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郭萍】情感與自由——蒙培元先生訪談錄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7-10 18:54:43
標簽:
蒙培元

作者簡介:蒙培元,男,生於(yu) 西曆一九三八年生,卒於(yu) 西曆二零二三年,甘肅莊浪人。一九六三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畢業(ye) ,一九六六年北京大學中國哲學史專(zhuan) 業(ye) 研究生畢業(ye)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曾任中國哲學研究室主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著有《理學的演變》《理學範疇係統》《中國心性論》《中國哲學主體(ti) 思維》《心靈超越與(yu) 境界》《情感與(yu) 理性》《人與(yu) 自然》等。

情感與(yu) 自由——蒙培元先生訪談錄

受訪者:蒙培元

采訪者:郭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家》2017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七日戊戌

          耶穌2017年7月10日


摘要:儒學與(yu) 現代自由的關(guan) 係問題已經成為(wei) 當代儒學研究的一個(ge) 焦點,構建了“情感儒學”的蒙培元先生對這一問題也頗為(wei) 關(guan) 注。他基於(yu) “情感儒學”的立場,指出情感是一切價(jia) 值之源,自由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正是由情感決(jue) 定的,而不是由認知決(jue) 定的。仁愛之情表現為(wei) 知情合一之時,便是個(ge) 體(ti) 化的精神自由,而發揮到社會(hui) 政治層麵便是政治自由。精神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基礎,當今社會(hui) 應當弘揚精神自由,發展政治自由。

 

關(guan) 鍵詞:情感儒學;仁愛情感;精神自由;政治自由

 

郭萍:蒙先生,您好!很高興(xing) 您能接受此次訪談。最近的一百多年,是中國由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的急劇轉型時期。您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發生的這種現代轉型,除了西方入侵的外在刺激,是否有中國社會(hui) 自身的內(nei) 在原因?這對於(yu) 您的儒學建構有怎樣的促動?

 

蒙培元:我認為(wei) 有內(nei) 在原因。這就是中國社會(hui) 雖然封閉,但是從(cong) 耳聞目睹中知道西方已建立了近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而中國當時還是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落後於(yu) 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而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轉變為(wei) 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是曆史發展的必然,這就是內(nei) 在原因。

 

但是,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也有曆史的局限性,比如破壞生態,造成人類社會(hui) 的種種問題。生態問題是一個(ge) 很嚴(yan) 重的問題,它關(guan) 係到整個(ge) 社會(hui) 的發展甚至是人類的生死存亡。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更是“人欲橫流”的社會(hui) 。人的物質欲望不斷地擴張。隨著經濟的發展,物質財富的積累,個(ge) 人的欲望越來越膨脹,人與(yu) 人之間缺乏互相關(guan) 照,冷漠無情,這都是現代社會(hui) 帶來的嚴(yan) 重問題。

 

我的儒學研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展開的。我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是針對這個(ge) 問題並且有可能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的。

 

西方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進入帝國主義(yi) 階段以後,極富侵略性,他們(men) 想把中國這樣的落後國家變成殖民地或半殖民地。首先進行軍(jun) 事侵略,訂立一係列不平等條約,割地賠款;接著是經濟上的侵略,搜刮中國人民的財富,發展他們(men) 的經濟;再次,文化上的優(you) 越感使他們(men) 又進行文化侵略。中國也相應的首先進行軍(jun) 事抵抗,失敗了就轉而發展經濟,也沒成功,找來找去,發現根源在文化,於(yu) 是進行文化革命,五四新文化運動就是文化革命的表現。中國人以為(wei) ,“師夷長技以製夷”就能解決(jue) 問題,結果卻沒有成功,於(yu) 是加派留學生到西方學習(xi) 現代科技以建設中國。但是,文化革命更重要,因為(wei) 文化是體(ti) 現一個(ge) 國家民族先進與(yu) 否的首要條件,也是基礎條件。孫中山的革命失敗以後,中國人寄希望於(yu) 文化革命,於(yu) 是發生了新文化運動。這就是中國近代曆史的發展進程。這種進程說明中國人既想富強又想反帝國主義(yi) 的心理狀態。

 

我的儒學研究除了看到現代西方社會(hui) 消極麵和負麵影響的同時,也有反對帝國主義(yi) 文化侵略的意思。我之所以強調儒學的重要性和它的價(jia) 值意義(yi) ,就在於(yu) 和資本主義(yi) 文化相抗衡,不能說中國經濟落後了就連文化也跟著落後了。中國文化包括中國哲學有過輝煌的成就,至今都具有永久價(jia) 值。

 

說中國文化包括哲學有永久價(jia) 值,是指它能夠救治現代文化的嚴(yan) 重的負麵作用。特別是物質利益和物質欲望的無限追求之下,對自然界隻有掠奪,而不盡義(yi) 務,亂(luan) 砍伐樹木,殘忍地殺害動物,揮霍地球資源,製造垃圾,造成幹旱化,沙漠化,空氣汙染,氣候惡略,生態環境的嚴(yan) 重破壞,已經使人類的生存麵臨(lin) 空前的危機。那麽(me) ,人類究竟應當怎樣生存?用哲學語言說,就是人類的“生存方式”的問題,而中國哲學從(cong) 一開始就是以這個(ge) 問題為(wei) 其理論“支點”的,我稱之為(wei) “原問題”,就是“天人之際”。我認為(wei) 中國古代思想家們(men) 有一種偉(wei) 大的生命意識、生命關(guan) 懷,而這一點恰恰是現代人所缺少的,中國的思想家們(men) 不僅(jin) 關(guan) 心當時的現實問題,而且從(cong) 理論上解決(jue) 了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解決(jue) 了自然界的地位及其作用的問題,從(cong) 而也就解決(jue) 了“人類應當怎樣生存”的問題,即“生存方式”的問題。這對現代人而言不僅(jin) 沒有過時,而且具有更加特殊的現實意義(yi) 。中國的“天人合一論”具有非常豐(feng) 富的內(nei) 容,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核心是“生”的問題,自然界是有生命的,是一切生命及其價(jia) 值之源。自然界不僅(jin) 有“內(nei) 在價(jia) 值”,它所創造的一起生命都各有各的價(jia) 值,有其生存的權利,人對自然界負有神聖的使命,關(guan) 愛萬(wan) 物,保護自然,由此實現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統一,這才是人類最理想的生存方式,人的創造性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人文化成”、“參讚化育”實現“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的境界。中國哲學對人類做出的貢獻就應當有這種自覺。

 

郭萍:新文化運動提出“民主與(yu) 科學”的訴求。我們(men) 知道,20世紀的現代新儒學就是為(wei) 了開出“民主與(yu) 科學”而建構的。不過,民主與(yu) 科學本身還是很表麵的內(nei) 容,您認為(wei) 在其背後的支撐性觀念是什麽(me) ?中國人提出“反帝反封建”的口號,“反封建”是為(wei) 了衝(chong) 決(jue) 專(zhuan) 製的“網羅”,實現個(ge) 體(ti) 獨立自主,“反帝”是為(wei) 了實現民族的獨立解放,這實際是中國人對現代自由的訴求。那麽(me) ,這是否可以說“民主與(yu) 科學”的背後是“自由”觀念?

 

蒙培元:新文化運動提出的“科學與(yu) 民主”的口號,就是為(wei) 了向西方學習(xi) 。當時有人提出全盤西化的主張,就是這種要求的極端表現。但是全盤西化受到了批判,認為(wei) 它是一種不顧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甚至否定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張。

 

“科學與(yu) 民主”正如你所說的是很表麵的內(nei) 容,所謂“科學”,用哲學的語言來表達就是認識論的問題,因而分出主體(ti) 和客體(ti) 。人是主體(ti) ,自然界是客體(ti) ,科學的任務就是人認識和改造自然界。對人自身的認識也是被當作自然界的對象來認識的。所謂“民主”即是政治上的民主,就是多數人決(jue) 定一切。西方社會(hui) 的民主實際上是由金錢控製的,帶有商業(ye) 社會(hui) 的特點。

 

當然,科學與(yu) 民主還有積極的方麵,我並不是否認科學與(yu) 民主。科學的認識論在西方有悠久的傳(chuan) 統,近代以來發生了認識論的轉變,更加促進了科學的發展。就科學認知而言,我們(men) 需要學習(xi) 。民主不是最好的東(dong) 西,但是唯一能適用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東(dong) 西,也是需要我們(men) 學習(xi) 的。你所說的現代新儒家是為(wei) 了開出“民主與(yu) 科學”而建構的,就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的。

 

你問我認為(wei) 科學與(yu) 民主背後支撐的觀念是什麽(me) ,我回答你:背後支撐的觀念是自由。你所說的中國人民“反帝反封建”的口號,反封建是為(wei) 了衝(chong) 破專(zhuan) 治的羅網,實現個(ge) 體(ti) 獨立自主,反帝是為(wei) 了實現民族的獨立解放,這實際上是中國人對現代自由的訴求,這是對的。為(wei) 什麽(me) 說科學與(yu) 民主背後是自由呢?因為(wei) 隻有在自由的情況下才能實現科學與(yu) 民主。相對而言,自由是一種權利,科學與(yu) 民主是一種工具,有了權利才能實現工具的意義(yi) 。

 

自由是人的天性,連動物都要求自由,何況人呢?在這個(ge) 問題上,不分東(dong) 西方。西方有“不自由毋寧死”之說,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對自由的追求,《莊子》中說的“魚相忘於(yu) 江湖,人相忘於(yu) 道術”,儒家所謂的“鳶戾於(yu) 天,魚躍於(yu) 淵”,都是對自由的追求。陳獻章甚至提出“自由”的概念,他的詩裏頭有“自由身”。儒家所說的“樂(le) ”也有“自由”的意思。孟子用水之“源源混混”、“盈科而進”來比喻人之“有本”,這裏的“有本”就是自由的根本。

 

郭萍:我記得您曾在《情感與(yu) 理性》一書(shu) 中提及傳(chuan) 統儒家和道家的“自由”觀念,並指出那是一種精神自由,是從(cong) 修養(yang) 和境界意義(yi) 上講的。而近代以來中國人所爭(zheng) 取的自由,乃是一種社會(hui) 政治權利。不知您對後一種意義(yi) 上的自由作何理解?這種作為(wei) 社會(hui) 政治權利的自由與(yu) 精神境界上的自由之間有什麽(me) 關(guan) 係?

 

蒙培元:《情感與(yu) 理性》中所說的自由,正如你所說,是精神自由,是從(cong) 修養(yang) 和境界意義(yi) 上說的。但是這種自由必須落實到社會(hui) 政治層麵。由於(yu) 古代中國是專(zhuan) 製集權社會(hui) ,這就使自由隻能停留在精神境界而不能落實到社會(hui) 政治層麵,這一現象正是儒家和道家提出精神自由的目的,具有批判現實社會(hui) 的意義(yi) 。自由本來是一種權利,不過有古代與(yu) 近現代的區別。精神自由是具有永久性價(jia) 值的,它是社會(hui) 政治自由的基礎,我認為(wei) 現代自由應當繼承過去傳(chuan) 統的精神自由,弘揚傳(chuan) 統的精神自由,並作為(wei) 社會(hui) 政治自由的指導。現代意義(yi) 上的自由與(yu) 傳(chuan) 統的精神境界的自由並不矛盾,恰恰相反,傳(chuan) 統的精神境界上的自由包含著現代意義(yi) 上的自由。

 

自由是一種價(jia) 值,價(jia) 值是由情感決(jue) 定的而不是由認知決(jue) 定的。情感決(jue) 定價(jia) 值是我的想法。認知是中立的,無所謂價(jia) 值與(yu) 否,情感是有喜好和厭惡的,而喜好和厭惡是出於(yu) 情感理性而不是經驗意義(yi) 上的情感。所謂情感理性是情感自身所具有的理性精神,不是認知理性與(yu) 情感結合的那種意義(yi) 上的理性精神。好惡情感決(jue) 定什麽(me) 是對的,什麽(me) 是錯的,情感決(jue) 定價(jia) 值就是這個(ge) 意思。

 

社會(hui) 政治權利上的自由是必要的,現代社會(hui) 需要建立這樣的自由。但是社會(hui) 政治權利的自由是建立在精神自由的基礎之上的。沒有精神自由無所謂社會(hui) 政治權利上的自由,這就是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

 

仁愛之情表現為(wei) 知情合一之時,便是個(ge) 體(ti) 化的精神自由,所謂“知”就是“是非之心”,所謂“情”是“好惡之心”,雖說二者合一,但是有層次之分,情含有知,但知不含有情,這說明良知是一種情感,情感達到極致時,便是至善。無滯、無固,千變萬(wan) 化,這就是自由。王陽明說:“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這說明情感決(jue) 定理智。若在社會(hui) 政治層麵便是政治自由,當政者若有良知,便能自由地處理一切事物。所謂應接萬(wan) 事萬(wan) 變,這就是社會(hui) 政治自由;凡政治版圖上的老百姓還在良知的指導下,自我做主,自由自在地生活,這也是社會(hui) 政治自由。總之,精神自由是社會(hui) 政治自由的指導,這是無疑的。

 

郭萍:當前中國社會(hui) 的現代轉型依然沒有完成,這就意味著自由的訴求依然是當代儒者所必須回應的時代課題。而您的“情感儒學”是通過繼承發展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新理學”而創建的現代儒學理論,那麽(me) ,“情感儒學”是否也是對這一時代課題的回應?您創造性地提出的將仁愛情感作為(wei) 儒家的本體(ti) 性觀念,這是否也就意味著您是以仁愛情感作為(wei) 現實的倫(lun) 理規範和製度建構的根本依據?那麽(me) ,“情感儒學”可以為(wei) 現代社會(hui) 政治自由問題提供一種怎樣的儒學解釋?

 

蒙培元:我的情感儒學正是對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新理學的繼承。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提出仁是真情實感,我進一步提出仁作為(wei) 情感是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就是你所說的把仁愛作為(wei) 儒家的本體(ti) 性概念。“情本體(ti) ”是李澤厚提出的概念,我並不完全同意李澤厚的主張,但是我覺得“本體(ti) 性”概念有一定的道理。仁愛情感確實是儒家哲學的核心,也是現實倫(lun) 理規範和製度建構的根本依據。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情感儒學能夠為(wei) 現代社會(hui) 政治自由問題提供解釋,因為(wei) 情感是一切價(jia) 值之源。現代社會(hui) 的政治自由也是一種價(jia) 值。仁愛情感與(yu) 現代社會(hui) 政治自由是源和流的關(guan) 係。

 

西方哲學把情感和理性對立起來,認為(wei) 情感是經驗性的,理性是超經驗的,認為(wei) 情感和理性是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中國哲學則認為(wei) 情感和理性是統一的。實際上中國哲學所提倡的是一種價(jia) 值理性。價(jia) 值理性必須通過情感起作用,沒有情感就無所謂價(jia) 值理性。因為(wei) 情感決(jue) 定了一切價(jia) 值,而理性使價(jia) 值具有永久性的意義(yi) 。仁愛情感作為(wei) 情感理性是具體(ti) 的,不是抽象的,是有實際內(nei) 容的,不是空洞的、形式的理性。它的內(nei) 容就是親(qin) 情、敬、四端之情(仁義(yi) 禮智)、誠信之情、七情(喜怒哀樂(le) 愛惡欲)等等。西方哲學所講的理性是純粹形式的理性,這種理性沒有任何內(nei) 容。東(dong) 西哲學之間的區別,這是重要的一點。

 

情感儒學即是情感理性儒學,它不是經驗意義(yi) 上的情感儒學,而是理性意義(yi) 上的情感儒學。價(jia) 值理性和事實理性是有區別的。但是在真情實感這一點上,價(jia) 值理性與(yu) 真實理性是相通的,就是說仁愛情感既是理性情感又是價(jia) 值情感。當代西方自然教育學家約瑟夫•克奈爾說:“科學是一種獨特的語言。科學為(wei) 我們(men) 提供知識。但科學有很大的局限性,科學告訴我們(men) 的世界是不完整的。科學無助於(yu) 我們(men) 內(nei) 心對自然的感知。我認為(wei) 應該呼喚人們(men) 對自然的情感,以補綴一個(ge) 完整的世界。”連西方哲學家都強調情感的重要性。對世界而言,我們(men) 需要的是一個(ge) 完整的世界,對人而言,我們(men) 需要的是一個(ge) 完整的人。科學世界與(yu) 情感世界應該是統一的,知性和人的情感也應該是統一的。西方哲學認為(wei) 情感問題在哲學中是“不入流”的。在西方哲學發展中,理性得到了突出的表現。但是在當今,理性變成了工具理性,變成了“智能”,即單純的認識能力。

 

仁愛情感是理性情感,作為(wei) 理性情感,它具有普遍性,可以解釋現實的倫(lun) 理和製度建構。如:仁愛之心,既是“是非之心”,又是“好惡之心”,能“好好惡惡”,正如孔子所說的“能好人,能惡人”。孟子所說的“惻隱之心”、“不忍之心”的仁,在實踐活動中所表現的好、惡,這顯然是情感活動,它同樣是現實倫(lun) 理規範的標準。社會(hui) 製度建構也是以仁愛為(wei) 基礎的,並且以“仁者愛人”為(wei) 依據的。這些情感外化為(wei) 社會(hui) 公德、職業(ye) 道德、家庭美德,內(nei) 化為(wei) 個(ge) 人品德,以形成人們(men) 的道德判斷,道德責任。

 

以仁愛為(wei) 核心的情感儒學,同樣可以解釋社會(hui) 政治自由問題,因為(wei) 社會(hui) 政治自由同樣受道德的指導,不是自以為(wei) 是的“自由”,自由是有底線的,不是任意的,你要自由,別人也要自由,這樣就出現了公平條件下的自由。儒家強調道德的作用,原因就在這裏。

 

郭萍: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功利主義(yi) 倫(lun) 理學也講同情之愛,並為(wei) 其自由民主的政治主張提供了倫(lun) 理學的辯護,這與(yu) 儒家“仁者愛人”的情感是否有相通之處?又有什麽(me) 不同?儒家的仁愛情感是否也可以為(wei) 中國的自由民主訴求做出合理性解釋?

 

蒙培元:西方文化講究自由、平等、博愛,其中的博愛就具有和儒家相近的性質。但是人們(men) 常認為(wei) ,博愛是無差等的,而儒家的仁愛是有差等的。其實,儒家的仁愛不僅(jin) 包括了人,而且包括了動物和自然界中的萬(wan) 事萬(wan) 物,一視同仁。孟子提出的“仁民愛物”、程顥提出的“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則達到了最高境界。所謂“萬(wan) 物一體(ti) ”是將自然界中的萬(wan) 物視同自己的身體(ti) 一樣愛護,這樣的境界是西方文化與(yu) 哲學無法達到的。不僅(jin) 如此,這種境界現在正是發揮作用的時候,是建設和諧社會(hui) 的精神指導。這是人類文化史上的偉(wei) 大創造。

 

至於(yu) 西方功利主義(yi) 的倫(lun) 理學所講的同情之愛,並沒有超出西方文化博愛的範圍。當然,與(yu) 儒家“仁者愛人”的情感有某種想通之處。但是儒家的“仁愛”如前所述,是包括自然界中的萬(wan) 事萬(wan) 物的,比博愛更高一個(ge) 層次。因為(wei) 儒家的仁愛重視人的修養(yang) ,使人成為(wei) 人,這是功利主義(yi) 所達不到的。人的修養(yang) 提高了,境界就高了,觀察萬(wan) 事萬(wan) 物的視界也寬了,這不隻是功利的問題,它是終極追求的問題。

 

以人為(wei) 本是儒家哲學的基本精神。人是目的性的存在,人的一生就是自我實現的過程,也是拋開世俗束縛、達到精神境界自由的過程。這是最高的價(jia) 值理性,也可以為(wei) 中國的自由民主訴求做出理性的解釋。

 

郭萍:您談的這些內(nei) 容對於(yu) 思考儒學與(yu) 現代價(jia) 值的關(guan) 係問題很有啟發意義(yi) 。在我印象中,這些內(nei) 容在您以往的文章和著作中少有論及,此次也讓我們(men) 獲得一個(ge) 理解您思想的新維度。

 

再次感謝您接受此次訪談!

 

蒙培元:謝謝!


【作者簡介】


蒙培元:1938年2月9日生,甘肅莊浪人。1963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畢業(ye) ,1966年北京大學中國哲學史專(zhuan) 業(ye) 研究生畢業(ye)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曾任中國哲學研究室主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哈佛大學訪問教授,台灣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訪問教授、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

 

郭萍:山東(dong) 青島人,哲學博士,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與(yu) 交流中心,助理研究員。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