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微瀾(陳紹炎)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4-1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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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紹炎
 
楔子
 
普通老百姓,芸芸眾生,個人甚至家庭、家族的窮通得失、悲歡離合,對當事人來說,就是整個世界,全部人生;但對於世界和曆史,不啻纖塵,毫無影響。一個人的生命的毀滅可以是一個悲劇,但在彼“非人”眼裏,即使死百千萬億,不過是一串數字。記得一個電影鏡頭:希特勒口沫橫飛之間,一伸手把眼前的地球儀撥的滴溜溜轉,那個球上的生靈的遭遇,不是可以想見,而是曆史已經作了證明。然而,戰火終於熄滅,人類繼續生存,彼希特勒“而今安在哉”?
 
我不曾直接遭受過德國法西斯的暴虐,卻經曆過日本法西斯的侵害,我唱過“盧溝橋,二次動刀槍。搶占了黃河北,又占我揚子江。南京殺人幾十萬,國都變屠場,哪一個見了不心傷,咿呀嗬嗨!”所以我曾“少小存心打日本”。還沒等我長大,日本就投降了。赫章縣城大操場匯集全縣十六條龍燈,歡慶勝利。那個場麵之壯觀,民情之激昂,不說絕後,確實空前。所以,我一直憎恨日本皇軍,從而卑視甚至敵視稱道日本皇太君(即皇軍)的家夥。
 
鼎革之際,年僅弱冠。參加小學教師培訓,從事教育工作,最初那一段經曆,我已寫在《誌學前後》裏。那是應邀之作,囿於編者所限字數,實在掛一漏萬,簡略得很。然而既已寫成而且印行,也無可奈何了。該文寫到一九五六年任教於赫章中學。現在就從那一年續起罷。
 
 
 
一九五六年元月十日,我滿懷信心地決定與十五歲時由母親包辦結婚的妻子離婚,事實是已經分居了兩個整年,根據是《婚姻法》:“男女一方提出離婚,經調解無效時,準予離婚。”然而後來我才知道,此時此地的法律是不作數的,這是一起依法提出的離婚案,引起許多糾紛,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元月十四至二十日,中共中央召開知識分子問題會議,周恩來作《關於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報告十分強調知識分子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作用,並對他們的進步作了充分肯定。知識分子受到極大鼓舞,興高采烈,精神振奮,希望在祖國建設事業中發揮作用,做出貢獻。我這樣的準知識分子,也私自製定了個向科學進軍的計劃。內容早已忘記,不外是做好本職工作,讀書學習,搞研究,寫文章等。二月,由肖清祥接任鉛豐小學校長,調我到教育科籌建教研組,任組長。調區小學校長徐仁芳、白果小學教導主任胡謙昌和劉宗道老師的夫人楊蓮春為組員。
 
去年年底,我、袁桂榮、王永壽三人組成的視導組,已對四、五、六區中心小學和葛布民族小學進行視導檢查。今年上半年,擬跑遍其餘各區中心小學和礦山、興發兩所民族小學。根據李登峰縣長指示,新任一小校長是農會出身的黨員幹部,不大懂學校教育,要教研組幫助他搞好開學工作。視導工作的常規是聽取學校校長、教導主任的工作匯報,檢查學校各項規章製度、工作計劃、行事曆等文字資料,檢查教師學期教學計劃、課時計劃(教案)、班主任工作計劃、學生作業,分別組織教師和學生座談或個別交談,向當地黨政領導匯報,征得同意之後,召開教職工大會作出視導總結。在一小的視導總結,是集體討論之後請劉老師在會上作報告。
 
第二站是三區鉛豐小學校。這是我的老窩,肖清祥新從可樂調來當校長,他也才離開一年,一切還按老規程辦。我向朋友說了李縣長不同意我報考大學的事。她很難過,甚至流了淚,說她的幾個要好的同學,男朋友都是大學生,而我隻是個初中生……,於是我決定報考。視導組經過礦山民族小學,到窩皮寸興發小學(二區中心小學),我給組織部長周玉啟打電話,說我要報考大學,他同意了。在窩皮寸,我告訴鄢道明,畢節師範將辦一個專招在職教師的中師班,問他願不願意去學習。他很樂意,我就給科裏打電話,給他個名額。中心校的校長徐廣純,是我表哥,一九五四年我從興發小學調鉛豐小學,他由教導主任升任校長。
 
廣純長我六七歲,一九四四年他以赫章縣政府勤雜人員身份參加青年軍,其時我還在水塘中心小學上五年級。一九五二年暑期,全縣小學教師照例在城關一小集中學習,除了時事政治之外,主要學習《防疫簡要讀本》和有關教學業務的一些文件。公辦教師、民辦教師各百多人。編為兩個分隊,一個中隊,我任中隊長,成立學委會,我任主任。在正式學習之前,我們都到了城關。一天我同幾位女教師站在一起,看見廣純走進一小辦公室。我問一小教師孫月華:“那人是誰?”孫答:“部隊複員的,大概想找工作。來過幾次了。”我說:“他是我表哥,但他認不得我。”孫說:“那你不幫他點忙?”我說:“再說吧。”第二天,我和七區小學校長彭德宏走到中街,廣純從鄢家巷邊石坎上跳下來同德宏握手。德宏說:“我介紹一下,這是二區的陳校長。”我說:“陳紹炎。”廣純參軍之時,我還不曾叫這個名字,他問:“陳校長家是哪裏?”我說:“在西屯。我們是老表。”他大悟,說:“我三爹家。”談到他找工作,我建議他到區政府去寫個介紹信過來,縣裏正需要教師。
 
正式報到,公辦教師和民辦教師分冊登記,以便於安排住宿和編學習組、桌次。前者交生活費,後者因無工資,按大灶標準報銷。小學教師黃大堃,黔西人,上過一年高中,從專區師訓班畢業分配來赫章一小,為人陰陽怪氣,一臉奸笑。他填報到冊其中兩項:職務:教師兒,是否黨團員:不一定。經辦人給我看,我覺得此人刁頑,置之不理。一次我對孫月華說:“你們那位師訓班同學太無聊。”告以彼填表的事,月華說:“還有更無聊的哩。”從荷包裏掏出一紙遞給我,上麵的字是:“孫老師:我給你寫這封信,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沒有什麽,我也就沒有什麽了。”最後是簽名。細談才知道,孫是結了婚的,黃也有老婆兒子。間或碰上閑談,黃對我總有幾句奉承話,什麽中流砥柱啦、甚至英名領導啦,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我總以為並非真心,意在嘲諷。一天中午飯前集合,我正通知一些事項,黃站在隊伍中喊“中隊長!”聲音不大,我本已聽見,但不予理睬,各自講話,他惱羞成怒,說:“兒嘍,說話都要敷水。”我也動了氣,吼他:“黃大堃,你充哪個的兒?”並上前指問,隊伍立即混亂,人們圍上來勸阻。爭吵雖無粗話,卻也激烈。袁桂榮時為一小校長,站出來高聲指責黃無理取鬧,往後,這事就被說是水塘派派性的表現。學習結束後,我們建議從民辦教師隊伍中選拔徐廣純和郭長炯二位為公辦教師,因為他倆的才能,在公辦教師隊伍中都不可多得。教育科采納了我們的建議,,徐同我到二區窩皮寸小學,郭同徐仁芳到五區恒底小學。第二年兩人都升任教導主任。
 
結束二區的視導工作,就到八區。八區中心校在勝陶鄉即野馬川,校長袁桂榮,是一九五四年春季從城關小學校長任上調過來的。桂榮長我十歲,我上小學三年級時,其叔袁月恒老先生任校長,桂榮曾給我們上過幾天課。我高小畢業後考入畢節弘毅中學,又在這裏和他同學,而且和他同在一處搭夥。他曾在赫章縣政府任過科員之類,一九五○年參加過農會工作,後轉入教師隊伍,一九五二年任一小校長。他有學問,有為人處世的經驗,工作認真,學校管理有條不紊。個性剛直,我們兩人都有這個缺點,有時得罪了人,自己還不知道。
 
桂榮喜籃球,當時風氣,每天下午有機關之間的籃球賽。全縣教師集中學習期間,也組成個球隊,隊名魯迅,推我為隊長,每天約縣機關球隊賽球。一天,團縣委書記周光宗約我去他的辦公室,給看一件省團委轉來的匿名信,說:“陳紹炎在赫章組織籃球隊以魯迅為隊名,是對魯迅的大不敬。”我說:“這有什麽,蘇聯就有高爾基球隊、保爾球隊。”周說:“蘇聯是蘇聯,國情不同。他們那裏,孫子可以和爺爺用一個名字。中國不行,中國講究避諱。你給改了吧,免得逗狗叫。”這句話好聽,又在理。我同桂榮商量怎麽改,他提議改為“赫章教工。”我說:“改墨特,因為赫章原名墨特川”。最後就定了“墨特”,男女隊員都製了球衣,印上袁寫的“墨特”兩字。
 
六月初到水塘小學。水塘鄉是民國時期全縣十六個鄉鎮之一。城關叫金鍾鎮,一九五○年合並劃為第一區。全縣八個區,八所中心小學,三所民族小學。因其地人煙較稠,所以水塘小學論規模,論教學質量都屬於中心小學之列。此時校長是郭應康。
 
郭應康,水塘鄉人,長我九歲。讀過威寧簡易師範。一九四五年我們高小畢業時的數學教師。當年他插班讀畢節師範二年級,比他的學生高一級。一九四九年讀完中師二年級,回來任水塘中心小學校長。一九五一年參加小教班學習之後,任城關一小教導主任,主持學校工作。次年其家庭被劃為地主,調四區可樂小學。其後調回城關一小當主任,再調水塘任校長。資格雖老,能力卻不太強,好開玩笑,卻心胸狹窄,對學生嚴格,有時不免粗暴,教學業務,主要由其族叔教導主任郭長炯負責。本來,各中心小學負責人都是縣政府選拔任用的,論資曆才能也是一時之選。但陸續分配來一些科班出身的中師生和調來的更有學曆的人,這些領導人就有些不孚眾望了,其時區裏無人分管教育,全區學務統由中心校長管理。位雖不高而權重,不免有人羨而且嫉。
 
結束了水塘小學的視導工作。我和袁桂榮、周修仁、劉永芬、郭瓊華十來個人一道,乘貨車到畢節,在那裏複習一個月,準備參加高考。七月十五日上午考語文,專區教育科長到考場巡視,下午考完地理,他就派人把我叫去,說把我撤了,不要考了,讓我就去教中學,並且派我立即到貴陽參加教育廳舉辦的北京語音訓練班學習。當時的革命紀律是一切服從組織分配。我於是當了赫中的語文教師。張科長認識我,是在一九五四年二月的畢節專區政府委員擴大會議上,我作為赫章縣教育界代表出席。其後他赴威寧和石門坎,兩次到鉛豐小學視察,並指導工作,同我有較多的交談。
 
我們民族素有尊師傳統。縣委書記劉大嵩告訴我,在他們山東老家,教師很受尊敬,哪家有紅白大事,總是請老師坐上席。在赫章其實也是如此。我在畢節讀書的時候,私心以為中學校長比個縣長還有地位,中學教師的道德學問文章和聲望,一般鄉鎮長是不可比的。所以,我以嚴恭敬畏的心態對待這新的工作,力求不負領導厚望。學生是帶出來的,最有效的“帶”是教師的榜樣。教書育人不隻是灌輸知識,知識也不是一桶水,可以想灌給誰就灌給誰。我任一年級甲班班主任,我們班集體確實做到團結而勤奮。無論任何活動都走在前頭。學生何鏡全在鉛豐小學時我把它超升一級,到中學後還想跳級,每夜十二點關燈之後,自備蠟燭在教室裏用功。有老師起夜多次發現,反映給主持工作的劉主任,劉主任叫我勸他不要這樣玩命。這樣的思想工作,沒有幾個班主任做過吧。可惜他讀到初二就回山東老家了。薑壽南(後改江楓)後來真跳了級,提前一年畢業。
 
寒冬的一個中午,幾個女生到我宿舍,圍著火盆烤火。我在一邊伏案讀書,聽到她們嘻嘻的笑,我問什麽事?誰也不說話,你望我我望你地笑。我再問到底什麽事,一位遞過來一個信封。我一看明白了,是未拆的郵件,寄自人民銀行,無疑是所謂的求愛信。我說:“給我做什麽,我不看,人家寄給你,你怎麽處理是你的權利。”她說:“你叫我們不談這些,我們就交給你。”我說:“我叫你們不談,是現在你們還沒得資格談,你們的嘴還搭在爹媽的碗邊哩。將來出息了,有成就了,不但要談,而且要挑選個更好的。”她問:“這信怎麽辦?”我說:“你不談是你的權利,人家追求你也是人家的自由,不必報告領導,不要害人家。”她問:“這信呢?”我說:“看也行,燒也行,你自己處理。”她把信丟在火紅的木炭上燒了。我說不害人家是有來由的。五區區委書記陳某人給黨員學生王秀雲寫了封戀愛信,王交給了組織,陳遭到縣委書記劉大嵩的當眾斥責:“學校是培養建設人才的,不是給你培養老婆的!”
 
因為同學生年齡懸殊不大,所以很能談知心話。劉宗道老師表揚說:“小陳這一點我們做不到,和學生打成一片。學生信任他,什麽話都和他講。”
 
 
一九五七年元月至二月,畢節專區九個縣(含水城縣)的中學教師(少數民族教師除外)集中在畢節中學(今畢節衛校)肅反學習。通過聽報告、學文件,個人檢查交代,群眾幫助,最後認定了九個曆史反革命,戲稱“九大行星”。這期間,赫中負責人劉宗道主任、織金中學校長——我在弘毅中學上初三時的班主任未婚的劉貽禎先生、織中的教導主任(已忘記他的姓名)、一位教美術的姓何的未婚女教師、我和王道衛多有聚會,兩位主任想當紅娘,我是兩位劉先生的學生,沾光恭陪末座。專區張承業科長也參與過。一次席上張科長問我:“赫章有個鄢道明,你認識不?”我說:“認識。就是我大姐的兒子。”問:“他是怎麽開除學籍的?”我說了:他進入畢師從在職教師中招的中師班,由於學員文化程度懸殊過大,教師為了照顧多數,所以要求太低,學不到東西,他給我寫信要求退學,我不同意,他沒回來。宗道先生也知道此事,叫我勸他安心,利用機會自學。但他不安心,連續來信。我雖是他親舅父,卻隻長他兩歲,覺得不好過分管人,就回信說你自己拿主張吧。他就跑回赫章。隨後學校相繼通知開除團籍、取消學籍,他失業了才向各級領導寫信。張說:“回去給丁應芳講,給他安排工作算了。小年輕人嘛。”我回來後向丁轉達了張科長的話,丁滿口答應。而實際上他又打電話問了張科長,才照辦的。學習結束,因錯捕入獄的張五燦老師要求到赫章,我們同車回來。
 
三月,從報上知道毛澤東在第十一次擴大的最高國務會議上作了《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報告,不曾得見全文。接著是中共中央召開有黨內外人士參加的全國宣傳工作會議。毛澤東在會上強調繼續貫徹“百花齊放,百花爭鳴”的方針。四月,中共中央發出《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赫章縣委也開宣傳工作會議,傳達了有關文件精神,號召黨外人士幫助整風,但不準作記錄。宋福均老師聽了傳達,讚頌毛主席的雙百方針“高瞻遠矚、博大精深。”認為中國的民主進程、中華民族文化的繁榮興盛,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
 
我不知從哪裏得到個小冊子,印上毛澤東的《報告》和康生的闡釋性的講話,康生說:誰倒黴,我就同情誰。(大意如此。)我視為寶貝,反複研讀。才過兩個月,形勢急轉直下。六月,《人民日報》發表《這是為什麽》的社論,號召開展反右派鬥爭。毛澤東的《報告》正式發表,話就不那麽說了,最重要的是加上了“六條標準”。原來,這是預謀,深信不疑的人全上當了。但我頗慶幸,我不曾攻擊過黨,因為我不曾受過歧視,在許多人眼裏,我是破格重用的,還以我作為攻擊縣委(其實與縣委無關)的借口;我也不曾攻擊過黨的政策,我對農業、農民和農村也從未留心,一無所知。
 
暑期,按教育廳的通知,學校派我到貴陽學習。由共產黨整風一變而為共產黨打擊異己的反右運動,已是轟轟烈烈。通街是大幅宣傳標語,商店櫥窗裏陳列著儲安平等人的醜化“模特兒”,儲的舌頭吊出尺多長,上書“黨天下”。看的人毛骨悚然。一天,街上見到郵局次日下午五點出售《收獲》創刊號的廣告,大喜,早在赫章就從報上見到《收獲》創刊的消息,即到郵局預頂,說未得征訂通知。這是多好的機會。我提前趕去,才三點半,排在第五,買回來愛不釋手。魯迅《中國小說的曆史變遷》、艾蕪《百煉成鋼》、康濯農村題材的小說主人公叫申玉枝,老舍《茶館》連續讀下去……。
 
沒學幾天,突然宣布解散,各自回縣參加反右運動。我們畢節專區的幾位一起買了車票,天不亮就摸黑上車。車上還有個小集體,是衛校畢業的青年男女,嘻哈打笑,旁若無人,真令人厭惡,甚至有人取出二胡“殺雞殺鴨”地刺耳欲聾。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客車突然“拋錨”,駕駛員自行檢修。畢節縣燕子口中學的葉祖耀老師取下他囊中的二胡,奏一曲《二泉映月》,再一曲《空山鳥語》,前者悠揚婉轉,後者歡暢清脆,給“殺雞殺鴨”的喧囂畫了個休止符,這耳朵才得安寧。
 
赫章搞政治運動從來不會落後,這時已揪出幾個人來批判,陳彥伍、黃槐等,主要罪名是反對黨的農業合作化政策。一個北方老幹部批判黃槐:“黃槐就是黃木鬼,是鬼不是人,講的是鬼話。他說農業合作化搞糟了,我們說是搞好了!”農業合作化好不好,我一點不知情,說不上來。但這樣的批判,使我想起一句話罵倒馬克思:什麽馬克思牛克思!
 
十二月,赫章縣小學提前放假,教師都集中到縣,食宿於城關一小,開展反右運動。起初,有幾個老師還來我這裏小敘,往後就沒人來了,風言風語也飛遍全城。就說赫章教育界有個小集團,主要成員都是水塘人,而且以我為首,不但把持赫章教育界,還有政治野心。這之前,稅務局股長孟慶仁調教育局任副局長,不到兩個月,被打為右派,經不住批判鬥爭,乘夜跑到後河邊,掛在一株柳樹上,“畏罪自殺”了。形勢之嚴峻恐怖,可見一斑。赫中遵照地區頒發的校曆,繼續上課。有些學生跑到一小看大字報,回來告訴我,一聽之下真叫人生氣、忿怒……思來想去,也就坦然,隨他去吧。
 
縣委組織部長張廣德電話叫我到他的辦公室,說:“你的大字報多得很,揭下來讓你挑你也挑不動。你不要去看。”我問:“為什麽不能看呢?”張說:“老實告訴你,群眾意見也不一定都符合事實。你的脾氣不好,如果有不符合事實的,你有什麽表現,人家更忿恨了。你不要去看。什麽問題需要你檢查,我們會告訴你。”我感謝這種關懷,心情平靜多了。
 
學生告訴我大字報的一些內容。有人批我作風腐化,另一個指責他避重就輕,不抓要害。肖某某大字報標題:“向陳紹炎開火”,另幾個人的標題“肖某某是陳紹炎的頭號走狗”。有人畫了一張《水塘派聯係圖》,總部注明“赫章中學陳紹炎”,分支機構有“教育局丁應芳”及幾所中心小學的校長、主任。學生還以為是我們的秘密被檢查出來的,當然不是。可歎這位先生“機關算盡太聰明”,立功心切欠考慮,給總部和支部各安插了一麵旗,居然是紅旗而不是黑旗或X色旗,犯了忌諱,被人指為替水塘派歌功頌德,揪了出來,連帶他在舊政權下的黑色曆史,成了曆史反革命,判處勞改。
 
有人就“墨特”隊名分析批判,說:“墨指墨索裏尼,特指希特勒。陳紹炎要建立法西斯王國。”罪名大的嚇人。因為太離譜,也太無知,反倒不覺得可怕。十五年後我見到縣革委給郭應剛的處分決定,說郭是墨特學會成員,長期為陳紹炎效勞。
 
我姐的兒子鄢道明重新安排工作了,當然參加運動,寫了大字報《我的舅舅陳紹炎》,我十五歲娶的那個老婆劉朝德,已經分居不往來三年多。有人幫她代筆寫了大字報,揭批“陳紹炎和牛永芬。”本來都是姓劉,卻硬編人家姓牛,以示侮辱。致使我母親傷心地說:“這樣的親戚,不認了。這樣的媳婦,早點離掉好。”
 
 
一九五八年元月二十三日,一早起來,天氣黑沉沉的。天穹像一口大鍋,劈天罩下來,一頭搭在太和山頂,一頭搭在青山錦屏岩。黃泥坡的文風塔,半截戳進天裏頭。這樣的天氣持續好些日子了:不見風霜雨雪,幹冷幹冷,陰沉陰沉,一派荒蕪,死樣脫氣。除開學生,無論遇到誰,都躲避我,或者掉過頭或者順著眼,總之不看我,自然也就無從搭腔。午飯時,段興燡通知:“老師們,吃飯後立即到縣府大禮堂開會。”
 
我當然知趣,獨自走進大禮堂:密密麻麻已坐滿了人。我插進幾個陌生人中間,落座時,餘萬奎從後排伸手來示意借我手裏的書,我把書遞給他,自己卻失去了掩飾的東西,目不斜視,木然瞧著主席台上的畫像。幾個頭頭腦腦,仿佛都有一副驕矜之氣、躊躇之誌。
 
通常,這種集會,秩序總不會好。女人編毛衣,男人抽香煙,又都嘰嘰咕咕,嘈雜不斷。今天大不相同,人多而擠,熱而不鬧,鴉雀無聲,死樣的寂靜。劉文漢主持大會,說:“人都到齊了,下麵請劉政委講話。”縣委書記劉大嵩是最早到赫章的領導幹部之一,人們一直稱呼他劉政委。
 
劉大嵩武高武大,虎臂熊腰,走到前台正中,大聲宣布:“赫章教育界有沒有個水塘派,辯論了幾十天。今天大家和陳紹炎辯論。”並且指著我說:“陳紹炎,你上來。”下麵一片吼聲“叫他上來。”
 
我不曾也不敢“上來”,隻是前去,走到台前,掉轉身來,屁股對著台上,麵對群眾“我說、我說”的狂叫。
 
聽著人們的揭發批判,我想到是要作檢討的,掉臉問:“可以作記錄嗎?”劉大嵩答:“可以。”我從荷包裏掏出鉛筆和筆記薄,對每個人的發言作了幾個字一條的記錄。劉大嵩插一句:“劉文漢,拿個椅子叫他坐下記。”劉文漢推給我一把藤椅。
 
發言的人們義憤填膺,一個比一個高聲,一個比一個激動,但我的耳朵一直聽著,手也不曾麻木。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記不準有幾個人發言,到劉文漢宣布會議暫停,叫我先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從政府後院籃球場邊土牆門洞出來往赫中走,突聽背後有腳步聲,掉臉仔細辨認,是段興燡。我明白,他是奉命監視我的。怕我學孟慶仁的樣。不是誰仁慈同情我這條小命,是怕這個反革命大案定不了,他們立不了功,升不了官。
 
走到宿舍,發現房門已經裝潢一番,白紙黑字的楹聯:“反動分子企圖資本主義再生;水塘集團妄想封建王朝複辟。”橫批:“反動透頂。”不用問,是何斌的手筆,撰句者是誰,就猜不準了。也許是集體創作吧。對於這樣天字頂級的稱頌,我是不敢承受的。其實他們也明白,陳紹炎不會有這麽大的野心。連他們自身在那裏盡心效忠,拚命效力,也不過期望一個副局長光宗耀祖。無非是陳紹炎的罪越大,他們的功也就越高。梁興順在韭菜坪因一屋子癩蛤蟆而扯旗造反,隻是砸門牌、砍電杆、種洋煙,不過幾百烏合之眾,鬧了幾天,不曾搶物擾民。被周西成活捉後,周縫龍袍給他穿上照相,稱他梁大王,同是一種伎倆。“妄想企圖”雲雲,不過是加諸我身的“龍袍”而已。好笑的是,當天氣齁齁的幾位勇士,三個月後,我們又一同在平山林場監督勞動。這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吧。阿彌陀佛!
 
第二天劉大嵩和剛從省裏調來加強領導的縣委副書記薑毓萱,帶著一個抱文件夾作記錄的張邦君來到我宿舍,劉說:“情況已經明朗化,水塘派是一個反革命集團,袁桂榮、彭德宏、徐廣純都是國民黨員,骨幹分子,原本是公開的敵人,暗藏下來的。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沒有曆史問題,一直受到重用,相信不會反黨。不過,你和他們攪在一起,真要拉開陣線,明火執仗的時候,你怎麽辦?站在那一邊?”我說:“我工作中有缺點,生活上有錯誤,我認真檢討,我願意接受處分。”薑說:“生活作風的問題,都是小事,一律不講。關鍵是政治問題,爭奪政權問題。”我說:“我沒有想到問題會這樣嚴重,我從來不曾反對過黨,連想都不敢想。”劉說:“這個我們相信,但你的個人英雄主義太嚴重了,個人英雄主義也是個人主義,這是萬惡之源。發展下去就會鬧獨立,搞小集團,同黨對立。”這話,我是相信的,表示願意作深刻的反省,檢查交代;但我確實沒有反黨意圖。薑說:“你要深挖思想根源,深挖這種思想發展下去的嚴重危害性。他們幾個與你不同,他們是有野心的,有行動的,你知道的要全部揭發,不得包庇隱瞞。你即使不說,他們也會包不住要說的,那樣,你就被動了。”劉說:“黨的政策是明白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思想批評從嚴,組織處理從寬。我們相信你會正確選擇的。”我說:“我辜負了黨的教育培養,深感痛悔,一定深刻反省,認真檢討。”薑說:“那好,從今天起你就什麽也不做,寫好你的檢查。”
 
從這天起,每天都有一名常委到我這裏來,看我已寫出來的書麵檢查。從中提一些問題深入追究,聯係引申,提到政治高度來認識某些言行的危害性。也就是思想批評從嚴。不管來的是劉、薑或張廣德、周玉啟,都有張邦君抱著個文件夾跟隨,有時也動筆記點什麽,卻從不發言。
 
從這天起,我雖然仍享受著教師食堂的飯菜,但不能上桌,由掌勺人單獨給我盛湯、菜,各自盛飯,單獨進食。不是我有了什麽傳染病,而是成了敵人,打入底層,被人家專政了,雖然沒有經過什麽起訴,更說不上定讞。
 
元月二十九日,學校派人通知,叫我帶上檢查到縣委去。幾個常委端坐一屋,命我讀檢查,讀完後有人說了話,總之是通過了。叫我等候通知,在大會作檢查。這回算鬆了一口氣,似乎我這個圓圈,比阿Q畫的要圓一些。
 
一九五八年元月三十日下午七點,在赫章縣政府大禮堂莊嚴的主席台上,劉大嵩宣布我作檢查。我站在台上主席的位置,向暌違了七天的幹部和教師們宣讀了我的檢查。宣讀完畢,劉大嵩講話,我記得這麽幾句:“陳紹炎的檢查是縣委通過的,以後他還要繼續檢查,交代問題。從他的身上,你們要吸取教訓。他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有點小聰明,有點工作能力。他曾經八次申請入黨,縣委委員們大都同意了,我不同意,我說他不成熟,有個好黨員帶著,他是個好幹部;讓他負責一個部門、一個單位,他就要鬧獨立王國,最後走到反黨。”他還點名批評某人老奸巨猾,居然稱陳紹炎英明領導。“老實說,陳紹炎是你們這些人捧壞的……”沒等他說完,我就被帶回學校。
 
事後聽說,有人私下議論,這家夥不簡單,要不揪出來,不曉得他會幹出什麽來。廿三日批鬥我,廿四日就把袁桂榮、彭德宏、郭應康等揪出來批鬥。事後得知:三十日我檢查交代,三十一日,毛澤東命令撤銷章乃器、章伯鈞和羅隆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糧食部長、交通部長和森林工業部長的職務。他們定然也寫過檢查,不知檢查的深刻否。
 
 
教師隊伍裏開展許多場次批鬥會,我未得躬逢其盛。往後聽說,這些被鬥者,有的前幾天還是批鬥人的炮手。所謂批鬥,內容有的真實,但更多虛構,這從二十年後的改正可知。當時則一概列為罪行。被批鬥者除被侮辱外,被罰站,被推搡。一個跛子還給彭德宏一記耳光。沒過幾天,他作為壞分子被清除,早已湮滅無聞。我也不願提他那個名字,雖然我腦海裏還顯現出他在麵前一跛一拐,躬身不迭的形象。
 
我倒好。赫中教師不多,在飯廳裏燒幾爐火,分別圍坐;給一條凳,讓我坐在爐邊,手執筆和本子,記錄我認為應記的東西。中學教師,畢竟高一個層次,批判也算尖銳,卻沒有粗魯言語。抑或因為我是頭目,上邊有所交代,也未可知。每天批判會時間不長;記不確切,次數也不多。
 
三月,小學開學了。開除的壞分子回農村勞動,教師都回校上課。右派們降了工資,留在縣城。每天到大溝邊抬石頭,這是勞動改造的熱身。我也不能特殊,被指派為工地篩石灰。活路不重,卻髒,特別是風吹灰起,嗆得人難受。我這回算知道勞動人民的偉大(承受力)了。
 
中學開學,張永來當校長,此公江西人,從軍區下來,雖為知識分子,卻是軍人性格。身為黨員,政治上自信;與我無任何牽連,不避嫌疑。公餘有暇,也可能忙裏偷閑,敢同我聊天。一次疲倦了,在我的床上倒頭便睡。他叫我管衛生室,不過給學生發點指名要的藥物。他創《赫中校刊》,要我當編輯,刻蠟紙、油印,一人包辦。開校運會要我為他寫開幕詞;為《校刊》寫報道、寫小詩。學生熊慶仙長跑中摔倒,我帶學生用擔架抬到醫院。他說他將向縣委建議讓我留校監督勞動。可能也說過,但絕對辦不到。五月間,我被送到新籌辦的平山林場,原來教育係統的右派們都在這裏,恰似舊書上畫的“無常”的高帽上所寫“你也來了!”
 
名為林場,既未確定所轄地域,也未組建領導機構。調一位生產大隊長來管這群右派,也招了幾個上了年紀的工人。這位顏隊長個頭矮,駝背,視力也不大好,為人忠厚,動作遲緩,說話輕言慢語,非常和氣。成天帶我們上山 “砍山”。平山堡周遭的山林,都是灌木叢,中有柞樹,可以養蠶,為建柞蠶廠,必先砍除柞樹之外的一切樹棵。每人鐮刀一把,清晨八點從住地財神廟出發,走到工地,稍事休息,大夥動手砍山,就派人回住地挑飯菜。帶孩子的兩位女右派留守做飯,單身女性也上山。先是顏隊長命令作息,倒也不累。過後縣裏派來書記和廠長,也曾親自上山視察,然後確定新招的一位工人任記分員,每天收工時丈量各人砍山麵積,以考勤績。
 
我那天到場已過午,袁桂榮獨留廟內,為場部寫材料。我新來乍到,搭鋪鋪床,進進出出,發現住寺廟廂房一間小屋的一個少婦,著一身紅,放肆地瞅我。我悄悄問袁其人為誰,袁說:“你不認識?親戚哩。”我問:“什麽親戚?”袁說:“老七的大嫂。”明白了。所謂老七,是已經調離赫章的一位畢節籍的女教師。
 
一天,母親使從弟仁軍背一支豬腿送來,我就到廂房這家借一付碗筷。進門向家主老太太喊:“伯娘,跟你家借一付碗筷。”老人滿麵堆笑,掉頭向碗櫃裏拿碗。紅衣人叫她三四歲的兒子:“小華,起來讓姑爹坐。”我說:“不要開玩笑吧。”她說:“開玩笑?還怕是冤枉你的。我們到赫章去看過你。”我說:“我怎麽不知道?”她說:“你大忙人嘛。你的相片我家多得很。”老太太笑著遞給我碗筷,我接到手就出門。不幾天,她也進了場當上工人。在一起勞動,有說話的機會。她告訴我,五四年我到畢節開會,幫老七帶信到家,信上就說是她的男朋友。但我一直沒到家去,害的老人念叨:“這小夥怎麽不來,開會真個太忙。”蒼天在上,那時節,我不但沒和她談情說愛,連想都沒想到她。世間好多事,真是弄不明白。一個人的親身經曆尚且說不清楚,何況上千年的曆史,那麽多人的言論行為。
 
林場招批工人,辦個技術學校,抽幾個右派上課,有我,也有劉永芬。過幾天就不要我,我自然明白個中因由:一是不讓我同劉繼續交往;二是書記借此公報私仇。這位書記太粗,非僅指形體而言。他通過朋友,想讓我給他介紹一位小學教師,偏偏人家已有朋友,我直言謝絕;況且我認為殊不般配。這下淪為奴隸,他鳴鞭示威了。所以,幾乎每次訓話,都要點我的名,也不忘提及劉永芬。在勞動上找不到紕漏,卻因為幾天沒刮絡腮胡而被斥責為對現實不滿。
 
那本是度日如年的歲月,創痛都麻木了本就遲鈍的記憶。一天,正在車浪附近砍山,突然通知緊急集合,立即返回街上場部。一路上誰也不敢交談,心裏卻在打鼓:是不是美蔣武裝入侵,是不是哪裏發生反革命事件,抑或我們中哪一個將要被捕……,不知工人和學生們作何感想。右派,至少是我,心裏一陣陣淒惶。胖書記站在高處發言,原來要大躍進,煉出一千零七十萬噸鋼鐵。
 
勞動任務大大加重是肯定的,沒有驚險,不是政治上的腥風血雨,也就謝天謝地了。不僅如此,我還真有些激動:說是三年不種莊稼都有飯吃,這就穩了心;騰出手來煉鋼鐵,搞工業,強國強兵,跟老大哥並肩攜手,美國鬼子何足道哉。這是多麽豪邁的事業!正好在這大運動中,改造自己,重新做人。最基本的自我要求,勞動不能落後。俗話說:力氣是個怪,今天用了明天在。年紀輕輕,正是使力的時候。
 
建高爐的第一步是選定地址,領導一句話定奪。其次是清除樹棵,平整場地,修通道路。工作麵寬,人手眾多,一擁而上,進展迅速。主體工程是築高爐,這就非壯勞力不可。打夯這種活,不是誰都能夠勝任。爐體漸築漸高,撮箕盛土遞不上去;用繩子勾吊倒是辦法,卻趕不上趟;最方便的是拋土,每級站個強手,背對爐體,底層有人把土端到麵前,拋者手捧撮箕使勁往頭頂上拋,上一級的人接住就勢往更上一級拋。速度之快,真令人目不暇接。誰要走神失手,就會造成損傷事故,追查下來,分析開去,定是吃不了兜著走。好在身強力壯,眼明手快,幹的熱火朝天,汗流浹背,率性脫光膀子,吼起號子,儼然是光榮的勞動者。我慚愧,從小四體不勤,無任何技藝,隻能下苦力。高爐建成,背運礦石。那天偏偏下雨,雖不大,卻不停。冒著微風細雨走在泥濘的山路上,也是一路歡聲笑語。龍惠鶴一路山歌,聲振林木,大出風頭。本人穿膠鞋跑滑路而未閃失,也備受讚揚。累是很累,但肚子飽足。行李留在住處,爐房上沒有睡覺的地方,什麽時候歪著躺著,舒個懶腰眯下眼打個盹,肯定會有的,卻印象全無了。直到領導叫我回場部,一算日子,才發現過了十四天。
 
林場要在雪窩碗廠附近建一個分廠,分派幾個右派和幾個工人,由場長率領先去安營紮寨,借住在老百姓屋裏,自設食堂。徐正雲她們幾個女的做飯。我們的任務是平屋基、築土牆,抬木料、割茅草曬在山上,待曬幹後背回來苫房。集體出勤,勞而不苦,晚上還可以就著自製的墨水瓶煤油燈看書。在這裏不到一個月,通知我帶上全部行李到赫章。我報告說有些衣服在平山,請假往取。這天正好星期,我托人叫來劉永芬到一戶五保戶家,告以情況並告別。我們共同認為:我是極右頭目,沒有曆史問題,最重是勞動教養三年。都快一年了,再苦再磨,一咬牙就挺過,總有個出頭之日。內心是沉痛的,卻強作鎮靜,也不怨尤。這種心情,彼此相差不大吧。纏纏綿綿,時間不早,我非走不可了。劉說:“我送你一程。”我說:“你包了,周胖子正找茬呢。”她說:“不怕,死都死在一起。”我突然臉熱心跳,自愧還不及女人有膽量,就說:“好,走吧。”我抱著一包衣服走,她緊湊在一側,並肩走過平山堡小街,直走到水庫壩上,走上鬆林小徑,她才轉身回去。都曾幾度回首,卻不曾流淚。有淚,也是往心裏流的。吉人天相,居然沒碰上一個認識的人。
 
 
第二天,背上行李到赫章,被放置在監獄的行政拘留室。過了一夜被送到畢節德溝。這裏借民族語文學校校舍,集中了一批有政治曆史問題的舊官僚、商人、國民黨三青團成員或嫌疑人……近百人,名義叫政訓隊。這才發現袁桂榮也在這裏,還有我們上初中時的地理教師李南風先生。
 
這裏離城不遠,卻偏僻荒涼。已經進入冬季,一天比一天冷。管理人員全為警察,一臉嚴肅,氣氛緊張。我感到了問題嚴重。看來不單是右派問題,人家要拔高一檔,作為反革命來落實了。自知沒有反革命野心,更沒有言行,但不可不慎重從事。偶然碰上袁桂榮,道路以目而已。十目所視,彼此心照。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平山和彭德宏一起被帶走之後怎麽又來這裏,而彭德宏為什麽不見。不敢搭話啊。
 
我所在的這個組,大都是畢節人,三個大方人,每天上午學習,就是讀報紙社論,認識大好形勢和光明前途,然後結合實際,反省罪惡曆史,坦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這叫放下包袱,輕裝前進。我的曆史單純些,從學校讀書到學校教書,就這麽兩件事,從未參加過反動黨團。說了幾遍就滾瓜爛熟。不幾天組長傳達,要我作小組記錄。這很好,專聽別人的,信筆作記,力求準確完整。這當然不是難事,反而覺得平靜輕鬆了許多。
因為年老體弱者居多,又不曾定下罪名,所以勞動不太重,進城背米,到黑泥坡挑碳(這要花一整天),挑試製水泥的羊肝石,都是各自盡力而為。不過也明白身份,不敢偷奸耍滑,似乎要用勞動的誠實證明交代的不虛假。所以,真是人人盡力而為的。有時候,也會有幹部到組裏來深入了解,或對某一人提出一些問題,態度雖然嚴肅,但並不凶惡。至於是否成為壓力,隻有各人心裏明白了。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過賊自然就會心虛,這說的是常人常性。
 
一天早餐時得知,一位隊友夜間自縊身亡,這自然是當天的討論題目。人人都發言,也是一個調子:黨的政策英明,群眾的眼睛雪亮,坦白交代才有出路,蒙混過不了關。自殺是堅持反動立場,與黨和人民對抗到底,死有餘辜。最後免不了聯係自己,做一番向黨交心的表白。我記錄大夥的發言,也給自家寫了幾句。心裏的話是:死者太糊塗,你若有死罪,還讓你活到今天?能活就活下來,留得青山在總會有柴燒;萬一活不下去,也不可悄無聲息的死掉。
 
傍晚,組長通知:我們組派一個人去看守死者屍體,另外還有一個人相伴。明天補瞌睡。我搶先報了名。另一組來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半老者,現已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大概沒什麽文化。他來了也不多說話。坐個小凳子,背靠牆壁打盹,棉大衣從胸部蓋到膝蓋以下,不多會就打起呼嚕。我坐在電燈下,讀鄧廣銘的《稼軒詞編年箋注》,死屍停放在屋中間的草席上,衣履完整,麵部蒙一張白紙,無聲無息,肯定不會起來逃跑。隊領導隻消叫人鎖上門就得,為什麽還要叫我們來守呢?在我,則是一個鍛煉膽量的機會。漫漫長夜我也眯糊過吧。一個死人,兩個活鬼,同在一間屋裏過夜,是多麽難得的經曆呀!好像高爾基曾有過這樣的體驗吧。
 
人為萬物之靈,其實比笨豬“靈”不到哪裏。農村宰年豬,通常是鄰居兩三家同一個日子,請一位屠夫,燒一鍋開水,輪流作業。第一隻豬殺翻在地,第二隻豬吆到現場,等待開水的間歇,它在灶火和宰凳之間遊來走去,悠然自得。毫無驚恐之意,更無逃避之心。待到鍋裏的水滾開,屠夫們揪住它的耳朵和尾巴,抓住後腿,將它連拖帶提弄到宰凳上,它才敞開喉嚨嚎叫……
 
論陽曆,一九五八年即將結束。為了慶祝大躍進的豐碩成果,迎接新的更大的躍進,迎接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的新年元旦,隊領導布置各組排練文藝節目,開個迎新晚會。所選節目,當然經過審查。參與排練的人們,晚上不參加學習討論。這就使這所一直陰森沉寂的校園在夜晚有了絲竹之聲,顯現出一絲活氣。桂榮參加了他們組的大合唱,所唱歌曲中有“一條大河波浪寬”,他站在後排,唱的很投入,很動情。我眼眶都熱了,無可奈何啊!
 
晚會是熱烈的,演出雖然平平,一直掌聲不斷。誰都明白,此時此地,政治是壓倒一切的。在我個人,會後卻增添了無限淒惶:萬象更新了,我人呢?瞻念前途,心驚肉跳。更有白發紅顏,何以依恃,我是天下不孝不義之人麽?我流了淚,隨後也睡著了。第二天元旦,放假休整。在校園內遊來走去,一腔心事,不知道寫在臉上沒有。誰也不顧誰,誰也不問誰。
 
一九五九年元月二日上午,政訓隊緊急集合,出門發現,到處是荷槍實彈的武裝,氣氛突然緊張起來,肯定要拘捕人了。我想:會不會抓我呢?……全體鴉雀無聲,當官的上台講話,首先是宣傳共產黨的寬嚴政策,其次是斥責抗拒不交代不認罪的反革命分子,最後宣布對一些人進行處理,宣布逮捕十二個人。我記得印象清楚而深刻的是上麵喊:“曹典謨。”下麵應:“到!”應聲站起來走到前麵的是我們組的杜洪清,原來他是隱姓改名的反動軍官。及至喊“袁桂榮”,袁桂榮站出來,緊咬牙關,麵不改色,宣布他是國民黨區分部書記,反動小集團水塘派頭目之一……我的心蹦跳起來,下一個就是我啦。然而不是……
 
十二位遭逮捕法辦,立即被戴上手銬,由武裝警察帶離現場。
 
然而我也逃不脫,被宣布為反動集團水塘派頭目之一,極右分子,處以勞動教養。散會之後,收拾行李,被裝上貨車,押送到畢節的所謂“大監”(十二年前常常在大門口球場玩籃球的地方),住進了行政拘留室。晚上同犯人們一起看反特電影,至今連片名也記不起來。想起年邁的母親她能想象我住在什麽地方嗎?想起命運相同的戀人,她在哪裏呢?突然想起魯迅的一句詩:“夢裏依稀慈母淚。”我於是背誦全詩。我於是發現,背詩,是消除煩惱,分散心思,自我安慰的好辦法。每有情況,我就背詩;環境縱然變化,積習一直未改,直到五十年後的今天。
 
 
 
                                二〇一〇年四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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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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