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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朝言官離近代議員有多遠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九日己巳
耶穌2017年8月10日
我堅持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是非常注重權力監督的。早在官僚製度形成之初(戰國—秦朝),國家出現了職業(ye) 的行政官,同時也出現了負有監察行政官職能的禦史官。此後,自秦至清,以禦史、諫官為(wei) 代表的言官係統盡管在權力分配上不盡相同,但一直都作為(wei) 體(ti) 製內(nei) 部最重要的權力糾正機製存在了幾千年。
到宋代時,台諫迎來了黃金時代。宋朝是中國曆史上台諫最為(wei) 發達、言官非常強勢的一個(ge) 王朝。宋人說,宋仁宗時,台諫“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guan) 廊廟,則宰相待罪”。這並非誇張之詞,有學者統計過,仁宗朝宰相被台諫彈劾而去職的情況確實很常見,從(cong) 明道初至嘉祐末二十餘(yu) 年間,因台諫論列而被罷免的宰執,有二十三人之多。
與(yu) 其他王朝的監察係統相比,宋代台諫的獨立性更受到強調。漢唐時,台諫隻是宰相的屬官,宋代的台諫係統與(yu) 政府係統則是平行的結構,不歸宰相統率。宋人常常將台諫與(yu) 政府對舉(ju) ,如南宋士大夫黃履翁曾告訴宋理宗:“政不可以不在廟堂,而必擇台諫之臣以察之;言不可以不從(cong) 台諫,而必通天下之情以廣之。”朱熹也說:“(君主)隻消用一個(ge) 好人作相,自然推排出來;有一好台諫,知他(宰相)不好人,自然住不得。”翻譯成現在的話,就是說,政府負責治理國家,台諫負責監督政府。
北宋名臣呂公著概括過台諫官的權職:“規主上之過失,舉(ju) 時政之疵謬,指群臣之奸黨(dang) ,陳下民之疾苦。言有可用,不以人微而廢言;令或未便,不為(wei) 已行而憚改。”這裏的“令”,指以皇帝名義(yi) 頒行天下的詔令,換言之,宋朝台諫有審查皇帝詔令的法定權力,可以追改已頒行的法令。
我們(men) 來看《曲洧舊聞》記述的一個(ge) 例子:“張堯佐(張貴妃的伯父)除宣徽使,以廷論未諧,遂止。久之,上以溫成(張貴妃)故,欲申前命。一日將禦朝,溫成送至殿門,撫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對,大陳其不可,反複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麵。帝卒為(wei) 罷之。溫成遣小黃門次第探伺,知拯犯顏切直,迎拜謝過。帝舉(ju) 袖拭麵曰:‘中丞向前說話,直唾我麵。汝隻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豈不知包拯是禦史中丞乎?’”
朱弁的記述繪聲繪色,極具鏡頭感,不過裏麵有些細節並不準確,當時包拯並不是禦史中丞,而是知諫院,禦史中丞是王舉(ju) 正。王舉(ju) 正、包拯等台諫官曾逼得仁宗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罷去外戚張堯佐的宣徽使之職。雖然宋朝並沒有以明確的成文法規定重大人事任免需經台諫審核通過,但重大人事任免得尊重台諫意見卻是不成文慣例,宋人自己發現,“今士大夫去就,常以台諫官賢否為(wei) 卜”。
台諫官甚至敢否決(jue) 他們(men) 認為(wei) 不當的宰相人選。仁宗即位之初,由劉太後垂簾聽政,劉太後娘家的姻親(qin) 錢惟演“圖入相”,監察禦史鞠詠立即上疏反對:“惟演憸險,……今若遂以為(wei) 相,必大失天下望。”劉太後將鞠詠的奏疏給錢惟演看了,意思是暗示他,台諫官作梗,拜相一事不好辦。但“惟演猶顧望不行”。此時,鞠詠告訴諫官劉隨:“若相惟演,當取白麻(拜相的製書(shu) )廷毀之。”錢惟演聞知,“乃亟去”,這才灰溜溜走了。錢惟演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拜相,“常歎曰:‘使我得於(yu) 黃紙盡處押一個(ge) 字,足矣。’亦竟不登此位。”宋製,宰相有副署權,所謂“於(yu) 黃紙盡處押一個(ge) 字”,暗指宰相的副署權。但由於(yu) 台諫官堅決(jue) 反對,錢惟演終身都未能得償(chang) 所願。
在宋人的觀念中,台諫還是天下公議、公論的代表。蘇軾自述:“臣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諫之言,常隨天下之公議。公議所與(yu) ,台諫亦與(yu) 之;公議所擊,台諫亦擊之。”哲宗朝的諫官劉安世,即以天下公議的代言人自任:“台諫之論,每以天下公議為(wei) 主、公議之所是,台諫必是之。公議之聽非,台諫必非之。”如果我們(men) 去檢索宋朝文獻,會(hui) 發現類似的表述俯拾皆是:“道天下之公議者,諫官禦史也”;“台諫,公論之所係也”;“今禦史敢言大臣者,天下之公議”;“公議所發,常自台諫”;“任用台諫官,以求天下公議”;“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係焉”。
說到這裏,你是不是覺得,宋朝的台諫官跟西方的議員有點接近呢?我是這麽(me) 覺得的。我也知道,如果我們(men) 將台諫機構比附為(wei) 監察部門,很多朋友都會(hui) 同意;但如果將台諫員比附為(wei) 議員,恐怕許多人會(hui) 不以為(wei) 然。
宋朝台諫與(yu) 近代議會(hui) 之間存在很大的差異,比如議會(hui) 對政府的財政預算、重大人事任免有決(jue) 定權,並且以投票的形式來體(ti) 現這一權力;這是宋朝台諫不具備的。然而,議會(hui) 的權力也不是一夜之間就形成的,英國在亨利一世時期(中國正好是兩(liang) 宋時期),發展出一個(ge) 叫“谘議會(hui) ”的機構,議員的職權不過是監督各郡各市籌措稅款、協助政府考核地方官員、替民眾(zhong) 向國王呈交請願書(shu) ,並無近代議會(hui) 之立法權、決(jue) 策權,但這不妨礙後人將谘議會(hui) 視為(wei) 英國議會(hui) 的起源。
其實,從(cong) 字麵看,言官,議員,性質也差不多,都指向一種與(yu) 執政權、行政權相對的言事權。我們(men) 這麽(me) 說,並不是穿鑿附會(hui) 的異想天開。晚清時議改官製,坊間即有傳(chuan) 言,“政府議商擬將都察院改為(wei) 議院,俾禦史中之才幹者充作議員”;曾出洋考察憲政的戴鴻慈、端方,也上奏朝廷,“請改都察院為(wei) 集議院”,以作為(wei) 議院之預備。可見,在清末的立憲派士大夫看來,傳(chuan) 統的言官與(yu) 近代西方的議員雖然不可等同,但兩(liang) 者不無相通之處。當時上海一份報紙發表評論稱,“都察院與(yu) 議院,誠不可相提並論。第天下事有精神不同,而形式尚可比附者。存其形式,即可預為(wei) 改易精神之地。今都察院之職,上以啟沃君心,中以糾劾官邪,下以舒表民誌。雖權力遠非議院之比,而所為(wei) 之事則與(yu) 議院不甚相遠”。
說起來,清代的都察院與(yu) 宋代的台諫相比,不論是製度性的權力,還是言官個(ge) 人的氣節,都已一落千丈,比如被雍正帝並入都察院的六科給事中,在清代差不多喪(sang) 失了諫議與(yu) 封駁之權。清代的“都老爺”(禦史)也不似宋明二朝言官那般敢言,“道光初,曹太傅振鏞當國,頗厭後生躁妄。門生後輩有入禦史者,見必戒之曰:‘毋多言,毋豪意興(xing) 。’由是台諫務循默守位,寢成風俗矣。”宋朝台諫被視為(wei) 代表天下公議、製衡執政權的獨立機構,清代都察院則更像是行政係統內(nei) 部的監察、審計部門。
換言之,清代都察院離近代議會(hui) 更遠,宋朝台諫距近代議會(hui) 更近。如果說清代都察院可以改造成近代議院,那麽(me) 宋代台諫演化為(wei) 近代議會(hui) 就更是水到渠成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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