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5-15 22:3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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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文

作者簡介:張立文,男,西曆一九三五年生,浙江溫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院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著有《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chuan) 統學引論》《和合學概論》《新人學導論》《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人道篇)》《周易思想研究》《朱熹思想研究》《船山思想研究》等。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構建

作者:張立文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二十日壬寅

           耶穌2017年5月15日

  

“炎火成燎原之勢,涓流兆江河之形”,星星之火可成燎原,涓涓細流可成大江。尚和合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話語,將匯聚大眾(zhong) 的意願而成和平的潮流,將妙凝百姓的呼聲而成合作的春雷。它喚醒了昏昏沉沉的天地萬(wan) 物,也敲響了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美美與(yu) 共的鍾聲。

 

一、人類認識自己的曆程

 

人是什麽(me) ?人自從(cong) 誕生以來,就沒有停止過自我反思,思則得知人與(yu) 人既具差分的殊相,又具融合的共相。由其殊相,構成人與(yu) 人之間的民族、種族的區別;由其共相,構成人類之為(wei) 人類的類存在的特性,即人類本質特性。荀子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人的社會(hui) 道德價(jia) 值,構成與(yu) 天地間其他事物在本源上的差分。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求索人類共同的本質屬性。古希臘德爾菲神廟“認識你自己”的古訓,是人類反思、認識自我的自覺。中外古今學者曾樂(le) 此不倦地探討、論爭(zheng) 對自己的認識。

 

中國古代智者基於(yu) 直覺思維,發現人與(yu) 動物在形體(ti) 上的差異,認為(wei) 人是“二足而毛”的動物,這與(yu) 柏拉圖以“人是無羽毛的二足動物”異曲同工。王充認為(wei) “人,物也,萬(wan) 物之中有智慧者也”,與(yu) 蘇格拉底“以人有智慧”有相似之妙。《無能子》認為(wei) “裸蟲中繁其智慮者,其名曰人”,有智慮即有思想;黑格爾說:“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由於(yu) 人有思想”,兩(liang) 者如出一轍。《無能子》認為(wei) 人是社會(hui) 動物,人與(yu) 動物的區別是人有“夫婦之別、父子兄弟之序,有君臣之分,尊卑之節”;亞(ya) 裏士多德亦認為(wei) “人類在本性上,也正是一個(ge) 政治動物”,具有“社會(hui) 本性”;馬克思說:“人是最名副其實的社會(hui) 動物”。社會(hui) 是表示人與(yu) 人之間互相聯係、作用的共同體(ti) 。從(cong) 形態上看,社會(hui) 是對一般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整合協調、融突和合,使人際關(guan) 係具有一定凝聚力、向心力,構成一定的某種共同體(ti) 。

 

1944年卡西爾出版他的《人論》,他認為(wei) 海德格爾把人定義(yi) 為(wei) “會(hui) 言語的動物”、“理性的動物”,不如定義(yi) 為(wei) “人是符號的動物”。若把人定義(yi) 為(wei) 符號的動物,如哈巴狗是狗,狗便是符號,便抹煞了人與(yu) 禽獸(shou) 的區別,否定了人的主體(ti) 性、社會(hui) 性、主動性、創造性、道德性、審美性、感情性等本質屬性,基於(yu) 此,我為(wei) 恢複人的七性,在《新人學導論》中,把人重新規定為(wei) “人是會(hui) 自我創造的動物”,後改為(wei) “人是會(hui) 自我創造的和合存在”。天地賦予人以生命,也賦予人創造能力,這是人有別於(yu) 禽獸(shou) 的特殊屬性和能力。人之所以有自我創造力,是因為(wei) 人集天地、陰陽、五行之精華,“天地絪縕,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是多元差異、對待、衝(chong) 突的事物,通過絪縕、媾精的融合形式,由衝(chong) 突——融合——和合為(wei) 新事物、新生兒(er) 、新結構形態。萬(wan) 物變化,“固無休息”。幾千年來,人類對於(yu) 自身的體(ti) 認不斷拓展、深入,這個(ge) 體(ti) 認,固無休息,而將永續。

 

二、人類命運的疏釋

 

人在“認識你自己”的過程中,命運是人類在現實生活中與(yu) 自己的生存利益、未來發展密切相關(guan) 的話題。它是古今中外人人所關(guan) 注和困惑的問題,普通老百姓、哲人思想家都曾議論它、解釋它,其說殊異,卻是一個(ge) 具有重要理論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的哲學問題。

 

中國先秦時,人們(men) 崇拜、敬畏天命,夏道尊命,“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由於(yu) 夏桀為(wei) 惡,天(上帝)下命誅殺他,為(wei) 商湯推翻夏朝的合理性、合法性找到了天命的依據。商末政治腐敗,紂王淫欲無度,罪大惡極,周武王吊民伐罪,不僅(jin) 在於(yu) “天命靡常”,而在於(yu) “惟德是輔”,天命授予“敬德保民”的人來治理天下。天授命與(yu) 否是與(yu) 王朝君主的德性相聯係的,人的主體(ti) 性的行為(wei) 活動、治理天下好壞與(yu) 能否祈天永命相關(guan) 聯,天命的絕對性、永恒性有了鬆動。甚至出現怨天、咒天的思想:“不弔昊天,亂(luan) 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寧。”以天為(wei) 不善良、不仁慈,天命觀念在人們(men) 思想中逐漸鬆綁,天神、天命失去了絕對的權威性,主體(ti) 人的力量逐漸取代天命的支配力。“夫民,神之主也”,“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良臣將死,天命不佑”。開啟理性的覺醒,哲學的突破。在某種意義(yi) 上反映了人對自我命運的反思,由天命不佑而轉化為(wei) 對命運的關(guan) 照。

 

命運,自古以來中外哲人就各說齊陳,詮釋多元。儒家孔子認為(wei) ,命運是人力不可抗拒的必然性的力量。“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一種主張或事情能否實行與(yu) 廢除是由命運決(jue) 定的,人怎能與(yu) 命運相爭(zheng) !孔子一方麵以命運為(wei) 必然性的異己力,人們(men) 要敬畏它,另一方麵要認知命,“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不懂得命運,怎樣能做君子,強調人的主體(ti) 的能動性及其作用,“為(wei) 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發揮自我主體(ti) 的能量,被人稱之為(wei) “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者與(yu) ”的人,顯示了孔子與(yu) 命運抗爭(zheng) 的精神。孟子紹承孔子,他說:“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舜、禹、益兒(er) 子的好壞,沒有人叫他們(men) 做,他們(men) 做了,這是天意;人沒有致力而獲得某種成果,這是命運。一個(ge) 老百姓要得到天下,必然與(yu) 舜、禹一樣道德高尚。孟子認為(wei) 人們(men) 的追求不外“在我者”與(yu) “在外者”兩(liang) 種,“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仁義(yi) 道德需依靠自我去求得,自己不努力去追求,就不能得到。富貴利達能否得到,要符合道義(yi) ,才能得到,這取決(jue) 命運。把命運與(yu) 人的道德修養(yang) 相聯係,王符有相似的觀點,他說:“凡人吉凶,以行為(wei) 主,以命為(wei) 決(jue) 。行者,己之質也;命者,天之製也。在於(yu) 己者,固可為(wei) 也;在於(yu) 天者,不可知也。”人的吉凶禍福,既與(yu) 人的自己道德品質修養(yang) 相關(guan) ,這是自己可以做到的,又與(yu) 人的命運相關(guan) ,這是人自己不可知的。

 

道家認為(wei) ,命運是支配人的生存狀況,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一種自然而然的力量。老子說:“歸根曰靜,是曰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回歸心性的精神,是其本存的狀況,也是其常態,體(ti) 認其中的道理叫做明。“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命、命運是一種沒有外在幹涉的順任自然的狀態。莊子發揮老子思想,他說:“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我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就是要順任自然的命運。“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通達命運的實情,不必去追求命運所無可奈何的東(dong) 西,順任自然而然的安排。“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yu) 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人的一切生存狀況都是命運的使然,人是無可奈何的。“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知道無可奈何,不能與(yu) 命運抗爭(zheng) ,隻有安心順任自然的命運,這是具有德性的人才能做到的。

 

儒墨兩(liang) 家在先秦稱為(wei) “世之顯學”。墨子卻與(yu) 儒道相對待,倡導“非命”,否定命運決(jue) 定人、社會(hui) 、國家的生存狀況。他認為(wei) 執著有命的話語不能不加以駁斥,因為(wei) 這是“天下之大害也”,是“執有命者”的謊言。“自古以及今,生民以來者,亦嚐有見命之物,聞命之聲者乎?則未嚐有也。”既未見有命運的事物,亦未聞有命運的話語。人的貴賤、榮辱、貧富、饑飽,社會(hui) 國家的治亂(luan) 、寧危,不賴於(yu) 命運的安排,而決(jue) 定於(yu) 主體(ti) 人的能力價(jia) 值,“天下之治也,湯武之力也;天下之亂(luan) 也,桀紂之罪也。若以此觀之,夫安危治亂(luan) ,存乎上之為(wei) 政也,則夫豈可謂有命哉”。國家的治亂(luan) 安危,依賴君主如何治國理政。如果像禹、湯、文、武為(wei) 政天下,使饑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國家太平。為(wei) 了使國家治而不亂(luan) ,寧而不危,人們(men) 貴而不賤,榮而不辱,富而不貧,飽而不饑。王公卿大夫必須竭股肱之力,殫精思慮的智慧,人們(men) 早出暮入,耕稼樹藝,婦女紡織織布,上下都絲(si) 毫不怠倦才能實現,而不依靠命運的安排。這樣才能利國利民。墨子進而揭露了執有命者的政治意圖和本質。他說:“命者,暴王所作,窮人所求,非仁者之言也。”是為(wei) 君王殘暴行為(wei) 造成人民窮困作辯護的言詞。如果聽信“暴人之道”,就不能興(xing) 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國家就不能富強、興(xing) 旺。

 

荀子雖屬儒家,但與(yu) 孟子在諸多觀點上相對待,在人性論上孟子主張性善論,荀子主張性惡論;在天命論上孟子倡存心養(yang) 性事天,荀子呼籲“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順從(cong) 讚美天,不如控製天命而利用它。既不承認天的意誌性、神聖性,亦否定了傳(chuan) 統的天命論。人可以發揮自己的主體(ti) 性、能動性,利用天地自然變化的規則為(wei) 人服務。因此,荀子拒斥有一種人力不能抗爭(zheng) 的異己力量和必然趨勢的命運。認為(wei) 命運是一種偶然的遭遇,“節遇謂之命”。“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死生是命的必然性,人一定會(hui) 死;時運具有偶然性。一個(ge) 人雖賢,不遇時運,不能實行其賢才,若逢時運,就能施行其賢能。荀子這個(ge) 智能創見,開啟了哲學史上對命與(yu) 運的不同詮釋,命是一種必然性的價(jia) 值導向,運是一種偶然性的價(jia) 值導向。但由於(yu) 古人對概念、範疇內(nei) 涵的模糊性,兩(liang) 者又往往混沌,而影響後來的王充和範縝等人思維軌跡。

 

兩(liang) 漢時期,哲學思潮的核心話題是“究天人之際”。董仲舒從(cong) 負麵災異遣告講“天人感應”說,楊雄取“和同天人之際”的路數,王充則從(cong) 正麵講“符瑞是應”說,凸顯了時代的精神。王充認為(wei) 天是氣的自然現象,與(yu) “雲(yun) 煙無異”,“天乃玉石之類”。否定天有意誌,天地猶如夫婦,交媾而生子女。“天地合氣,萬(wan) 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天不是有意誌的“故生人”,猶如人身上生虱子,是不知不覺自然而生。但王充也沒有完全擺脫天命論,他從(cong) 宣漢思想出發,歌頌漢德豐(feng) 雍,天降祥瑞。一方麵他認為(wei) 人和國的命運有其必然性的價(jia) 值導向,另一方麵又有偶然性價(jia) 值導向。他說:“以命當富貴,遭當世之祿,常安不危;以命當貧賤,遇當衰之祿,則禍殃乃至,常苦不樂(le) 。”命當富貴,遇到當旺盛的時運,永久平安無險;命當貧賤,遇到當衰弱的時運,禍殃就來。命運的好壞,與(yu) 偶然性的時運相合,就有常安常苦的機遇。“賢不賢,才也,遇不遇,時也”。有才高行潔的人,沒有與(yu) 時運相偶合,便退在下流;有才薄行濁的人,卻與(yu) 時運相偶合,而居眾(zhong) 人之上。“舉(ju) 事有是非,及觸賞罰,有偶有不偶”。以偶然性詮釋賞罰,是非的賞罰是時運。

 

南北朝時梁朝武帝蕭衍篤信佛教,竟陵王蕭子良與(yu) 範縝辯論因果報應話題。子良問:你不信因果,世間何得有富貴貧賤?範縝回答說:“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墜,自有拂簾幌墜於(yu) 茵席之上;自有關(guan) 籬牆落於(yu) 糞溷之側(ce) 。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人生猶如同一棵樹上的花,一陣風刮來,花都掉下來,有的通過窗簾,掉在褥墊上,有的通過籬笆掉在糞坑旁邊。掉在褥墊上就像你王子,掉在糞坑旁邊就像我範縝。人的貧富貴賤的命運,就像隨風而墮的花朵,落到那裏,完全是偶然的,不是因果報應決(jue) 定。範縝度越了天命必然性價(jia) 值導向,開辟了批評佛教因果報應論的偶然性價(jia) 值導向的新領域。

 

北朝劉晝生活在北齊,與(yu) 範縝相對應,主張命運的偶然性。他說:“命運應遇,危不必禍,愚不必窮;命運不遇,安不必福,賢不必達。故患齊而死生殊,德同而榮辱異者,遇不遇也。”命運與(yu) 偶然性相適應與(yu) 否,其後果有雲(yun) 泥天壤之別,患難相同而人的生死不同,德操相同而人的榮辱殊異,這與(yu) 人偶然遇到的機遇、時運相關(guan) 聯。社會(hui) 人事、自然現象,均有遇不遇的偶然性的價(jia) 值導向。

 

宋明時期隨著商品經濟的茂盛,科技的發達,國內(nei) 外交往的頻繁。“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主體(ti) 意識覺醒,“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共同體(ti) 意識自覺。張載提出了“人定勝天”,王安石喊出了“天命不足畏”的呼聲,而與(yu) 孔子“畏天命”相對待。朱熹的弟子陳淳為(wei) 學生講授理學主要概念、範疇時整理出《北溪字義(yi) 》一書(shu) ,陳淳說:“命一字有二義(yi) ,有以理言者,有以氣言者,其實理不外乎氣。”不是董仲舒天“故生人”,而是“人物之生,不出乎陰陽五行之氣。本隻是一氣,分來有陰陽,陰陽分來有五行”。因此就產(chan) 生形形色色各種事物。否定天命的意誌性、主宰性。所以程顥、程頤提出“不必言命”。“賢者惟知義(yi) 而已,命在其中……若賢者則求之以道,得之以義(yi) ,不必言命”。人們(men) 唯有求道得義(yi) ,命運已蘊涵在義(yi) 中。“人賢不肖,國家治亂(luan) ,不可以言命。”“聖人樂(le) 天,則不須言知命”。樂(le) 天知命,一循於(yu) 義(yi) ,國家的治亂(luan) ,人的賢不肖,都不是命運的安排,也不是天命決(jue) 定,因此,沒有必要講命。朱熹曾點讚二程言義(yi) 不言命的觀點,是前聖所未發的創新,他們(men) 把命運從(cong) 天命論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王夫之認為(wei) 人的主體(ti) 的能動性、有為(wei) 性,可以改造人自身的命運。他說:“君相可以造命,鄴侯之言大矣!進君相而與(yu) 天爭(zheng) 權,異乎古之言俟命者矣。”鄴侯李泌曾主張發揮人的主體(ti) 性、能動性與(yu) 天爭(zheng) 權,把人的命運由任天決(jue) 定的權力,爭(zheng) 回到自己的手中,老百姓亦可以造命,“一介之士,莫不有造焉。禍福之大小,則視乎權藉之重輕而已矣”。老百姓有與(yu) 君相平等的創造自己命運的權力,凸顯了主體(ti) 的自覺。顏元在答問中,肯定了命運由人自造。“或問:‘禍福皆命中造定信乎?’先生曰:‘不然,地中生苗或可五鬥,或可一石,是猶人生之命也……生命亦何定之有’”人生命運猶如禾苗,人用肥料培育它,五鬥可得一石,如果摧折它,一石可得五鬥,這是人為(wei) 造成的,以證人的命運可以自己創造,而不是命定的。魏源提出“人定勝天,既可轉貴富壽為(wei) 貧賤夭,則貧賤夭亦可轉為(wei) 貴富壽。”人的貴富壽與(yu) 貧賤夭的命運是自己造,而不是天命決(jue) 定的。“造化自我,此造命之君子,豈天所拘者乎。”天不能限製人自己創造自己的命運,人的命運自己創造。

 

命運與(yu) 人人利益相關(guan) ,從(cong) 先秦到近代,中國的哲人思想家在探索過程中見仁見智,各美其美。或以為(wei) 是人力不可抗拒的必然性,或是不知其所以然的自然力量,或主張非命,或倡製天命而用之,或主命運是一種偶然性力量,或講命是必然性,運是機遇,是一種偶然性的力量,或主張為(wei) 生民立命,君相民可以造命。凡此以見,命運話題發展的曆程,是人度越天命控製、理性覺醒、主體(ti) 自信,人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掌握、創造自己命運的呈現。

 

命運話題也是全人類共同麵臨(lin) 的課題,或認為(wei) 人的命運及一切遭遇都是一種必然性價(jia) 值導向。古希臘的赫拉克利特說:“命運的本質就是那貫穿宇宙實體(ti) 的邏各斯。邏各斯是一種以太的物體(ti) ,是創生世界的種子”。邏各斯是神,是一種必然性,作為(wei) 貫穿邏各斯的命運,亦具有必然性。“萬(wan) 物服從(cong) 命運,命運就是必然性”;或認為(wei) 人的命運是由神決(jue) 定的。在《伊利亞(ya) 特》史詩中以天神宙斯決(jue) 定人的命運。在《創世紀》中神(上帝)造天地萬(wan) 物,造人,人的命運由神(上帝)安排,人自己無能為(wei) 力;或認為(wei) 命運是一種偶然性的價(jia) 值導向;或認為(wei) 每個(ge) 人都可以自己創造自己的命運。弗朗西斯·培根說:“不容否認,一些偶然性常常會(hui) 影響一個(ge) 人的命運,例如長相漂亮、機緣湊巧,某人的死亡,以及施展才能的機會(hui) 等等;但另一方麵,人的命運也往往是由人自己造成的。正如古代詩人所說:每個(ge) 人都是自己的設計師。”他也講命運的偶然性,認為(wei) 要抓住時機。他說:“善於(yu) 識別和把握時機是極為(wei) 重要的,在一切大事業(ye) 上,人在開始做事前要像千眼神那樣察視時機,而在進行時要像千手神那樣抓住時機。”古諺說時機老人先給你送上它的頭發,如果你沒有抓住,再抓就碰到禿頭了。能否抓住時機是考驗人的智慧。時機、機遇能否抓住,也就是你能否設計自己、創造自身命運的機遇,遇不遇不能靠命運之神的恩賜,而靠自我洞察能力、智慧潛能和時機的把握。

 

中西對於(yu) 命運的體(ti) 認大體(ti) 上有相似的元素,但命運的必然性與(yu) 偶然性具有不同的特點:命具有常態性、常規性、確定性、預期性;運具有非常態性、非常規性、非確定性、非預期性。命與(yu) 運的非相應性,構成了既衝(chong) 突又融合的和合形態。之所以中西各個(ge) 時期對命運的疏釋有差分,其原因是各時期人文語境、認知水平、思維方式、價(jia) 值觀念的局限性,而具有時代的印記。據上所述,所謂命運是指人的生命主體(ti) 的過去和現在的際遇與(yu) 賴以存在的生活環境的融實和合所形成的生命經曆和生存狀態的價(jia) 值評價(jia) 。

 

三、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何以可能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對於(yu) 中外傳(chuan) 統命運論的智能創造和卓識開新。融實而和合是打開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一種智慧,是化解人類生存厄運的一種武器。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有一種熱烈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意識和天下為(wei) 一家的情懷。“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故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無幽閑隱蔽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le) 之。”天下四海,現代可以理解為(wei) 全球或者全人類,不論地處多麽(me) 邊遠的國家,都能共享安樂(le) 。朱熹把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範圍打開,範圍天地萬(wan) 物。“蓋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王守仁接著說:“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人類社會(hui) 、宇宙自然,都統攝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之中,因為(wei) 自然環境,生態危機與(yu) 人類命運息息相關(guan) 。古人認為(wei) 要實現天下為(wei) 一家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必須知民情,以義(yi) 理教化民眾(zhong) ;明白對自己有利,使其安心;通達禍患而加以防範,避免爭(zheng) 奪相殺。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何以可能?天下萬(wan) 物都有其特殊性和共性,無殊性物物無分別,無共性就不能成其為(wei) 類事物,人與(yu) 人若無共性,就不能成其為(wei) 人類。從(cong) 人類內(nei) 在自身訴求而言:(1)人類是群居的,人與(yu) 禽獸(shou) 不同的特質是“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為(wei) 什麽(me) 能合群,是因為(wei) 人能分工,是能自我創造的和合存在。“故百技所成,所以養(yang) 一人也。”人的生存需要各種技能和各種資料的創造,一個(ge) 人做不到,必須分工合作,構成生產(chan) 、生活共同體(ti) 。分工合作何以能行,是因為(wei) 人講義(yi) 禮。“故義(yi) 以分則合,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分而和合,和合構成人類共同體(ti) ,共同體(ti) 力量強大,就可以競爭(zheng) 取勝。所以人生不能無群,“群道當,則萬(wan) 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主張群生。西方無論是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還是近代伏爾泰、孟德斯鳩都認為(wei) 人不能單靠自己達到自足,而具有自然合群性,把人導向社會(hui) 生活,這是人得以共同生存的法寶。(2)人是社會(hui) 存在物,有社會(hui) 性。群道具有道德理性,它是指人所特有的本質力量與(yu) 主體(ti) 能力所構成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社會(hui) ,它是體(ti) 現分工合作、互聯互幫、互惠互利的命運共同體(ti) ,它是具有政治性、道德性、意識性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它是度越了純生物性的“動物社會(hui) ”的存在者,因為(wei) 它是道德理性的和合存在者。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理性比任何其他的東(dong) 西更加是人”。中國古人認為(wei) 人類有氣、有生、有知、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仁義(yi) 德行,常安之術”。“禮也者,貴者敬焉,老者孝焉,長者弟焉,幼者慈焉,賤者惠焉”。人類生來都是一張白紙,唯有通過社會(hui) 道德理性的教化,才構成常安的命運共同體(ti) 。(3)人是有情感的和合存在者,人若無情,非人也。孟子認為(wei)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具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人類在實踐、認知活動中,對某一事物產(chan) 生一定的情感狀態,如見孺子將入井,而產(chan) 生怵惕惻隱的情感,體(ti) 現了人的精神麵貌。“中華民族曆來重真情,尚大義(yi) ”,一句回家過年,牽動著億(yi) 萬(wan) 人的最溫馨的情愫。萬(wan) 家團圓,共享天倫(lun) ,走親(qin) 訪友,共祝美好,貫穿其中的是濃濃的親(qin) 情、友情、愛情,這是一種“不虛、不私、不妄之情”,它鑄就了守望相助、天下同心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

 

從(cong) 人類外在時代需要而言:(1)在全球化、信息革命時代,人類共同擁有的家園變得越來越小,動一發而牽動全身。民族、國家不分大小、貧富,在全球緊密相連的世界裏,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高度融合,彼此依存。一榮俱榮、一衰俱衰,和合則兩(liang) 利、抗爭(zheng) 則兩(liang) 敗,和則興(xing) 、鬥則亡,誰也不能獨善其身,全球命運休戚相關(guan) ,興(xing) 衰與(yu) 共。(2)人類共同麵臨(lin) 人與(yu) 自然衝(chong) 突而造成的生態危機,人與(yu) 社會(hui) 衝(chong) 突造成的人道危機,人與(yu) 人衝(chong) 突形成的道德危機,人的心靈衝(chong) 突帶來的精神危機,文明之間衝(chong) 突產(chan) 生的價(jia) 值危機。此五大衝(chong) 突與(yu) 危機,把人類命運緊密聯在一起,一國一地區均無法單獨應對化解,唯有竭誠合作才能改善。衝(chong) 突與(yu) 危機是靈感的源泉,人類厄運提供了共同體(ti) 生活的契機。於(yu) 是和合學應運而生,其和生、和處、和立、和達、和愛原理,是整合、協調、化解五大衝(chong) 突和危機的最佳選擇,而使全球取得共識,產(chan) 生一定凝聚力、向心力,形成全球某種穩定內(nei) 在秩序、共契一致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

 

正如聯合國社會(hui) 發展委員會(hui) 第55屆會(hui) 議主席菲利普·查沃斯所說:“當前世界各國之間相互依存程度日益提高,人類麵臨(lin) 各種各樣的嚴(yan) 峻挑戰。在這樣的形勢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體(ti) 現了中國人著眼於(yu) 維護人類長遠利益的遠見卓識。”“這一理念已經得到廣大聯合國會(hui) 員國的普遍認同,彰顯了中國對全球治理的巨大貢獻,正在以穩健步伐邁向世界舞台中央的中國向聯合國提供了可以惠及全人類的公共產(chan) 品,這是中國在聯合國這個(ge) 世界最重要的多邊外交舞台上有效爭(zheng) 得話語權的成功例證”。聯合國決(jue) 議首次寫(xie) 入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

 

如何構建以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為(wei) 宗旨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我們(men) 要登高遠望,開放包容。人類麵臨(lin) 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代,在此錯綜複雜的全球環境中,必須高瞻遠矚,“鴻鵠高飛,一舉(ju) 千裏”。度越一般世事的種種關(guan) 係形態,以和合學的思維開放包容性,使各文明之間彼此互相理解、借鑒、尊重、吸收,為(wei) 人類的長遠利益、未來命運提供智慧卓越的中國方案創造了機遇;要廣開言路,海納百川。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連接人與(yu) 自然、社會(hui) 、人際、文明融突和合化、有序理性化、殊相共相化、邏輯結構化的過程。必須博學切問、廣采群謀。“馳騖乎兼容並包,勤思乎參天貳地”。海納百川,才能有容乃大,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才能長成參天大樹;要堅定意誌,排除厄運。人類正處在挑戰層出不窮、風險日益增多、衝(chong) 突危機不斷的時代,也遭遇冷戰思維、強權政治、恐怖主義(yi) 、難民危機、氣候變化等厄運。幸運與(yu) 厄運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中兩(liang) 種表現形態。人類不能等待天賜福音,“堅誌者,功名之柱”。以堅強的意誌,化解厄運,這是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支柱;要勇於(yu) 創造,引領開新。朱熹說:“勇往直前,說出人不敢說底道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說:“敢於(yu) 走前人沒有走過的路,敢於(yu) 搶占國內(nei) 國際創新製高點。要把握創新特點,遵循創新規律,既奇思妙想,‘無中生有’,努力追求原始創新,又兼收並蓄、博采眾(zhong) 長,善於(yu) 進行集成創新和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把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構建得更美好;要健全機製,信息通暢。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進程中,坎坷與(yu) 坦途、危難與(yu) 安寧、憂患與(yu) 樂(le) 道、失敗與(yu) 成功相伴相隨,於(yu) 是要加強信息、智庫、決(jue) 策、篤行機製建設,使國內(nei) 國際信息暢通無阻,統籌全局,除各種機構智庫外,發揮民間智庫的功能,以能製訂公正、合理、公平、正義(yi) 、前沿、遠見、卓識的中國方案。厄運激發奮鬥精神,危難使人類奮發圖強,憂患升華精神境界,坎坷引發創造靈感。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幸運,是對於(yu) 為(wei) 其虔誠奮鬥者的獎賞,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凱歌定能響徹寰宇。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