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儒家井田製理想之現實意義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6-28 23:42:28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儒家井田製理想之現實意義(yi)

受訪者:秋風

采訪者:張英洪

來源:“弘道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五日丙午

          耶穌2017年6月28日

 

 

“弘道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按:本文是根據姚中秋教授在北京市農(nong) 村經濟研究中心、北京市城郊經濟研究會(hui) 主辦的第13期農(nong) 研智庫大講堂上的發言整理而成。

 

時  間:2017年5月19日(周五)下午2:30

地  點:北京市農(nong) 村經濟研究中心一層報告廳

主講人:姚中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和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弘道書(shu) 院院長)

題  目:儒家井田製理想之現實意義(yi)

主  辦:北京市農(nong) 村經濟研究中心、北京市城郊經濟研究會(hui)

主持人:張英洪(北京市農(nong) 村經濟研究中心調研綜合處處長、研究員)

 

張英洪:今天下午舉(ju) 辦第13期農(nong) 研智庫大講堂,我們(men) 非常榮幸的邀請到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和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姚中秋教授。姚教授是著名學者,我和姚教授認識十幾年了,十多年前就知道姚教授的學術研究成果。他的學術研究分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主要研究西方經濟學,非常有名,翻譯出版了自己的經濟學著作十多部;第二個(ge) 階段主要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近些年研究儒家學術,又出了著作十多部著作。他的書(shu) 應該說我看了90%,最近在香港出的書(shu) 一直沒有買(mai) 到,就沒有看了。姚教授2013年創辦了弘道書(shu) 院,任院長。近些年致力於(yu) 研究中國治理秩序之曆史變遷過程,探究中國治理之道,弘揚儒家理念,探索儒家複興(xing) 並更化天下之道。出版著作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現代中國的立國之道》《儒家式現代秩序》《國史綱目》《治理秩序論》《建國之道-周易政治哲學》,最近出版《儒家憲政論》《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等傳(chuan) 統文化思想著作。姚教授的研究十分契合中央提出的傳(chuan) 承和發展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要求。今年1月26日,人民日報全文轉發了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我組織兩(liang) 個(ge) 處進行了學習(xi) ,就是要增強文化自信,要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中國夢,如果離開了文化自信就沒有根,沒有底。

 

最近一段時間,根據統一安排我在市委黨(dang) 校參加局處級國學班學習(xi) 。今天上午我們(men) 在那裏聽的課非常精彩,講課的也是姚教授的同事。現在是新的傳(chuan) 統文化熱,我們(men) 舉(ju) 辦這次以儒家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題的講座,也是希望通過認識、理解、學習(x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吸取解決(jue) “三農(nong) ”問題的智慧。今天很榮幸的請到姚教授來演講,讓我們(men) 以熱烈掌聲歡迎。

 

姚中秋:謝謝英洪兄!我們(men) 認識十幾年了,見麵並不多,但英洪兄的書(shu) 我都看過。他剛才說看了我那麽(me) 多書(shu) ,很慚愧,其實看一本就夠了,自己之所以寫(xie) 了那麽(me) 多書(shu) ,是因為(wei) ,每本書(shu) 寫(xie) 得都不好,隻能繼續努力。

 

(一)儒家井田製理想之現實意義(yi)

 

英洪兄提到中央《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的文件,這是國家部署文化複興(xing) 的最新文件,之前已有一係列文件,習(xi) 近平主席也有一係列重要講話。最早是在2013年11月份發表講話,開始提出,複興(xing) 中國文化,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重點當然是複興(xing) 儒家文化,習(xi) 總書(shu) 記第一次講話談複興(xing) 中國文化,就在山東(dong) 曲阜。我講完課就要去北京南站赴曲阜,有一些同仁經過努力,重啟洙泗書(shu) 院,明天我們(men) 舉(ju) 辦一個(ge) 簡單的儀(yi) 式。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2013年11月在曲阜講話後,關(guan) 於(yu) 文化複興(xing) ,還有一係列講話,中央其他領導也有很多重要的講話,教育部門和宣傳(chuan) 部門都發了一些文件。從(cong) 這些講話和文件,相信大家能夠感覺到,當代中國正在發生一場革命性變化,涉及政治、文化等諸多領域,由此可見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主題,那就是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什麽(me) 是中華民族?什麽(me) 是中國?沒有中國文化就沒有中華民族,沒有中國文化就沒有中國。所以說,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基礎性工作是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所以,剛才英洪兄講到,在黨(dang) 校、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這些宣傳(chuan) 教育部門現在的工作重點之一是傳(chuan) 承中國文化。

 

在座很多朋友跟我年齡差不多,我們(men) 都經曆過70年代的反傳(chuan) 統大潮,當時有批林批孔運動,在政治上批林彪,卻把孔子拉出來陪綁。我們(men) 也經曆國80年代思想領域的反傳(chuan) 統浪潮,其頂點就是《河殤》。如果拿今天和30年前的中國相對比,我們(men) 能看到一個(ge) 巨大的變化,最大的變化就是,從(cong) 上到下,所有中國人,包括執政黨(dang) ,換言之,整個(ge) 國家對自己文化的看法發生了根本的、轉折性的變化。這也可以說是現代中國曆史的一個(ge) 轉折點。現代中國曆史可以從(cong) 19世紀末開始,從(cong) 甲午戰爭(zheng) ,戊戌維新開始,中國人決(jue) 心救亡圖存,為(wei) 此,決(jue) 定放棄自己的文化,全盤接受外來文化。不僅(jin) 僅(jin) 是西方文化,也包括蘇俄文化,甚至是日本的思想、觀念,總之,中國人決(jue) 定用中國以外的文化來救中國。當時的先賢覺得,中國文化快死了,已經不能給中國人帶來福利,所以決(jue) 心拋棄它,走上另外一條路上。

 

應該說,這種努力是有成果的。經過二十世紀的這次出走,中國取得了很大成就,簡單地說,初步解決(jue) 了“富強”問題。那麽(me) ,到了今天,我想對於(yu) 中國來說,至關(guan) 重要的問題是“文之以禮樂(le) ”,人吃飽飯之後,就需要用文化來改變自己、提升自我,讓自己更為(wei) 文雅,讓生命更為(wei) 舒暢,讓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能夠更為(wei) 和諧。那麽(me) 用什麽(me) 做到這些?幾千年的中國曆史已告訴我們(men) ,隻能靠中國文化,主要靠儒家文化。

 

上麵所論是一個(ge) 概貌,總體(ti) 的形勢,具體(ti) 就農(nong) 村問題而言,大趨勢應該是相近的。在農(nong) 村問題領域,二十世紀同樣有一場長時段的出走,也就是說,國家在農(nong) 村實行的各種各樣的製度,包括自上而下傳(chuan) 播給農(nong) 民的價(jia) 值觀念,都跟過去幾千年的傳(chuan) 統製度、價(jia) 值觀念相反,最起碼是完全不同的。比如說,土地的集體(ti) 所有、集體(ti) 精英,這在過去幾千年的中國曆史上是找不到的,當然,結果我們(men) 都看到了,一方麵給農(nong) 村帶來巨大的變化,另一方麵讓農(nong) 村陷入困境,巨大的困境。後來被迫實施土地製度改革,由此釋放了農(nong) 民的積極性,富裕的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解決(jue) ,今天在農(nong) 村,即便村裏列為(wei) 貧困戶的那些人員,吃飯也是沒有問題的,隻不過手裏沒有現金,沒有活錢。

 

真正嚴(yan) 重的問題是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解體(ti) ,以一種觸目驚心的方式呈現給我們(men) ,即人的離散化,每個(ge) 農(nong) 民也都深切感受到如此離散化生存方式所帶來的困擾。怎麽(me)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離散化,也是當代中國社會(hui) 解體(ti) 、離散化的比較經典的呈現。那麽(me) 怎麽(me)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恐怕需要回到曆史,回到儒家的義(yi) 理。我有一個(ge) 初步的看法,今天中國鄉(xiang) 村的問題就是由於(yu) 我們(men) 在文化上的出走造成的,通過文化的回歸才有可能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因此,英洪兄跟我聯係,我就確定了今天這個(ge) 題目,儒家井田製理想之現實意義(yi) 。


井田製是一種土地製度,但不僅(jin) 僅(jin) 是土地製度,其實是一種社會(hui) 組織方式,是一種完整的人的生存組織形態。

 

中國的土地製度大體(ti) 上可分成兩(liang) 個(ge) 曆史階段,可以孔子作為(wei) 分界線,孔子就是中國曆史的分界線。就社會(hui) 的治理模式而言,孔子之前是封建製,孔子之後是郡縣製。如果你問我,今天我們(men) 的社會(hui) 治理體(ti) 製是什麽(me) ?我會(hui) 回答:郡縣製。封建製下的土地製度是井田製,郡縣製下的土地製度是農(nong) 戶私有製。這就是中國曆史的兩(liang) 個(ge) 基本分期。

 

我們(men) 可以把孔子作為(wei) 中國曆史的分界點,孔子生活在禮崩樂(le) 壞的時代,封建製已經開始解體(ti) ,井田製正在解體(ti) ,新的農(nong) 戶私有製將要興(xing) 起。就在這個(ge) 時代,孔子主張維護井田製;至於(yu) 比孔子晚生近兩(liang) 百年的孟子的時代,井田製已經崩潰了,所以孟子主張複井田,恢複井田製。這一主張被後代儒家讀書(shu) 人所堅持,比如董仲舒、張載等大儒,都主張恢複井田製,複井田成為(wei) 儒家經濟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men) 的問題是,儒家為(wei) 什麽(me) 主張複井田?為(wei) 什麽(me) 主要複古?複古主張貫穿在儒家整個(ge) 思想體(ti) 係中,在政治、社會(hui) 、經濟等領域中都主張複古,這是當初儒家和法家爭(zheng) 論的焦點所在,法先王還是法後王,複古還是從(cong) 今。下麵我會(hui) 解釋曆代儒家為(wei) 什麽(me) 主張複井田,最後簡單討論一下曆代儒家複井田思考的現實意義(yi) 。今天我們(men) 要重建鄉(xiang) 村的經濟社會(hui) 秩序,儒家的關(guan) 於(yu) 複井田的思考對於(yu) 我們(men) 有什麽(me) 啟發意義(yi) 。

 

(二)孔子反對井田製

 

我們(men) 從(cong) 孔子講起。

 

大家想必知道三個(ge) 字:“初稅畝(mu) ”。初稅畝(mu) 是中國數千年經濟史上最大的一次變化,迄今為(wei) 止最根本的一次變化。這場變化的核心是什麽(me) ?要理解這個(ge) 變化,就需要簡單地解釋一下什麽(me) 是井田製。

 

首先講講封建製。三代皆行封建,想必大家都知道這兩(liang) 個(ge) 字,但是,我必須糾正流傳(chuan) 即為(wei) 廣泛的謬論。今天曆史課本裏說,秦以後是封建社會(hui) 。這與(yu) 古代含義(yi) 正好顛倒,按照古人的用詞,秦以後沒有封建,恰恰是戰國以前才行封建,也即,夏商周三代實行封建製。

 

封建製形成於(yu) 封土建國過程。舉(ju) 個(ge) 例子,周成王把他的叔叔周公封到魯,我晚上就要去魯,今天的曲阜。周公要輔佐成王,沒有到魯,而由大兒(er) 子伯禽到魯做魯侯。周成王封伯禽為(wei) 魯侯,這就是“建國”,允許他建一個(ge) 城,“國”的原意指城。這個(ge) 城要生存,周邊就要圈一塊土地作為(wei) 主要資源,由此可以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從(cong) 事工業(ye) 生產(chan) 。劃定土地的範圍就叫“封土”,其麵積也許相當於(yu) 現在一個(ge) 縣。古代諸侯國麵積是很小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力量強大的諸侯不斷地吞並周邊的力量比較弱小的諸侯,或者向外拓殖,因為(wei) 當時地曠人稀,兩(liang) 國之間幾十、幾百公裏都是荒地,隨著人口增加,不斷向外拓殖,麵積才逐漸擴大。周王封土建國,就有了“封建”一詞。

 

由此可知,屬於(yu) 魯侯的土地來自周王之封賜。魯侯會(hui) 給自己留一部分,這就叫“公田”,大部分再分封給其大夫,大夫管轄的人口規模也許相當於(yu) 現在一個(ge) 村莊,幾百人或一兩(liang) 千人的規模。大夫同樣給自己留一塊土地,大多數土地分給農(nong) 戶,每一戶有一小塊,這是“私田”。人們(men) 就用井字描述這種土地製度的格局:中間是君子也即貴族留給自己的公田,四周則是農(nong) 戶的私田。

 

在這種製度下,魯侯的全部所需,其整個(ge) 財政收入都來自於(yu) 自己保留的土地,大夫也是如此,其全部所需依賴自己保留的那塊土地,相當於(yu) 現在農(nong) 村的集體(ti) 保留用地。其他土地由農(nong) 民耕種,而農(nong) 民對大夫的義(yi) 務就是勞役,即勞動。《詩經》裏有相關(guan) 詩句:“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農(nong) 民首先替大夫耕作公田,然後耕作自己的私田。而私田上的收益全部歸農(nong) 戶,所以在井田製下沒有稅,有勞役,但沒有稅。

 

這是井田製的基本架構,一層一層的往上都是這樣安排的,一直到周王。封建製的結構和郡縣製國家的結構是相反的,由家組成國,由國組成天下。這樣一層層搭起來的,下層對上層的義(yi) 務主要都是勞役。主要是在下者為(wei) 在上者打仗,也包括服務。比如,魯侯可能需要到周王室做大臣。我們(men) 現在覺得,這是調到中央去當高級幹部。但曆史記載中可見,有些諸侯對此並無興(xing) 趣,反而視為(wei) 負擔,因為(wei) 這對他沒有什麽(me) 好處,還要自帶幹糧,即使到王室,其開支也靠自己。這就是古代的製度,這倒是做到了責任清晰,每個(ge) 人的責任非常清晰。不論中西,封建時代,人們(men) 權利、義(yi) 務觀念是特別強的,是誰的就是誰的,分得特別清楚,國家也是靠一層層的權利義(yi) 務關(guan) 係連接起來的。


我們(men) 剛才講到一個(ge) 重點,就是沒有稅,理解了這一點,“初稅畝(mu) ”就好理解了,其含義(yi) 就是,開始對土地按畝(mu) 征稅。由此,整個(ge) 經濟結構發生巨大變化。《論語·顏淵篇》中有一章講到了這一變化,哀公問於(yu) 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意思是,今年的收成不好,公室的財政用度不足,入不敷出,怎麽(me) 辦?有若對曰:“盍徹乎?”為(wei) 什麽(me) 不恢複徹的辦法呢?有人若主張恢複井田製。哀公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哀公說的“二”,就是原來勞役的負擔仍,又得負擔稅負,這就顯示,當時正在過渡期,製度的轉軌期,農(nong) 民的負擔有兩(liang) 層,一層是原來封建時代的勞役負擔,一層是新製度帶來的稅賦。

 

應該說,轉軌持續了相當長時間。據《春秋》記載,宣公十五年,初稅畝(mu) 。時當公元前594年,這是在孔子出生前。也許,範圍比較有限。孔子出生在魯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到孔子晚年,改革仍在進行之中。《左傳(chuan) ·哀公十一年》記載,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為(wei) 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於(yu) 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yu) 禮,施取其厚,事舉(ju) 其中,斂從(cong) 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yu) 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弗聽。

 

季氏把持國政,對土地征稅,孔子反對,但很明智,不願公開地表達反對意見,季孫就派冉有,再三追問孔子。到最後,孔子私下對冉有說了一段話,其核心意思是,複禮,保持封建製,包括保持井田製。因為(wei) 他明白,廢除井田製,封建製的經濟基礎就瓦解。井田製是周公所治之禮的核心內(nei) 容。孔子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孔子說的文指禮樂(le) 製度。我們(men) 今天理解禮樂(le) 製度為(wei) 周旋進退之禮,但其實,禮的核心含義(yi) 是政治經濟製度。西方人講的憲法、土地法等內(nei) 容,在中國古代就在周公之禮中。季孫欲以田賦,想對田土征稅,就意味著井田製遭到破壞,意味著周公的禮樂(le) 製度的基礎遭到破壞。

 

孔子指出,這樣的做法是不合於(yu) 禮的,而僭越禮樂(le) 的背後表現貪望無厭。《論語》中記載,季康子患盜,問於(yu) 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欲就是欲望、私欲,執政者有太多太強的私欲,想盡辦法增加財政收入,必定加重民眾(zhong) 負擔,因為(wei) ,有了這樣的貪欲,必定得寸進尺,永不滿足。由此可見,孔子反對稅畝(mu) 、維護周禮的初衷。他認為(wei) ,這套製度能約束統治者的欲望,讓統治者雖有權力,但不至於(yu) 聚斂過度,不至於(yu) 越過法度、橫征暴斂,這是井田製的好處。

 

這就是孔子對廢井田的態度,孔子經曆了井田製逐漸瓦解的過程,而孔子起而反對這一所謂的曆史大趨勢,很多時候,儒家站在曆史趨勢的對麵。儒家認為(wei) ,比如孔子在這個(ge) 地方說的很清楚,這個(ge) 曆史趨勢就是,統治者的欲望不加控製的膨脹,民眾(zhong) 必然受到傷(shang) 害。《禮記》記載:孔子過泰山側(ce) ,有婦人哭於(yu) 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貢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yu) 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wei) 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yu) 虎也。”采取各種各樣的辦法增加財政收入,就是苛政。

 

(三)孟子主張複井田

 

我們(men) 再來看孟子。

 

孟子比孔子晚兩(liang) 百年,其活動已在戰國中後期,整個(ge) 井田製已全麵瓦解,土地私有製已基本確立。在這樣的時代,孟子主張複井田。我們(men) 來看《孟子》的一段記載:

 

滕文公問為(wei) 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雲(yun) :‘晝爾於(yu) 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乎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是故賢君必恭儉(jian) 禮下,取於(yu) 民有製。陽虎曰:‘為(wei) 富不仁矣,為(wei) 仁不富矣。’

 

滕國是個(ge) 小國,在今天的滕縣,曲阜往南一點,滕文公比較好學,請教孟子如何治國。孟子首先說,民事不可緩也。孟子在其他地方說過另外一段話,說“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讀過聖賢書(shu) 的士君子,即便沒有恒產(chan) ,也仍然可以有恒心,普通民眾(zhong) 卻做不到這一點。這是君子與(yu) 小人之別。普通民眾(zhong) 如果不能持久的保有一份財產(chan) ,維持自己的生存,就會(hui) 胡作非為(wei) ,執政者用警刑罰對付他們(men) ,這就是殘民以逞。孟子的意見是,仁人如果在位行仁政,必須恭儉(jian) 禮下,取於(yu) 民而有製。國家要正常運作,肯定得取於(yu) 民,但取之於(yu) 民要有法度,而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這個(ge) 製是什麽(me) ?什麽(me) 樣的製度讓統治者不至於(yu) 橫征暴斂?孟子說井田製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製祿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wei) 君子焉,將為(wei) 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yang) 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mu) 。餘(yu) 夫二十五畝(mu) 。死徙無出鄉(xiang) ,鄉(xiang) 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方裏而井,井九百畝(mu) ,其中為(wei) 公田。八家皆私百畝(mu) ,同養(yang) 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yu) 子矣。

 

王者行仁政,首先要劃地界,相當於(yu) 現在人們(men) 所說的明晰產(chan) 權,並且固定下來,不能由政府隨意變動。接下來,孟子粗略地描述了井田製的基本製度。請大家注意中間這幾句話,“死徙無出鄉(xiang) ,鄉(xiang) 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我們(men) 經常說“守望相助”這個(ge) 成語,就出自孟子。這是井田製的巨大的好處,概括言之,能夠塑造和維護一個(ge) 穩定而有情誼的共同體(ti) 。由此,我們(men) 前麵才說,井田製不隻是一種經濟製度,還是一種社會(hui) 製度,甚至可以說是一套生命的製度,有助於(yu) 維護人與(yu) 人之間穩定的有情誼的關(guan) 係。這是孟子特別重視的一點。

 

孟子生活在戰國時代,其特點是人口的快速流動,這一點跟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類似。我們(men) 印象中總以為(wei) ,中國古代社會(hui) 是比較穩態的,人們(men) 安土重遷。其實不是的,戰國時代和我們(men) 的時代高度類似,根本特征就是,人都在“遊”。如果你讀《戰國策》,會(hui) 注意到“遊”這個(ge) 字反複出現,遊就是今天社會(hui) 學家所說的流動。孔子時代就是如此了,孔子本人一輩子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不在自己家裏,尤其是生命最旺盛的階段,大部分時間在外流動。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也都在流動,當時最有為(wei) 的青年都跟著孔子、離家離鄉(xiang) 在外求學、為(wei) 官。子貢大概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批自由商人,其經商範圍很廣泛。也就是說,井田製、封建製解體(ti) 以後,中國社會(hui) 人口大規模流動、重組,包括城市化。春秋時代很少看到關(guan) 於(yu) 商業(ye) 城市的記載,但《戰國策》記載,戰國中後期,全國各地大概有十幾座工商業(ye) 高度發達的城市,其根本特點是人口的快速流動。

 

孟子生活在這樣的時代,看到了快速流動帶來的後果,我想,今天所有人都能看到其後果,那就是,沒有社會(hu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幾十年來的最基本特征,如果用一個(ge) 詞來描述,就是沒有社會(hui) ,或者說,社會(hui) 非常淡薄。我們(men) 今天所焦慮的所有問題,都由此而起,比如人心不安定,很多公共品無法生產(chan) ,無法供應等等,都是因為(wei) 社會(hui) 的解體(ti) ,人處在離散狀態。孟子複井田思想特別重視共同體(ti) 的重建。這是孟子和孔子論述不同之處。孔子的時代,井田製在鬆動但尚未瓦解,到孟子時代,社會(hui) 解體(ti) 的後果已全麵呈現出來,所以孟子特別重視這一點。我們(men) 在老家孟子的論述:

 

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mu) 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yu) 助,莫不善於(yu) 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wei) 常。樂(le) 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wei) 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wei) 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yang) 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wei) 民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詩》雲(yun)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wei) 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及我私。’惟助為(wei) 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

 

孟子又特別重視井田製的財政約束力,能對政府行使財政權施加強約束。孟子在這裏做了一段曆史考證,他對古典製度是非常熟悉,因為(wei) ,孟子的學問根底在《詩》和《書(shu) 》,兩(liang) 者記載古典製度。孟子經過考證之後說,三代之治,共同之處都是實行助的製度,也即,農(nong) 民出勞役而非按土地繳稅。

 

農(nong) 民幫助統治者耕種土地的製度有一個(ge) 好處,統治者與(yu) 民同甘共苦。農(nong) 民種地,如果風調雨順,君子、庶民都有豐(feng) 收之喜悅;如果天氣不好,大家收成都差。但如果改成稅製就不一樣了,統治者確定一個(ge) 固定數額,不管土地產(chan) 量如何,稅額一定,在歉收的年景,就會(hui) 出現兩(liang) 者境況相悖的情形。由此可見,孟子特別重視上下之同情的。剛才討論到,實施井田製,農(nong) 民之間能維持共同體(ti) 的生活,現在看到,在孟子看來,井田製有一個(ge) 好處,君子、小人之間,或者說國家的統治者和最下層的農(nong) 民之間,能夠同甘共苦。

 

同時,孟子又特別重視教化。

 

設為(wei) 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lun) 也。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wei) 王者師也。《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這是儒家一以貫之的主張。《論語》記載: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孔子周遊列國,首先到衛國,位於(yu) 現在河南伸到山東(dong) 的一角。儒家的基本的觀念是,既要要富之,又要教之。我們(men) 今天農(nong) 村研究,主要是研究如何富之,這非常重要,但儒家認為(wei) 不能僅(jin) 止於(yu) 此,先富之,然後教之。孟子認為(wei) ,施行井田製,有助於(yu) 做到這一點。

 

這也是儒家的基本立場。一方麵,儒家向來主張,首先要富民。正史中記載了很多“循吏”為(wei) 故事,儒家士大夫為(wei) 政一方,宗會(hui) 興(xing) 修水利,推廣良種,督促農(nong) 民依時令耕作,讓農(nong) 民富裕起來。另一方麵儒家認為(wei) ,農(nong) 民也是人,也有向上提升自己的需求,有精神生活的需求,所以,統治者也應教化民眾(zhong) 。教化民眾(zhong) 有助於(yu) 提升其道德水平,維係更健全的倫(lun) 理生活,從(cong) 而塑造更好的生活秩序。

 

這是法家和儒家的最大區別所在。諸子百家中,再沒有比法家更重視農(nong) 業(ye) 的了,商鞅的主要國策就是驅民於(yu) 農(nong) 、戰,第一件是種糧食,第二件是打仗。沒有教化,在法家看來,越教化老百姓,對國家的穩定越不好,老百姓懂得道理,對國家維護秩序沒有好處。所以,法家采取了一係列措施愚民,包括取締私學,不允許民眾(zhong) 學習(xi) ,不許議論國事,焚書(shu) 坑儒的目的就是消滅文化。同時,法家也主張取消商業(ye) 。有人說,中國古代的基本國策是重農(nong) 抑商,其始作俑者是商鞅,實施這個(ge) 政策最徹底的國家是秦國。通過取締文化、教育,取締商業(ye) ,驅民於(yu) 農(nong) 戰,這是秦的基本國策。但這絕不是儒家的主張,也不是士大夫的政策。相反,儒家主張富民,同時主張教化。農(nong) 民是小人,普通人,但不是豬,不是光吃飽飯就夠了。農(nong) 民是人,同樣有惻隱之心,是非之心,羞惡之心,辭讓恭敬之心,同樣可以過上仁義(yi) 的生活。儒家順乎人情,順乎人心,施以教化,讓每個(ge) 人過上有情義(yi) 、有尊嚴(yan) 的生活,而不僅(jin) 僅(jin) 是吃飽飯,穿暖衣。

 

 孟子看來,井田製有利於(yu) 實施教化。孟子指出,井田製有利於(yu) 維護共同體(ti) 的生活形態,教化必須依托於(yu) 共同體(ti) ,離散化的生存方式是不可能有教化的,在這樣的生存方式中,人是物化的,每人基於(yu) 其個(ge) 人利益最大化而決(jue) 策,即孔子講的“放於(yu) 利而行”,其結果是則“多怨”。要實行教化,首先要重建共同體(ti) 的生活。這也是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的最重要的工作,重建共同體(ti) 的生活。

 

 以上回顧了一下孔孟關(guan) 於(yu) 井田製的思考,我們(men) 看到,春秋戰國時代,土地製度大變,井田製崩潰,土地私有製興(xing) 起。孔子反對這一趨勢,孟子主張恢複井田製,他們(men) 有四點考慮:

 

 第一,他們(men) 認為(wei) ,井田製能保證民眾(zhong) 均有土地,從(cong) 而可以做到自主而自養(yang) 。首先是自主。什麽(me) 是自主?就是能夠保有自由身,有一塊自己的土地,可以靠自己的勞動維持生存,而不依賴其他人。如果農(nong) 民沒有土地,變成佃農(nong) ,甚至是奴婢,就喪(sang) 失了人身自由,這是儒家所不能容忍的。孔子說“仁者人也”,仁的第一個(ge) 含義(yi) 就是,每個(ge) 人都是人。這是最基本的倫(lun) 理命題,由此倫(lun) 理命題引發出每個(ge) 人的第一個(ge) 倫(lun) 理責任:把站在自己麵前的任何一個(ge) 人都當成與(yu) 自己相同的人對待,而不是當成物對待,也不是當成神對待。儒家是人格平等的最堅定的捍衛者,每個(ge) 人都是人,沒有人比人低一格,也沒有人比人高一格。因此,儒家向來認為(wei) ,經濟製度的安排要確保人人都能自主,孔孟認為(wei) ,井田製有助於(yu) 這一點。

 

接下來是自養(yang) ,自己養(yang) 活自己。儒家認為(wei) ,天生人,人人都應當活下去,人人都要靠自己生活,自己養(yang) 活自己,這是人的獨立和尊嚴(yan) 之所係。上天也給人以這方麵的能力。政府當然要發揮作用,所以王者要行仁政,建立必要的福利製度,但福利製度隻是發揮輔助性作用,關(guan) 鍵還是靠每個(ge) 人自己。這觀念體(ti) 現出的是儒家對人的信任,哪怕一個(ge) 最普通的人,也有其天賦之才,發揮出來,就能養(yang) 活自己。但這需要土地製度、財產(chan) 製度上的保障。我想這一點,在我們(men) 今天思考產(chan) 權製度時,需要特別予以重視。

 

第二,他們(men) 認為(wei) ,井田製有助於(yu) 農(nong) 民負擔固定化,可以限製政府隨意增加農(nong) 民的負擔,因為(wei) ,井田製有比較強的財政約束力。

 

第三,社區成員相對穩定,可以養(yang) 成、維護、加深相親(qin) 相愛之情,從(cong) 而維護穩定的、有情誼的共同體(ti) 。

 

第四,穩定的共同體(ti) 便於(yu) 施行教化,而教化是人內(nei) 在需要的。

 

以上是從(cong) 孔孟的論述中概括的井田製的好處,這幾點看法被曆代儒者延續並堅持,後來的儒者一般都主張複井田,其理由不出這四個(ge) ,隻不過有所偏重而已,後麵會(hui) 簡單舉(ju) 幾個(ge) 例子。(待續未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