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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喬見作者簡介: 陳喬(qiao) 見,男,西元一九七九年生,雲(yun) 南陸良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兼任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等,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著有《義(yi) 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yi) 與(yu) 公共傳(chuan) 統》《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閑先賢之道》。 |
原標題《專(zhuan) 訪陳喬(qiao) 見:重新思考“仁義(yi) ”關(guan) 係:義(yi) 政何以必要》
整理:秦超
來源:光明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四日甲戌
耶穌2017年8月15日
光明網編者按:近年來,學界逐漸發現“仁”“義(yi) ”之間存在著微妙差別,並發現“義(yi) ”能夠與(yu) 法治等現代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相接榫。相對於(yu) “仁”,“義(yi) ”是一個(ge) 複雜的話題,但其對社會(hui) 的凝聚作用卻絲(si) 毫不遜於(yu) “仁”。光明網曾經刊載的《從(cong) “仁政”走向“義(yi) 政”——孟子政治理念的內(nei) 在轉化與(yu) 現代發展》一文便是從(cong) 政治哲學角度,探討了“義(yi) ”的價(jia) 值。為(wei) 此,光明網記者采訪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陳喬(qiao) 見。
光明網:最近讀了您的文章《從(cong) “仁政”走向“義(yi) 政”——孟子政治理念的內(nei) 在轉化與(yu) 現代發展》,覺得挺有意思,同時也存有一些疑惑。請問您為(wei) 何會(hui) 關(guan) 注義(yi) 的觀念,並基於(yu) 何種考慮提出儒家“義(yi) 政”的概念?
陳喬(qiao) 見:謝謝你對拙文的關(guan) 注和專(zhuan) 訪的提議,使得我有機會(hui) 相對靈活地補充和申論我的觀點。我那篇文章的初稿最先是在2016年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的年會(hui) 上做主題發言,後又在南開大學哲學係的一次青年學術論壇上宣講,最後發表在《哲學動態》2016年第10期。我還記得在南開的那次會(hui) 上,我的論文引起了大家的興(xing) 趣和小小的熱議,說明這是一個(ge) 有意思的話題。說到對中國傳(chuan) 統“義(yi) ”觀念的關(guan) 注,這得益於(yu) 我的博士導師郭齊勇先生,他非常重視對中國傳(chuan) 統義(yi) 觀念的研究和發掘,我的幾個(ge) 師兄弟都曾以此為(wei) 碩博士論文的選題,我自己的博士論文以中國傳(chuan) 統的公私觀念為(wei) 主題,在做此研究的過程中,我發現,“義(yi) ”跟公私觀念高度相關(guan) ,可以說在儒家眾(zhong) 多德目中,“義(yi) ”是最具有公共性的觀念。順便提一下,梁啟超所謂“儒家公德殆闕如”和費孝通所謂儒家道德都是“維係私人關(guan) 係”的說法,雖然流布甚廣,現在看來顯然是很成問題的,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仁義(yi) 禮智信”沒有一個(ge) 是所謂“私德”能夠涵括的。這其中,我覺得“義(yi) ”觀念尤其值得深入挖掘,於(yu) 是在拙著《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出版後,我很快就集中到中國傳(chuan) 統義(yi) 觀念的研究上來。
相對“仁”而言,學界對義(yi) 觀念總體(ti) 上不夠重視,但亦不乏前賢對此有所關(guan) 注和論述。據我寡聞,龐樸先生應是較早重視義(yi) 觀念的一個(ge) 重要學者,他揭示了“仁”“義(yi) ”相反相成的辨正關(guan) 係,認為(wei) “仁主愛”而“義(yi) 主恨”。這是一個(ge) 卓識。陳少明先生在此基礎上,根據孟子“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的說法和朱子對“羞惡”的分解(羞是恥己之不善,惡是憎人之不善),從(cong) “羞惡之羞”和“羞惡之惡”來分別論述了孟子“義(yi) ”觀念的特色,他特別指出“羞惡之惡”與(yu) 正義(yi) 感(所謂“義(yi) 憤”)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以及性善論者孟子積極麵對“惡”的態度。龐、陳兩(liang) 先生的相關(guan) 論述我再三拜讀,對我的研究頗有啟迪之功,也是在這個(ge) 基礎上,我提出“義(yi) 政”的概念來表達孟子“仁政”之外的政治理念。當然,我們(men) 也可以把“義(yi) 政”視為(wei) 孟子“仁政”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孟子的“仁政”為(wei) 人所熟知,我想把他的“義(yi) 政”特別地突顯出來。之所以如此想,當然也與(yu) 現實關(guan) 懷和現實感受有關(guan) 。簡言之,“義(yi) ”特別地跟如何對待惡相關(guan) ,而當下中國仍存在這一些經久不衰的惡和不義(yi) 的現象,比如幼童拐賣乃至被致殘行乞、校園欺淩、各種詐騙、工廠排汙不達標、食品安全等等。麵對當前諸多社會(hui) 問題,讓我覺得更有必要突出“義(yi) 政”的重要性。我認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義(yi) 較之於(yu) 仁更為(wei) 必要,所以,我有意用了一個(ge) 宣言式(自然也會(hui) 帶有爭(zheng) 議)的標題:“從(cong) 仁政走向義(yi) 政”。
光明網:一般認為(wei) ,儒學就是仁學,其理想政治就是王道仁政,您突出“義(yi) ”以及提出“義(yi) 政”有何根據?另外,在中國漫長的曆史敘事中,似乎大多都更為(wei) 強調“仁”,那麽(me) 是否有一些曆史事件可以作為(wei) 典型的“義(yi) ”的表現?
陳喬(qiao) 見:曆史地看,就孔孟以降的儒家而言,仁當然更為(wei) 重要,《呂氏春秋·不二》即雲(yun) “孔子貴仁”,說孔學乃至儒學就是仁學基本沒有問題。如果我們(men) 更向前溯就會(hui) 發現,“義(yi) ”的觀念或人類對正義(yi) 的追求更為(wei) 原始,甲、金文亦有大量“義(yi) ”(宜)字出現。今文《尚書(shu) 》中“義(yi) ”字多見而“仁”字僅(jin) 一見。《尚書(shu) ·虞夏書(shu) ·皋陶謨》記載皋陶向大禹敷陳“九德”,“強而義(yi) ”居其一,而“仁”不與(yu) 焉。《尚書(shu) ·商書(shu) ·高宗肜日》雲(yun) :“惟天監下民,典厥義(yi) 。”意思是說,上天監視世人,主持人間正義(yi) 。《尚書(shu) ·周書(shu) ·洪範》載箕子向武王陳述治國安邦的大法:“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仍是強調為(wei) 政要遵循道義(yi) ,達致公平公正。“仁”字一見,出自《尚書(shu) ·周書(shu) ·金藤》,乃後人模仿周公旦的口吻說“予仁若考”。不難發現,“義(yi) ”在今文《尚書(shu) 》中都事關(guan) 治國安邦,而“仁”僅(jin) 涉個(ge) 人德性。孰重孰輕非常明顯的。降至春秋時代,“義(yi) ”的重要性也遠遠超過了“仁”。《左傳(chuan) 》“義(yi) ”字112見,“仁”字39見,這一直觀的數量對比似乎就說明這一點。更為(wei) 重要的是,《左傳(chuan) 》開篇通過“鄭伯克段於(yu) 鄢”的曆史事件,提出“多行不義(yi) 必自斃”的道德觀念。通讀《左傳(chuan) 》,可知它所要表達的一個(ge) 核心的人生哲學和曆史哲學就是“多行不義(yi) 必自斃”。
從(cong) 思想史上看,孔子最大的貢獻和創造無疑是突出了“仁”的重要性。先秦諸子中,首先也是最為(wei) 重視“義(yi) ”的是墨子,《墨子》一書(shu) 有一篇名為(wei) 《貴義(yi) 》。如果說孔子是“寓作於(yu) 述”,以仁代替義(yi) ,那麽(me) 墨子則是直接繼承了上古時代重義(yi) 的傳(chuan) 統,而後的孟子則仁義(yi) 並舉(ju) 。由孔子貴仁到墨子貴義(yi) 再到孟子仁義(yi) 並舉(ju) ,這條思想史線索非常明顯。孟子批判墨家很厲害,墨、孟兩(liang) 家的“義(yi) ”論也相差甚遠,最大的不同在於(yu) 孟子從(cong) 羞惡之心來講義(yi) ,把義(yi) 內(nei) 在化,但是有一點卻是一脈相承的,即“義(yi) ”總是與(yu) 財貨、富貴等取與(yu) 相關(guan) ,如墨子說竊人桃李、取人牛馬等為(wei) 不義(yi) ,孟子則常用“穿窬”(偷盜)的例子來說明為(wei) 不義(yi) ,實際上墨子已經用踰人牆垣的盜竊行徑來說明不義(yi) ,墨子認為(wei) 偷盜為(wei) 不義(yi) 乃是因為(wei) “己非其有所取之故”(《墨子·天誌下》,孟子亦說“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孟子·盡心上》),我甚至懷疑孟子的說法是直接化用墨子的說法。實際上,我所提出的“義(yi) 政”這一概念也出自《墨子·天誌上》,孟子和儒家並無此概念,不過,我借此概念來描述孟子和儒家的政治理念,也並非無的放矢,孟子無“義(yi) 政”之概念但卻有“義(yi) 政”之思想。
至於(yu) 你所問的有沒有什麽(me) 曆史事件作為(wei) 典型的“義(yi) ”的表現,我想孟子所講到的“湯征葛伯”和“武王伐紂”就是典型的與(yu) 義(yi) 相關(guan) 的曆史事件。後世史書(shu) 多把這種除暴安良的事件稱為(wei) “起義(yi) 兵”或“起義(yi) ”,當然也有亂(luan) 世梟雄打著“起義(yi) 兵”或“起義(yi) ”的旗號行事,姑且不論這些曆史事件是否真的“順乎天,應乎人”,但人們(men) 用“起義(yi) ”而不用“起仁”或其他的說法,表明“義(yi) ”的內(nei) 涵特別地於(yu) 除暴安良有關(guan) 。上文提到《左傳(chuan) 》開篇所講的“鄭伯克段於(yu) 鄢”也可以視為(wei) 這樣的曆史事件。
當然,孟子的“義(yi) ”論是我提出“義(yi) 政”的最為(wei) 直接的思想根據。不過,如前所言,孟子從(cong) “羞惡”來講“義(yi) ”,這實際上可以區分為(wei) 兩(liang) 條觀念譜係。孟子本人對“羞惡”之“羞”講得比較多,是強調主體(ti) 自律,這一觀念譜係發展下來,就有董仲舒的“以義(yi) 正我”以及直到顧炎武所倡導的“行己有恥”。孟子對“羞惡”之“惡”講得相對較少,但這一譜係可能更為(wei) 原始,也相當重要。根據許多文字學家的看法,“義(yi) ”在甲金文中本作“宜”,與(yu) “俎”“肴”同源同義(yi) ,皆與(yu) 殺戮有關(guan) ,最早可能是殺牲或俘虜。龐樸先生認為(wei) ,“義(yi) ”的含義(yi) 從(cong) 殺戮到適宜、應當、正當的轉化,可能與(yu) “罪有應得”、“活該”有關(guan) ,《尚書(shu) ·周書(shu) ·康誥》中有“義(yi) 刑義(yi) 殺”的說法最為(wei) 典型地表達了這種關(guan) 聯。在孟子那裏,這一觀念譜係存而不顯,後來荀子說“夫義(yi) 者,所以限禁人之為(wei) 惡與(yu) 奸者”(《荀子·強國》),便明確把這一觀念表達出來。實際上,義(yi) 這種禁人為(wei) 惡、除暴安良的思想觀念是儒家題中應有之義(yi) 。儒家講“禮樂(le) 刑政”四者具而王道備:“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記·樂(le) 記》),所謂“刑以防其奸”就特別與(yu) 我所說的“義(yi) 政”相關(guan) 。我再舉(ju) 一個(ge) 大儒來說明“義(yi) 政”的必要性,王陽明以良知說名世,如果你去讀《陽明年譜》,雖然他“為(wei) 政不事威刑,惟以開導人心為(wei) 本”,但你也會(hui) 發現他在治寇、平賊方麵頗有“法家”的手段,他在贛行十家牌法即其典型。
光明網:您所說的義(yi) 之刑殺和除暴安良的內(nei) 涵,讓我想起歐陽修的一句詩:“是謂天地之義(yi) 氣,常以肅殺而為(wei) 心”,人們(men) 似乎對義(yi) 會(hui) 有所擔心,例如魯莽、不近人情、濫殺濫刑等等,過去一些幫會(hui) 也十分講江湖義(yi) 氣。這些可能會(hui) 與(yu) 您所說的“義(yi) 政”有所混淆。那麽(me) ,您所謂的“義(yi) 政”跟他們(men) 有何異同,儒家“義(yi) 政”是否具備較為(wei) 清晰的邊界?
陳喬(qiao) 見:這是一個(ge) 非常好的問題,也是我在閱讀和思考的一個(ge) 問題。義(yi) 不像仁、孝、忠、恕等似乎專(zhuan) 屬儒家,它也為(wei) 其他諸子所稱道,如我提到的墨子“貴義(yi) ”,再如《管子》對“禮義(yi) 廉恥”的強調。此其一。其二,在古代中國,義(yi) 不僅(jin) 為(wei) 知識精英所倡導,而且為(wei) 底層社會(hui) 所稱道,如我們(men) 常說的哥們(men) 義(yi) 氣或江湖義(yi) 氣。要完全厘清先秦時期與(yu) 後世社會(hui) 、知識精英與(yu) 底層社會(hui) 之間義(yi) 觀念的關(guan) 聯和譜係,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目前還在做這方麵的工作。但是,還是有些線索比較明確,其中一個(ge) 線索就是義(yi) 之殺戮意涵。如前所說,龐樸先生認為(wei) 這是義(yi) 觀念的起源。這個(ge) 觀念譜係在後世一直或顯或隱地有所體(ti) 現,孟子的“羞惡之惡”、荀所謂義(yi) 禁人為(wei) 惡為(wei) 奸等都與(yu) 此有關(guan) ,朱子也經常把義(yi) 比喻為(wei) 一把利刃。儒家之外,《左傳(chuan) 》隱公四年所載石碏“大義(yi) 滅親(qin) ”的事件以及《呂氏春秋·去私》所載墨家巨子腹䵍殺子行大義(yi) 的事件,都是典型的不近人情。儒家大概不會(hui) 完全認同這種做法。描述底層社會(hui) 之義(yi) 觀念的最具代表的作品無疑是《水滸傳(chuan) 》,所謂“梁山聚義(yi) ”的說法便表明這一點。水滸中那些較有凝聚力的人物一出場,對他的描述都少不了“仗義(yi) 疏財”四個(ge) 字。我認為(wei) 這種觀念可以直接追溯到墨子,墨子行義(yi) ,主張“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財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勸以教人”。歐陽修的詩句對“義(yi) 氣”的描寫(xie) 頗具代表性,實際上,在戰國中後期五行觀念和思維方式的影響下,中國古人經常把“義(yi) ”與(yu) 西方(主金)和秋天(蕭煞)相配。
我在《從(cong) “仁政”走向“義(yi) 政”--孟子政治理念的內(nei) 在轉化與(yu) 現代發展》論文中主要講了兩(liang) 個(ge) 內(nei) 涵。第一個(ge) 內(nei) 涵與(yu) 食物、財富、地位等社會(hui) 基本益品的取與(yu) 有關(guan) ,這就是我們(men) 說熟悉的“義(yi) 利”之辨,其要點是“義(yi) 然後取”或者“見得思義(yi) ”,強調獲取利益的正當性。此外,我也根據孟子為(wei) 其個(ge) 人所得辯護的例子來闡明“義(yi) 利”之辨也蘊含有個(ge) 人權利的觀念。在孟子那裏,羞於(yu) 獲取不正當利益或羞於(yu) 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利,與(yu) 為(wei) 自己正當利益辯護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用現代人的通俗講法就是:不是我應得的,我絕不拿;是我應得的,我絕不讓。我認為(wei) 這就是一種權利觀念。第二個(ge) 內(nei) 涵是“義(yi) 政”特別地聚焦於(yu) “惡”而不是“善”,義(yi) 的觀念強調“不作惡”(羞恥之心,有所不為(wei) )、“禁人為(wei) 奸”以及對作惡者的懲罰。
儒家義(yi) 政與(yu) 江湖義(yi) 氣的共同之處就在於(yu) 對惡的製裁與(yu) 懲罰,當然,二者也有很大的不同:江湖義(yi) 氣或行俠(xia) 仗義(yi) 更多是個(ge) 體(ti) 行為(wei) 或團夥(huo) 行為(wei) ,義(yi) 政則關(guan) 乎每一個(ge) 人;此外,前者為(wei) 了行義(yi) 往往會(hui) 破壞社會(hui) 基本規範,後者則要求建立社會(hui) 的普遍規範。義(yi) 政是義(yi) 憤、理性與(yu) 秩序的交融。在一個(ge) 正義(yi) 的良序社會(hui) 中,個(ge) 體(ti) 或團夥(huo) 的行俠(xia) 仗義(yi) 是多餘(yu) 的。
光明網:“義(yi) 政”是否存在可與(yu) 西方政治哲學相嫁接、相替換的概念?與(yu) 較嚴(yan) 格意義(yi) 上政治哲學的“自由”概念能否實現對話?
陳喬(qiao) 見:這是一個(ge) 大問題,涉及中西比較。西方的自由概念有不同的觀念譜係,很難籠統說儒家的義(yi) 觀念與(yu) 西方自由概念能否對話。不過,西方自由的內(nei) 涵之一是自律,也就是以賽亞(ya) ·柏林所謂的積極自由。就此而言,孟子的“羞惡之心”、“仁義(yi) 內(nei) 在”和董仲舒的“以義(yi) 正我”無疑也具有自律的麵向,或許可以溝通對話。不過,個(ge) 人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義(yi) ”與(yu) 西方的“正義(yi) ”(Justice)交集會(hui) 更多些。前麵所講“義(yi) 政”的兩(liang) 個(ge) 基本內(nei) 涵即利益的分配以及對惡的製裁與(yu) 懲罰,這與(yu) 西方的“正義(yi) ”是在討論著共同的話題,前者與(yu) 所謂分配正義(yi) 相關(guan) ,後者則與(yu) 司法正義(yi) 相關(guan) 。就此而言,“義(yi) 政”也與(yu) 法治高度相關(guan) 。
光明網:“義(yi) 政”是否有一些“憲製”建議?對當代政治體(ti) 製有什麽(me) 樣的認識?或者寬泛而言,您強調“義(yi) 政”有何現實意義(yi) ?
陳喬(qiao) 見:我認為(wei) ,儒家仁政(由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不僅(jin) 是烏(wu) 托邦,而且本身也是有缺陷的,因為(wei) 仁政的基礎仁心(惻隱之心、不忍人之心)是有偏向性和差等性的,而政治(現代政治)的基本要求是平等,因此,有必要走出對“仁政”的迷念。另外一方麵,“義(yi) 政”的兩(liang) 個(ge) 內(nei) 涵與(yu) 現代政治基本理念有明顯的關(guan) 聯,不過這方麵尚有待進一步論證和闡釋。就現實意義(yi) 而言,我更想回到開頭所說的惡的問題。如前所言,我關(guan) 注義(yi) 觀念的一個(ge) 現實感觸就是當今社會(hui) 仍存在著一些明顯的惡和不義(yi) 的現象。我們(men) 黨(dang) 和政府之前倡導建設“和諧社會(hui) ”,現在又提出“中國夢”的偉(wei) 大藍圖。我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需要這樣的頂層設計來凝聚共識,引領人民,這是非常好的理念。我覺得“義(yi) 政”的思維方式在此方麵會(hui) 很有助益。如前所言,“義(yi) 政”聚焦點在惡不在善,它主張通過消除惡來達致善,希望把我們(men) 社會(hui) 中那些明顯的、影響大多數國民生活的罪惡和不義(yi) 的現象逐漸解決(jue) 和消除。
光明網:最後,讓我們(men) 回到仁義(yi) 關(guan) 係,仁與(yu) 義(yi) 兩(liang) 者是否存在優(you) 先順序?或者何者居於(yu) 本位?
陳喬(qiao) 見:簡單講,就儒家傳(chuan) 統而言,毫無疑問,仁更為(wei) 根本。但是,我想強調的是,就現實而言,義(yi) 更為(wei) 迫切。如果儒家傳(chuan) 統是“由仁及義(yi) ”,如程朱的“仁包四德”或“仁包五常”說;那麽(me) ,“義(yi) 政”則強調“由義(yi) 行仁”,也就是說,通過實施義(yi) 政來實現仁政的理念。雖然由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這條途徑不靠譜,但是儒家仁政的實質內(nei) 容,如保民、養(yang) 民、富民、教民、製民恒產(chan) 等當然值得高度肯定和繼承。孟子說“仁政必自經界始”,在現代社會(hui) ,經界可以理解為(wei) 群己權界,而權利及群己界限,主要與(yu) 義(yi) 相關(guan) 。另外,我在文章中曾講過這層意思,如果說仁政傳(chuan) 統(由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是由心性作為(wei) 政治的擔保;那麽(me) ,義(yi) 政則是由製度來培育心性。我認為(wei) ,後者更靠譜。如果一樁樁明顯的罪惡和不義(yi) 得不到及時且相應的懲罰,那麽(me) 整個(ge) 社會(hui) 就會(hui) 逐漸竟相為(wei) 惡,長此以往,則會(hui) 習(xi) 非為(wei) 是,是非顛倒,這顯然不利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和繁榮昌盛。最後,我用孟子的一句話來結束我的觀點:“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wei) 急……不能三年之喪(sang) ,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jue) ,是之謂不知務。”(《孟子·盡心上》)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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