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明】做有說服力的儒學——以“陌生人”問題的討論為例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06-18 13:5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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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明

作者簡介:陳少明,男,西曆1958年生,廣東(dong) 汕頭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出版有《〈齊物論〉及其影響》,《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做中國哲學》和《仁義(yi) 之間》等著作。

做有說服力的儒學

——以“陌生人”問題的討論為(wei) 例

作者:陳少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研究》2017年第1期。


在國學複興(xing) 的背景下看儒學,可能利弊參半。


利處很明顯,至少以往傳(chuan) 播儒學的麻煩特別是意識形態方麵的障礙基本被掃除,如孔子塑像被搬來搬去無所適從(cong) 的現象應該不會(hui) 再出現。


弊處則可能在於(yu) ,公開批判減少的同時,儒學發展的刺激也相應減弱。而接受與(yu) 應對批評,其實是現代儒學發展的重要助緣。


因此,仍然應該直麵或明或暗的批評的存在。隻是與(yu) 在傳(chuan) 統備受責難時談儒學比,現在策略應該不一樣。它不應隻是對儒學基本思想的澄清與(yu) 簡單辯護,而是需要加強對其現代意義(yi) 的分析與(yu) 發展。


傳(chuan) 統的批判者矛頭指向也有變化,以往更多的是對儒學固有價(jia) 值的指斥,如綱常倫(lun) 理維護專(zhuan) 製、損害平等、抹殺個(ge) 性之類,時下的非議則是質疑它沒有推動社會(hui) 轉型甚至無法適應現代生活的功能。


要把儒學做得更有說服力,後者依然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


關(guan) 心思想分歧的讀者,總可以分為(wei) 相信者、質疑者與(yu) 旁觀者。有時候,從(cong) 質疑者那裏找問題,也不失為(wei) 一種便捷的選擇。


因為(wei) 立場共同者之間的交流,由於(yu) 共享前提明顯,交流的難度自然會(hui) 降低。這種討論更多的是範圍的擴展與(yu) 細節的補充。


選擇疑難者的問題,情形不一樣。麵對質疑所做的論述,其有效性的要求要高得多。其實,經驗告訴我們(men) ,涉及思想立場的爭(zheng) 論,很少出現對立雙方在爭(zheng) 論後直接改變觀點,接受對方立場的現象。


然而,這不等於(yu) 對爭(zheng) 議問題的討論就沒有意義(yi) 。從(cong) 傳(chuan) 播的效果看,能以充分的說理減少不必要的分歧,或者讓對方有所克製,本身就是一種進展。


更重要的是,它可能影響更多的沒有特定立場或立場不堅定的旁觀者。作為(wei) 思想價(jia) 值的傳(chuan) 播,這是更重要的目標。


所謂價(jia) 值批判,是指斥傳(chuan) 統價(jia) 值與(yu) 今天自由、民主的信念對立,或者直接導向對個(ge) 體(ti) 幸福追求的壓製。


功能質疑是指儒家理想在落實的過程中會(hui) 導致無效甚至有害的後果,例如說性善論提倡聖賢人格,容易流於(yu) 虛偽(wei) ,甚至是放棄對獨裁意識的限製之類。有些比較極端的論斷,容易受到駁斥,事實上持有這種觀點的人也越來越少。


然而,並非隻有政治才是檢驗儒學現代價(jia) 值的場地。在社會(hui) 生活領域,還有大量的問題可以或需要從(cong) 儒學角度加以澄清或觀察。


隻不過,它不能從(cong) 經典中找到現成的答案,而是需要在儒學精神的關(guan) 照下發展新的論述。


下麵以“陌生人”問題的討論為(wei) 例。


近年來針對儒家倫(lun) 理有一個(ge) 批評,認為(wei) 儒學沒有給“陌生人”留下位置。其缺陷,從(cong) 價(jia) 值上看是缺乏普遍的愛的觀念,而從(cong) 功能上看,則是無助應對社會(hui) 秩序的現代轉型。這是一個(ge) 值得探討的問題,對它的回應不僅(jin) 是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辯護的要求,而且關(guan) 涉到儒學現代意義(yi) 的理解與(yu) 發展。


我們(men) 的思路可以從(cong) 區分“陌生人”與(yu) “陌生人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概念入手。


陌生人是指不認識從(cong) 而對其行為(wei) 習(xi) 慣不了解,但你與(yu) 之遭遇甚至需要跟其打交道的人。這種現象任何時代或任何社會(hui) 都會(hui) 存在。


儒家倫(lun) 理以家庭關(guan) 係為(wei) 中心,擴展到對熟人社會(hui) 秩序的關(guan) 照,因此既有親(qin) 慈孝悌,也有忠信友敬兩(liang) 層倫(lun) 理要求。這是主旨,但並不意味著儒家完全漠視陌生人的存在。


孟子以“孺子將入於(yu) 井”為(wei) 例講惻隱之心的普遍性,就強調這“孺子”同我們(men) 非親(qin) 非故,就是一陌生人。隻不過並非任何意義(yi) 的陌生人,而是其中的弱者,才會(hui) 讓你動惻隱,獻愛心。


實際上,包括“老吾老及人之老”與(yu) “幼吾幼及人之幼”中的“人之老”與(yu) “人之幼”,都是儒家萬(wan) 物一體(ti) 之內(nei) 應該體(ti) 恤的對象。因此,不存在儒家對生人或他人道德冷漠的問題。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不能提倡一開始就親(qin) 疏無間對待所有的人,而需要一個(ge) 從(cong) 內(nei) 到外遞推的過程呢?這或許應當提供新的辯護。


除了基於(yu) 情感的培養(yang) 從(cong) 親(qin) 親(qin) 開始這一事實,同時它也幾乎是不同族群的人待人接物的天然傾(qing) 向外,我們(men) 還可提出一個(ge) 責任差別的排序問題。


仁者愛人,但愛不僅(jin) 是情感的表達,同時還需要付諸行動的能力,而每個(ge) 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因此,相同情況下,優(you) 先關(guan) 愛與(yu) 幫助的對象,隻能從(cong) 關(guan) 係最密切者開始。這是最合乎人性的道德要求,具有可實踐性。


但是,“陌生人社會(hui) ”不是一般的陌生人現象,不是“我們(men) ”與(yu) 不認識的他人或者他們(men) 的關(guan) 係,而是由各自相互不認識的人構成的社會(hui) 。


這種社會(hui) 一開始是沒有“我們(men) ”的。這是工商社會(hui) 尤其是現代都市的關(guan) 係原型。現代都市相關(guan) 的陌生人現象,在西方也是現代社會(hui) 學家才將其當作關(guan) 注的對象。


而陌生人社會(hui) 的核心倫(lun) 理,就是體(ti) 現公平權利觀念的契約精神。傳(chuan) 統儒學的確沒有與(yu) 之相關(guan) 的基本論述,但是,傳(chuan) 統關(guan) 於(yu) 人格平等、關(guan) 於(yu) 誠信、關(guan) 於(yu) 互惠交換,特別是對“理”的強調,都構成進一步接受或發展契約倫(lun) 理的觀念基礎。至少在理論上講,它不構成現代轉型的倫(lun) 理障礙。


然而,說接納發展契約倫(lun) 理隻是強調儒學可以適應現代生活的一麵,問題的另一麵,是傳(chuan) 統的親(qin) 人—熟人—生人關(guan) 係倫(lun) 理,仍然可以發揮對現代生活積極塑造的作用。


原因在於(yu) ,“陌生人社會(hui) ”是個(ge) 理想類型的概念,其純粹狀態並不存在現實中。在現實生活中,家庭關(guan) 係、熟人關(guan) 係均鑲嵌在陌生人關(guan) 係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結構中。這些關(guan) 係依然需要親(qin) 情、需要友愛,而非以正義(yi) 為(wei) 首位的契約精神。


  


因此,傳(chuan) 統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依然是今日塑造健康社會(hui) 關(guan) 係所需要的倫(lun) 理價(jia) 值。(參見拙作《親(qin) 人、熟人與(yu) 生人——社會(hui) 擴展圖景中的儒家倫(lun) 理》)


進而言之,傳(chuan) 統倫(lun) 理中的陌生人,雖然與(yu) 陌生人社會(hui) 中的陌生人概念不同,但並非在現代社會(hui) 中就完全銷聲匿跡。不僅(jin) 每個(ge) 社會(hui) 內(nei) 部還有不同數量的弱者需要人們(men) 幫助,更特別的還有國際(包括自然與(yu) 人道災難引發的)難民現象的存在。


後者不但也是標準的陌生人,而且處在危難中,於(yu) 儒家倫(lun) 理,是我們(men) 應當伸以援手的。然而,在決(jue) 定援助之前,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問題需要考慮。


一個(ge) 是難民規模,一個(ge) 是難民與(yu) 我們(men) 的關(guan) 係。


難民規模的大小,直接關(guan) 係到援助的成本是否是援助能力勝任的範圍,而關(guan) 係指的是血緣、地緣及宗教的相關(guan) 性,後者是衡量與(yu) 難民密切程度的參考內(nei) 容。


在能力有限的情況下,依親(qin) 疏程度按責任有別的原則,我們(men) 可以對援助對象進行排序。而非依照平等泛愛的說法,進行普遍布施。


而援助的方式還有人力、財物的支援,在合法的情況下建設難民區,及接納到本國居留等不同措施。在接納居留方麵,民族關(guan) 係尤其是需要考量的問題。


所謂“陌生”,本質上不在於(yu) 互不認識,而是互不了解甚至不理解對方由其生活方式所塑造的行為(wei) 模式,從(cong) 而導致溝通合作的困難。


不同生活方式之間的差距是不一樣,有的接近或者更具開放性,有的很可能會(hui) 有尖銳的衝(chong) 突,因此,選擇接納文化背景接近的難民,是更明智的做法。它會(hui) 防止導致未來社會(hui) 衝(chong) 突的隱患。至於(yu) 那些需要幫助而文化上又不容易融入的難民,從(cong) 仁愛的立場出發,還可以選擇經濟援助甚至協助建立難民區。特別是在國際難民救援體(ti) 係內(nei) 與(yu) 其它國際力量協調行動。


 


把難民問題作為(wei) “陌生人”的特例,納入儒家倫(lun) 理的視野進行探討,不但有助於(yu) 充實傳(chuan) 統的內(nei) 涵,同時,也為(wei) 當代倫(lun) 理探討注入新的思想源泉。依儒家的立場,這種主張不是從(cong) 自身出發的片麵說詞,其它國家或國際力量也同樣可以采取這一政策。倫(lun) 理規則必須是可以對等踐行的。(參見拙作《儒家倫(lun) 理與(yu) 國際難民問題》)


“陌生人”的討論隻是說明,堅守傳(chuan) 統價(jia) 值,並非隻能重複一些抽象的概念,它應當深入到當代經驗現象的分析上來。


清儒皮錫瑞曾對經術與(yu) 學術作過區分:“蓋凡學皆貴求新,唯經學必專(zhuan) 守舊。經作於(yu) 大聖,傳(chuan) 自古賢。先儒口授其文,後學心知其意,製度有一定而不可私造,義(yi) 理衷一是而非能臆說。世世遞嬗,師師相承,謹守訓辭,毋得改易。”(《經學曆史》,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139頁)


這一說法很有道理,但今天未必有多少聲稱儒家者會(hui) 標榜恪守經學,反之,新概念或新詞匯倒是層出不窮。隻是很多新說法的說服力亟待加強。


今日儒學學術發展上麵臨(lin) 的問題是,一方麵,麵對急劇變動的經驗現實,必須有新的應對方案;另一方麵是,這些新的論述,不能脫離儒學的基本設定。


就經驗現實而言,當代生活同傳(chuan) 統的距離遠遠超過五四時代與(yu) 傳(chuan) 統的差別,即使被認為(wei) 率先轉型成功進入現代社會(hui) 的西方,也要麵對前所未有的新經驗的考驗。


前麵論及的陌生人問題,在倫(lun) 理原則上跟傳(chuan) 統還是有一定的延續關(guan) 係,而撲麵而來的科學技術革命,包括人工智能與(yu) 新生物技術的發展所帶來的問題,就未必是傳(chuan) 統經驗能夠變通應對的,因為(wei) 其核心可能涉及對人的概念的重新理解。


最聳動人心的,莫過於(yu) 傳(chuan) 說中的穀歌技術總監庫茲(zi) 韋爾關(guan) 於(yu) 2029年開始人類達到向永生方向轉折的臨(lin) 界點的預言。轉折何時開始,人類是否永生,對這類術士式的預言,自然不必當真。


但是,人類的壽命在不遠的未來可能有大幅度的延長,則是可以想象的。


假如人的壽命從(cong) 現在的70、80歲延長到大約150歲,情形會(hui) 如何呢?有人可能想到那時不僅(jin) 四世同堂,甚至可能六世、七世也同堂。但是,150歲壽命的人類關(guan) 於(yu) 戀愛、婚姻的行為(wei) ,會(hui) 是我們(men) 現有經驗的自動延續嗎?


這涉及到家如何變換,以及是否存在的問題。它是儒家倫(lun) 理的核心問題,不是嗎?


當然,與(yu) 人類大多數價(jia) 值係統一樣,儒學也非未來學說。戲說未來隻是為(wei) 了提醒我們(men) 對經驗變動的事實必須保持敏感,否則你就隻能繼續處於(yu) 邊緣化的狀態。


簡言之,對儒家精神的把握,對經驗生活的敏感,以及創造性的論述能力,是我們(men) 做有說服力的儒學需要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