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榮捷儒家哲學思想三題——陳榮捷冥誕20周年祭
作者:程誌華(河北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哲學研究》2015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七月初二壬午
耶穌2017年8月23日
摘 要:陳榮捷不僅(jin) 是一位哲學史家,也是一位哲學家。作為(wei) 哲學史家,他對於(yu) 中國哲學史尤其是朱熹哲學的研究享譽中外。作為(wei) 哲學家,他對於(yu) 儒家哲學有諸多理論新創。具體(ti) 來講,其儒家哲學思想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其一,人本主義(yi) 非西方所獨有,儒學亦為(wei) 人本主義(yi) ;其二,與(yu) 西方哲學之二元論不同,儒學形上學具有“綜合”特征;其三,儒學雖不是典型宗教,但具有宗教性。
關(guan) 鍵詞:陳榮捷;儒家哲學;主要思想
作為(wei) 華裔美國學者,陳榮捷對於(yu) 中國哲學在美國的傳(chuan) 播做出了巨大貢獻。其中,他對於(yu) 中國哲學史的研究,尤其是關(guan) 於(yu) 朱熹的研究,享譽中外。不過,除了哲學史研究以外,陳榮捷之哲學研究尤其是儒家哲學研究亦有諸多理論新創。關(guan) 於(yu) 儒家哲學,其主要思想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儒學之“人本主義(yi) ”;儒家形上學之“綜合”特征;儒學之宗教性。今年適逢陳榮捷20周年冥誕,特以此文為(wei) 祭。
一
在西方,“人本主義(yi) ”(humanism)產(chan) 生於(yu) “文藝複興(xing) ”時期,它是基於(yu) 對中世紀“神性”壓抑“人性”之反叛而形成的一種思想。因此,它以對人的關(guan) 懷為(wei) 出發點,以高揚人的價(jia) 值、強調人的尊嚴(yan) 為(wei) 宗旨。這樣看來,似乎“人本主義(yi) ”是西方文化的獨有內(nei) 容。不過,陳榮捷認為(wei) ,雖然中國原典沒有“人本主義(yi) ”這個(ge) 詞,但中國的“人本主義(yi) ”思想卻很悠久。曆史地看,中國的“人本主義(yi) ”起源於(yu) 西周時代——當周朝推翻了商朝以後,便發現了“人力”的重要性,進而發現了“人”的重要性。(參見陳榮捷,1984年a,第8-9頁)後來,孔子把源於(yu) 西周的“人本主義(yi) ”推向高峰,其“未知生,焉知死”(《論語注疏》,第146頁)與(yu)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同上,第216頁)等觀點,不僅(jin) 表達了對現實人生的關(guan) 懷,也表示了對人的價(jia) 值的肯定。在此意義(yi) 下,陳榮捷說:“將中國之人本主義(yi) 帶到最高之境地者,當然首推孔子。”(陳榮捷,1984年a,第9頁)在孔子以後,幾乎後世的所有儒者,從(cong) 孟子、荀子到朱熹、王陽明,再到康有為(wei) 、譚嗣同,他們(men) 都是“人本主義(yi) 者”,因為(wei) 他們(men) 都以關(guan) 心“人事”為(wei) 首務,都熱衷於(yu) 政治與(yu) 社會(hui) 事務。陳榮捷認為(wei) ,中國的“人本主義(yi) ”具體(ti) 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人居於(yu) 政府之中心地位;其二,人事實上亦被認為(wei) 重要。(參見同上,第14-17頁)對於(yu) 這樣一種“人本主義(yi) ”,陳榮捷說:
除了少數哲學家……以外,全都是熱衷於(yu) 社會(hui) 與(yu) 政治之人物。孔子當然是樹立此一典型之人物。……除少數例外,凡屬名儒,幾乎都是積極入世之從(cong) 政人物。……今日,中國哲學家也都親(qin) 身卷入社會(hui) 與(yu) 政治運動之中。(同上,第7-8頁)
顯而易見,陳榮捷是以對關(guan) 懷現實人生來界定“人本主義(yi) ”的。正因為(wei) 此,他高度評價(jia) 孔子的“人本主義(yi) ”,並通過“君子”和“仁”兩(liang) 個(ge) 概念對其進行了闡發。關(guan) 於(yu) “君子”,陳榮捷認為(wei) ,“君子”之原義(yi) 是“君之子”,即統治者的後代,但孔子賦予了它全新的含義(yi) ,即“道德高尚的人”。因此,在孔子心目中,一個(ge) 人是否為(wei) “君子”,並不取決(jue) 於(yu) 他的血統或身份,而取決(jue) 於(yu) 他的個(ge) 人品質。即,“君子”不是先天決(jue) 定的,而是後天習(xi) 得的。自孔子以後,曆經幾千年的曆史傳(chuan) 衍,“君子”漸而成為(wei) 儒家乃至整個(ge) 中華民族的人格範式。對此,陳榮捷說:“‘君子’一詞,其字麵乃指君王之子。孔子改之為(wei) 人格高貴者。此一觀念之急遽改變,實際達到一場社會(hui) 革命,其對封建之日益式微,確有貢獻。”(同上,第9頁)關(guan) 於(yu) “仁”,他認為(wei) ,它乃是包容眾(zhong) 德的最高德性,相當於(yu) 英文的“perfect virtue”;這個(ge) 概念因其所關(guan) 懷者乃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和諧,故它可為(wei) 糾正社會(hui) 中過度的個(ge) 人主義(yi) 做出貢獻。具體(ti) 來講,儒家注重恰當處理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在其間求得一種平衡;而這種平衡主要通過家庭這種社會(hui) “細胞”來實現。陳榮捷說:“個(ge) 人雖然完全被認為(wei) 重要,但其重要卻不得掩蓋社會(hui) 之重要。兩(liang) 者之平衡必須加以維持。事實上,道德紀律之目標正可充當此一平衡。最高之倫(lun) 理目標為(wei) 仁。……仁字乃由兩(liang) 部分構造,其一為(wei) 人本身,另一則表示眾(zhong) 多而為(wei) 社會(hui) 之意。”(同上,第18頁)他還說:“數世紀來,有一基本組織,亦即家庭,便一直為(wei) 此目的而存在。”(同上)
陳榮捷進而認為(wei) ,儒家的“人本主義(yi) ”對“真理”的理解異於(yu) 西方哲學。通常來講,西方哲學的真理觀主要有“符合論”和“一致論”兩(liang) 種形式;前者認為(wei) ,“真理”是觀念與(yu) 實在的符合;後者認為(wei) ,“真理”與(yu) 實在無關(guan) ,隻是觀念與(yu) 觀念之間的邏輯一致。然而,儒家的真理觀既不是“符合論”,也不是“一致論”,而是“道德真理論”。具體(ti) 來講,一個(ge) 方麵,“真理”並不是邏輯地蘊涵的,也不是觀念地把握的,它乃是在實際生活中“體(ti) 證”出來的。陳榮捷說:“真理並不被了解……為(wei) 一抽象原則,不論其多合邏輯。相反地,真理隻是人間事物上一項可被發現與(yu) 可指示之原則。換言之,真理之真正考驗乃在人間曆史上。……由於(yu) 真理隻能在事件——主要為(wei) 人事——中加以發現以體(ti) 證,其必然之結果,厥為(wei) 一真理之記載,乃見於(yu) 曆史文獻當中。……像胡適博士允當之言,中土古典在中土乃充當為(wei) 自然法,……”(同上,第2-3頁)另一個(ge) 方麵,“真理”乃是在實際生活中所“體(ti) 證”出來的“道德真理”,而非其他形式的真理。陳榮捷說:“儒家經典之被接受為(wei) 人間活動之最高準則,此一事實之隱含之意為(wei) 此等經典所包含之永恒真理主要為(wei) 道德真理。此為(wei) 中土之真理觀念之另一重要方麵,……”(同上,第3-4頁)對於(yu) 這樣兩(liang) 個(ge) 方麵之綜合所形成了“道德真理論”,他說:
僅(jin) 讀古籍,進而為(wei) 了解其中所包含之道德真理,還有所不足。隻有個(ge) 人在人事當中實際磨煉而真正體(ti) 認真理時,此一真理才賦有生命。(同上,第4頁)
在陳榮捷看來,“人本主義(yi) ”不僅(jin) 是儒家的一種基本精神,而且是整個(ge) 中國哲學的基本精神。或者說,由於(yu) 儒家在中國哲學中處於(yu) “主幹地位”和長期影響,“人本主義(yi) ”遂成為(wei) 了中國哲學各家各派的“理論特色”。他說:“吾人必須找尋一長久流行而為(wei) 儒家、道家與(yu) 佛家所共具、最足代表三家之學說。……大部分探究中國思想之學者會(hui) 立刻提到人本主義(yi) 為(wei) 三大傳(chuan) 統思想體(ti) 係之特色,因為(wei) 人本主義(yi) 很明顯地表現在中國人生各層麵,且在中土達數世紀之久。”(同上,第8-9頁)具體(ti) 來講,道家雖屬“自然主義(yi) ”,但亦有“人本主義(yi) ”思想。即,老、莊表麵上提倡從(cong) 人類社會(hui) 隱退,但實際上理想人物是“聖人”,而非“隱士”。道教追求延年益壽,其旨歸更在於(yu) 現實之人生。(同上,第11-12頁)至於(yu) 佛教,其“出世”思想固然很明顯,但佛教的“中國化”過程卻體(ti) 現了佛教“人本主義(yi) 化”的過程。也就是說,印度佛教在傳(chuan) 入中國以後,中國人不是以“佛性”來理解“佛性”,而是以“人性”來理解“佛性”,從(cong) 而開創出具有中國特色的中國佛教派別。例如,最能體(ti) 現中國佛教特色的禪宗完全把“佛性”放在“人心”上,主張“直指本心,見性成佛”。顯而易見,中國佛家思想亦表現出明顯的“人本主義(yi) ”精神。總之,“人本主義(yi) ”是整個(ge) 中國哲學的基本“色彩”和“主調”。陳榮捷說:
吾人從(cong) 上可清楚看出,中土境內(nei) ,不單儒家,同時道家、佛家均具有深厚之人本主義(yi) 色彩。吾人毋需再辯人本主義(yi) 乃中土思想之主調。此一主調震顫著整個(ge) 中土曆史。(同上,第14頁)
二
陳榮捷對2000多年中國哲學發展的脈絡進行了梳理,並在此基礎上探討了中國哲學發展的主要特點。對此,他說:“古代與(yu) 現代之中國哲學,其主要關(guan) 懷者一向是倫(lun) 理、社會(hui) 與(yu) 政治諸問題。形上學隻有在從(cong) 印度東(dong) 傳(chuan) 之佛教對儒家構成強大之挑戰而後方才發展起來。”(陳榮捷,1984年b,第99頁)因此,諸如“上帝”、“普遍性”、“時空”、物質與(yu) 精神等形上問題,中國哲學大多數學派不是不加討論,就是偶爾基於(yu) 倫(lun) 理學而加以討論。而且,相關(guan) 討論也一向漫無體(ti) 係,罕有基於(yu) 假設與(yu) 邏輯所展開之辨析。之所以如此,在於(yu) 中國哲學有一傾(qing) 向,即關(guan) 注於(yu) 美好人生與(yu) 社會(hui) ,而非有係統之知識,故它一向“避開”“抽象”與(yu) “概括”。由此來看,倘若依西方哲學所“仰仗”之理論基礎和嚴(yan) 密邏輯的標準來看,中國哲學所能貢獻於(yu) 世界者在形上學方麵“委實有限”。陳榮捷說:“大部分當代中國哲學家,都覺得,中國哲學在倫(lun) 理學上對世界大概有所貢獻,但在形上學上卻在接受之一方。”(同上,第116頁)盡管如此,並不能說中國哲學不存在“形上學”。實際上,後起的中國哲學之“形上學”具有自身明顯的特征,即“綜合”。反過來講,若從(cong) “綜合”的角度視之,中國哲學之“形上學”在世界哲學中很“獨到”。於(yu) 是,對於(yu) 這種“綜合”,陳榮捷分別從(cong) “縱向”和“橫向”兩(liang) 個(ge) 角度進行了詮釋。所謂“縱向”,是就曆史發展之階段性而言說;所謂“橫向”,是就六對主要概念之體(ti) 現而言說。
關(guan) 於(yu) “縱向”之言說,陳榮捷將中國哲學史分為(wei) 四個(ge) 階段,而每個(ge) 階段都“終結”於(yu) 一種“綜合”。具體(ti) 來講,這四期分別是:第一階段為(wei) 漢朝及以前時代。在這個(ge) 時期,最明顯的“綜合”是儒家成為(wei) “國教”而變得至高無上。此外,道家、陰陽家與(yu) 《中庸》之形上學說也漸而趨於(yu) “綜合”。這種“綜合”的結果是,儒家、道家及其他各家均接受了“變化哲學”。具體(ti) 來講,道家的“陰陽交感”理論、《中庸》之“誠”的儒家哲學最終“綜合”成一種關(guan) 於(yu) “變化哲學”;“變化哲學”主宰中國思想達數世紀之久,且構成了宋明理學之堅實基礎。(參見同上,第99-100頁)第二階段為(wei) 漢唐之間的佛教之“綜合”。此一“綜合”的結果是,佛教之“虛無主義(yi) ”、“實在主義(yi) ”、“理想主義(yi) ”與(yu) “否定主義(yi) ”諸教派,“綜合”成具有中國特色的華嚴(yan) 宗之“整體(ti) 主義(yi) ”;這種“整體(ti) 主義(yi) ”的核心是“理界”與(yu) “法界”圓融無礙,故“理論與(yu) 實際”、“一與(yu) 多”、“本體(ti) 與(yu) 現象”均相互交織、相互補足以至相互含攝與(yu) 反映。(參見同上,第100頁)第三階段為(wei) 宋明儒學之“綜合”。在這個(ge) 時期,宋明“新儒家”將佛家與(yu) 道家的思想“同化”為(wei) 儒家思想,從(cong) 而使佛家與(yu) 道家思想“綜合”成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之內(nei) 涵。(同上)第四階段為(wei) 現代正在進行之“綜合”。盡管現代中國哲學仍在“繈褓”時期,但西方哲學與(yu) 中國哲學之“綜合”卻成為(wei) 哲學家們(men) 共同努力的方向。(同上)關(guan) 於(yu) 上述四個(ge) 階段之“綜合”,陳榮捷說:
倘若吾人誌在哲學之綜合,則值得吾人審視中國哲學所發生者,是因中國哲學史上一項特出之事實乃其綜合之傾(qing) 向與(yu) 能力。中國哲學史通常分為(wei) 四期,而每一期均終於(yu) 某種綜合。(同上,第99頁)
不僅(jin) 限於(yu) “縱向”之言說,陳榮捷認為(wei) “橫向”之言說更有意義(yi) 。他說:“吾人較感興(xing) 趣者,毋寧是各種觀念之綜合。”(同上,第100頁)於(yu) 是,他對於(yu) 哲學史上六對重要概念所體(ti) 現的形上學之“綜合”一一進行了詮釋。
其一,關(guan) 於(yu) “有與(yu) 無”。依據佛教理論,“有”乃不可能,“無”亦不可能;二者均為(wei) “空”。具體(ti) 來講,原因有二:一個(ge) 方麵,若肯定“有”,則意指物或者來自自身,或者來自他物,而二者均為(wei) 荒謬。另一方麵,若肯定“有”與(yu) “無”,則意指它們(men) 具有“自性”;實際上二者均隻是“緣起”,並沒有“自性”。就道家來看,它不同於(yu) 佛家同時否定“有”與(yu) “無”,而將一切均“化約”為(wei) “無”。《道德經》曰:“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老子校釋》,第165頁)對此,早期道家解釋“無”為(wei) “無名”,意即“道”“不可形狀”。後來之道家如郭象進一步而將“無”確認為(wei) “空”。在陳榮捷看來,這些解釋均不準確,準確的解釋應為(wei) ,“有生於(yu) 無”乃指“來自本身”。他說:“吾人該注意的是,道家並非倡導虛無主義(yi) 。他們(men) 毋寧在倡導‘自化’之說,意即物來自本身,而此即是道。”(陳榮捷,1984年b,第101頁)與(yu) 佛家和道家均不同,“新儒家並不否定有與(yu) 無,反之,同予肯定”(同上,第102頁)。依儒家之見,“物性”或“人性”之本質乃在於(yu) “化育”,而“化育”即是“變易”。關(guan) 於(yu) “變易”,《周易》曰:“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周易正義(yi) 》,第289頁)在此,“兩(liang) 儀(yi) ”為(wei) “陽”與(yu) “陰”,而“陽”為(wei) “有”,“陰”為(wei) “無”;“陰”與(yu) “陽”、“有”與(yu) “無”相互交感而形成生生之過程;在這個(ge) 過程當中,“有”與(yu) “無”實現了“綜合”。對此,陳榮捷說:
儒、道、佛三家大相徑庭之有與(yu) 無之問題。佛家同時否定有與(yu) 無;道家則減約為(wei) 無;而新儒家則予以綜合。(陳榮捷,1984年b,第100頁)
其二,關(guan) 於(yu) “理與(yu) 氣”。在儒家,通常來講,“理”是統攝萬(wan) 物之潛在的普遍法則。或者說,“理”是存有之因或形、質之理由,是萬(wan) 物至高之標準,亦即“太極”。而且,“理”乃自生,永恒而不毀;萬(wan) 物莫不有“理”,“理”處處顯現。與(yu) “理”不同,“氣”則為(wei) 特殊原則,為(wei) “理”之具體(ti) 化、表現與(yu) 運作。或者說,“氣”賦予萬(wan) 物以實質和個(ge) 性,故依“氣”以區分萬(wan) 物。然而,宋明儒家對於(yu) “理”與(yu) “氣”關(guan) 係之解釋卻甚為(wei) 分歧。程頤與(yu) 朱熹代表一方,主張“理為(wei) 形而上,氣為(wei) 形而下”(《朱子語類》,第3頁)。陸九淵和王陽明代表另一方,主張“心即理”(《王陽明全集》,第2頁)。很明顯,二者之主要區別在於(yu) :前者為(wei) “理與(yu) 氣之二分法”,後者為(wei) “將理與(yu) 心合一”。(參見陳榮捷,1984年b,第106頁)之後,顏元和戴震則主張“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顏元集》,第1頁)。關(guan) 於(yu) 上述三派之異同,陳榮捷認為(wei) ,它們(men) 對“理”“氣”關(guan) 係之主張雖然不同,但無一派認為(wei) 隻有“理”或隻有“氣”乃是真實者。具體(ti) 來講,程頤、朱熹雖然聲稱“理”先於(yu) “氣”並獨立於(yu) “氣”,但他們(men) 亦言無離開“氣”而存在之“理”。陸九淵、王陽明罕言“氣”,但他們(men) 視“氣”為(wei) “理”之運作或功能。顏元和戴震否定“理”為(wei) 先驗或超越,但並未倡言“理”隻是抽象之物。質言之,“理”與(yu) “氣”實乃“相互存在”,而“相互存在”即體(ti) 現出“綜合”特征。他說:
吾人可以說,中國一般之立場是:理與(yu) 氣相互存在。中國形上學綜合之傾(qing) 向,再度確立。(陳榮捷,1984年b,第107頁)
其三,關(guan) 於(yu) “一與(yu) 多”。陳榮捷認為(wei) ,就學術史而言,“一”與(yu) “多”首先由佛教透徹地討論。依著佛教理論,“一”即“多”,“多”即“一”。如此來看,“一”與(yu) “多”似乎業(ye) 已“綜合”。然而,佛家堅持說,“一”乃“真規”或“真心”,即重要者乃是“整全”亦即“一”。與(yu) 佛家相似,道家也一向強調“太一”。但是,道家強調“太一”與(yu) 佛家之強調不同:佛家之強調導致了“一”與(yu) “多”的“分別論”;道家之強調導致了“一”與(yu) “多”的“齊物論”。無論是“分別論”,還是“齊物論”,它們(men) 雖在倫(lun) 理上促進了寬容與(yu) 無私等美德,但在“形上學”上卻引發了一物是否有“個(ge) 性”即本性之嚴(yan) 重後果。(參見同上,第107-108頁)與(yu) 佛家和道家不同,儒家更好地表達了“一”與(yu) “多”的“綜合”。陳榮捷說:“新儒家在此之綜合是:一與(yu) 多同為(wei) 真實。”(同上,第108頁)例如,張載認為(wei) ,由於(yu) “氣”對每物之作用各異,故無一物相肖者;由於(yu) 物為(wei) “氣”所生,故萬(wan) 物在和諧中又均歸結為(wei) “一”。他說:“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張載集》,第7頁)對於(yu) 宋明儒者之如此觀念,陳榮捷說:“佛家之和諧經由了別或甚至否定一與(yu) 多而達成,而新儒家則經由肯定一與(yu) 多而達及。此外,佛家之和諧在超越界裏達成,而新儒家則在當下達成。”(陳榮捷,1984年b,第109頁)盡管具體(ti) 主張有所不同,佛、道、儒實際上均主張“一與(yu) 多”的“綜合”。陳榮捷說:
一與(yu) 多之關(guan) 係問題,乃中國哲學中之一基本問題,……三家中無一家認為(wei) 一吸收多而消除多,反之亦然。三家共同之信念,是一與(yu) 多彼此相輔相依。(陳榮捷,1984年c,第285頁)
其四,關(guan) 於(yu) “人與(yu) 天”。在陳榮捷看來,在中國哲學當中,個(ge) 人與(yu) 宇宙之關(guan) 係非常重要。就其理論主張來看,一方麵,個(ge) 人自有其位置;另一方麵,個(ge) 人也可與(yu) 宇宙合而為(wei) 一。(參見陳榮捷,1984年b,第109頁)具體(ti) 來講,就道家而言,個(ge) 人與(yu) 宇宙乃是“小宇宙”與(yu) “大宇宙”之關(guan) 係;二者同為(wei) “宇宙”,則定然可以合一。就儒家來講,個(ge) 人與(yu) 宇宙更是一相互貫通之關(guan) 係。就孔子來看,“他建立天人之間的平衡,……為(wei) 儒家天人合一的悠久傳(chuan) 統鋪好了發展的道路。兩(liang) 千年來,這個(ge) 傳(chuan) 統就這樣曆久不衰”(陳榮捷,1987年,第33頁)。後來,無論是在《孟子》,還是在《中庸》,均繼承孔子的傳(chuan) 統,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進行了詳盡而深入的闡述:人性與(yu) 宇宙之性既然相同,故能“盡己之性”,亦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亦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亦能“盡全宇宙之性”。(參見《孟子注疏》,第350頁;《禮記正義(yi) 》,第1592頁)曆史地看,《孟子》和《中庸》之如此論述乃是宋明儒學理論之基礎,進而形成了整個(ge) 儒家之傳(chuan) 統。不過,宋明儒家比傳(chuan) 統儒家又有所增進,即在人與(yu) 宇宙之“通性”上進行了補充:由於(yu) “心”滿含“理”,故“全盡之心”亦會(hui) 涵攝“眾(zhong) 理”,亦即等於(yu) 涵攝整個(ge) 宇宙。因此,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二程集》,第15頁)。很明顯,不論就道家來講,還是就傳(chuan) 統儒家與(yu) 宋明儒家來看,“天人合一”乃一以貫之之觀念。陳榮捷說:
天人合一之觀念,實際上貫穿整個(ge) 中國哲學史。(陳榮捷,1984年b,第109頁)
其五,關(guan) 於(yu) “善與(yu) 惡”。陳榮捷說:“此為(wei) 中國形上學上最重要之問題。此一形上問題,辯論最早,且亦最為(wei) 廣泛。”(同上,第110頁)在中國哲學,宇宙為(wei) 善,而人與(yu) 宇宙合一,故人性必善;此乃多數中國人所一直持有之堅定不移的信念。然而,曆史地看,對於(yu) 道德之“惡”的解釋卻眾(zhong) 說紛紜:佛家認為(wei) 是“無明”,道家則歸因於(yu) “欲望”,宋明儒者則歸因於(yu) “私欲”。比如,朱熹認為(wei) ,“理”是“善源”,而“氣”則為(wei) “惡源”;二者乃相互對照之關(guan) 係,故須“存天理”、“滅人欲”。他說:“人之性皆善。然而有生下來善的,有生下來便惡的,此是氣稟不同。”(《朱子語類》,第69頁)“天地間隻是一個(ge) 道理。性便是理。人之所以有善有不善,隻緣氣質之稟各有清濁。”(同上,第68頁)自朱熹之後,此問題繼續了一漫長時間。然而,隨著時間之前進,越來越多的後世儒家認為(wei) “欲望”亦為(wei) 善,因為(wei) “欲望”亦乃人性之部分。在陳榮捷看來,究極而言,不論“惡源”之理論為(wei) 何,“惡”乃意指“岔出”“中庸”之外。即,“理”與(yu) “氣”或“理”與(yu) “欲”之和諧乃“中庸”之理想狀態,而“惡”乃由於(yu) “私欲”即“外在影響”、“缺乏教育”、“缺少自製”等而形成。總之,“惡乃非自然、意外與(yu) 暫時,主要由於(yu) 個(ge) 人本身之缺陷”(陳榮捷,1984年b,第111頁)。既然如此,對“惡”之拯救則須在於(yu) “盡”吾人天生之“善性”。如此來講,“善”與(yu) “惡”實亦可理解為(wei) “綜合”。對此,陳榮捷說:
職是之故,吾人必須尋出自己拯救之道。由於(yu) 吾人天性本善,此不隻可能,而且迫切。此外,由於(yu) 人人共具宇宙之善性,因此,人人皆能成聖成賢。(同上)
其六,關(guan) 於(yu) “知與(yu) 行”。在陳榮捷看來,“知與(yu) 行的關(guan) 係,長久以來一直是儒家關(guan) 切的一個(ge) 問題。這個(ge) 問題在王陽明(一四七二~一五二八)‘知行合一’的學說中發展到最高峰” (陳榮捷,1987年,第24頁)。事實上,大部分中國哲學家肯定“知與(yu) 行為(wei) 一”,而這一命題之下包含著一連串的“綜合”。首先,“有知者與(yu) 所知者之合一”(陳榮捷,1984年b,第111頁)。此“合一”之可能的理據在於(yu) “理一”,即,由於(yu) “有知者”與(yu) “所知者”有此共性,故兩(liang) 者乃能“合一”。具體(ti) 來講,“有知者”欲真知一物,必須體(ti) 現自身之理,進而以“同情之智慧”與(yu) “一體(ti) 之感”親(qin) 之近之,才可“推致”萬(wan) 物之理。其次,“知兼需吾人知性之活動與(yu) 實際之實踐”(同上,第112頁)。即,“知”本身即含有“知”與(yu) “行”之兩(liang) 麵,而非通常所謂“知”之一麵。再次,“貫通”通常解作“直覺”,而“真覺”即“知”與(yu) “行”之“貫通”。不過,此“直覺”不是佛家之“頓悟”,因為(wei) “真覺”乃透過理性而企及,其間並無躐等,亦毋需沉思。(參見同上,第112-113頁)關(guan) 於(yu) 這樣三個(ge) 方麵,陳榮捷說:“此一經驗首先涉及吾人與(yu) 所知之物之認同,其次涉及道德準備與(yu) 社會(hui) 行為(wei) ,再次涉及合理與(yu) 真覺之方法。總言之,此一經驗結合形上學、認識論與(yu) 倫(lun) 理學而為(wei) 一大和諧。”(同上,第114頁)對於(yu) “知”與(yu) “行”之“綜合”,他還說:
知與(yu) 行之關(guan) 係問題,僅(jin) 次於(yu) 人性之問題,在中國哲學裏一向最受爭(zheng) 論。哲學家對於(yu) 知與(yu) 行孰先孰後,與(yu) 孰較困難,頗多出入,但大部分均同意,本質上,知與(yu) 行合而為(wei) 一。(同上,第113-114頁)
陳榮捷認為(wei) ,“綜合”體(ti) 現了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形上學”特有的運思方式,它與(yu) 西方哲學之“二元論”有明顯不同。在西方哲學,“二元論”把“共相”與(yu) “殊相”、“本質”與(yu) “現象”、“物質”與(yu) “精神”等視為(wei) 互不相容的兩(liang) 麵,這兩(liang) 麵乃處於(yu) 一種難容的緊張關(guan) 係。比如,柏拉圖的“共相”與(yu) “殊相”、笛卡爾(René Descartes, 1596-1650年)的“心”與(yu) “物”是代表性的“二元論”。然而,在中國哲學,“共相”與(yu) “殊相”、“本質”與(yu) “現象”、“物質”與(yu) “精神”等並不處於(yu) 難容的緊張關(guan) 係,而是像“車之兩(liang) 輪”、“鳥之兩(liang) 翼”一樣“綜合”共存。在此意義(yi) 下,中國哲學之“形上學”可謂之為(wei) “兩(liang) 輪哲學”。比如,朱熹既“道問學”,又“尊德性”,認為(wei) 二者“廢一不可”。陳榮捷說:“彼(指朱熹——引者)生平著作教人,均以‘兩(liang) 腳’為(wei) 主。如知行並進,居敬窮理,明誠兩(liang) 進,敬義(yi) 夾持,博文約禮,持敬致知,皆是兩(liang) 輪兩(liang) 翼,廢一不可。……‘此兩(liang) 言者,如車兩(liang) 輪,如鳥兩(liang) 翼。未有廢其一而可行可飛者也。’”(陳榮捷,2007年,第189-190頁)在他看來,“二元論”與(yu) “兩(liang) 輪哲學”之分野體(ti) 現了中西哲學之異,而恰就是這種差異或許使儒家形上學之“綜合”特征具有解決(jue) 現代社會(hui) 科學與(yu) 倫(lun) 理、人與(yu) 社會(hui) 、法治與(yu) 德治等緊張關(guan) 係的價(jia) 值。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之“綜合”,陳榮捷說:
作者(指陳榮捷——引者)業(ye) 已強調中國哲學綜合之傾(qing) 向。並非所有綜合均告成功,……然而,吾人必須記取之教訓是,顯然相反之觀念,可能並非不能相容。(陳榮捷,1984年b,第114頁)
三
自明朝末年西方傳(chuan) 教士來華以後,儒學是否宗教便漸而凸顯為(wei) 一個(ge) 頗受關(guan) 注的問題。不過,對於(yu) 儒學是否宗教學界一直是眾(zhong) 說紛紜。陳榮捷則認為(wei) ,通常來講,有教規、教堂、教會(hui) 、教典以及嚴(yan) 密組織往往成為(wei) 人們(men) 衡量宗教的標準。如果以此標準來衡量,儒學的道德原則不是教規,孔廟不是教堂,“四書(shu) 五經”也不是教典;儒者所具有的是“人文主義(yi) ”精神,沒有非理性的狂熱信仰,故完全有理由說儒學不是一種宗教。他說:“所謂‘教’之一字有三個(ge) 意義(yi) ,那就是教育、文化與(yu) 宗教。這個(ge) 字如果用在道家或佛教,它可以是這三個(ge) 意義(yi) 的全部。但是用在儒家上麵,它隻是文化與(yu) 道德教育,幾乎完全沒有宗教的意義(yi) 。……儒家學說含有宗教的元素,但卻不是一個(ge) 有組織的、製度化的宗教。”(陳榮捷,1987年,第178-179頁)他還說:“除了祭祖而外,團體(ti) 崇拜從(cong) 未在中國形成製度,崇拜大體(ti) 是個(ge) 人之事。甚至在宗教節日裏,崇拜仍是個(ge) 人行為(wei) 。中國從(cong) 未有一中央宗教權威在指使良心,規製信仰,抑或控製個(ge) 人之命運。”(陳榮捷,1984年c,第271頁)不過,在他看來,在討論儒學是否宗教時,應該把“宗教”(Religion)和“宗教性”(religious)兩(liang) 個(ge) 概念區分開來。因此,說儒學不是一種宗教,並不意味著它完全不具有“宗教性”。質言之,陳榮捷認為(wei) 儒學不是一種宗教,但儒學的“宗教性”是很明顯的。他說:
我們(men) 能說的隻是儒家具有宗教性質,卻不能由此證明儒家就是宗教,尤其更不要說是西方意義(yi) 之下那種有組織的教會(hui) ;因此跟佛教或道教不可同日而語。時至今日,中國人皆一致認為(wei) 儒家不是一種宗教。(陳榮捷,1987年,第12頁)
在陳榮捷,對於(yu) 儒家之“宗教性”可從(cong) 三個(ge) 方麵來理解。他說:“首先於(yu) 審視中國宗教之目的為(wei) 何;其次在於(yu) 審視企及此一目的之途徑;第三則在於(yu) 審視個(ge) 人與(yu) 究極實體(ti) ——在儒為(wei) 天,在道為(wei) 道,在佛為(wei) 涅槃或真如——之關(guan) 係位置。”(陳榮捷,1984年c,第272頁)對於(yu) 這樣三個(ge) 方麵,陳榮捷一一進行了詮釋。
關(guan) 於(yu) 儒家“宗教性”的目的,陳榮捷認為(wei) 其乃是“自我體(ti) 現之目標”(同上)。他說:“像其他任何民族一般,中國人民在其宗教信仰與(yu) 行為(wei) 當中,亦誌在多端,但其終極目標,隻是個(ge) 人之延續與(yu) 其本性之體(ti) 現。”(同上)可見,儒家之“終極目標”具體(ti) 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是個(ge) 人“生命之延續”;其二是“本性之體(ti) 現”。關(guan) 於(yu) “生命之延續”,中國人很早即相信此等觀念。比如,就商朝甲骨文關(guan) 於(yu) 祭祀祖先之記載來看,此等祭祀所反映的是人們(men) 堅信死後生命之延續的觀念。到了周朝,曾流行另外一種風俗,即“喚回”個(ge) 人之靈魂。這一風俗說明,死者的靈魂已升天,經過“召喚”可能返歸受祀。如《尚書(shu) 》有言:“如惟天無親(qin) ,克敬惟親(qin) 。民罔常懷,懷於(yu) 有仁。鬼神無常享,享於(yu) 克誠。”(《尚書(shu) 正義(yi) 》,第213頁)不過,孔子將此一風俗的內(nei) 容進行了重大調整,將“宗教性”的目的由“生命之延續”改變為(wei) “本性之體(ti) 現”。即,孔子主張以人的“本性之體(ti) 現”來取代“生命之延續”。他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論語注疏》,第146頁)對此,陳榮捷說:“不論孔子有意或無意,他即使不摧毀,但也削弱了死後個(ge) 人延續的信仰。”(陳榮捷,1984年c,第274-275頁)自孔子之後,儒家所謂“不朽乃在於(yu) 社會(hui) 之不朽或影響力之不朽”(同上,第276頁)。此如所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第1003-1004頁)正因為(wei) 如此,孟子說: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注疏》,第350-351頁)
關(guan) 於(yu) 儒家“宗教性”的實現途徑,陳榮捷稱之為(wei) “自我體(ti) 現之道”(陳榮捷,1984年c,第279頁)。他認為(wei) ,儒、道、佛三家之實現目標的途徑各不相同:“此三大宗教各有自己之途徑,但一言以蔽之,道家為(wei) 虛,佛教為(wei) 定,而儒家則為(wei) 誠。”(同上)關(guan) 於(yu) 儒家之“誠”,陳榮捷認為(wei) ,“誠”字兼有“誠”與(yu) “實”兩(liang) 義(yi) 。(參見同上,第281頁)孔子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與(yu) 祭,如不祭。’”(《論語注疏》,第35頁)由此可知,孔子所重者端在於(yu) “誠”;“誠”不單使“與(yu) 祭者”感覺鬼神真實,此為(wei) “誠”;同時也使得鬼神本身“真實”,此為(wei) “實”。對此,儒家有詳細之解釋:鬼神乃是宇宙元氣,特別是陰、陽二氣。《周易》曰:“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周易正義(yi) 》,第266-267頁)張載說:“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張載集》,第9頁)正因為(wei) 如此,“誠”能使氣交感而結合,甚至結合到有若真人。質言之,物物皆為(wei) 陰、陽二氣所生,故“誠”可使祭祀之物為(wei) 真實。對此,陳榮捷說:“誠不單是體(ti) 現自家德性之道,抑為(wei) 體(ti) 現物性之道。《中庸》上說,‘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誠因而具有形上意義(yi) 。”(陳榮捷,1984年c,第282頁)依照陳榮捷的理解,既然“誠”具有“誠”與(yu) “實”兩(liang) 義(yi) ,故它可為(wei) 實現“宗教性”目標之途徑。他說:“中庸之實體(ti) 為(wei) 誠,誠一則為(wei) 真實無妄,而一則表示‘物之始終’,從(cong) 而導致‘動……變……化’。”(陳榮捷,1984年b,第103頁)“吾人意誠而後便能心正,則德性生活,便臻完美。”(陳榮捷,1984年c,第280頁)總之,陳榮捷認為(wei) :
從(cong) 上所述,吾人可以明顯看出,中國宗教乃基於(yu) 心意,亦即個(ge) 人自己心意之誠。(同上,第284頁)
關(guan) 於(yu) 儒家之“個(ge) 人與(yu) 究極實體(ti) 之關(guan) 係”,陳榮捷認為(wei) ,一個(ge) 方麵,個(ge) 人自有其位置;另一方麵,個(ge) 人可與(yu) 宇宙合而為(wei) 一。通常來講,雖然個(ge) 人在中國宗教中至為(wei) 重要,但若依著前述之“自我體(ti) 現之目標”和“自我體(ti) 現之道”,則會(hui) 產(chan) 生疑問:在終極境界裏,個(ge) 人最後終究被“消解”或被“吸收”,因為(wei) 在該境界裏一切個(ge) 性與(yu) 差別均消失而歸為(wei) “一”。在陳榮捷看來,此問題表麵看來是關(guan) 於(yu) 整體(ti) 之“混沌”與(yu) 特殊之“個(ge) 性”的關(guan) 係,實際上其本質乃是中國哲學之“一與(yu) 多”關(guan) 係這一基本問題。(同上,第285頁)就這一基本問題來看,如前所述,無論是道家與(yu) 佛家,還是儒家,它們(men) 均有其共同的主張,即,“一”與(yu) “多”相輔相成。他說:“吾人可以充分說,在儒家、道家與(yu) 佛家三大體(ti) 係裏,一與(yu) 多之間此一表麵衝(chong) 突之解決(jue) ,主要相同,亦即彼此相涉。三家中無一家認為(wei) 一吸收多而消除多,反之亦然。三家共同之信念,是一與(yu) 多彼此相輔相依。”(同上)當然,就儒家來講,“誠”是實現“天人合一”的關(guan) 鍵,是連結天人的“紐帶”。基於(yu) 此,“個(ge) 人”與(yu) “究極實體(ti) ”之關(guan) 係在儒家便得以解答。陳榮捷說:
吾人對於(yu) 命運之信仰又作何話說?……“命”並非指受到神所神秘控製之命運,而是指天命,亦即上天所賦與(yu) 之物。此即《中庸》所載“天命之謂性”之意義(yi) 。此是有待顯現之本性,而實現之道,……乃經由吾人德性之培養(yang) ,例如誠意。……個(ge) 人雖不能完全駕禦自己之命運,但在這並非完全波平浪靜之海上,卻是自己船隻之主人。(同上,第288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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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左丘明傳(chuan) 、杜預注、孔穎達正義(yi) 、浦衛忠等整理、楊向奎審定,1999年,北京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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