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由造化得心源——再論南軒詩歌與(yu) 輞川遺韻
作者:黃阿莎(哈爾濱工業(ye) 大學深圳研究生院)
來源:原載於(yu) 《斯文:張栻、儒學與(yu) 家國建構》,周景耀主編,光明日報出版社2016年5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一日壬寅
耶穌2017年7月14日
張栻是南宋時期著名的理學家,身為(wei) 湖湘學派的代表人物,他與(yu) 朱熹、呂祖謙齊名,並稱“東(dong) 南三賢”。除大量理學著作外,張栻留下四百九十首詩作,並有論詩片羽。對於(yu) 理學家的詩歌,後人評論不一。揚之者如張文炅《濂洛風雅序》雲(yun) :“即境即心,即物即理,亦風人之所不能爭(zheng) 也”;貶之者如劉克莊《恕齋詩存稿》雲(yun) :“率是語錄講義(yi) 之押韻者耳”。作為(wei) 南宋時期最有影響力的理學家之一,張栻的詩歌應該被如何看待?他的詩學思想與(yu) 理學思想的關(guan) 係應該如何探討?又與(yu) 宋代詩學有何關(guan) 聯?本文將從(cong) 一則明人的評論入手,以張栻山水詩為(wei) 主要討論對象,對以上問題進行探討。
明代楊慎雲(yun) :“宋詩信不及唐, 然其中豈無可匹體(ti) 者? 在選者之眼力耳。”他認為(wei) ,張栻的《題城南》、《東(dong) 渚》、《麗(li) 澤》、《西嶼》、《采菱舟》“五詩有輞川遺意, 誰謂宋無詩乎?”[1] 輞川,指的是盛唐詩人王維所居別業(ye) 的地名,王維在輞川創作出大量空靈清遠的山水之作,並由此而獲得“詩佛”之稱。楊慎認為(wei) 張栻山水詩歌中保留了王維山水詩的精髓韻味,這五首山水詩更可代表宋詩的最高成就。楊慎的這一評價(jia) 得到當代學者的認同,如有論者就此撰文《論張栻山水詩的輞川遺韻》,通過比照,認為(wei) “其山水詩閑澹簡遠, 極富輞川遺韻。”[2]如果僅(jin) 從(cong) 字句與(yu) 體(ti) 製上來看,張栻山水詩歌喜用絕句、組詩、取景清幽、出語平淡卻有無限風韻的特點,的確與(yu) 王維輞川山水詩頗有相似之處。但如果對張栻山水詩進行進一步的研讀,我們(men) 卻更能讀出同中之異。身為(wei) 深受儒家思想浸染的理學大家,張栻所眼見的山水之境與(yu) 以文字表達出的山水之情,是與(yu) 王維在《輞川集》山水詩中所傳(chuan) 遞的審美意蘊與(yu) 哲學體(ti) 認有很大不同的。透過這一層不同,我們(men) 才能對張栻山水詩的美感特質與(yu) 背後所係的詩學思想、理學思想有更深入的了解。
在論述之前,讓我們(men) 先對二人的人生經曆及各自山水詩歌的創作背景有一番簡略了解。王維生於(yu) 仕宦之家,其父早逝,受終生禮佛的母親(qin) 影響,王維成為(wei) 虔誠的佛教徒。宦海沉浮半生後,王維半官半隱於(yu) 輞川藍田別墅,他極富代表性的輞川山水詩即創作於(yu) 這一時期。史載他晚年生活為(wei) :“得宋之問藍田別墅,在輞口……與(yu) 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齋中無所有,唯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wei) 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絕塵累。”(《舊唐書(shu) ·王維傳(chuan) 》)由此可知,王維輞川山水詩的創作時間是其半官半隱時期,創作底色是佛教思想,詩歌的閱讀對象是其友人裴迪等人。“一生幾許傷(shang) 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王維《歎白發》)“空門”,構成王維輞川山水詩的背景。張栻生於(yu) 世家大族,其祖父張鹹官至劍南西川節度判官,其父張浚官至宰相,力主抗金,組織北伐,為(wei) 南宋中興(xing) 名相,後遭排擠而被貶謫湘粵二十餘(yu) 年。張浚既為(wei) 名相,其言傳(chuan) 身教對張栻自然影響極深,在張栻二十八歲時,張浚更安排他師事南宋著名理學家胡宏,學習(xi) 河南程氏之學。學成之後,張栻先後於(yu) 湖湘之地創建城南、道山、南軒書(shu) 院,倡導師說,最終成為(wei) 湖湘學派的集大成者,而乾道三年的朱熹、張栻會(hui) 講,則成為(wei) 湖湘學派盛大之事的標誌。由此可知,儒家思想是張栻終身汲汲追求與(yu) 傳(chuan) 道授業(ye) 的根本,其山水詩歌的創作時間,基本屬於(yu) 他主持書(shu) 院教事時期。當時“從(cong) 遊之士,請業(ye) 問難者至千餘(yu) 人”[3],因此詩歌的閱讀對象除了與(yu) 其交遊的友人如朱熹等人外,從(cong) 遊學子也是其詩作潛在的閱讀者。下麵我們(men) 來具體(ti) 看張栻的山水詩歌與(yu) 王維詩歌的不同。
一、“空”與(yu) “我”
王維所追求的境界,是“氣和容眾(zhong) ,心靜如空”(王維《裴右丞寫(xie) 真讚》),其詩歌所呈現的,多是空明境界與(yu) 寧靜之美。“空”,是王維山水詩歌的核心主題[4]:“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山居秋暝》)“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山中》)“夜坐空林寂,鬆風直似秋。”(《過感化寺曇興(xing) 上人山院》)“空”,在這裏不可僅(jin) 視為(wei) 空無或空蕩,而是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佛教用語,取自佛典。《六祖壇經》雲(yun) :“我空,法空,空空為(wei) 三空。”《維摩詰經》有:“色空為(wei) 二,色即是空,非色滅空,色性自空。”在佛法中,“空”是事物的本質。王維將這一佛教用語頻繁寫(xie) 入詩中,其所表達的並非僅(jin) 是風景的空明,而是在“空觀”的體(ti) 認中,傳(chuan) 達出心境的“我空”與(yu) 萬(wan) 物本質的“空空”。
張栻明確反對由景物來談“空”。有詩雲(yun) :“秋風颯颯林塘晚,萬(wan) 綠叢(cong) 中數點紅。若識榮枯是真實,不知何物更談空。”[5](《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之一)如果說“空”的體(ti) 悟是王維詩思的精髓,那麽(me) “我”的介入,則是張栻山水詩中的關(guan) 鍵詞。讓我們(men) 來看這首詩:
衡嶽山邊霜夜月,青鬆影裏看嬋娟。正須我輩為(wei) 領略,寒入衣襟未得眠。(《嶽後步月》)
詩中的最後三字“未得眠”,說明這是不能成眠的夜晚,也說明這首詩的起因。“寒入衣襟”,是當時環境,詩人如何排解?身處衡嶽山中的詩人起身、散步、望月,透過斑駁的鬆樹樹影,望見明月如霜。詩人忽然間領悟到,這清景正是為(wei) 我的領略而布置。這番領悟會(hui) 讓我們(men) 想起李白“相看兩(liang) 不厭,唯有敬亭山”(《獨坐敬亭山》)的物我相宜,會(hui) 讓我們(men) 想起蘇軾“我欲乘風歸去,高處不勝寒”(《水調歌頭》)的縹緲之思,這番領悟也正可與(yu) 王維在月色中的抽身而出相對照:“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鳥鳴澗》)王維的詩意,可說是“物我兩(liang) 忘”。然而張栻所自稱的“我輩”,不是鬆間月下的旁觀者,也不是因為(wei) 寒入衣襟便無視夜景的無趣者,而是一位對自然抱有賞愛之心、對萬(wan) 物持有沉摯之思、在此情境中懂得領略與(yu) 回應的“我”。“我”、“我輩”,如此明白清晰的自我介入,不僅(jin) 顯示出物、我之間的對等,也傳(chuan) 達出在現實的山、月、鬆之外,詩人對世間風景的敏銳善感與(yu) 內(nei) 心世界的堅定博大。即他並不為(wei) 寒冷所苦吟,也不為(wei) 失眠而惆悵,而是在此情境下,懂得細細領略山中月色,霜下青鬆。在這裏,外在世界的清寒與(yu) 內(nei) 在世界的把持互相“領略”,各得相宜。這種從(cong) 容暇裕的態度中,正包含儒家麵對自然萬(wan) 物的一種修養(yang) 境界。
《論語·先進篇》載有孔子問及子路、曾皙等人誌向,曾皙舍瑟而作,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張栻曾對這段話評論道:“言莫春之時,與(yu) 數子者浴乎沂水之上,風涼於(yu) 舞雩之下,吟詠而歸,蓋其中心和樂(le) ,無所係累,油然欲與(yu) 萬(wan) 物俱得其所。”《孟子·盡心上》也有:“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又有“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可見,傳(chuan) 統的儒學思想並不將“自然”當做一個(ge) 外在的、與(yu) 我無關(guan) 的客體(ti) ,而是在自然中讀出人文的意義(yi) ,並與(yu) 個(ge) 體(ti) 修養(yang) 結合。這就是孔子所言“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有學者釋之為(wei) :“作為(wei) 宇宙的‘部分’的‘我’,與(yu) 作為(wei) ‘全體(ti) ’的‘萬(wan) 物’有其共同的本質。因此,就一方麵觀之,從(cong) ‘我’(部分)就可以掌握‘萬(wan) 物’(全體(ti) )的本質;另一方麵, 則‘萬(wan) 物’(全體(ti) ) 的特征也顯現在‘我’(部分)之中。於(yu) 是,部分與(yu) 全體(ti) 就構成交互感應的關(guan) 係。”[6]從(cong) 這個(ge) 角度出發,我們(men) 可以更好地理解張栻山水詩歌中大量“我”所出現的原因。
在南軒詩中,常見以“我”、“我輩”、“吾”來自陳詩人感受、關(guan) 聯外在世界與(yu) 內(nei) 在心性的詩句,現略如下舉(ju) :
“支筇石壁聽溪聲,卻看雲(yun) 山萬(wan) 疊新。總是詩情吟不徹,一時分付與(yu) 吾人。”(《道中景物甚勝吟賞不暇因複作此》)
“日暮橫斜又一枝,水邊記我獨吟詩。不妨更作江南雨,並寫(xie) 青青葉下垂。”(《墨梅》)
“披衣凜中夜,起步祝融巔。何許冰雪輪,皎皎飛上天。清光正在手,空明浩無邊。群峰儼(yan) 環列,玉樹生瓊田。白雲(yun) 起我旁,兩(liang) 腋風翩翩。舉(ju) 酒發浩歌,萬(wan) 籟為(wei) 寂然。”(《中秋祝融觀月》)
“春日煙沙岸,禪房風竹窗。有時傾(qing) 綠酒,隨處見清江。世路紛多轍,吾生老此邦。千林看不盡,白鳥去雙雙。”(《二月十日野步城南》)
“一曲清江正可憐,隔江新竹露娟娟。好風成我曲肱夢,起看飛雲(yun) 度碧天。”(《題雉山禊亭》)
以上幾首山水景物詩中“我”的出現,都呈現出自我與(yu) 自然的一種對話,或曰相得。而最後一首的曲肱夢,則尤其顯示出身為(wei) 理學家的詩人的儒家修養(yang) 。曲肱夢,語出《論語·述而篇》:“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顯示孔子之樂(le) 不在富貴,不在外物,而在性之所適。張栻引用此語典,暗指自己在雉山禊亭時與(yu) 清江、新竹、好風適時相會(hui) 時,內(nei) 心的欣然之樂(le) ,也暗指體(ti) 認到儒家所推崇的自得其樂(le) 的修養(yang) 。
二、“寂靜”與(yu) “生意”
王維的山水詩歌,多側(ce) 重表現山水寧靜之美與(yu) 寂靜之境。他在《山居即事》中雲(yun) :“寂寞掩柴扉,茫然對落暉。”表達出他獨居山中時的心態。他生性好靜,又深受佛教空寂思想影響,故而他筆下的山水風景常與(yu) 寂寞之境合而為(wei) 一。如他的代表作:“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辛夷塢》)在空靈的寂靜中,存在著王維對於(yu) 自然永恒的體(ti) 認。這種獨具特色的寂靜之美,是王維山水詩的與(yu) 眾(zhong) 不同之處,也曆來為(wei) 評論家所看重,此不多述[7]。
與(yu) 王維山水詩中的“寂靜”不同,張栻在麵對山水風景時,感受到的,卻更多是萬(wan) 物的“生意”。有詩為(wei) 證:
“訪古多遺恨,憑欄更獨吟。細看前浦樹,生意已堪尋。”(《除夕登仲宣樓》)
“化工生意源源在,靜處詳觀總不偏。飛絮滿空春不盡,新荷貼水已田田。”(《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
“天與(yu) 孤清迥莫鄰,隻應空穀伴幽人。千林掃跡愁無那,一點橫梢眼便親(qin) 。顧影莫驚身易老,哦詩尚覺句能新。幾多生意冰霜裏,說與(yu) 夭桃自在春。”(《和宇文正甫探梅》)
“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便覺眼前生意滿,東(dong) 風吹水綠差差。”(《立春日禊亭偶成》)
所謂“生意”,即生機,春意,今日我們(men) 常以“生意盎然”來形容自然萬(wan) 物旺盛的生命力。張栻詩中的生意,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進行體(ti) 認。其一是自然界的生機勃發,即如以上四首詩中提及的除夕登樓時所見的前浦樹木、初夏時節的貼水新荷與(yu) 漫天飛絮、冰天雪地裏的千畝(mu) 梅林、春回大地時的綠水東(dong) 風,無一不是展示出宇宙間萬(wan) 物萌發的生機與(yu) 活力。其二則是隱藏在這萌發活潑的生命力之下的詩人,通過對此宇宙萬(wan) 物的體(ti) 悟與(yu) 認知,而傳(chuan) 達出內(nei) 心的天心春意。這裏傳(chuan) 遞出的實在也是一種儒家的修養(yang) ,那就是儒家認為(wei) 自然萬(wan) 物中所存在的鳶飛魚躍之樂(le) 。孔子曾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wan) 物生焉,天何言哉?”四季的運行,萬(wan) 物的生長,這是天道的生生之德。唯有體(ti) 會(hui) 到自然萬(wan) 物的生生不已,方能理解天理。宋代另一名大理學家程顥也從(cong) 觀看花鳥蟲魚中“以常見造物生意”。他雲(yun) :“‘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wei) 道也。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繼此生理者,即是善也。善便有一個(ge) 元的意思,‘元者善之長’,萬(wan) 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8]。同樣主張置身於(yu) 這生機洋溢的大自然中來體(ti) 驗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生,創造不已的氣象。
張栻詩歌中,對自然生機生意的把握與(yu) 體(ti) 察比比皆是,如“莫教容易飛花片,且放千林自在春。”“朔風漠漠低黃雲(yun) ,曉看繽紛萬(wan) 鶴群。”(《次韻劉樞密》)他的詩中因此充滿著鳶飛魚躍之樂(le) ,而非僅(jin) 有靜寂或空寂之境。他又不僅(jin) 看待自然山水充滿生意,即在他現實的人生中,也處處充滿生意活潑,可見他內(nei) 心世界的繁花如錦。還是以詩為(wei) 例。
陽月藏春妙莫窺,靈芽粟粒露全機。煮茶獨啜寒窗夜,已覺東(dong) 風天際歸。(《歲晚烹試小春建茶》)
開奩未暇論香味,便合令居第一流。細擘輕紅傾(qing) 瑞露,周南端複且淹留。(《初食荔枝》)
今年少雨菊花遲,青蕊方開三兩(liang) 枝。但得悠然真意在,青山何處不相宜。(《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之一)
湖邊小築喜新成,秋入西山照眼明。不是厭喧來覓靜,四時光景本均平。(《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之一)
可見張栻愛茶,愛食荔枝,愛青山,愛妙理,愛四時風景,愛與(yu) 友人相聚,愛橘香滿城。即使在惡劣的環境中,他也真正懂得享受當下情境。如《道旁殘火溫酒有作》:“陰崖衝(chong) 雪寒膚裂,野路燃薪春意回。旋暖提壺傾(qing) 濁酒,陶然絕勝夜堂杯。”天寒地凍,一杯濁酒卻足已陶然。這種風情高渺的修養(yang) ,有如蘇軾《獨覺》所言:“浮空眼纈散雲(yun) 霞,無數心花發桃李。”縱使眼睛視力已昏花,內(nei) 心中卻開出無數桃李繁花。這份與(yu) 萬(wan) 物相宜、卻並不受外物主宰的快樂(le) ,若非心中有強大定力,難於(yu) 獲得。這種於(yu) 簡靜處對萬(wan) 物的賞愛,自身的悠然,以及在賞愛與(yu) 悠然背後內(nei) 心的修持,是儒家所一再推崇的精神修養(yang) 。《論語》中記載孔子日常閑居時氣象:“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申申指大樹條幹直上,夭夭指嫩枝輕盈妙婉,都是“以樹木生意作譬”(錢穆語)。和順積中,方能英華發外。這是孔子的修為(wei) ,是儒家至高的修養(yang) 境界。張栻的這些詩作,所寫(xie) 雖是一茶一食,一景一情,但通過這些文字,卻可見出他內(nei) 心的修養(yang) 與(yu) 境界,正是:“化工生意源源在,靜處詳觀總不偏。”(《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之一)
三、“佛理”與(yu) “妙理”
身為(wei) 佛教徒,王維輞川山水詩中傳(chuan) 達的多是佛理思想,這一點已成為(wei) 學界共識,此不多述。身為(wei) 理學家,張栻則經常在山水詩中直接提及他所領會(hui) 到的“妙理”:
淩晨騎馬路新涼,來挹湖邊風露香。妙意此時誰共領,波間鷗鷺靜相忘。(《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之一)
和風習(xi) 習(xi) 禽聲樂(le) ,晴日遲遲花氣深。妙理衝(chong) 融無間斷,湖邊佇(zhu) 立此時心。(《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之一)
依然紅日照窗楣,還是去年消息時。妙理不須尋轍跡,隻於(yu) 生處驗新知。新晴物物有春意,正值一陽來複時。變化無窮俱是易,探原密處起乾知。(《丙申至前五日複坐南窗憶去年詩又成兩(liang) 章》)
第一首詩中,寫(xie) 清晨騎馬過湖邊,湖風微涼,風露暗香。就在這樣一刹那,詩人領略到一種“此時妙意”。“鷗鷺靜相忘”,可視為(wei) 實指,亦可視為(wei) 用典。《列子·黃帝篇》中記載過一則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故事:海上有人好鷗鳥,鷗鳥常飛下與(yu) 之嬉戲,有天他想要捉一隻鷗鳥回家,當他再次來到海上時,因為(wei) 他已經有了想要捉鷗鳥的機心,於(yu) 是鷗鳥便不肯再飛下來。“波間鷗鷺靜相忘”,表示出詩人已放下人間得失利害的機心。這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解釋了何為(wei) 此時“妙意”。第二首詩捕捉的是書(shu) 院中的某一個(ge) 刹那,和風晴日,花氣禽聲。詩人用“樂(le) ”來形容此時聽到的禽聲,但禽聲何嚐有“樂(le) ”或“悲”。禽聲之所以“樂(le) ”,是因為(wei) 此時的詩人內(nei) 心怡然自樂(le) 。詩人又為(wei) 何會(hui) “樂(le) ”?因為(wei) 他在清淑和煦的風景中,體(ti) 會(hui) 到如暖陽般衝(chong) 融、如和風般永恒的妙理。第三首是一首理氣詩。詩化用“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崔護《題都城南莊》),以“依然紅日照窗楣,還是去年消息時”的生活現象,點醒尋理之心。又以“新晴物物有春意,正值一陽來複時”,來說明萬(wan) 物的變化無窮與(yu) 妙理的無處不在。
但妙理究竟為(wei) 何物?詩中反複提及的“妙理”,既是生生不息的生意,是物我相宜的天地,也是詩人自己通過反思和體(ti) 悟而獲得的對宇宙萬(wan) 物、對自身人世的理解。這種理解,就儒家之學養(yang) 來說,是一種“見道”之言。即通過對自然萬(wan) 物生生不息的觀察,“於(yu) 生處驗新知”,體(ti) 認到“變化無窮俱是易,探原密處起乾知。”在獲得這層理解後,自然,人世,自身,包括他所汲汲追求的理學,都不再是緊張、衝(chong) 突、矛盾、焦灼的關(guan) 係,而是逐漸達到某種和解、共存、相宜,“和樂(le) 衝(chong) 融”。這也正是孔子所言:“知者樂(le) 山,仁者樂(le) 水。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le) ,仁者壽。”張栻解釋這段話雲(yun) :“動靜者,仁知之體(ti) 。樂(le) 水、樂(le) 山,言其體(ti) 則然也……知之體(ti) 動,而理各有止,靜固在其中矣。仁之體(ti) 靜,而周流不息,動亦在其中矣。動靜交見,體(ti) 用一源;仁知之義(yi) ,非深體(ti) 者,莫能識也。”在萬(wan) 物的動靜交替中體(ti) 察“仁知”的真意,體(ti) 察妙理的所在。可以說,張栻在山水詩歌中所傳(chuan) 達出的審美愉悅,與(yu) 他對儒家之道的體(ti) 悟是分不開。
四、張栻詩學觀與(yu) 宋代詩學
說明張栻山水詩與(yu) 王維輞川山水詩的不同,可使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張栻詩歌中所包含的胸襟學問。但這些山水詩風格高遠,滋味悠長,又體(ti) 現出張栻雖然身為(wei) 理學家,卻稟賦有詩人之才華與(yu) 靈氣。為(wei) 何理學家的詩歌卻並未墮入“語錄講義(yi) ”之體(ti) ?結合張栻的詩論,或許可以有更好的理解。因詩歌實踐與(yu) 詩論之間,常有彼此相關(guan) 之處。張栻論詩如下:
盛如梓《庶齋老學叢(cong) 談》載:有以詩集呈南軒先生。先生曰:“詩人之詩也, 可惜不禁咀嚼, 或問其故? 曰:非學者之詩, 學者詩讀著似質, 卻有無限滋味, 涵詠愈久, 愈覺深長。” 又曰: “詩者紀一時之實, 隻要據眼前實說。古詩皆是道當時實事。今人做詩多愛裝這言語,隻要鬥好。卻不思一語不實, 便是欺。這上麵欺, 將何往不欺。”
學者多認為(wei) 在這段話中,張栻將詩分為(wei) “詩人之詩”與(yu) “學者之詩”,“今人之詩”與(yu) “古人之詩”[9]。“今人之詩”隻是“詩人之詩”,隻是“鬥好”,是以文害道,這是他所反對的。除卻這層區分外,我想請讀者注意這兩(liang) 個(ge) 詞:“咀嚼”、“滋味”。目前對張栻詩學研究中,少有將其詩學觀與(yu) 宋代詩學進行聯係者。但以味喻詩是宋代詩學中重要的傳(chuan) 統。在歐陽修《六一詩話》中,曾推崇詩歌藝術以“意新語工”、“狀難寫(xie) 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yu) 言外”為(wei) 宗旨。他認為(wei) 梅聖俞的詩“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wei) 意”。其“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歐陽修以滋味真淳的橄欖來說明梅聖俞詩的餘(yu) 味雋永,而這正是張栻認為(wei) 學者之詩的重要標準:“讀著似質,卻有無限滋味,涵詠愈久,愈覺深長。”唯有理解了張栻的詩學觀,我們(men) 方能理解為(wei) 何同為(wei) 理學家,張栻詩歌與(yu) 邵雍詩歌的大不同,前者詩風雅正,後者詩風通俗。我們(men) 也方能理解,為(wei) 何張栻寫(xie) 山水的絕句或組詩,會(hui) 讓人涵詠不盡,體(ti) 會(hui) 出儒家的文化修養(yang) 。因為(wei) 他的山水詠懷詩,絕不是以描繪風景為(wei) 主,而是以表達在情景之中體(ti) 悟的哲學思考為(wei) 終極目標。但與(yu) 此同時,他也以有“無限滋味”作為(wei) 其詩學標準,這種體(ti) 認使他在提筆創作時有一種自覺,盡量讓創作避開理學家詩常見的寡淡無味的弊端。結合張栻在《與(yu) 朱元晦書(shu) 》中的一段談論,或許會(hui) 讓我們(men) 對其詩學思想有更好的理解。在信中,張栻談到自己與(yu) 朱熹、林時中三人的《南嶽唱酬集》時雲(yun) :“山中諸詩纖餘(yu) 淡泊,諷之不能已。但覺其間猶時有未和平之語。此非是語病,正恐發處氣稟所偏,尚微有存也。”由此可見,張栻所言的“滋味”,是偏於(yu) 和平雅正的滋味,是孔門所傳(chuan) “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的詩學思想的表現。這種對“和平”滋味的追求與(yu) 衡量準則,決(jue) 定了張栻在寫(xie) 作山水詩中著意呈現出自然風景的和順平靜風貌,這種風貌表麵上與(yu) 王維輞川山水詩歌相似,但內(nei) 在精神卻截然不同。
綜上,張栻的山水詩歌,是受理學與(yu) 宋代詩學思想影響下的共同產(chan) 物,代表宋代詩學與(yu) 美學的審美特征,同時也傳(chuan) 遞出他所體(ti) 認的理學思想。不可能簡單視為(wei) 輞川遺韻。其次,張栻理學思想博大精深,如有不可及處,但觀其詠一花一木、日常飲食起居、交接酬答之作,平易親(qin) 切,均可見其性情學問。其詠山水的詩歌,篇幅短小卻有無限韻味,似有王維輞川詩作遺韻,但仔細玩味,在字句結撰之外,卻各自有高深不可測處。《毛詩序》雲(yun) :“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細讀南軒詩歌,南軒之道,亦在其中。
注釋:
[1] 楊文聖:《楊慎詩話校筆》(卷5),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頁116。
[2] 寧淑華:《論張栻山水詩的輞川遺韻》,載《社科縱橫》,2009年7月。
[3] (清)楊錫紱:《城南書(shu) 院誌·改建書(shu) 院敘》。
[4] 關(guan) 於(yu) 這點的詳細討論,見傅紹良:《王維“閑”“空”意趣的禪學再確認》,載《文史哲》,2002年第3期。
[5] 本文所引用張栻詩、文,均出自(宋)張栻撰,鄧洪波校點,《張栻集》,嶽麓書(shu) 社,2010年版。後不贅注。
[6] 黃俊傑:《論儒家思想中的“人”與(yu) “自然之關(guan) 係:兼論其21世紀之啟示”》,載《現代哲學》,2005年1月。
[7] 關(guan) 於(yu) 這點的詳細討論,見張毅:《王維與(yu) 盛唐山水詩的明秀空靜之美》,載《南開大學學報》,1997年5月。
[8] (宋)程顥,程頤:《 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9] 有關(guan) 今人的論述,詳見陶俊:《從(cong) 張栻“學者之詩”看理學對詩歌的積極影響》,載《廣州大學學報》,2010年第2期。馮(feng) 偉(wei) :《張南軒理氣詩論》,載《中國韻文學刊》,2003年第1期。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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