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低價值的是非與高價值的是非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8-01 14: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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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低價(jia) 值的是非與(yu) 高價(jia) 值的是非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一日辛亥

            耶穌2017年7月23日

 

 

人世間的是非,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無數無量。概乎言之有二:

 

低價(jia) 值的是非與(yu) 高價(jia) 值的是非。

 

日常生活中的小是小非閑是閑非,庶民的是非,大多屬於(yu) 低價(jia) 值的是非。一個(ge) 人的時間精力非常有限,對於(yu) 這種是非,不妨學習(xi) 莊子超越的態度,是非相對主義(yi) 的態度,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無是亦無非,無可無不可。換言之,生活中的是非得失曲直短長,不必認真細辯,不妨大而化之,超而脫之,泯而滅之。

 

思想、學術、主義(yi) 、理論、道德、文化、政治、意識形態之是非,屬於(yu) 高價(jia) 值的是非。這種是非,不可不辨,不可不認真細致。這個(ge) 層麵的是非善惡黑白曲直,不能超越,不能相對主義(yi) 。

 

是非相對主義(yi) 誇大人們(men) 認識的相對性,把相對和絕對完全割裂開來,把一切是非都看作是相對的、主觀的、任意的。是非相對主義(yi) 必然流於(yu) 懷疑主義(yi) 。這種人總是疑神疑鬼糊裏糊塗,或能知惡而不能嚴(yan) 辟,縱能擇善而不能固執。錢理群自稱:“我對自己的觀點,一方麵堅持,另一方麵懷疑。”這就是懷疑主義(yi) 的典型。

 

這種人往往是道德相對主義(yi) 和道德虛無主義(yi) 者,是非混淆,善惡不分,或者以眾(zhong) 人之是非為(wei) 是非。如尹文子所說:“己是而舉(ju) 世非之,則不知己之是;己非而舉(ju) 世是之,則不知己之非。然則是非隨眾(zhong) 賈而為(wei) 正,非己所獨了,則犯眾(zhong) 在為(wei) 非,順眾(zhong) 在為(wei) 是。”(《尹文子》)

 

明辨高價(jia) 值之是非,繭絲(si) 牛毛條分縷析,正是文化人的本分和天職。子曰:“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中庸》) 盡精微,深入精妙細微之極致,也包括對是非、善惡、正邪、華夷、人禽的正確分辨。《近思錄》記載伊川語:

 

“儒者潛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終則不可救。如師也過,商也不及,於(yu) 聖人中道,師隻是過於(yu) 厚些,商隻是不及些,然而厚則漸至於(yu) 兼愛,不及則便至於(yu) 為(wei) 我。其過不及同出於(yu) 儒者,其末遂至楊墨。至如楊墨,亦未至於(yu) 無父無君。孟子推之便至於(yu) 此,蓋其差必至於(yu) 是也。”

 

伊川認為(wei) 聖學無偏,若過或不及,就會(hui) 出問題,甚至流為(wei) 異端。楊墨也並非全然無父無君,但其流弊就會(hui) 無父無君。這段話,也說明了在學術上慎思明辨、嚴(yan) 格分辨是非的重要性。

 

要明辨是非,就要道問學,要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要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獲得明辨功夫。其次,要確立高度正確、大中至正的是非標準。儒家是非標準有二:一是以聖經聖言為(wei) 標準,二是以良知為(wei) 最高標準。

 

孔子說“君子有三畏”,其一即“畏聖人之言”。聖人之言之所以值得敬畏,是因為(wei) 其言具有高度的正確性、正義(yi) 性、真理性和普適性,對於(yu) 人生、社會(hui) 和政治富有指導意義(yi) 。聖經是聖人之所編述,可以表達聖心。聖人無戲言,聖經無戲言。一切不實之言,一切非禮、欺詐、虛假、錯誤的言論,都屬於(yu) 戲言。

 

有人以《論語·陽貨》中孔子“前言戲之耳”之語為(wei) 例,表明孔子亦有戲言。其實自稱戲言,即非戲言,其言似戲非戲,歡喜又不無惋惜。孫齊魯說:“小康之製尚禮,大同至製尚樂(le) 。”以子遊之大才和大同之法,治理武城小邑,何嚐非割雞而用牛刀哉。

 

戲言就是妄語。文化人最忌妄語。妄與(yu) 真相對,有胡亂(luan) 、虛妄、狂妄等義(yi) 。一切不真誠、不真實、不合理、不正確、不正常、不正經和無禮儀(yi) 的言語都屬於(yu) 妄語。妄語是佛教五戒之一,大妄語業(ye) 是地獄罪。

 

有個(ge) 禪宗公案說,一位講經說法的大德,有人向他請教,“大修行人還落不落因果?”大修行人是明心見性的法身大士。他回答說:“不落因果”。因一字說錯,墮入畜生道,作了五百世的狐狸。東(dong) 海有詩曰:論道於(yu) 言無所苟,慎哉字字發心田。誤傳(chuan) 一字罪非細,作野狐狸五百年。

 

是非不能明辨,就難免戲言妄語。妄語之人,輕則不配為(wei) 文化人,重則不配為(wei) 人。一個(ge) 人說一句實話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不妄語。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妄言,隻有聖賢君子做得到。

 

或批評儒家尊崇聖經聖言,是教條主義(yi) 和原教旨主義(yi) 。殊不知,教條主義(yi) 和原教旨主義(yi) 好不好,關(guan) 鍵是教條教旨真理性、正義(yi) 性、普適性高不高。這方麵孔子之言、聖經之言至高無上,故古來聖賢君子無不奉孔子之言為(wei) 教條。

 

是非以聖經聖言為(wei) 標準,歸根結底是以良知為(wei) 標準。良知知是知非。王陽明說:“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yu) 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庸常,不敢以為(wei) 非也,而況其出於(yu) 孔子者乎?”

 

“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這句話是為(wei) 了強調,孔子之言之所以值得信奉,是因為(wei) 句句經過良知認證,並非迷信妄信。居然有人因此認為(wei) 王陽明不認同孔子、與(yu) 孔子不是一條道的,真是蠢得看不懂人話。

 

王陽明良知四句教說:“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良知知是知非,知善知惡。聖賢君子能致良知,自能明辨是非;一般人隻要良知不泯,“四心”尚存,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辨別大是大非。孟子說“人皆有之”的“四心”,其一就是“是非之心”。沒有了“是非之心”,就淪為(wei) 劣質人或非人化了,必然是非不明,妄言妄語,胡作非為(wei) 。

 

非人化的社會(hui) 就是惡社會(hui) 。惡社會(hui) 必然災難深重,苦難深重。這是天理、因果律之所當然。要滅災難為(wei) 吉祥,變苦難為(wei) 幸福,就必須改惡為(wei) 善,轉劣為(wei) 優(you) 。這是消滅災難、轉變苦難、追求幸福的唯一辦法。要改惡為(wei) 善,轉劣為(wei) 優(you) ,就必須具備擇法之眼和明辨功夫。故低價(jia) 值的是非不必認真,高價(jia) 值的是非不可不認真。

 

孔孟真道,不明久矣;天理良知,受蔽深矣。兩(liang) 千五百多年前,釋迦牟尼在靈鷲山這樣說:“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chuan) ,付囑摩訶迦葉。”前不久,在辛莊示範師資班開講《宋儒和理學》,我的開場白也抄襲釋尊之言說:我有擇法之眼,惟微道心,仁本主義(yi) ,微妙法門,孔孟真傳(chuan) ,付囑諸君,付囑一切有緣。

 

儒學中,理學受到的誤會(hui) 、反對、打擊特別重而久。幾乎在理學產(chan) 生之初,就已經產(chan) 生了對理學的種種誤解、亂(luan) 批和排斥,並很快形成政治性的反理學運動。為(wei) 之辯護澄清,刮垢磨光,儒生有責焉。這就是必須為(wei) 之辯明的高價(jia) 值之是非。

 

君子應該謙虛但不能虛謙,不能推卸明辨是非、弘揚正理的文化責任。正理不明,邪說泛濫,文化人之罪也。以仁本主義(yi) 標準衡量,百年來大多數啟蒙派不僅(jin) 學問無頭文化無根,思想淺薄觀點多繆,而且有不同程度的人格障礙,輕者失常,重則反常變態。。所謂的啟蒙,就像盲人騎瞎馬夜半臨(lin) 深淵一樣,把自己和信奉自己的人一起帶進深淵。

 

對於(yu) 人世間的是非,有三種態度和表現。一是庶民的表現,熱衷於(yu) 低價(jia) 值的是非,一生小是小非,挑是弄非,是己非人,爭(zheng) 強好勝,雞毛蒜皮,雞飛狗跳,價(jia) 值匱乏,代價(jia) 沉重。輕則浪費大量時間精力,製造種種人際摩擦,重則招致種種禍患;二是道家的態度,不問高低,一切超脫,無是無非,知者不言,跳在雲(yun) 外看人間。

 

唯有儒家,既能超脫又能固執。超脫低價(jia) 值的是非,風行水流,絕不糾纏;固執高價(jia) 值的是非,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在文化和政治上,堅持正義(yi) ,堅持真理,天大地大,道理最大,抓住大象,允執厥中。 

 

餘(yu) 東(dong) 海

2017-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