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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說實在的,我們(men) 要比美國教授做的多得多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五日乙卯
耶穌2017年7月27日
前陣子在朋友圈裏盛傳(chuan) 一篇美國教授寫(xie) 給被開除中國留學生的信大概也是由於(yu) 所涉專(zhuan) 業(ye) 是哲學,因此容易引起哲學圈裏的朋友轉發。我看完之後,也對這位教授所說的話挺有感觸,雖然她以美國教授的身份對著中國的留學生來說,也很能代表中國大學裏那些好的教授們(men) 麵對無良師生和腐敗學術環境時的心情。然而,在朋友圈裏傳(chuan) 多了,以及看了文章之後的各種留言,尤其還有公眾(zhong) 號轉發時加上“令人汗顏”的標題,感覺整個(ge) 味都變了。主要是看到那麽(me) 多的國人表示對中國教育和教授的輕蔑和鄙視,我真是有些坐不住了。我不會(hui) 像有些中國人那樣,無論怎麽(me) 說中國人的不是,都好像跟自己沒任何關(guan) 係。
我坐不住的原因是,這十年來高校的教師生涯告訴我,美國教授這樣做,中國教授一點也沒少做,而且有很多好的中國教授還要做得多得多。為(wei) 什麽(me) 中國教授這樣做了卻沒人看到,而美國教授做了才有人覺得好,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我最難以忍受的想法是,美國教授做的這些,隻有在美國優(you) 良的教育體(ti) 製下才做得到,也隻有美國教授這樣的身份才能做得到,就憑中國現在的這種教育體(ti) 製,中國教授大概都不配這樣做。因此,麵對美國教授的這種做法,我們(men) 得感到多麽(me) 無地自容啊。“令人汗顏”難道不是這個(ge) 意思嗎?這種惡心的想法固然不值得理會(hui) ,但確實有很多中國人看到美國教授這樣做的時候,未必知道中國教授到底做了些什麽(me) 。我的文章就是想表明這個(ge) 意思,與(yu) 美國教授做的這些相比,我們(men) 做的要多得多。這裏顯然完全沒有要針對美國教授的意思,作為(wei) 同行,真心對她的工作表示好感,而且也認可她對學生的諄諄教導。但如果需要涉及對她的一個(ge) 總體(ti) 評價(jia) ,我們(men) 以為(wei) ,美國教授做的這些,也隻是她的本分,而且是剛剛好的那種本分。下麵我們(men) 借助於(yu) 美國教授說過的一些話,逐一表明為(wei) 什麽(me) 說我們(men) 要比她做的多得多。
美國教授說:“我能教給你的,是做人和做學問的基本原則,讓你成為(wei) 一個(ge) 尊重知識、熱愛真理的人。”我們(men) 常常對學生說,來讀研究生,做學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做人。做人首先要做一個(ge) 具有健全常識的人,不偏執、不極端,健健康康的。不做孤絕之人,更不追求驚世駭俗。當然不是這樣就夠了,而是一個(ge) 人在這種狀態中,比較容易接受做人的道理,成長起來也比較明顯。我們(men) 經常遇到一些在學問上特別有資質但在生活上明顯缺乏常識的學生,最讓人頭疼。做起學問來可以很出色,可要想在他身上恢複某些常情常理,卻顯得特別艱難。所謂“尊重知識、熱愛真理”,那真是遠遠不夠的。有時候就覺得讓學生懂得尊重知識或熱愛真理並不難,而真正困難的是,學生以知識或真理的名義(yi) ,把自己整得奇奇怪怪的,跟身邊的人完全不在同一個(ge) 頻道上,而我們(men) 卻一籌莫展。極端的時候,我們(men) 也不免後悔當初真是不該錄取的,就像美國教授所說的那樣,“我不應該錄取你。因為(wei) 你想要的東(dong) 西,我無法給你”。
遇上那種當初就不應該錄取的學生,這其實也不算是稀奇事。隻是對這種學生,也還有不同的情形。按理說,學生報考研究生,應該對導師的研究領域和旨趣是有了解的。如果考入研究生之後,發現導師的學問方式和立場與(yu) 自己的關(guan) 注並不一致,這種情形也在所難免,但問題是,誰該對此負責呢?有的學生出現這種情況,首先想到的不是放下自己的成見,不妨先好好完成學業(ye) 再說,而是心生狐疑,百般質問,或者消極懈怠,不予配合,乃至勸說未果,又生口角。這大概就是屬於(yu) “不應該錄取”的情形,如果學生意識不到他該對自己的選擇負責,那就隻有當作我們(men) 為(wei) 自己的選擇來負責。即便我們(men) 無法給他想要的東(dong) 西,總還是想成全他自己的道路,哪怕學生一點也不領情,我們(men) 也得這樣做。當然這不是毫無限度的,有一個(ge) 學生聲稱,他報考我們(men) 的研究生,隻是由於(yu) 看中了這所學校的平台,言下之意跟我們(men) 的學問旨趣無關(guan) 。那確實就隻能是“因為(wei) 你想要的東(dong) 西,我無法給你”,雖然沒法通過類似於(yu) “研究生院董事會(hui) ”的機構開除學生,我們(men) 對這種藐視決(jue) 不姑息遷就。
美國教授又說:“我的知識可以無償(chang) 貢獻給願意跟著我一起尋找真理的學生,但不做交易。”師生之間能有什麽(me) 交易可言呢?我們(men) 這些年沒遇到過什麽(me) 交易的機會(hui) ,當然這不意味著我們(men) 了解或想象不到。多年來,我們(men) 雖無明文規定卻形成了很多“潛規則”,在讀學生送老師的東(dong) 西一律不予接受,學生或學生家長一律不得上門拜訪老師,與(yu) 學生約談喝茶或吃飯一律由老師買(mai) 單,等等。正是在這種氛圍當中,可以說在我們(men) 培養(yang) 的研究生當中,沒有誰提供過任何交易的機會(hui) 。是不是每一個(ge) 學生內(nei) 心都這麽(me) 實誠了,這不敢說,但相信沒人敢往這上麵想,包括美國教授說到的抄襲問題也一樣。我們(men) 的研究生肯定也有寫(xie) 出來很差的,但從(cong) 沒想過居然會(hui) 有人抄襲。抄襲就是偷別人的東(dong) 西,偷多偷少都是偷,與(yu) 比例無關(guan) 。如果培養(yang) 出來的研究生居然是個(ge) 賊,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美國教授還說:“做學問的人,必須裏外一致,言行一致。”那麽(me) ,什麽(me) 才是裏外一致、言行一致呢?我們(men) 對學生講做人的道理,全部道理說到底就是不能有私心。不跟學生做交易,這種私心其實很容易克服,因為(wei) 這是明目張膽的私利。我們(men) 在錄取和培養(yang) 研究生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hui) 對不同學生抱有很不一樣的喜愛程度。有的學生雖然資質過人,在學問的表現上有出色之處,但由於(yu) 氣質上的種種缺陷,很難交流和溝通,實在令人不悅,根本喜歡不起來。而有的學生雖然在學問上並不優(you) 秀,可是乖巧懂事,積極配合,聽從(cong) 安排,讓人省心。然而,在評選獎學金的時候,我們(men) 隻能依據學業(ye) 上的表現來確定。這種時候要克服內(nei) 心的偏好真的很難,而且明明知道給有的學生評上獎學金,人家根本不在乎,而要是給有的學生評上就會(hui) 很感激,但即便是這樣,也依然得克服這種偏好。尤其是對於(yu) 考生,有時候是跟我們(men) 非常熟的學生參加入學考試,我們(men) 也特別看好,希望能錄取進來,但也從(cong) 未在考題上透過半點信息,哪怕我們(men) 很擔心,也照樣得跟所有其他考生一視同仁。像這種私心是隱微的,甚至難以分辨的,可我們(men) 有很強的意識,也在不斷地克服著。我們(men) 既然跟學生講不能有私心,就必須能讓學生感受到我們(men) 就是這樣做的。
以上所說應該都能表明我們(men) 做的要更多,但這還不是最重大的。有的隻是與(yu) 平常的為(wei) 人處世相關(guan) ,而有的則事關(guan) 文明的興(xing) 衰。比如說在美國“遍地都是西方文化,加開一點中國文化研究項目,很不容易,全是教授自願作出的無償(chang) 貢獻”之類的,這說起來確實挺讓人感動的。然而,美國教授大概不曾有過的體(ti) 驗是,在中國也遍地都是西方文化,在中國的土地上做中國哲學的居然也是個(ge) 少數派。這種悲情大概不是加開一點項目的事,我們(men) 當中不乏有人是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成就中國的學問,而這種悲情還得不斷地克製著,因為(wei) 稍不留神就會(hui) 被身邊的人譏笑。美國教授說,“你做學問的目的,必須是對真理的熱愛和對未知的好奇心”,那些譏笑我們(men) 的人未必不是出自對真理的熱愛,因為(wei) 我們(men) 居然隻是熱愛某種過去的、或者具體(ti) 的中國,而不是真理本身。未知對我們(men) 而言,是根本不知道中國的學問會(hui) 何去何從(cong) ,我們(men) 完全沒有好奇心,有的隻是緊迫感,還有時不時會(hui) 流露出來的焦慮以及對焦慮的克服。我們(men) 當然熱愛真理,隻是在熱愛的同時還得爭(zheng) 取對真理的界定,一種來自中國學問的界定。這是什麽(me) 意思呢?其實隻是想表明,我們(men) 必須得比美國教授思考得更多,也做得更多。不是因為(wei) 別的,隻是由於(yu) 時勢如此,中國正處於(yu) 大變局當中,一切都還未定,我們(men) 不得不做得更多。
為(wei) 什麽(me) 會(hui) 說到要爭(zheng) 取對真理做出來自中國學問的界定呢?我們(men) 可以繼續借助於(yu) 美國教授的表達來說,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先對其中的三個(ge) 意思表示特別的好感,這三個(ge) 意思都與(yu) 被開除學生的事情相關(guan) 。第一件是抄襲,美國教授說:“對你第一次‘抄襲’這事本身,我隻希望你說一句話:‘對不起,我再不這樣做了。’”沒錯,一個(ge) 好的老師不在於(yu) 抓住學生的把柄,而在於(yu) 讓學生承認錯誤。第二件是說那學生“不懂裝懂,胡說一通”“原著不讀”“就敢狂加評論”,這也是我們(men) 的切膚之痛,現在的學生太愛發表議論,而不肯好好讀書(shu) ,實在令人憂心。第三件是那學生喜歡在談話的時候“動不動就扯出一些社會(hui) ‘名人’”,教授說“他們(men) 與(yu) 你我都無關(guan) 。你要做學問,好好跟我學,不必去追啥社會(hui) ‘名人’”。這個(ge) 意思也非常好,很能體(ti) 現一個(ge) 老師的品格。以上三件事情也大體(ti) 能說明這個(ge) 的學生品行,很明顯,這個(ge) 學生人品有問題,而隻是美國教授不肯直說。這也是做老師的厚道之處,在話頭上對學生留有餘(yu) 地。不過,美國教授還是隱諱地暗示了這一點,因為(wei) 她說“做學問,要有品格,最首要的是,得做人”,這當然是針對那學生說的,尤其是說到他們(men) 之間的誤區“與(yu) 其說是學術上的,不如說是如何做人上的”。這已經很明顯了。
緊接著有一個(ge) 意思就是我們(men) 最終想說的。盡管這個(ge) 學生品行不端,但美國教授說:“你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很好的商人、公司老板或其他什麽(me) 職業(ye) 人士。搞學術,和經商或當清潔工,沒有職業(ye) 高下的不同,但明顯有職業(ye) 要求的不同。”這大概不是美國教授安慰學生的話,而更像是她的真實想法。做不好學術,卻並不妨礙做好一個(ge) 商人或其他職業(ye) 人士,這是沒問題的,因為(wei) 術業(ye) 有專(zhuan) 攻。但如果是由於(yu) 做人有問題,或者就是人品不好所導致的,為(wei) 什麽(me) 不能成為(wei) 一個(ge) 好的學者卻能成為(wei) 一個(ge) 好的商人或老板呢?在學者和商人之間,如果沒有職業(ye) 的高下而隻有要求的不同,那麽(me) 做人豈不是成為(wei) 一種職業(ye) 的要求了?又或者,確實是學者這一職業(ye) 對做人有更高的要求,而商人這一職業(ye) 的要求可以降低一些,那豈不正是這一要求導致了職業(ye) 之間有高下之別嗎?美國教授還說:“世界上路很多,不一定要做學問,做個(ge) 好人,就值了人生。”這話是帶著諷刺意味嗎?對於(yu) 一個(ge) 人品如此堪憂的學生來說,也許不妨在其他領域有某些成就,但唯獨做不了好人。請注意,這一定不是對美國教授的質疑,因為(wei) 她並不是做一種學理的表達,不需要有這麽(me) 嚴(yan) 謹的思維表達。我們(men) 隻是借此表達,或許在美國教授那裏已經成為(wei) 常識的東(dong) 西,而我們(men) 都得試圖重新思考。這就是爭(zheng) 取對真理做出來自中國學問的界定,當然隻是舉(ju) 例而言。這也許就是為(wei) 什麽(me) 美國教授可以說,“所有的研究生,都是教授的作品。我用同一個(ge) 標準要求所有的研究生,我希望每一個(ge) 作品都是傑出作品”,而我們(men) 卻不會(hui) 。我們(men) 根本沒法帶著一種欣賞作品的眼光來看自己培養(yang) 的學生,因為(wei) 中國的學問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我們(men) 多培養(yang) 一個(ge) 學生,可能隻是多了一個(ge) 同路人而已,誰也不知道未來的學問道路會(hui) 如何。我們(men) 需要思考更多,也需要做得更多,實是時勢使然。
最後,如果一定要說一處與(yu) 美國教授需要商榷的地方,那就是她最後的那個(ge) 意思:“你自己要承擔的責任,還包括你的人格分裂。這一點,不能全怪你,人格分裂是畸形教育的結果,這也是我最後要講的你的社會(hui) 背景的責任。”不能因為(wei) 這個(ge) 學生來自中國大陸,他就一定是畸形教育的結果。中國的教育和學術環境整體(ti) 很差,這是無可否認的。但再壞也不是鐵板一塊,並沒有填滿整個(ge) 教育的空間。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至少還是有很多可為(wei) 之處。中國的教育體(ti) 製下,同樣還是有很多好的老師,也有很多優(you) 秀的學生。正因為(wei) 我們(men) 的環境更差,我們(men) 每做出的一份好,都應該顯得更為(wei) 珍貴才對,而沒有理由遭到國人的鄙薄。不能我們(men) 做到八、九分還沒人察覺,而美國教授隻需做到三、四分就傳(chuan) 遍了朋友圈。令人寒心就不說了,如此妄自菲薄,真的很好嗎?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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