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永遠的《詩經》——《中華少兒詩教親子讀本·詩經選》前言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8-11 19:5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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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永遠的《詩經》——《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詩經選》前言

作者:劉強

來源:《博覽群書(shu) 》2017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二十日庚午

         耶穌2017年8月11日

  

  


按照本係列叢(cong) 書(shu) 的編選順序,《詩經選》理當排在首位。不過,小讀者真正對《詩經》產(chan) 生興(xing) 趣,試圖翻閱求解,也許是在十二三歲、上了初中之後了。畢竟,今天的教育生態已經和古代截然不同。在古代,作為(wei) “六經”之一的《詩經》,常常是孩子們(men) 較早接觸到的文化經典。這大概與(yu) 孔子說過“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不學詩,無以言”,並且倡導“溫柔敦厚”的“詩教”不無關(guan) 係。

 

關(guan) 於(yu) 《詩經》是怎樣產(chan) 生的,大致有采詩、獻詩、作詩、刪詩、正詩等幾種說法。其中,刪詩說和正詩說都與(yu) 孔子有關(guan) 。如《史記》就以為(wei) ,古時流傳(chuan) 的詩歌約有三千餘(yu) 首,後經孔子之手,加以刪訂,去其重複,編為(wei) 新書(shu) ,“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不過,說孔子對《詩經》做了那麽(me) 大的“手術”,似乎不太可信,所以,刪詩說一直備受質疑。別的不說,據《左傳(chuan) 》記載,魯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吳國公子季劄出使魯國,“請觀於(yu) 周樂(le) ”,其所觀之樂(le) ,就大抵與(yu) 今本《詩經》內(nei) 容相合,而那一年,孔子才不過七歲。《論語》中也有兩(liang) 條“內(nei) 證”,一是《為(wei) 政篇》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二是《子路篇》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這都足以證明,孔子之時,詩三百篇的規模可能早已定型了。

 

那麽(me) ,孔子是否與(yu) 《詩經》全無幹係呢?當然不是。我們(men) 根據《論語·子罕篇》孔子說“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的記載,大體(ti) 可以推知,孔子在晚年,確實對《詩經》做過基於(yu) 音樂(le) 不同而加以刊正、分類的整理工作,奠定了《詩經》的大體(ti) 格局,所以,“正詩”一說應該是可信的。

 

《詩經》初名為(wei) “詩”,又稱“詩三百”,漢以後始稱為(wei) “經”,與(yu) 《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合稱為(wei) “六經”(《樂(le) 》亡佚而稱“五經”)。一部典籍能夠進入“經”的行列,也就意味著,她被視為(wei) 整個(ge) 民族文化源頭性質的“元典”,具有某種神聖性質和教化功能,這樣的經典在古代被稱作“聖經”,也就是“聖賢經典”的意思。研究這些“聖經”的學問,被稱作“經學”,自漢迄清,“經學”一直居於(yu) 學術象牙塔的塔尖,也是古代學者共同追求的名山事業(ye) ,曆代著名的哲人文豪,要麽(me) 具有很高的經學修養(yang) ,要麽(me) 本身就是經學家。

 

然而,近代以來,西學東(dong) 漸,傳(chuan) 統的學術文化受到巨大衝(chong) 擊,特別是新文化運動之後,經學被棄若敝屣,一蹶不振,綿延數千年的中華文化靈根倒懸,花果飄零。作為(wei) 六經之一的《詩經》,也經曆了一個(ge) 不易覺察的“降格”過程。比較顯著的例子是,1925年9月,胡適在武昌大學做了一場題為(wei) 《談談詩經》的演講,劈頭就說:“《詩經》不是一部經典。從(cong) 前的人把這部《詩經》都看得非常神聖,說它是一部經典,我們(men) 現在要打破這個(ge) 觀念;假如這個(ge) 觀念不能打破,《詩經》簡直可以不研究了。因為(wei) 《詩經》並不是一部聖經,確實是一部古代歌謠的總集,可以做社會(hui) 史的材料,可以做政治史的材料,可以做文化史的材料。萬(wan) 不可說它是一部神聖經典。”現在看來,胡適的觀點其實大有問題。以“經史子集”四部而論,他是一下子把《詩經》從(cong) “經部”,連降三級,徑自扔到“集部”中去了!胡適的說法,徹底動搖了《詩經》之所以為(wei) “詩經”和“詩教”的基礎,從(cong) 此以後,青年人隻把《詩經》當作“古代歌謠的總集”來看,甚至大學裏也隻有中文係才學習(xi) 《詩經》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巨大的遺憾!

 

百年滄桑,彈指一揮!時間不以任何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地來到了二十一世紀。值得欣慰的是,今日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陽來複,百廢待興(xing) ,如《詩經》這樣的民族文化元典,或許會(hui) 在不久的將來,像《論語》一樣,成為(wei) 大部分中國人的必讀書(shu) ,亦未可知。

 

對於(yu) 現代人而言,我們(men) 固然可以從(cong) 古人的文化視角中跳脫出來,各取所需地對待古代文獻,但,任何一個(ge) 民族,保持對民族文化經典的基本敬畏和感恩之心,還是非常重要和必要的。否則,隻把經典當作死的知識,或是這樣那樣的“材料”,以工具理性而不是價(jia) 值理性的態度來看待經典,久而久之,中國文化之所以為(wei) 中國文化、中國人之所以為(wei) 中國人的那種精神品性和生命元氣便會(hui) 萎靡凋零,消磨殆盡!換句話說,把文化經典當作“曆史材料”來使用,而非“精神養(yang) 料”來吸納,不僅(jin) 不是什麽(me) 文化革新,反而是一種“很沒文化”的表現。

 

事實上,我們(men) 認識《詩經》,完全可以從(cong) 孔子的一句話入手。在《論語·陽貨篇》中,孔子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意思是:“你們(men) 年輕人為(wei) 何不去學習(xi) 《詩》呢?《詩》三百篇,既可以興(xing) 發誌意,萌生感動;又可以觀察風俗,考見得失;既可以讓人合群樂(le) 群,和而不流;又可以怨刺諷諫,抒解哀愁。就近處講,可以用來奉事父母;就遠處講,可以用來奉事君上。還可以多多認識一些鳥獸(shou) 草木的名稱哩!”

 

——“興(xing) 觀群怨”,是說《詩經》的社會(hui) 功能:“興(xing) ”發揮的是情感功能,“觀”發揮的是政教功能,“群”發揮的是社交功能,“怨”承擔的是諷諫功能。

 

——“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是說《詩經》的倫(lun) 理功能。涉及“五倫(lun) ”中的父子、君臣二倫(lun) ,此二倫(lun) 又維係著夫婦、兄弟、朋友等三倫(lun) 關(guan) 係,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故《詩大序》說,“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

 

——“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是說《詩經》的認知功能。《詩經》是一部“百科全書(shu) ”,涉及多種學科的知識,故三國時東(dong) 吳學者陸璣著有《毛詩草木鳥獸(shou) 蟲魚疏》,專(zhuan) 門研究《詩經》中的動植物。民國學者胡樸安也著有《詩經學》一書(shu) ,指出:“《詩經》一切之學,包括文字、文章、史地、禮教、博物而渾同之。”其中“博物”之學,便是建立在“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基礎上的專(zhuan) 門學問。

 

你看,在孔子眼裏,《詩經》簡直是“多功能”的經典,包羅萬(wan) 象,徹上徹下,可大可久,左右逢源!

 

不僅(jin) 如此,孔子所謂的“多識”,其實還有更深的文化內(nei) 涵。為(wei) 什麽(me) 要“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呢?並非僅(jin) 僅(jin) 出於(yu) “認知”的需要,還有“生命”本身的需要。《中庸》說:“《詩》雲(yun) :‘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鳶飛魚躍,生意無窮,皆有助於(yu) 君子體(ti) 察天地之道,養(yang) 成“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仁心和愛心。錢穆《論語新解》論此一章說:“詩尚比興(xing) ,多就眼前事物,比類而相通,感發而興(xing) 起。故學於(yu) 詩,對天地間鳥獸(shou) 草木之名能多熟識,此小言之。若大言之,則俯仰之間,萬(wan) 物一體(ti) ,鳶飛魚躍,道無不在,可以漸躋於(yu) 化境,豈止多識其名而已。孔子教人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者,乃所以廣大其心,導達其仁。詩教本於(yu) 性情,不徒務於(yu) 多識。”

 

所以,讀《詩經》,不僅(jin) 要用心,用情,還要用智慧,甚至用生命!否則,就難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孔子會(hui) 用“思無邪”三字概括《詩經》?為(wei) 什麽(me) 受過“詩之教”的人會(hui) 變得“溫柔敦厚”?又是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無論古人還是今人,我們(men) 的童年,都曾經熱愛過詩?我們(men) 的情感生活,都一直離不開詩?

 

以上是我們(men) 對《詩經》文化精神和價(jia) 值的總體(ti) 理解,說在前麵,算是“導讀”。關(guan) 於(yu) 《詩經》的具體(ti) 曆史背景、文化知識、精神內(nei) 涵,我們(men) 會(hui) 在每篇之後的“賞析”中予以介紹。

 

眾(zhong) 所周知,《詩經》分風、雅、頌三部分,風包括十五國風,雅分大雅、小雅,頌含商、周、魯三頌。本書(shu) 從(cong) 中精選出的80餘(yu) 首詩歌,約占總篇數的四分之一以上,涵蓋了十五國風、雅、頌的每一部分,以便盡可能地展現《詩經》的總體(ti) 風貌。這在眾(zhong) 多《詩經》選本中並不多見。在參考文獻上,我們(men) 以最為(wei) 古老的齊、魯、韓、毛四家詩的解釋為(wei) 基礎,又借鑒朱熹《詩集傳(chuan) 》以及清代、民國以來的多家注解,博采眾(zhong) 長,深入淺出,個(ge) 別篇章我們(men) 也試圖翻出新意,有所發明。總之,本書(shu) 是老、中、青三代學者通力協作的結果,我們(men) 力求在古老的《詩經》與(yu) 青少年讀者之間,架起一座方便而又可靠的橋梁,讓《詩經》進入到更多現代人的青春歲月,陪大家經曆,伴大家成長。

 

當然,由於(yu) 文出眾(zhong) 手,用力不均,加上出版時間緊迫,三位編者手頭的工作繁多,本書(shu) 必定存在不少問題,還請讀者及方家批評指正,以便再版時修訂。在此謝過!

 

是為(wei) 前言。

 

  


《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11冊(ce) ,駱玉明、劉強主編,同濟大學出版社2017年7月出版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