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朱漢民:從傳統走向未來 中國當代書院能做什麽?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8-19 09:52:26
標簽:
朱漢民

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專(zhuan) 訪朱漢民:從(cong) 傳(chuan) 統走向未來 中國當代書(shu) 院能做什麽(me) ?

受訪者:朱漢民

采訪者:柳理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八日戊寅

           耶穌2017年8月19日

 

導言:韓國儒家書(shu) 院申遺的消息,雖然沒在中國國內(nei) 激發太大反響,但書(shu) 院在當代中國的井噴式發展,卻是不可不注意的現象。

 

古代的書(shu) 院就其辦學體(ti) 製而言,多為(wei) 私學,即民間獨立主辦,但也有不少官方主辦、民辦官助等。列數兩(liang) 宋至清末的顯官名士,大多出身於(yu) 各地書(shu) 院,很多甚至還在書(shu) 院授課,比如從(cong) 應天書(shu) 院走出的範仲淹、王安石、歐陽修、晏殊、邵雍、司馬光等,又比如從(cong) 嶽麓書(shu) 院走出的王夫之、陶澍、魏源、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等。《白鹿原》中的朱先生安貧傳(chuan) 道於(yu) 白鹿書(shu) 院,就是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與(yu) 書(shu) 院不解情緣的生動寫(xie) 照。

 

  

 

嶽麓書(shu) 院船山祠

 

教書(shu) 傳(chuan) 道、窮經治學、藏書(shu) 出書(shu) 、祭祀聖賢,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幾大顯著功能。盡管受清末教育改製的影響,散布於(yu) 全國各地的數千家書(shu) 院日漸式微,民間書(shu) 院獨立辦學的傳(chuan) 統也因此中斷近百年,但最近一二十年來,隨著傳(chuan) 統文化的回歸,各種形式的現代書(shu) 院如雨後筍出,古老的書(shu) 院,也從(cong) 沉寂遺跡中獲得了生發新芽的各種可能。

 

那麽(me) ,如何看待現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背景?如何甄別書(shu) 院的根本屬性?在大中小學校已經全麵覆蓋國民教育主體(ti) 的大環境下,新興(xing) 的書(shu) 院群體(ti) 還能有什麽(me) 作為(wei) ?日前,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會(hui) 長、曾執掌嶽麓書(shu) 院二十餘(yu) 年的朱漢民教授接受了鳳凰國學的獨家專(zhuan) 訪。

 

   

 

朱漢民教授接受鳳凰國學專(zhuan) 訪

 

鳳凰國學:當代書(shu) 院和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現在中國的文化大背景下如何發展?我們(men) 看到了現在各種形態的書(shu) 院,包括基於(yu) 不同體(ti) 製也好,還是基於(yu) 不同目的創辦的也好,這些書(shu) 院確實很多,甚至有些“書(shu) 院”其實隻是書(shu) 店。不管是什麽(me) 性質,我們(men) 注意到當代的書(shu) 院已經有很多了,而且還在不斷增加、壯大,那麽(me) 您覺得當代書(shu) 院在我們(men) 今天的教育體(ti) 製、教育格局下,能夠發揮哪些作用?

 

朱漢民:最近大概一二十年來,當代中國又開始興(xing) 起了創辦書(shu) 院的熱潮,大量的新書(shu) 院出現。那麽(me) 如何來看待這些新書(shu) 院呢?我是這麽(me) 來看的。

 

首先,現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和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一個(ge) 很大的不同:現代社會(hui) 已經發生變化了。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目的非常簡單,就是在傳(chuan) 統教育體(ti) 製下補充當時官學的不足,通過創立書(shu) 院來培養(yang) 人才,或者作為(wei) 一個(ge) 學術交流、文化交流、讀書(shu) 修身的場所。而現在是一個(ge) 商業(ye) 社會(hui) ,中國從(cong) 古老的中華文明過渡到現代文明,經過了社會(hui) 轉型、逐步邁向現代化,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許許多多的書(shu) 院。

 

我認為(wei) 這些書(shu) 院有幾種形態。一部分是和中華文化複興(xing) 同步的。隨著中國現代化轉型這個(ge) 目標逐步實現,接著而來的就是文化複興(xing) 的問題。現代化不是完全的西化,而一定是有自身文明印記、有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現代化。古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是為(wei) 了解決(jue) 一些社會(hui) 問題,比如之前提到的官學不足,那麽(me) 現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同樣是基於(yu) 一些社會(hui) 問題,比方說,大家對現在的教育有些不滿意。我們(men) 的現代教育體(ti) 製是晚清新政以來,教育改革之後所創辦的,在仿效西方教育體(ti) 製、模仿歐美模仿蘇聯等等的過程中逐步形成的,其中確實存在一些問題,所以有些人對這一體(ti) 製不滿意。既然不滿意,那怎麽(me) 辦呢?大家自然就想到古代的書(shu) 院,它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非常有價(jia) 值,而且是曆代教育家把他們(men) 的教育思想、教育理念、教學方法融入體(ti) 製的一種學校,那麽(me) 大家自然而然就想到恢複書(shu) 院來彌補現在教育體(ti) 製的不足。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占到相當一部分的比例。當然在這一動因下形成的書(shu) 院也各有不同,有的是小學,有的是蒙學教育,也包括一部分成人教育。

 

  

 

嶽麓書(shu) 院學規

 

除了對現行教育體(ti) 製不滿意之外,另一原因是為(wei) 了複興(xing) 中華文化。我們(men) 在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這一塊是嚴(yan) 重不足的,需要彌補,那通過什麽(me) 方式來彌補呢?大家也想到通過建立書(shu) 院,來彌補現在的教育、包括成人教育之不足。由於(yu) 先前對傳(chuan) 統文化片麵的否定,我們(men) 在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下,對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並不是非常熟悉。

 

這兩(liang) 種原因都是帶有要複興(xing) ,要繼承書(shu) 院這一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為(wei) 現代的人才培養(yang) 、文化交流、傳(chuan) 統文化的繼承而服務的目的。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原因。

 

書(shu) 院是一個(ge) 美好的東(dong) 西,是一個(ge) 美好的理想,不排除有一些人是借用書(shu) 院的名號來達到其他的目的。比方說一些公司希望辦會(hui) 所,但是叫會(hui) 所又不好聽,所以他們(men) 很喜歡用書(shu) 院這種名稱,會(hui) 在裏麵擺一些書(shu) ,但這並沒有書(shu) 院的功能(比如教書(shu) 育人)。書(shu) 院的功能就是文化的積累、文化的傳(chuan) 播、人才的培養(yang) ,是有特定功能的。現代興(xing) 辦的書(shu) 院,必須具備這樣一些功能,我們(men) 認為(wei) 才是真正的書(shu) 院。

 

當然書(shu) 院肯定要講授傳(chuan) 統文化,但不是講授傳(chuan) 統文化的就一定要叫書(shu) 院。除了講授傳(chuan) 統文化之外,也可以講授現代社會(hui) 科學、自然科學方麵的知識。但既然稱之為(wei) 書(shu) 院,我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這一塊是比較核心的東(dong) 西,而那些為(wei) 了達到商業(ye) 目的的“書(shu) 院”就完全不具備這樣的功能,僅(jin) 僅(jin) 是借用書(shu) 院的名稱,變成會(hui) 所、咖啡館、商店、茶館,擺放一些書(shu) ,那是為(wei) 了烘托文化氛圍,吸引更多的消費者去。當然也有很多不叫“書(shu) 院”的場所,也會(hui) 擺放很多書(shu) 。所以我認為(wei) ,對於(yu) 那些叫書(shu) 院的名稱但是不具備書(shu) 院的功能的,我們(men) 可以把它排除出去,至少在我們(men) 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的會(hui) 員單位當中是不存在的。

 

但是有一種商業(ye) 機構和文化教育結合起來的,我認為(wei) 這種是應該鼓勵的。其中有一種很有意思,比如說房地產(chan) 公司做社區,做一個(ge) 社區建築群,每一個(ge) 建築群它需要一個(ge) 文化設施,有個(ge) 比例,比方說多少棟樓盤中間一定要有配套的文化設施,例如做圖書(shu) 館,而且在圖書(shu) 館裏麵需要做些交流活動,那麽(me) 很多房地產(chan) 商就馬上意識到能不能就建一個(ge) 書(shu) 院。很多做設計的來找過我,我是鼓勵他們(men) 這麽(me) 做的,因為(wei) 這種文化場所承擔了社區文化服務的工作,也就是說每一個(ge) 社區一定要有一個(ge) 文化交流的場所讀書(shu) ,或者請人來做做講座,或者搞搞培訓、禮儀(yi) 或者經典閱讀、古典文學欣賞等等。盡管它可能是商業(ye) 目的,但這種商業(ye) 目的能夠同樣達到文化服務的目的,我認為(wei) 這是應該值得鼓勵的,而且它可能更有可持續發展。所以我認為(wei) 包括我們(men) 有誌於(yu) 做書(shu) 院的人可以跟他們(men) 合作來做這樣一些工作,因為(wei) 這個(ge) 能夠達到繼承和傳(chuan) 播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讓文化為(wei) 社會(hui) 大眾(zhong) 服務的目的,有造血功能。很多人,很多學者自己想做個(ge) 書(shu) 院,結果碰到很多困難,反而不如這種商業(ye) 結合的更有持續性。

 

  

 

位於(yu) 嶽麓書(shu) 院內(nei) 的中國書(shu) 院博物館

 

鳳凰國學:我們(men) 當代的一些書(shu) 院其實也是在補“官學”之不足,也就是說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的不足,那您覺得這種書(shu) 院在教育中所扮演的角色會(hui) 不會(hui) 變呢?還是會(hui) 延續現在的這個(ge) 樣子?

 

朱漢民:現代書(shu) 院要想持續發展下去,一定要很好地實現書(shu) 院自身的功能。那麽(me) 這個(ge) 自身的功能是什麽(me) 呢?我認為(wei) 第一個(ge) ,就是補充現代學校教育的不足。補學校教育之不足,當然有兩(liang) 種形式:一種形式就是在現代大學裏麵增設一些書(shu) 院,它所承擔的功能就是從(cong) 事傳(chuan) 統文化(或者綜合素質)的教育。現在有好些大學正在試探用書(shu) 院製的方式來彌補現在的院係,因為(wei) 過早分專(zhuan) 業(ye) ,知識有缺陷,不注意人文教育、人格培養(yang) ,隻講專(zhuan) 業(ye) 講知識,不太重視人文。個(ge) 人的綜合素質、人格培養(yang) ,可以通過書(shu) 院教育來彌補。所以有人就聯想到西方教育裏麵的學院製度(像英國的學院製度),主張把學院製度和現在的中國書(shu) 院製度結合起來。我認為(wei) 這是有一些相近的地方,所以這是體(ti) 製內(nei) 的彌補。

 

還有一個(ge) 就是彌補學校外的教育之不足,社會(hui) 教化。過去西方的很多社會(hui) 教化是靠教堂來做的,到了周末,大家就去教堂了,社區教堂就承擔這樣一些社會(hui) 教化功能,比如化解人們(men) 精神上、心理上的困擾等等。中國沒有像教會(hui) 那樣深入到民間的,我在想,書(shu) 院以後是不是有可能通過社區書(shu) 院、鄉(xiang) 村書(shu) 院做一些事情。昨天李亞(ya) 鵬在說,他在做書(shu) 院的工作,比如在北京做書(shu) 院,做一些文化素質教育,但是他發現到鄉(xiang) 村去效果是最好的,鄉(xiang) 村的需求遠遠超過城市,他說今後可能花更多的精力辦鄉(xiang) 村的一些書(shu) 院。因為(wei) 農(nong) 村很多地方其實精神文化需求還是蠻強烈的,這就需要一大批誌願者。現在好多做鄉(xiang) 村儒學的,到鄉(xiang) 村、進社區講授一些經典、傳(chuan) 統文化普及等等。我認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社區書(shu) 院、鄉(xiang) 村書(shu) 院)都是可以彌補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