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孟翰】說文言文不好前,請先讀懂它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8-14 12: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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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題:沒被讀懂的文言文——洞穴的囚徒與(yu) 惠子們(men)

作者:蔡孟翰(日本千葉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科副教授)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二日壬申

            耶穌2017年8月13日

 

 

在上周六的《騰訊·大家》發的拙文《鞭屍文言文,盡顯中國知識界的狹隘》裏,已經預料到對拙文最有可能的直接或間接回應,不是針對拙文論點,而是集中在文言文的沒有邏輯性,我也在文中預告有機會(hui) 我會(hui) 處理文言文沒有邏輯性的指控。果不其然,目光所及,隔天8月6日立刻有一篇[注1],次日8月7日又一篇[注2],共有兩(liang) 篇。

 

這兩(liang) 篇很有默契,皆以《莊子·秋水》一章裏,莊子與(yu) 惠子的濠梁之辯為(wei) 例子(應該說是濠梁對話)。兩(liang) 篇作者,一位是哲學思辨縝密的林三土,另一位是曆史考據翔實的諶旭彬,兩(liang) 位的微信公號文章是少數我經常閱讀的,不過,很可惜這次兩(liang) 位的文章,對所謂濠梁之辯的理解,基本上斷章取義(yi) ,根本誤解莊子與(yu) 惠子這場對話的性質。 兩(liang) 篇均以為(wei) 這場對話形同詭辯,諶文認為(wei) “全文除了不講邏輯的詭辯,並無其他”,而林文進一步說:“而且是水平很低的詭辯,浪費了深入探討重要哲學議題的機會(hui) ”。這些指責站得住腳嗎?以下我將講解莊子與(yu) 惠子在濠梁的對話,供讀者參考判斷。

 

然而,濠梁對話到底是關(guan) 於(yu) 什麽(me) 的“重要哲學議題”呢?林文接著闡明:“惠子向莊子提出了一個(ge) 認識論問題:一個(ge) 個(ge) 體(ti) (莊子)如何可能‘知道’另一個(ge) 個(ge) 體(ti) (魚)的真實感受(快樂(le) )?”。這可以是惠子的問題意識,不過,這不是《莊子》寫(xie) 下這場對話的用意,更不是《秋水》一章所關(guan) 心的哲學問題。請想想為(wei) 何莊子(後學)要留下一場似乎在辯論上失利的對話文字,這符合人之常情嗎?因此,要了解莊子與(yu) 惠子濠梁對話,最少必須要通讀《莊子·秋水》全章,光是看所謂濠梁之辯,抓不到重點自然很正常。

 

當然,讀任何書(shu) 斷章取義(yi) ,總是有誤解的風險 ,隻讀其中一兩(liang) 章試圖概括全書(shu) 宗旨,亦是往往不免以偏概全。讀今人的書(shu) ,讀西人的書(shu) ,讀古書(shu) ,讀《莊子》亦然。一個(ge) 通讀而且讀懂《莊子》一書(shu) 的人,看到《秋水》一章,很容易看出此章宗旨與(yu) 《逍遙遊》,《齊物論》兩(liang) 章仿佛,所以,王船山(1619-1692)在《莊子解》就說的很直截了當—“此篇(指《秋水》一章)因《逍遙遊》《齊物論》而衍之[注3]”。白話就是:這篇發揮《逍遙遊》《齊物論》的旨意。

 

至此,我先劇透《秋水》一章主要想說什麽(me) ?莊子在《秋水》一章是要破蔽,破什麽(me) 蔽呢?蔽於(yu) 所知,亦即是,我們(men) 包括其他萬(wan) 物,由於(yu) 受到我們(men) 所屬的“物性”所困,僅(jin) 能知道我們(men) 所知道的,但不知道我們(men) 所不知道,我們(men) 受限於(yu) 我們(men) 所知道的環境,而不知道我們(men) 環境以外的環境。然而,我們(men) 如何能知道我們(men) 所知的局限(蔽),如何超越我們(men) 本身物性的局限,因而能獲得真正“逍遙遊”(最高境界的自由),因而能“應帝王”(外王),這就是《秋水》一章的核心。

 

《莊子·秋水》與(yu) 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理想國·第九章》裏,所言及的地穴寓言(the Allegory of the Cave)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旨趣不同,莊子著眼在破蔽,不拘泥所知,而能“逍遙遊”,而能“應帝王”,柏拉圖借由洞穴寓言,論及知識的類型(“知識”與(yu) “意見”),闡明理型論(the thoery of Forms) 的知識論,同時點出在理想國裏哲學家輿教育的重要。

 

在地穴寓言裏,一群囚徒從(cong) 小到大被動彈不得地鎖在地穴的一麵牆,麵對另一麵空牆,他們(men) 隻能看到對麵空牆上的影子,這影子是從(cong) 他們(men) 背後的火照在物體(ti) 上而投射到他們(men) 對麵的牆上。他們(men) 給這些影子不同的名稱,他們(men) 認為(wei) 這些影子就是真實/本體(ti) (reality),對於(yu) 這些地穴囚徒為(wei) 何他們(men) 認為(wei) 這些影子是真實呢?因為(wei) ,他們(men) 從(cong) 來沒看過其他“真實”。他們(men) 也不想離開這個(ge) 地穴,而滿足知道他們(men) 所知道的。

 

當中有一個(ge) 人被強迫離開地穴,一開始他會(hui) 憤怒而無所適從(cong) ,強烈的太陽光更使得他看不到周圍。慢慢滴他習(xi) 慣周遭環境,他漸漸看到周遭環境的事物,最後,他也能直視太陽了,他能看到更真實的真實。他回到洞穴中,希望洞穴的囚人也能離開洞穴,看到太陽,看到更真的真實。不過,柏拉圖借著蘇格拉底之口,強調如果這位已經看過“真實”,看過太陽的前地穴囚徒回到地穴,鼓吹大家離開洞穴,堅持否定這個(ge) 洞穴裏的世界或真實,他甚至可能被殺。對柏拉圖而言,哲學家就像是獲得自由的囚犯,他知道到牆上的影子不是真實,而已經認識到有一個(ge) 理型論意義(yi) 的真實/本體(ti) 。

 

回到《莊子·秋水》,一開頭,一段非常優(you) 美的文字:“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liang) 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yu) 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wei) 盡在己“。河伯(黃河的河神)看到秋天的雨水到臨(lin) ,百川的水都灌入黃河,黃河的河水暴漲,大到兩(liang) 岸中州之間,已經看不清楚對岸的牛馬。河伯很高興(xing) ,以為(wei) 全天下的美都在黃河。請注意:河伯在此處類似洞穴裏的囚徒。

 

《秋水》接著描述河伯:“順流而東(dong) 行,至於(yu) 北海(可作渤海),東(dong) 麵而視,不見水端,於(yu) 是焉河伯始旋其麵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wei) 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嚐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yi) 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yu) 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yu) 大方之家”。 白話文的大意就是:河伯一得意,於(yu) 是順流而下到了北海,發現北海是無邊無涯,他知道自己黃河的渺小,所以他有自知之明,他說:“吾長見笑於(yu) 大方之家”。

 

北海的海神北海若就對河伯說:“井蛙不可以語於(yu) 海者,拘於(yu) 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yu) 冰者,篤於(yu) 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yu) 道者,束於(yu) 教也。今爾出於(yu) 崖涘,觀於(yu) 大海,乃知爾醜(chou) ,爾將可與(yu) 語大理矣“。大意是:你無法跟井底之蛙說大海如何,因為(wei) ,井底之蛙拘束於(yu) 那個(ge) 空間,你無法跟夏天的蟲解釋冰是什麽(me) ,因為(wei) 夏蟲隻活在夏天,你無法與(yu) 曲士(鄉(xiang) 曲之士,即鄉(xiang) 裏之士,引申為(wei) 見識鄙陋的士人)討論道,因為(wei) 他受限於(yu) 他所學。

 

 

這一小段,很重要,海神舉(ju) 的三個(ge) 例子,井蛙,夏蟲,曲士三者,都有不同“物性”,同時因為(wei) 受到不同外在環境的影響而不能知道所處環境以外的事物。在此,曲士的例子很有意思,他受到的製約是他所受的教導,所以,莊子這裏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曲士受到更好的教導,比如莊子的教導(可以理解為(wei) 柏拉圖哲學家的教育),他將可以有所突破而認識道(或是柏拉圖的“真實”)。接下來,他對河伯說,你現在出了黃河,看到大海,你知道你其實醜(chou) 陋,我可以與(yu) 你說大道理了。這一段仿佛一個(ge) 囚徒離開洞穴,終於(yu) 可以認識到什麽(me) 是更真實的真實/本體(ti) 。

 

在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柏拉圖的例子是完全虛擬,不存在於(yu) 世界上,洞穴寓言的要素與(yu) 構成是為(wei) 了證成柏拉圖的哲學理論,在《秋水》,北海海神鎖舉(ju) 的三個(ge) 例子都是實存的,但北海若與(yu) 河伯卻是虛構的,代表一個(ge) 更高的理解層次。這三個(ge) 實例試圖說明知蔽的原因——物性與(yu) 環境,雖然物性不同,皆蔽於(yu) 所知,而虛構的河伯則是知道蔽於(yu) 所知,才能談“大理”的寓言。莊子這裏以虛實交錯的手法,暗示認識事物的虛虛實實,先破蔽而後開示大理。

 

盡管,北海無邊無際,海神並不認為(wei) 海很大,他說:“而吾未嚐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yu) 天地而受氣於(yu) 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大意是海神說北海在天地之間,就像大山裏的小石頭小木頭而已,可以看到其實很少,怎會(hui) 認為(wei) 很多呢!

 

接下來幾段,仍是河伯與(yu) 北海海神的對話, 一共七問七答,細節可以略去,因為(wei) 對於(yu) 理解莊子與(yu) 惠子的濠梁之辯,已經助益不大,而且過於(yu) 複雜難解。接著,主要就是討論自己的認知如何能不受到自己的物性所限,如何能知道其他東(dong) 西的物性,亦即是《莊子·知北遊》裏所說的:“物物者不物於(yu) 物”,第一個(ge) 物是動詞,察知的意思。亦即是知道者,明察物性的人,不受到物性所局限。最後的境界,就是北海的海神說:“知道者必達於(yu) 理,達於(yu) 理者必明於(yu) 權,明於(yu) 權者不以物害己”。這是莊子追求的最高境界——“不以物害己”,就是“不物於(yu) 物”。“達於(yu) 理”以及“明於(yu) 權”就是“物物”。

 

不過,莊子這一切這不是為(wei) 了建構一個(ge) 認識外在客觀的知識論,而是培養(yang) 一個(ge) 清明的心,清澈的腦袋,可以退而自娛,可以進而治國平天下。正因為(wei) 莊子這套思想有關(guan) 於(yu) 治國安邦,所以,在《秋水》一章的結尾部分,連續兩(liang) 個(ge) 故事都是表明心跡——莊子沒有意願執政,雖然他有治國的本領,而且聲名遠播各國。第一個(ge) :

 

“莊子釣於(yu) 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nei) 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wei) 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yu) 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yu) 塗中”。”

 

白話意譯便是:莊子到楚國濮水釣魚時,楚王便派兩(liang) 名大夫去請莊子來主持國事,莊子拿著魚竿繼續釣魚,沒回頭看他們(men) ,莊子說:我聽說你們(men) 楚國有神龜,已經死了三千年,楚王將神龜隆重地用錦帶包放在廟堂裏,請問這隻龜,寧可死後而尊貴,還是願意活著在泥巴中搖尾巴,兩(liang) 位大夫說:寧願活著在泥巴中搖尾巴。莊子對他們(men) 說:去吧!我要在泥巴中搖尾巴。

 

第二個(ge) 則是直接於(yu) 惠子有關(guan) ,可以視為(wei) 他與(yu) 惠子在濠梁對話之前的一段故事。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yu) 是惠子恐,搜於(yu) 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wei) 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yu) 南海而飛於(yu) 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yu) 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白話意譯如右:惠子當了梁國的宰相,莊子是惠子的朋友,所以去拜訪他。有人對惠子說,莊子來,以他才高德大,梁王可能禮遇他,他很有可能取代你的位子,惠子聽了很慌,派人在國內(nei) 搜索莊子三天三夜。 結果,莊子自己去見惠子,莊子就對惠子說:“南方有一種鳥叫鵷鶵(鸞鳳之屬),你知道嗎?鵷鶵從(cong) 南海飛往北海,隻會(hui) 停留在梧桐樹休息,隻會(hui) 吃竹子的果實,隻會(hui) 喝甘泉。鴟得到腐爛的鼠肉,鵷鶵剛好飛過,鴟仰起頭來叫囂:嚇!同樣的情況,今天你惠子也想用你的梁國來嚇唬我嗎?

 

正因為(wei) 莊子對惠子釋明心跡,他對惠子的官位沒興(xing) 趣,莊子與(yu) 惠子之後才會(hui) 一起出遊到了濠水上的一座橋上,留下了今日膾炙人口的對話。《秋水》一章亦以此對話結束。

 

“莊子與(yu) 惠子遊於(yu) 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遊從(cong) 容,是魚樂(le) 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le)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le)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le) 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le) ’雲(yun) 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白話意譯如右:莊子與(yu) 惠子走到濠水上的一座橋,莊子說:儵魚在水裏從(cong) 容出遊,這是魚的快樂(le) 。惠子說你不是魚,如何能知道魚的快樂(le) 。莊子說,你不是我,你如何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le) ?惠子說,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的感覺,你也不是魚,所以你也不知道魚的快樂(le) ,我這樣的說完全理恰。莊子說,請回到一開始的對話(因為(wei) 莊子已經被惠子煩透了,河伯都能開竅,惠子卻還不能覺悟,至今還沒能抓到重點,所以懶得繼續跟他抬杠了),你說你怎麽(me) 知道魚的快樂(le) ,便是已經知道我知道才會(hui) 問我,在濠水的橋上我就知道了。

 

濠梁上莊子與(yu) 惠子的對話,首先是呼應《秋水》一章的開頭,魚樂(le) 在水裏遊,如同河伯看到秋水大漲,“以天下之美為(wei) 盡在己”。每一個(ge) 物都有物性,這個(ge) 物性使得每一個(ge) 物樂(le) 於(yu) 其環境,而不知道其物性限製因而所不知道的事。 換句話說,濠水裏的這些小魚,如同柏拉圖洞穴寓言裏的囚徒,並不會(hui) 想離開洞穴,而是樂(le) 在水裏。莊子知道這些小魚是快樂(le) 的,因為(wei) ,他已經知道魚在水裏,不會(hui) 想離開水,就像柏拉圖更駭人地說,這些地穴囚徒還會(hui) 殺死想釋放他們(men) 帶他們(men) 走出洞穴的人!

 

其次,《秋水》一章最後這三則故事,莊子的筆觸詼諧俐落,在時間上是三個(ge) 連續緊扣的故事;可以看到莊子故事的展開:莊子先到楚國,再到梁國,之後與(yu) 惠子出遊。同時這三則在故事結構與(yu) 寓意上是相當一致的。莊子(鵷鶵)超然物外,惠子(死掉的神龜,鴟與(yu) 儵魚)受限於(yu) 其物性。 比如在濠梁的對話,惠子的問題意識是人類受限於(yu) 其物性的認知方式,

 

最後,莊子嘲諷惠子,將惠子類比樂(le) 在濠水裏的小魚(儵魚),便是告訴惠子,你有你的快樂(le) ,我有我的快樂(le) ,互不相幹,你真是不用擔心我會(hui) 強走你的官位。莊子記錄下濠水橋上的對話,就是感歎惠子執迷其知性,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受到物性所困,而無法上升到更高的層次來理解事物。換句話說,惠子就是柏拉圖的洞穴囚徒!王船山在《莊子解》裏,說像公孫龍子與(yu) 河伯這樣的人,當然可以包括惠子,便是“智不足以知天而知道,則困於(yu) 小而是非之辯興(xing) 矣[注4]”。惠子在濠梁上的喋喋不休,對於(yu) 莊子而言,就是“困於(yu) 小而是非之辯興(xing) 矣”。

 

接著,《莊子解》如此解釋莊子惠子的濠梁對話:“人自立於(yu) 濠上,魚自樂(le) 於(yu) 水中,以不相涉而始知之。人自樂(le) 於(yu) 陸,魚自樂(le) 於(yu) 水,天也[注5]”。天在此所指是人的物性與(yu) 魚的物性。再來看清末郭慶藩(1844-1896)《莊子集釋》裏引用唐代成玄英(608-669)的《莊子疏》如何解釋這一段:“夫物性不同,水路殊致,而達其理者,體(ti) 其情,是以濠上彷徨,知魚之適樂(le) 。鑒照群品,豈入水哉![注6]”。“豈入水哉”說的很好玩,就是說,要知道魚樂(le) 於(yu) 水中,需要跳入水裏才能知道嗎?柏拉圖自己曾經為(wei) 洞穴囚徒才知道洞穴囚徒的心理狀態嗎?

 

這裏可以看到曆代對《莊子》的注解,從(cong) 成玄英到王船山對此段文字的詮釋大同小異,而不是民國以來,以惠子的問題意識來理解濠梁對話,進一步移花接木到知識論與(yu) 邏輯的辯論上,這真是張冠李戴,指鹿為(wei) 馬,恬然不知為(wei) 非。至此,我們(men) 更可以清楚看到以惠子的問題意識理解,不過是割裂文本,斷章取義(yi) 之後的誤解,不但曲解原文原意,更是落入莊子所訕笑的河伯與(yu) 惠子層次。

 

所以,要指控某篇某段文言文沒有邏輯或詭辯或其他罪狀以前,最好先讀懂文本,對文本有靠譜的理解。要理解文本,尤其是思想類文本,光是有泛泛地解讀文言文文字的能力是遠遠不足的,而且更容易因自以為(wei) 是而誤讀文本(所以,我不讚成文言文教材隻選擇文學作品)。總之,沒有捷徑,要踏實苦幹學習(xi) 解讀文言文文本的傳(chuan) 統與(yu) 規範,要確定文本的各種脈絡(contexts),進而要掌握住作者或文本的意圖,才能更準確地理解文本的意義(yi) 何在(最好參考劍橋學派的思想史方法論,請參照在《騰訊·大家》的拙文:《如何聽懂斯金納教授在北大的演講》)。

 

 

當然,莊子與(yu) 惠子的濠梁對話,到底適合不適合作為(wei) 中學教材,我以為(wei) 如果沒有或多或少類似拙文所講解的內(nei) 容來教導此段文字,學生學習(xi) 後恐怕隻是困惑多於(yu) 啟蒙,甚至在某些學生身上留下文言文邏輯性有問題的不良印象,如此一來,不如選擇其他篇章,然而,這個(ge) 莊子與(yu) 惠子在濠梁對話背後的哲學高度與(yu) 啟蒙價(jia) 值,卻是有目共睹,萬(wan) 古常新。由於(yu) 篇幅關(guan) 係,《請將不講邏輯的文言文,移出語文教科書(shu) 》一文中,尚言及孟子與(yu) 淮南子的例子,下次有機會(hui) 再一一講解。或者,讀者可以舉(ju) 一反三?

 

最後,聰明的你,你是洞穴的囚徒嗎?你是惠子嗎?千古之下,中西哲人的木鐸鍾聲依舊餘(yu) 音繞梁。

 

 

注釋:

 

注1:林三土,《問答兩(liang) 則:大麻合法化、濠梁之辯》,林三土微信公號 ,2017年8月6日

 

注2:諶旭彬 ,《請將不講邏輯的文言文,移出語文教科書(shu) 》,短史記 微信公號,2017年8月7日

 

注3:王船山,《莊子解》,香港:中華書(shu) 局香港分局,1973,138頁

 

注4:王船山,《莊子解》,香港:中華書(shu) 局香港分局,1973,147頁。

 

注5:王船山,《莊子解》,香港:中華書(shu) 局香港分局,1973,148頁

 

注6: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漢京文化事業(ye) ,1983,608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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