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恒】德川日本的《春秋》學

欄目:海外儒學
發布時間:2017-05-23 14:3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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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日本的《春秋》學

作者:張德恒(山西大學國學研究院博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七日己酉

          耶穌2017年5月22日

 

 

    


日本人批注十三經圖 資料圖片

 

《光明日報》編者按:曆史上的中華民族,不僅(jin) 以開放的姿態接納外來文化,從(cong) 而豐(feng) 富自己的文化與(yu) 文學內(nei) 涵,同時也以文明大國的文化優(you) 勢,對東(dong) 亞(ya) 國家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甚至影響到這些國家曆史、文化與(yu) 文學的建構。這裏所輯的三篇文章,張德恒、劉世明的兩(liang) 篇,是關(guan) 於(yu) 一個(ge) 半世紀之前中國文化“走出去”的問題,在對江戶時期日本《春秋》《尚書(shu) 》研究的梳理中,揭示了中國經典文化作為(wei) 重要的精神資源,對日本近代曆史與(yu) 文化的影響。王偉(wei) 的一篇,主要談的是“引進來”的問題,是兩(liang) 千多年前中國對外來文化的接納、吸收,並希求通過對中外文化的交流研究,揭開《楚辭》等上古文獻中的文化謎團。雖然這些觀點還在探討中,但對我們(men) 研究視野的開拓,對推進古代文學與(yu) 文化的研究,是很有啟發意義(yi) 的。(劉毓慶)

 

德川時期的日本文化繁盛,成就斐然,其顯著標誌便是中國儒學在扶桑的廣泛傳(chuan) 播,深入影響。德川時期,隨著對儒家經典研探的不斷深入,日本湧現出很多儒學名家、儒學流派,產(chan) 生了一大批學術價(jia) 值頗高的研究著作,為(wei) 推動日本社會(hui) 的進步產(chan) 生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其中,《春秋》學的發展及其對德川幕政、思想觀念、思維方法,乃至近代日本曆史的影響,即具有代表性意義(yi) 。

 

德川《春秋》學的發展可分四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德川初期(1603—1691)。此期的研究以幕府官學為(wei) 主,作為(wei) 德川朱子學派領軍(jun) 人物的幕府大學頭林羅山,不僅(jin) 在收集、校勘、刊刻、傳(chuan) 播《春秋》經學文獻方麵用功甚巨,而且直接開啟了德川日本《春秋》經學的考證考據之風,為(wei) 進一步研究打下堅實基礎。林羅山的子孫及後學,著作紛披,成就蔚然,使朱子學派在此期的《春秋》經學研究中占據絕對優(you) 勢地位。德川初期《春秋》學的傳(chuan) 播和發展,對幕府統治的維護和鞏固裨益良多。這突出地表現在幕府對大名的分封中。幕府依據大名與(yu) 德川家族關(guan) 係之親(qin) 疏,將大名分成不同種類,其中親(qin) 藩與(yu) 德川氏關(guan) 係最近,親(qin) 藩中的紀伊、水戶、尾張三地的藩主組成“禦三家”,統轄著關(guan) 東(dong) 地區和其他軍(jun) 事要地,實為(wei) 幕府之藩屏。這種為(wei) 政之法顯然是對《春秋》經傳(chuan) 的資鑒。《左傳(chuan) 》(昭二十六年):“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並建母弟,以蕃屏周。”《左傳(chuan) 》(僖二十四年):“昔周公吊二叔之不鹹,故封建親(qin) 戚以蕃屏周。”親(qin) 藩之下依次設有譜代大名、外藩大名,幕府經常以各種名義(yi) 剝奪、轉封大名的領地,而這,或許亦受到《春秋》經傳(chuan) 中諸侯國遷徙封地之啟發。顧棟高在《春秋大事表》中列出二十個(ge) 曾經遷徙的國家,而陳槃列考春秋諸國,複增益遷徙的國家七十一個(ge) 。德川幕府正是資鑒於(yu) 《春秋》經傳(chuan) ,權時製宜,妥善措置,從(cong) 而結束諸國長期混戰之局麵,為(wei) 其統治的長治久安打下堅實基礎。

 

第二階段是德川中期(1692—1779)。此期日本儒學中的古學派占據明顯優(you) 勢,在其推促下,日本儒者對《春秋》經傳(chuan) 的攻研開始朝著深細精微的路向發展。儒者們(men) 不再滿足對《春秋》經傳(chuan) 的一般性了解,亦不再株守著中國古人的注疏視若拱璧,而是開始對經傳(chuan) 含義(yi) 展開具體(ti) 而微的探索、闡釋。較之初期,德川中期的《春秋》學研究陣容明顯擴大,著作數量明顯增多。德川中期《春秋》經學的發展,促成了日本文化意識的覺醒,提升了日本民族的自信心。德川之前,日本自居偏邦遐夷之地位,文化自信力較弱。德川時期,隨著《春秋》學研究的不斷深入,日本逐漸提升了文化自信力,這突出地表現在德川儒者對“中國”這一概念的詮解中。原本,中國早期經典如《詩經》中出現的“中國”,多涉政治或地理意義(yi) ,如《大雅·民勞》“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大雅·桑柔》“哀恫中國,具贅卒荒”等。但是到了《春秋》三傳(chuan) 中,“中國”一詞獲取了豐(feng) 富的文化內(nei) 涵,“中國”往往在夷夏之辨的文化語境中被提出,如《穀梁傳(chuan) ·成公九年》“莒雖夷狄,猶中國也”,《公羊傳(chuan) ·宣公十五年》“離於(yu) 夷狄,而未能合於(yu) 中國”,《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一年》“中國則否,諸侯不相遺俘”,“中國”與(yu) 夷狄彼此對立,語意互敵。德川儒者從(cong) 文化的立場重新定義(yi) 了“中國”一詞的含義(yi) 。如上月專(zhuan) 齋說:“華言者以漢土為(wei) ‘中華’、‘中國’,不識《春秋》名分,俗儒之紕繆也。夫天地廣大寥廓而無際限,是以天地之中,無一定之中,則所居之民人,各中其國、華其國,是天地自然,非人為(wei) 矣。”淺見絅齋(1652—1711)言:“吾國知《春秋》之道,則吾國即主也。”“孔子若亦生日本,必從(cong) 日本立場立《春秋》之旨,是所謂善學《春秋》者也。今讀《春秋》而曰日本為(wei) 夷狄,非《春秋》害儒者,係不能善讀《春秋》者害《春秋》也。”毋寧說,正是《春秋》經傳(chuan) 促使日本擺脫了以遐夷偏邦自處的文化自卑,從(cong) 而促進了日本文化意識的覺醒,提升了日本的民族自信心。

 

第三階段是德川晚期(1780—1852)。此期的《春秋》學走向全麵繁榮。在清代考據學的持續影響下,此期的日本《春秋》學研究,既打破了林氏官學的統治地位,也打破了古學派的一統江山,諸派並作,蔚成大觀。德川晚期《春秋》學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啟蒙了日本科學理性的思維方式,為(wei) 日本在明治維新後順利實現脫亞(ya) 入歐奠定了思維基礎。儒家經典中,需要運用天文曆算等科學方法進行探研的首推《春秋》經傳(chuan) 。德川中晚期的《春秋》經學研究,巨細靡遺,眾(zhong) 彩紛呈,對《春秋》經傳(chuan) 中所涉及的天文曆法問題之探究,促進了日本科學理性的思維方式的形成。關(guan) 於(yu) 天文曆法的記錄,散見於(yu) 《春秋》經傳(chuan) 之中,雖經杜預以迄清代眾(zhong) 多中國學者之鑽研,但仍有開拓之餘(yu) 地。對此,中井履軒、帆足萬(wan) 裏,在其《春秋》經傳(chuan) 研究著作中均有細致闡述。履軒本“格物致知”之精神,批判鬼神之說,反對教條主義(yi) ,深細推闡《春秋》經傳(chuan) 中的天文曆法問題,其研究方法旁涉多門,精微細密,對日本科學思維的建構起到重要作用。帆足脈承履軒,不僅(jin) 對《春秋》經傳(chuan) 中的天文曆法問題多事闡發,而且廣求天地自然之道,“大塊之所以生,星行之成側(ce) 圓,地之廣狹,海之二潮,磁石之指南,大氣二質之用,火之生焰,及人之氣息,是其學之至要者”(米良倉(cang) 《帆足文簡先生墓碑銘》)。由皓首窮經之儒到細推物理之科學研究者,此種轉變,實受《春秋》經傳(chuan) 之發啟。

 

第四階段是幕府末期(1853—1867)。其時陽明學大行日本。內(nei) 憂外患的政治局勢,激發此期的《春秋》經學走上了致用、實踐一途。幕末乃至明治初年的《春秋》經學突破對純學術的攻研,學者們(men) 針對日本的現實,通過撰述《春秋》經傳(chuan) 研究著作而對時代難題作出回應,因此,這些著作往往打上鮮明的時代烙印,從(cong) 而具有經世致用的品格。幕末《春秋》經學的發展,深刻地影響了日本近代的曆史,對“尊王倒幕”、明治維新,產(chan) 生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春秋》經學的主要價(jia) 值取向是“尊王攘夷”。幕末的日本,內(nei) 部四分五裂,外受列強侵逼,當此之時,依托萬(wan) 世一係的皇室作為(wei) 統一日本之基礎,進而內(nei) 安外攘,成為(wei) 延續國脈、擺脫危機的唯一方式。於(yu) 是“大義(yi) 名分之聲起,雖甚為(wei) 微弱,然茲(zi) 有國難,無論如何,必須統一國家。以此之力,同擔國難;除此之外,別無他途。此一精神猛然而起,就產(chan) 生了攘夷黨(dang) 、勤王黨(dang) 。勤王黨(dang) 、攘夷黨(dang) 結為(wei) 一體(ti) ,產(chan) 生了‘尊王攘夷’,終成一民族之大運動”(大隈重信《明治憲政經濟史論》)。幕末誌士正是在《春秋》經傳(chuan) “尊王攘夷”觀念的啟發下,賦予“尊王攘夷”以鮮明的現實意義(yi) ,身體(ti) 力行,躬自實踐,才終於(yu) 使日本擺脫危機,實現國富民強,這是《春秋》經學影響近代日本曆史的一大顯征。“尊王攘夷”的觀念也深刻地影響著德川幕府內(nei) 部成員。水戶藩德川光國於(yu) 明曆三年(1657)創設史局,將尊王思想灌注於(yu) 《大日本史》的編纂之中,可以說,“尊王攘夷”正是曆經二百五十年編纂修訂才最終完成的《大日本史》的主體(ti) 精神。德川光國倡導大義(yi) 名分論,力主尊王,此種精神之感召,流風所及,直接影響到幕府末代將軍(jun) 、光國後裔德川慶喜。德川慶喜五歲就學於(yu) 水戶藩弘道館,在父親(qin) 德川齊昭和教授們(men) 那裏受到嚴(yan) 格教育,深受大義(yi) 名分論及尊王思想濡染。職是之故,在幕末內(nei) 憂外患的危急形勢下,德川慶喜果斷做出“大政奉還”之決(jue) 定,從(cong) 而使日本避免了被殖民地化的命運,順利實現明治維新。這亦是《春秋》經學影響近代日本曆史進程的典型事例。

 

總體(ti) 而言,德川《春秋》經學的發展,對江戶時期的文化思想、政治統治皆產(chan) 生了顯著影響。《春秋》經學在德川日本的發展及其所產(chan) 生的深廣影響,充分彰顯了中華文化深刻而強韌的感召力、影響力。近代日本之所以能夠在危機重重的困境中走出陰霾,迅速實現國強民富,正是內(nei) 蘊中國文化、外師西洋科技之結果。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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