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效良】朱熹《大學章句》中的責任倫理

欄目:《原道》第25輯
發布時間:2017-05-03 18:3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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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大學章句》中的責任倫(lun) 理

作者:王效良(哲學博士,山東(dong)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八日庚寅

          耶穌2017年5月3日

 

 

 

內(nei) 容提要:朱熹《大學章句》的核心是至善問題,即人在生存中對至善的把握和實現。作為(wei) 《大學章句》所闡釋的一種責任倫(lun) 理,這涉及人的生存和真理之間的一種張力關(guan) 係。從(cong) 邏輯上可以從(cong) 三個(ge) 方麵進行分析。首先,從(cong) 君子和小人的區分闡釋《大學章句》中的至善人性觀;其次,從(cong) 自由意誌和責任倫(lun) 理相統一的角度闡釋至善的現實化問題;最後,闡釋《大學章句》所陷入的真理困境,這是宋明理學受到批評的原因所在。

 

關(guan) 鍵詞:至善 自由意誌責任倫(lun) 理 真理困境

 

儒家思想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據極為(wei) 重要的地位。在一定意義(yi) 上,儒家思想對中國人的精神塑造發揮了根本性的作用。儒家思想最基本的教化方法是學習(xi) 和闡釋傳(chuan) 統典籍。進入宋明時期後,儒家思想迎來了一個(ge) 發展的高峰,出現了儒學發展史上有重要影響的宋明理學。宋明理學最具代表性的思想家首推朱熹,其代表作是《四書(shu) 章句集注》,此書(shu) 第一篇是《大學章句》。《大學章句》自問世以來,一直為(wei) 曆代思想家持久關(guan) 注和討論。與(yu) 朱熹的理學針鋒相對,王陽明提出了心學。[i]對於(yu) 《大學》闡釋上的理學和心學之爭(zheng) ,徐複觀認為(wei) 二者都有所偏,頗沒有把握住《大學》的本義(yi) ;[ii]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兩(liang) 人的思想結合起來,才能闡發《大學》的主旨意義(yi) 。[iii]《大學》的核心概念是“至善”。這個(ge) 概念引起的是一個(ge) 真理標準問題。[iv]本文準備借助生存分析的方法,分析《大學章句》中的真理情結問題,從(cong) 而力圖展示《大學章句》對真理情結問題的探討路徑及其困境。[v]

 

一、《大學章句》中的人性觀

 

為(wei) 闡釋《大學章句》中的責任論理,我們(men) 首先要闡釋其中的人性論。[vi]因為(wei) 我們(men) 的分析是一種普遍性的分析,也即是分析的對象是所有人,而不是某一部分人。既然人的全體(ti) 是分析對象,我們(men) 就設定了人的全體(ti) 中的所有人作為(wei) 生存中的人來說都是平等的。這樣我們(men) 闡釋《大學章句》中的責任倫(lun) 理,就是對所有人都有效的。但是我們(men) 的這個(ge) 設定與(yu) 《大學章句》中的相關(guan) 表述並不完全一致。最明顯的表述就是《大學章句》中對“君子”與(yu) “小人”的區分。我們(men) 引用文中提到“君子”和“小人”的幾句話,加以分析。

 

1.“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luan) 極矣!”[vii]

 

2.“詩雲(yun) :‘於(yu) 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qin) 其親(qin) ,小人樂(le) 其樂(le) 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朱子注:“君子,謂其後賢後王。小人,謂後民也。”(P6-7)

 

3.“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P7)

 

4.“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wei) 善之,小人之使為(wei) 國家,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P13)

 

這四句話是《大學章句》中對“君子”和“小人”作對比的地方。其中,第一句引自朱熹《大學章句序》。第四句中雖然沒有出現君子,但承接上文,上文所談的內(nei) 容就是“君子”的作為(wei) 。因此,也表明了“君子”和“小人”進行對比的意思。上麵四句話中“君子”和“小人”的對比是非常明顯的。問題的關(guan) 鍵是,如何理解二者的這種區分。我們(men) 先來看一下這四句話是在談什麽(me) 樣的問題。

 

第一句話出現在《大學章句序》的最後,朱熹哀歎自孟子以來,先賢的思想學說沒有得到很好的傳(chuan) 承,很多雜亂(luan) 的思想卻乘虛而入,混亂(luan) 了人們(men) 的思想,以致產(chan) 生了很不好的後果。不良後果的表現有兩(liang) 個(ge) 方麵,“君子”“不得聞大道之要”,而“小人”“不得蒙至治之澤”。從(cong) 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出,即“君子”是要“聞大道”的,而“小人”是要“蒙至治之澤”的。

 

第二句話是“右傳(chuan) 之三章,釋止於(yu) 至善”最後的結語。這一部分談到了“君子”做事要有“君子”的標準。“君子”的標準是在與(yu) “小人”做事標準的對比中給出的。“君子”是“賢其賢”,而“小人”是“利其利”。朱熹認為(wei) “君子”和“小人”的這種對比是各得其所的。(P6)

 

第三句話是“右傳(chuan) 之六章,釋誠意”的主要內(nei) 容。所謂“誠意”,“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一於(yu) 善而毋自欺也。”(P3-4)為(wei) 什麽(me) “君子”一定要“慎其獨”呢?“然其實與(yu) 不實,蓋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故必謹之於(yu) 此以審其幾焉。”(P7)“君子”在自己對善惡的把握和踐行上一定要真誠而警醒,不可存在僥(jiao) 幸的心理。而“小人”的作為(wei) 則是這種嚴(yan) 肅態度的反麵,他們(men) 會(hui) “掩其不善”。“小人陰為(wei) 不善,而陽欲掩之,則是非不知善之當為(wei) 與(yu) 惡之當去也,但不能實用其力以至此耳。”(P7)但是為(wei) 什麽(me) “君子”和“小人”在“誠意”這個(ge) 問題上有如此的不同呢?《大學章句》中並沒有直接相關(guan) 的解釋。

 

第四句話出現在“右傳(chuan) 之十章,釋治國平天下”的最後部分,可算是對這部分內(nei) 容的總結。這部分的內(nei) 容主要是作一個(ge) 對比,即“治國平天下”的兩(liang) 種原則。一是“以義(yi) 為(wei) 利”,一是“以利為(wei) 利”。“君子”的原則是“以義(yi) 為(wei) 利”,而“小人”的原則是“以利為(wei) 利”。二者為(wei) 什麽(me) 有這樣的對立,也需要我們(men) 進一步解釋。

 

這四句話分別談到了“君子”和“小人”四個(ge) 方麵的不同。即學習(xi) 的途徑、生活的境界、誠意的態度和平天下的原則。《大學章句》既然涉及“君子”和“小人”的區分,從(cong) 其思想內(nei) 在的邏輯義(yi) 理上必然會(hui) 給出一個(ge) 解釋。否則的話,它就不會(hui) 明確提出這樣的問題。

 

對這一問題的解釋,我們(men) 需要回到《大學》思想的起始之處。“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P3)開篇的這句話指出了《大學》所要討論的問題所在。這裏最核心的概念是“至善”。“至善”可以作名詞講,也可以作形容詞講。當“至善”作名詞講的時候是指“至善的存在”,而當“至善”作形容詞講的時候是作為(wei) 一個(ge) 界定詞出現的,可以用來界定不同的賓詞。“至善”界定的賓詞都是“至善的存在”的不同表現形式。如果我們(men) 接受朱熹的解釋,“至善”作為(wei) 名詞,指的是一種存在,“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P3)“至善”作為(wei) 形容詞,又有兩(liang) 個(ge) 層次的劃分,即“至善”之天和“至善”之人。而“至善”之人中的至善又有兩(liang) 種表現形式,即人通過學習(xi) 所顯明的自身至善和幫助他人所顯明的他人身上的至善。關(guan) 於(yu) “至善”的這種理解是在朱熹對這句話的闡釋中顯明的:“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P3)

 

“明德”的最根本的來源是“天”,這是“至善的存在”的第一種表現形式。從(cong) 邏輯上講,“天”有“至善”是第一步,第二步,人從(cong) “天”得到了這種“至善的存在”,稱之為(wei) “明德”。所以“明德”是“至善的存在”的第二種表現形式。這第二種的表現形式又有了兩(liang) 種的區分,即“學者”通過努力而顯明的自身的“明德”,和“學者”“推以及人”,幫助他人所顯明的自身的“明德”。這兩(liang) 種“明德”都是來自“天”的“至善的存在”在人身上的表現形式。這兩(liang) 種表現形式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它們(men) 的不同隻是“明德”顯明的順序有先後。


天之“至善”和人之“至善”從(cong) 本質上來說是相同的。“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其中的“得”字就能夠非常恰切的表達出天之“至善”和人之“至善”的關(guan) 係,也表達出了二者本質上的相同性。但是“至善”在天和在人還是有區別的。天之“至善”的特點是“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這句話雖然是講“明德”的,“至善”在人為(wei) “明德”,但這是講的“明德”的本然狀態,這種本然狀態與(yu) 天之“至善”應是一樣的,最關(guan) 鍵的特征都是“虛靈不昧”。

 

人之“至善”的特點有二,一是其本質是“明德”,二是人自身具有天然的局限,把握和踐行“明德”的時候會(hui) 出現偏差,“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這兩(liang) 個(ge) 特點也是《大學章句》的人性論。由此出發,人做的工作就是“明明德”,努力消除人自身的有限性所造成的在把握和踐行“明德”時所造成的困境。這樣在“明明德”的過程中就有了兩(liang) 類人的區分,這兩(liang) 類人就是“學者”和“推以及人”的“人”。

 

“學者”先“明明德”,“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然後才是其他的人“明明德”,這些人接受了“學者”的幫助。“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如此則表明,“學者”和“推以及人”的“人”的區分在於(yu) 他們(men) “明明德”的先後次序不同。但是,他們(men) 的最終指向都是“明明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當達到這一點的時候,人欲之私都消除了,從(cong) 而統一於(yu) “至善”,這樣人就都平等了,沒有了差別。所以人與(yu) 人的差別是在“明明德”過程中的差別,這種差別並不造成人和人之間根本性的不同。所以,《大學章句》表明了一種統一的人性論,人性之中既有人欲的消極一麵,也有“明德”的積極一麵。[viii]人的生存就是克服人欲的消極一麵,同時彰顯“明德”的積極一麵。

 

由此,前文所引四句話中關(guan) 於(yu) “君子”和“小人”的區分也就清楚了:“君子”即是“學者”,“小人”即是“推以及人”的“人”。但這一區分隻是“明明德”過程中的先後之分,最終他們(men) 都是要恢複“明德”這種人所共同的本性。

 

二、《大學章句》中的自由意誌和責任倫(lun) 理

 

《大學章句》所發揮出來的“明德”之人性是在人的生存中彰顯的。人的生存活動是一種向善的活動,也就是說生存即善。[ix]人的生存是由一係列的活動構成的,每一個(ge) 活動都涉及一個(ge) 選擇的問題。而選擇是按照一定的標準進行的,這個(ge) 標準就是真理。真理都是善的。這樣的話,人的生存就是不斷地按照善的真理標準進行選擇的活動。所以在人的生存活動中對真理標準的把握是基礎性的。人對真理標準的把握會(hui) 涉及人的自由和責任的關(guan) 係問題。

 

《大學章句》整篇內(nei) 容都是在處理這個(ge) 問題。其處理這個(ge) 問題的語境是人的生存。[x]《大學章句》是從(cong) 自由與(yu) 責任相統一的角度闡釋人的自由意誌和責任倫(lun) 理問題的。人的自由意誌與(yu) 責任倫(lun) 理是同一問題的兩(liang) 個(ge) 方麵,這個(ge) 問題就是“至善”及其現實化的問題。

 

一般講來,《大學章句》的主要內(nei) 容是“三綱領、八條目”。“三綱領”即“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八條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和平天下”。“三綱領”和“八條目”的內(nei) 容是一致的,目的都是至善的實現。隻是“三綱領”是原則性的說明,而“八條目”則是具體(ti) 實踐步驟的展開。

 

如果從(cong) 邏輯層次上來講,“至善”是屬天的,“至善”是出發點。然後“天降生民”,人也從(cong) 天接受了“至善”,於(yu) 是“至善”就成為(wei) 了人的本性。人的生存是一種選擇性的活動,選擇就意味著自由,所以人的生存活動是一種自由活動。但是人的選擇是有標準的,這個(ge) 標準就是真理。在《大學章句》中,這個(ge) 選擇的標準就是人接受於(yu) 天的“至善”(明德)。如果人的選擇不是按照“至善”(明德)來作出的話,那麽(me) 這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因為(wei) 這是“以惡為(wei) 善”,將人的生存引向惡之中,是有害於(yu) 人性,有害於(yu) 人的生存的。

 

從(cong) 《大學章句》所展示的人的生存活動,我們(men) 可以看出有一種張力存在,這就是人的選擇的自由性和選擇標準的“至善性”二者之間的衝(chong) 突和契合。選擇標準的“至善性”從(cong) 根本意義(yi) 上對人構成了一種強製性。這種強製性就是一種責任倫(lun) 理。人既然接受了天之“明德”,就有責任將此“明德”徹底把握並在現實中實現出來。人認識到這種責任並付諸行動,也就是人的真正的自由。

 

《大學章句》中對這種張力關(guan) 係的處理是從(cong) 人性著手的。《大學章句》中人性論主要的內(nei) 容就是人自身有著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是“明德”,這是人之本性,同時人自身還有“人欲之私”的一麵。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既存在於(yu) 同一人身上,同時又會(hui) 通過“君子”和“小人”的對比展現人性中這兩(liang) 方麵的對立。

 

對人性的這種闡釋在《大學章句》右經一章就非常清楚。下麵的右傳(chuan) 十章,從(cong) 文本中我們(men) 可以非常清楚的體(ti) 會(hui) 到人在麵對“至善”時其自由和責任所具有的張力關(guan) 係。在右傳(chuan) 十章的文本中我們(men) 看到一係列的主動性的語詞。這些語詞表現了人的一種主動性的生存傾(qing) 向,這種生存傾(qing) 向無一例外都是人的自由意誌的體(ti) 現。但是同時,從(cong) 文本中我們(men) 又感受到了對人的自由意誌的深刻懷疑和警醒。這是防止人的自由意誌滑向隨心所欲的方向,從(cong) 而使人的生存走到惡的道路上去。因為(wei) 《大學》的核心內(nei) 容就落實在“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三綱領上,所以我們(men) 就通過《大學章句》右傳(chuan) 前三章的內(nei) 容來分析一下《大學章句》中所展示的人的自由和責任的張力。

 

右傳(chuan) 之首章,釋明明德。“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P4)

 

這部分共有四句話。每句話都有一個(ge) 核心字。第一句話的核心字是“克”,“克,能也。”(P4)第二句話的核心字是“顧”,“顧,謂常目在之也。”(P4)第三句話的核心字仍然是“克”。第四句話的核心字是“自”,“結所引書(shu) ,皆言自明己德之意。”(P4)“克”“顧”和“自”都體(ti) 現了一種主動的行為(wei) 的意義(yi) 。這即是人的自由意誌的體(ti) 現。但是人的自由又是有指向的,這指向即是“德”。這即是“自明己德”含義(yi) ,人有自由,這自由是對人自身明德的認識和踐行。

 

右傳(chuan) 之二章,釋新民。“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P5)

 

這部分既然是解釋“新民”的,其核心的字自然也就是“新”字。“新”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含義(yi) ,一個(ge) 是內(nei) 向的,一個(ge) 外向的。內(nei) 向的是“自新”,外向的是“新民”。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是人的自由活動,是人的自由意誌的體(ti) 現。但是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活動也是有方向的,或者說,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活動也是有標準的,這個(ge) 方向和標準就是“至善”。朱熹總結這部分的時候就作了如下的闡釋,“自新新民,皆欲止於(yu) 至善也。”(P5)右傳(chuan) 之三章,釋止於(yu) 至善。這部分的核心思想可以通過孔子的一句話來表達,“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P5)這句話的關(guan) 鍵是“知其所止”,“言人當知所當止之處也。”(P5)在朱熹解釋的這句話中,有兩(liang) 個(ge) “當”字,這裏麵有一種人的自由意誌的含義(yi) 。但是與(yu) 之相關(guan) 聯的是“止”,這裏的“止”即是“至善”。也就是說人的自由意誌的指向還是“至善”。

 

《大學章句》右傳(chuan) 前三章談的是《大學》的基本內(nei) 容,是一個(ge) 完整的邏輯體(ti) 係。“明明德”是前提,“親(qin) 民”是推論,“止於(yu) 至善”是對二者程度的一種界定,同時也是對二者活動本質的一種闡釋。“明明德”和“親(qin) 民”的活動都是在人的自由意誌之中的,但同時又在“至善”的製約之下,作為(wei) “君子”就要處理好這二者之間的張力關(guan) 係。而與(yu) “君子”相對的“小人”也要處理好自由意誌和“至善”之間的張力關(guan) 係。隻不過“小人”在這個(ge) 過程中要接受“君子”的幫助。

 

三、《大學章句》中的“至善”理解困境

 

“至善”作為(wei) 生存中必須把握和踐行的真理標準,對於(yu) 《大學章句》的整個(ge) 論證來說具有根本的重要性。當這個(ge) 問題已經被充分的論證清楚了之後,從(cong) 邏輯上來看,接下來更為(wei) 重要的一個(ge) 環節就是如何把握和踐行作為(wei) 真理標準的“至善”了。《大學章句》無疑對這個(ge) 問題有很深的體(ti) 會(hui) 。但是,如何才能確定把握到的就是真理呢?在這個(ge) 問題上《大學章句》采取了回避的態度,這就是《大學章句》中的“至善”理解困境,我們(men) 試行分析一下。

 

《大學》開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已經明確了“至善”作為(wei) 出發點,而朱熹接下來給出了更明確的解釋。朱熹認為(wei) 人都有自天而來的“明德”,這明德是“虛靈不昧”、透察世間一切的,能夠“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但是,因為(wei) 人自身的一些局限,人所本具的“明德”便不再被人真正把握,更不能去踐行。那麽(me) ,人應該怎麽(me) 做呢?應該去學習(xi) ,尤其是“聰明睿智”的“君子”更應該努力去認識自身的明德,然後幫助其他人。

 

這種解釋是可以說的通的。但是既然人因為(wei) 自身的局限,已經和“明德”有了一種疏離了。那麽(me) 人再通過自身的學習(xi) 去把握“明德”,如何判定所把握到的“明德”就是天所賦予人的“明德”呢?如果這個(ge) 問題不解決(jue) ,那麽(me) 人的努力豈不會(hui) 陷入一種無根基的狀態之中。也就是說,人的努力可能是無意義(yi) 的,或者更嚴(yan) 重一些,人可能會(hui) 認為(wei) 自己在向“至善”的方向努力,但是實際上卻恰恰走向了“至善”的反方向。本來是求善的,現在卻走向了惡。

 

朱熹注意到了這個(ge) 問題,但是他最終還是回避了這個(ge) 問題。《大學章句》的八條目是解決(jue) 人如何把握和踐行“至善”問題的。八條目的入手處即是“格物、致知”。但是《大學》的原本並沒有這部分的內(nei) 容,朱熹為(wei) 了《大學》義(yi) 理的完整,特意又補充了這一部分內(nei) 容。之所以補充,是因為(wei) 朱熹認為(wei) 缺了這部分內(nei) 容,《大學章句》義(yi) 理闡釋就不透徹。“格物、致知”這部分恰恰是論述人如何把握“明德”的。這可以看做是朱熹對《大學》中真理困境問題的解決(jue) 努力:“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yu) 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P6-7)

 

朱熹加入的這段話如果說是在解決(jue) 真理標準問題,是在他所意指的終極目的上涉及真理問題。這段話是說我們(men) 如何才能到達真理,也就是“即物窮理”,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就會(hui) 把握至善了,也就可以“明明德”。但是這個(ge) 過程中的每一步都有真理標準問題存在。“即物窮理”,我們(men) 如何判斷在一物上把握到的理就是真正的理呢?我們(men) 如何保證自己沒有犯錯呢?這些問題都沒有涉及和解決(jue) 。朱熹在這裏是用追求“至善”的過程代替了對真理標準的探討。

 

雖然,《大學章句》中沒有解決(jue) 關(guan) 於(yu) “至善”的真理標準問題,似乎由此走下去,人的生存就會(hui) 有可能走向“以惡為(wei) 善”的危險之地。但是,在這裏我們(men) 仍然感受到了一種生存的內(nei) 在的動力。這種動力的來源就是《大學章句》所著力探求的“至善”,這“至善”並不是一種純粹認識的對象,而是人的一種情感的指向。《大學章句》中的“至善”並不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認識的對象存在,更重要的是作為(wei) 一種尊敬情感中的存在。所以,雖然《大學章句》中有真理標準問題存在,但仍然對人的生存產(chan) 生影響。

 

四、結語

 

朱熹《大學章句》中體(ti) 現出了明確的責任倫(lun) 理傾(qing) 向,即人對天之至善的認知和踐行。因為(wei) 自身稟賦的不同,君子可以通過自身的學習(xi) 認知天所賦予自身的至善本性,而小人則需要君子的教化幫助來認知至善。君子和小人都擁有天所賦予的至善本性,通過努力都能夠對至善有明確的認知。這是朱熹闡發《大學》義(yi) 理的邏輯出發點。接下來,至善需要在人的踐行中體(ti) 現出來。這一過程中存在意誌和責任倫(lun) 理的關(guan) 係,人隻有在責任倫(lun) 理規範下的生存活動才能達到真正的自由。最後,朱熹在對《大學》義(yi) 理的闡發中讓人感受到了一種情感力量,但是其思想中的真理困境仍然存在,這也是引起思想家之間思想紛爭(zheng) 的原因所在。



注釋:

 

[i] 見《王陽明全集》上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頁。

[ii] 見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273頁。

[iii] 見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新編》中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47-148頁。

[iv] 見謝文鬱:《真理情結:從(cong) 柏拉圖到基督教》,《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0年5月4日。

[v] 謝文鬱認為(wei) ,“所謂的生存分析方法,即“所有的思想家在他們(men) 的思想活動中都感受到了他們(men) 自己的生存張力,並希望提供一套概念體(ti) 係來解釋他們(men) 所感受到的張力,指明出路。”見謝文鬱:《自由與(yu) 生存——西方思想史上的自由觀追蹤》,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2頁。

[vi] 之所以首先要分析《大學章句》中的人性論,是因為(wei) 首先人性是至善的,但是至善的人性是在生存中展現出來的,這就構成了人性的至善和人的生存之間的一種張力關(guan) 係,這種張力關(guan) 係就是真理情節問題。

[vii] (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2頁。下引僅(jin) 在正文適當位置標明頁碼。

[viii] 朱熹在《大學章句序》一開始就已經談到了他所理解的人性論。參見“大學之書(shu) ,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yu) 之以仁義(yi) 理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於(yu) 其間,則天必命之以為(wei) 億(yi) 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複其性。”見《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頁。人都有“仁義(yi) 理智之性”,這是人的本性,來自於(yu) 天。但是由於(yu) 自身資質不同,有的人並不能把握和踐行這種本性。於(yu) 是就有“聰明睿智”的人出現,他們(men) 對人的本性把握完全,並能夠教育其他人。但是最後的結果是所有人都能夠把握和踐行天之所與(yu) 的本性。

[ix] 參見謝文鬱:《善的問題:柏拉圖和孟子》,《哲學研究》2012年第11期。

[x] 《大學章句序》談到了人學習(xi) 修養(yang) 的理想狀態。即“三代之隆,其法浸備,然後王宮、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yu) 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眾(zhong) 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yu) 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也。”見《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頁。另即“夫以學校之設,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詳又如此,而其所以為(wei) 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yu) ,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倫(lun) 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wei) ,而各俯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頁。這兩(liang) 段話雖然談的是人的學習(xi) 活動,但其實是在強調人的生存活動。人的生存活動和人的學習(xi) 活動,這二者是一致的。學習(xi) 是對天賦於(yu) 人之本性的澄明,而生存活動也是在人的至善本性的基礎上展開的。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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