 

李:所以,你到處講情感……

 

劉:警惕唯情主義(yi) !

 

李:我講,情感不是研究對象!以前有個(ge) 研究生,他論文題目是論藝術,我說,你怎麽(me) 能論藝術呢?你不如論宇宙吧!

 

劉:哈哈哈!

 

李:情感這是一個(ge) 研究領域,不是你要研究的對象……首先要在這領域發現或提出提出問題!

 

劉:對。

 

李:所以,你搞半天,基本情感都不清楚,什麽(me) 是基本情感?什麽(me) 叫基本呢?

 

:嗯。

 

李:你受過分析哲學訓練,概念要清楚。

 

劉:這是方法論。李:當年你從(cong) 紐約帶來那麽(me) 多材料,如各種基本情感及各種圖表等等,但什麽(me) 是基本情感,如何確定基本情感,卻並不清楚。什麽(me) 是基本?

 

劉:“基本情感”,basicemotions,這個(ge) 您也反對?

 

李:我曾問過,何謂“基本”?這些“基本”情感到底與(yu) 動物有什麽(me) 異同?異同又何來?等等。

 

劉:他們(men) 很多人,如PaulEkman,是用科學的方法來做的,在不同種族當中,都會(hui) 對喜、怒、哀之類做出反應,所以定位為(wei) 基本情感。

  

李:基本情感就是動物本能?生理需要?各家定的也並不相同,有三、四種也有七、八種等等。莊子活到今天也沒法什麽(me) 回答惠施的問題:什麽(me) 叫“魚之樂(le) ”?你怎麽(me) 能知道?魚之樂(le) ,與(yu) 人之樂(le) 一樣嗎?……科學沒有達到那種程度,根本不清楚,談根本沒意義(yi) 嘛。


  

自由意誌、因果律與(yu) 決(jue) 定論

 

李:你發給我的“自由意誌”研究……

 

劉:那個(ge) 西方科學研究成果,神經學研究,沒有所謂的“自由意誌”。

 

李:這個(ge) 問題,至今還在爭(zheng) 弁討論,但我認為(wei) 康德早已解決(jue) 了。但這的確是個(ge) 大問題。自由意誌絲(si) 毫不影響因果律,因為(wei) 任何事情都有因果。“自由意誌”恰恰不是否定“因果律”。

 

劉:為(wei) 什麽(me) ?

 

李:康德為(wei) 何區分“兩(liang) 個(ge) 世界”,要分出本體(ti) 與(yu) 現象界?任何一種經驗活動,都是有原因的,都是因果知識。

 

劉:這個(ge) 科研強調不要混淆“決(jue) 定論”和“宿命論”,“決(jue) 定論”仍是牢不可破的因果鏈的一部分……

 

李:如不嫌煩,我抄一段三聯的《批判哲學的批判》“要注意的是,康德所謂自由,並非說現實世界中有超出自然因果關(guan) 係的自由。任何行為(wei) 作為(wei) 理論理性的對象,即作為(wei) 思維、認識的對象,是探求其因果性的問題,即探求這件事發生的原因和規律,是對事實的表達或預測,受著嚴(yan) 格的因果律的規定和支配,這裏絲(si) 毫沒有自由之可言。這一方麵也正是法國唯物主義(yi) 強調的方麵。法國唯物主義(yi) 認為(wei) ,人的一切行為(wei) 都是機械必然地受因果規律所製約,根本沒有什麽(me) 自由。霍爾巴赫認為(wei) ,一個(ge) 人被人從(cong) 窗口拋下與(yu) 自己跳下去完成一樣,都是必然的。所謂意誌,受同樣必然的因果規律所製約。康德認為(wei) ,如根據這種觀點,便可以得出一切道德、法律等等都無意義(yi) 的結論。因為(wei) 責備一件不道德行為(wei) 就等於(yu) 責備一塊石頭為(wei) 何落地傷(shang) 人一樣。康德曾舉(ju) 例說,如果這樣,那任何犯罪的人都可以用他的行為(wei) 是受因果律支配,即他的行為(wei) 有客觀原因來為(wei) 之辯護。一切不道德或犯罪都是由環境、條件、個(ge) 性、習(xi) 慣……所必然決(jue) 定,自己並無責任,那麽(me) 一切刑罰責難便沒有存在必要了。康德的自由理論就是為(wei) 了與(yu) 這種機械唯物主義(yi) 想鬥爭(zheng) 。在康德看來,作為(wei) 認識的客觀對象,一切行為(wei) 的確均有原因,是在時間中進行從(cong) 而受因果律支配。但作為(wei) 有理性的主體(ti) ,康德強調,這同一件行為(wei) 就有很大的不同,存在著是否服從(cong) 道德律令的問題。人在作任何一件行為(wei) 時,隻要不是精神失常,都是在具有自覺意識的意誌支配下去做的,這裏便麵臨(lin) 著‘意誌自由’,具有決(jue) 定和選擇的自由。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可以這樣做也可以那樣做。盡管最終怎樣做了是可以從(cong) 因果律中找到原因,但在當時決(jue) 定和選擇,卻是自由的,是可以決(jue) 定和選擇遵循或不遵循道德律令的。因此他對自己的這個(ge) 行為(wei) 便負有道德上的責任。因為(wei) 他可以不管情況如何,不管任何內(nei) 在或外在的條件製約和壓迫,而決(jue) 定按道德律令行事。‘他由於(yu) 覺得自己應行某事,就能夠實行某事,並且親(qin) 身體(ti) 會(hui) 到自己原是自由的’。人不同於(yu) 機器,不同於(yu) 自然界,不同於(yu) 動物,不是盲目地或機械地受因果律支配,全在於(yu) 他的行為(wei) 是經過自己自覺意誌來選擇決(jue) 定的。意誌也就是對自己行為(wei) 的抉擇,自由選擇便成了問題要害所在。這也就是自由。康德強調,人作為(wei) 感性現象界的存在,從(cong) 屬於(yu) 時間條件,他的任何行為(wei) 、活動和意誌不過是自然機械係統的一個(ge) 部分,遵循著嚴(yan) 格的因果規律;但人作為(wei) 本體(ti) 的理性存在,可意識到自己是不屬於(yu) 時間條件的,他的這同一行為(wei) 、活動和意誌隻服從(cong) 於(yu) 理性的自我立法。而道德優(you) 於(yu) 認識,本體(ti) 高於(yu) 現象,自由可以作為(wei) 原因幹預自然,所以,康德強調,我‘能做’是因為(wei) 我’應做’  ‘能做’屬於(yu) 自然因果, ‘應做’就屬於(yu) 自由。”(李澤厚《批判哲學的批判》,三聯書(shu) 店2007年版,第308-310頁)。

 

:哦。

 

李:現在法律就有這個(ge) 問題,有些犯罪說是先天決(jue) 定的,我沒有責任……像什麽(me) 精神病,或者麽(me) ,我就沒有責任啦。這,不對的!

 

劉:他們(men) 不是法律上完整的人,所謂喪(sang) 失民事行為(wei) 能力之類。

 

李:現在科學界,有些是科學家寫(xie) 的,他們(men) 非常幼稚,他們(men) 不懂。

 

劉:不懂什麽(me) ?

 

李:“自由意誌”不是推翻“決(jue) 定論”的,否認決(jue) 定論就等於(yu) 否認因果,那是不對的。任何事物,隻要是在經驗界,都要遵循因果律的。

 

劉:因果律!

 

李:所以,這個(ge) 因果律非常複雜,有時候是幾率性的,有時候是……有人認為(wei) ,量子力學出來後,幾率出來之後,量子有自由意誌,很好笑的。

 

劉:怎講?

 

李:因果律,是要擴大的,不是那種線性的因果,不是那種直接的因果。

 

劉:而是複雜的。

 

李:不是直接或線性的,還有機率因果、互為(wei) 因果、結構因果(如中國相生相克的五行)等等,較複雜。

 

劉:可以這麽(me) 說吧。

 

李:有兩(liang) 個(ge) 人,比如同樣一個(ge) 事情,自殺與(yu) 不自殺:一方麵是“自由意誌”是決(jue) 定的,但另一方麵的確有各種原因,不否認當時的決(jue) 定,即使包括他所選擇的自由,也是有因果性的。例如情感一時衝(chong) 動而自殺或殺人,但為(wei) 何情感一時衝(chong) 動又仍出是有客觀或主觀的原因的。

 

劉:自由選擇!

 

李:你選擇這個(ge) ,那就是自由的,康德把這個(ge) 講得很清楚。自由在某種意義(yi) 上,跟上帝一樣是一種幻相,是一種“先驗幻相”,康德很多人都沒搞懂。

 

劉:現象與(yu) 物自體(ti) 。

 

李:他是從(cong) 完全不同層麵上來講,康德為(wei) 什麽(me) 要區分本體(ti) 界與(yu) 現象界,很有道理。

 

劉:的確有道理。

 

 

宋明“超驗”何以失敗?

 

李:你文章前麵,講牟宗三。現在不知道,李明輝還堅持康德倫(lun) 理學是“存心倫(lun) 理學”嗎?

 

劉:“存心”!上次您說過!這次牟宗三會(hui) 上,李明輝論證康德物自體(ti) ,其實是“價(jia) 值論”範疇。

 

李:你解釋牟那話,根據何在?

 

劉:我用的是Michael Frazer觀點,康德在他生命的最後20年才明確地拒絕sentimentalism、情感主義(yi) 。

 

李:康德的倫(lun) 理學主要就是那絕對律令,道德的絕對律令恰恰不能是“存心”的,存心的話,那就是經驗的了,心是經驗的嘛。

 

劉:對,心是經驗的。

 

李:所以,宋明理學很大問題,一方麵強調“道心”,但是另一麵,又強調“道心”與(yu) “人心”是一個(ge) 心,那不就麻煩了嘛?

 

劉:這是重要分辨。

 

李:康德的“絕對命令”,是和經驗沒有任何關(guan) 係的。它就是理性命令。

 

劉:沒錯沒錯,這是分開的。

 

李:那個(ge) “道心”,就不能夠……如果與(yu) 經驗有關(guan) ,就不能是康德的“實踐理性”,就不可能是康德的“絕對命令”,絕對律令與(yu) 所謂“惻隱之心”完全無關(guan) 。

 

劉:這就矛盾了呀!你點出來啦……

 

李:這就是我所講的,宋明理學的矛盾就在於(yu) 此,但是大家都不注意。

 

劉:這是核心點。

 

李:所以,我講,宋明理學失敗了嘛。

 

劉:嗯,反複說過。

 

李:把“道心”講成完全與(yu) “人心”沒有關(guan) 係,那就好辦了!

 

劉:康德晚期就如此。

 

李:宋明理學即使受佛學影響很大,卻仍然受製於(yu) “巫史傳(chuan) 統”。不去也不能去構建一個(ge) 能完全脫離人的天,而仍然是天視自我民視,天道即人道,所以還是要講“道心”與(yu) “人心”是一個(ge) “心”,隻能強調“道心”主宰“人心”,這倒可說是存心倫(lun) 理學。

 

劉:宋明的穴道。

 

李:“人心”便不能與(yu) 經驗、特別是與(yu) 身分開。所以,後來就是“人欲”與(yu) “天理”是一個(ge) 東(dong) 西啦,哈哈……

 

劉:自然人性論!

 

李:所以,發展到後來,就是自然人性論。劉蕺山一轉竟變成了陳確(劉的得意門生)。我把這個(ge) 線索,提出來了。

 

劉:邏輯線索,理得很清楚。

 

李:宋明理學就是這個(ge) 問題,我本來想寫(xie) 一本很厚的書(shu) ,來講這個(ge) “線”……詳細理出來,但是我興(xing) 趣比較廣,沒有去做,但是我已經把這個(ge) 描述出來,幾十年來就是沒人做,那有什麽(me) 辦法,哈哈!

 

劉:哈哈……

 

李:我的書(shu) ,留下很多很多空白,沒人做!

 

劉:沒錯。

 

李:我自己完全可以做,但是我就不能做別的了。劉:這裏麵揭示這個(ge) 矛盾,才是重要的。

 

李:這是我很早提出來的。

 

劉:對,在《儒學四期》,在《古代思想史論》裏麵就有……

 

李:我在康有為(wei) 譚嗣同那本書(shu) 裏麵就開始提……劉:啊?那時候就有了?李:等我一下,我有個(ge) 電話,你等我一下……(幫我接一個(ge) 下)

 

劉:好。李:好,沒有了,我說的差不多了,你說吧!

 

何為(wei) “經驗變先驗”?

 

劉:我還是要問,從(cong) 經驗到先驗,變化的是什麽(me) 東(dong) 西?

 

李:經驗變先驗,是從(cong) 人類的這個(ge) 角度說的。

 

劉:何意?

 

李:人類的經驗的東(dong) 西,經過長期的曆史,就變成好像是超經驗的東(dong) 西。通過曆史和教育,特別是通過語言,上一代交給下一代的東(dong) 西,它跟個(ge) 體(ti) 甚至一時一地集體(ti) 的經驗的確也沒關(guan) 係。

 

劉:比如……

 

李:好像你教小孩2加2等於(yu) 4,這就是先驗的。你跟他講牛頓定律,老實講,那是先驗的嘛。經驗習(xi) 俗變成“天經地義(yi) ”、變成聖經十誡,等等,人世的經驗變老天的旨意、上帝的語言、理性的律令,普遍而必然,這不就是經驗變先驗,人人得服從(cong) 。先驗的含義(yi) 就是普遍必然。它必需用於(yu) 經驗,但不是從(cong) 經驗得出,否則就不能普遍必然了。

 

劉:先於(yu) 經驗!

 

李:對個(ge) 體(ti) 來講,那就變成先驗的了,但對整個(ge) 人類來講,它是通過經驗慢慢提升上去的。

 

劉:個(ge) 體(ti) 與(yu) 人類……

 

李:並不是個(ge) 體(ti) 甚至也不是短時期的集體(ti) 經驗,都可以變成先驗,不是這個(ge) 意思!

 

劉:對,是人類的!

 

李:我是講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它是曆史的,不是個(ge) 人的曆史,個(ge) 人的曆史幾十年,那算什麽(me) ?

 

劉:那理性呢?

 

李:理性是人類建立起來的嘛,它不是個(ge) 人幾十年的曆史,乃是人類的曆史。

 

劉:那在這裏麵,認識、審美、道德都在裏麵,對不對?這個(ge) 經驗,既包括認識的、道德的,也包括審美的……

 

李:都包括在內(nei) ,對呀。所以,教育的重要就是在這裏,包括審美,也是需要教育的。

 

劉:教育那就寬泛了。

 

李:教育的含義(yi) 很廣泛。遠遠不僅(jin) 包括上學,學校的教育是教育,包括生下來所接受的一切影響,那屬於(yu) 教育。

 

劉:這些都是先驗的?

 

李:對個(ge) 體(ti) 來講,都是先驗的。看來是先驗的東(dong) 西,實際上……

 

劉:是經驗中來的!

 

李:是人類經驗積累出來的。

 

劉:所以,您講經驗就是先於(yu) 經驗?

 

李:它不是個(ge) 體(ti) 經驗。還要注意一點,“超驗”與(yu) “先驗”是截然不同的。

 

劉:您是反對超驗。

 

李:我怎能反對超驗?超驗很重要,超驗的正麵社會(hui) 作用很重大,例如上帝。超驗與(yu) 先驗你知道是什麽(me) 意思?很多人並不清楚,甚至混同使用,大謬。

 

劉:作為(wei) 康德基本範疇?

 

李:先驗就是那個(ge) 超驗的東(dong) 西,必須應用到經驗上來,才是“先驗”,挪不到經驗上麵來,那就不算“先驗”,超經驗地使用先驗,就是超驗。超驗對人有正負兩(liang) 方麵的作用。

 

劉:比如……

 

李:上帝,宇宙……挪不到經驗層麵上來,那就不是“先驗”,“超驗”與(yu) “先驗”是根本不同的東(dong) 西。康德隻差一個(ge) 字,就差那個(ge) 尾巴!

 

劉:traszendtal與(yu) transzendent之別。

 

:所以,這個(ge) ,你要看看講康德書(shu) ,英文書(shu) ,講得很清楚,很多人沒搞清楚。

 

劉:這個(ge) 說到點兒(er) 上了,因為(wei) 前一陣,國內(nei) 還在爭(zheng) 論這個(ge) 問題……

 

李:不需要爭(zheng) 論,康德已經講得很清楚。先驗與(yu) 超驗的異同,搞康德的就非常清楚,隻要看看解說康德的書(shu) 就行。

 

劉:您如何看先驗的涵義(yi) ?

 

李:上麵講過了,先驗也不等於(yu) 先天(如生理)。它主要是講知識之所以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問題,這個(ge) 東(dong) 西有普遍必然性,就是”先驗“的,即不是從(cong) 經驗上歸納出來的,因為(wei) 歸納不能保證普遍必然性。

 

劉:對呀。

 

李:歸納,……歸納烏(wu) 鴉都是黑的,發現一個(ge) 烏(wu) 鴉是白的,那就不成了。

 

劉:反例,counterexample!

 

李:所以,康德講,數學到哪裏都行,普遍必然。講的就是這個(ge) 。康德講的“先驗”,主要是強調它有普遍必然性。也正因為(wei) 此,我反對這種絕對的“普遍必然”,《批判》一書(shu) 把康德的普遍必然性都解說成客觀社會(hui) 性(或社會(hui) 客觀性),甚至包括數學和邏輯,大概很少人如此。

 

劉:這也是您闡釋康德……

 

李:因為(wei) ,經驗是個(ge) 別的,經驗都不是普遍必然的。

 

劉:明白了。這是您和康德的重要不同呀。

 

李:什麽(me) ?不同在於(yu) 我認為(wei) 沒有絕對的普遍必然,因為(wei) 理性、先驗均由人出。

 

劉:但您不接受康德“兩(liang) 個(ge) 世界”的超驗那個(ge) 部分呀?

 

李:也不完全對。我上麵不說過超驗的正麵功能麽(me) 。是幻相,但有積極作用,這恰恰是康德講的。

 

劉:您接受“一個(ge) 世界”的“先驗”部分!

 

李:康德並沒有講“兩(liang) 個(ge) 世界”,康德從(cong) 來不進教堂,康德相信上帝嗎?……但是他那個(ge) 本體(ti) ,他那個(ge) 理性,是沒有來源的,而且高於(yu) 人類的。從(cong) 而可說是兩(liang) 個(ge) 世界。而我所設定的物自體(ti) ,是宇宙與(yu) 人協同共在的物質實體(ti) ,與(yu) 我的“一個(ge) 世界”觀直接相通,所以毫無矛盾,仍然是一個(ge) 世界。那可思而不可知的超因果的整體(ti) 宇宙太空,足以令人畏敬。如今正值夏夜,憑欄仰望:位我上者,燦爛星空;渺乎小己,立美與(yu) 通;恒茲(zi) 二者,愛、敬、畏、誠。

 

劉:您是要“接著講”,這是您發展康德之處。

 

李:康講理性是超越人類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說他講“兩(liang) 個(ge) 世界”,對康德來說,理性至上,我卻加上了“情理結構”,是人類學的,但不是那種Historicalanthropology,那是一種並無哲學理論的文化相對主義(yi) 。十年後全球一體(ti) 化中恐將萎縮下去。

 

劉:對,理性至上!

 

李:不能把兩(liang) 個(ge) 世界簡單地從(cong) 表麵上來判定。相信上帝,就是“兩(liang) 個(ge) 世界”,有些人跟本不相信上帝,也是“兩(liang) 個(ge) 世界”。

 

劉:什麽(me) 意思?

 

李:柏拉圖講理式,柏拉圖也沒有講理式就是上帝。但他那個(ge) 理念世界,也是“兩(liang) 個(ge) 世界”!

 

劉:嗯,從(cong) 理念與(yu) 感性界,天國與(yu) 此岸,物自體(ti) 與(yu) 現象界……

 

李:這個(ge) 電話我必須接一下,今天我們(men) 就談到這吧!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