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捷】“禮儀之邦”還是“禮義之邦”?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5-09 14:3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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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

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禮儀(yi) 之邦”還是“禮義(yi) 之邦”?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一日癸巳

          耶穌2017年5月6日



  


山東(dong) 省曲阜市一處孔子像。(新華社記者 陳君清/圖)

  

當凸顯立國的核心價(jia) 值時,我們(men) 使用“禮義(yi) 之邦”或“仁義(yi) 之國”,當我們(men) 盛讚中國禮儀(yi) 之大或有感於(yu) 當下禮儀(yi) 缺失時,我們(men) 使用“禮儀(yi) 之邦”。

 


近來頻有論者以為(wei) “禮儀(yi) 之邦”係“禮義(yi) 之邦”之“誤”,應當廢止。筆者以為(wei) ,這個(ge) 結論實在武斷。

 

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夏、商、周三代禮樂(le) 文明一脈相傳(chuan) 。《禮記》雲(yun)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都是盛讚華夏文明禮儀(yi) 之盛大。《左傳(chuan) ·定公十年》:“裔不謀夏,夷不亂(luan) 華。”唐代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疏曰:“夏,大也。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禮是華夷之辨的根本標誌。稱譽中國是“禮儀(yi) 之邦”,有根有據,並非是對“禮義(yi) 之邦”的誤用和濫用。

 

古代文獻中也常指中國為(wei) “禮義(yi) 之國”。古人使用禮義(yi) 一詞,通常有兩(liang) 種情況:

 

一種情況,古文中的“禮義(yi) ”就是指“禮儀(yi) ”,義(yi) 與(yu) 儀(yi) 通用。比如《禮記·樂(le) 記》:“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漢書(shu) ·禮樂(le) 製》作:“製之禮儀(yi) ”。漢代賈誼《新書(shu) ·胎教》:“然後,為(wei) 王太子懸弧之禮義(yi) 。”盧文弨校注:“義(yi) ,讀為(wei) 儀(yi) 。”又如《漢書(shu) ·陸賈傳(chuan) 》:“於(yu) 是佗廼蹶然起坐,謝賈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yi) 。’”此處“禮義(yi) ”即“禮儀(yi) ”。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指出,義(yi) 是本字,儀(yi) 是後起字。本字和後起字通假,在古人行文是常見情況。“義(yi) 者,宜也”,“義(yi) ”訓為(wei) “宜”。“儀(yi) 者,度也”,“儀(yi) ”的意思是“度”。禮義(yi) 和禮儀(yi) ,用法雖然不同,但意思相近。“儀(yi) ”字左邊是單人旁,右邊是義(yi) 。人的言語、行為(wei) 適宜、合宜,就表現為(wei) 言、行有度。儀(yi) 本身就包含著義(yi) ,不講求義(yi) 也就談不上儀(yi) 。禮義(yi) 就是禮儀(yi) ,禮儀(yi) 就是禮義(yi) 。

 

今人不免對禮儀(yi) 理解狹隘,以為(wei) 禮儀(yi) 隻是些外在的儀(yi) 表、儀(yi) 容、儀(yi) 式一類的東(dong) 西,忽略了“儀(yi) ”根據和體(ti) 現的恰恰是“義(yi) ”,“儀(yi) ”將“義(yi) ”落實到大綱與(yu) 細節。因此會(hui) 以為(wei) 說中國是禮儀(yi) 之邦不如說中國是禮義(yi) 之邦更有“格局”。“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論語》),古代中國人講求禮儀(yi) ,正是為(wei) 了尋求和落實最佳的生活態度和處世方式,舉(ju) 手投足、行止語默,恰到好處,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恪守合宜、時中的處世之道。

 

另一種情況,人們(men) 用禮義(yi) 去對稱仁義(yi) 。孔子重視仁,也重視禮,主張內(nei) 在的仁和外在的禮的統一。孔子後學中,一派學者如孟子喜歡講“仁義(yi) ”,對人的理解方麵主張性善論,“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認為(wei) 道德修養(yang) 在於(yu) 擴充仁義(yi) 禮智四端,發揚人性本有的光輝;一派學者如荀子認為(wei) 人性潛存著惡,順著人性一定不能組成一個(ge) 和諧、美好的人群,主張隆禮重法,發揮外在約束和教化作用,變化人的先天之性而生起後天教化之性,“化性起偽(wei) ”,所以更願意談論“禮義(yi) ”。漢代文獻中多用禮義(yi) ,應該和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這一派較有影響有關(guan) ,從(cong) 禮法名教的角度來理解儒學。唐代韓愈作《原道》,開篇便言仁義(yi)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並推崇孟子為(wei) 儒家仁義(yi) 道統的承擔者,宋代學者也多堅持這種說法,孟子“居仁由義(yi) ”的“仁義(yi) ”思想受到重視,以至於(yu) 人們(men) 說中國“以仁義(yi) 立國”,或中國是“仁義(yi) 之國”,反而比說“禮義(yi) 之國”感覺更自然、更親(qin) 切一些。

 

有人強調“禮義(yi) 之邦”比“禮儀(yi) 之邦”的用法更早、更初始,可是語言是隨生活流動變遷的,而不是凝固的教條。在什麽(me) 時候用哪個(ge) 詞更貼切,要看具體(ti) 的語境。當凸顯立國的核心價(jia) 值時,我們(men) 使用“禮義(yi) 之邦”或“仁義(yi) 之國”,當我們(men) 盛讚中國禮儀(yi) 之大或有感於(yu) 當下禮儀(yi) 缺失時,我們(men) 使用“禮儀(yi) 之邦”。我們(men) 稱譽中國悠久的曆史和燦爛的文化,既是表達對先民智慧和成就的崇敬,也是對我們(men) 自己的鞭策和激勵。“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易傳(chuan) 》),讓我們(men) 以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契機,找回作為(wei) 文明民族、文明國度的曆史記憶,化去種種與(yu) 文明格格不入的野蠻,重歸文明之途。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