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香港,讓我怎麽說你的好呢

欄目:中國統一暨台灣、香港問題、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5-03 18: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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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香港,讓我怎麽(me) 說你的好呢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六日戊子

         耶穌2017年5月1日

 

 

這個(ge) 題目的意思是,我很想說香港的好,一時又不知道怎麽(me) 說,而不是“讓我怎麽(me) 說你好呢”。所以“的”字有時候是很關(guan) 鍵的。當然,我隻是在香港中文大學呆了兩(liang) 周,而且幾乎天天在圖書(shu) 館,能不能說出一個(ge) 代表香港的印象,可能會(hui) 比較冒昧。但既然我隻是想說好話,應該不會(hui) 有人太計較吧。

 

我長這麽(me) 大,還是第一次出海,是帶著看新鮮的眼光來到香港的。雖說大陸的城市我也沒去過幾個(ge) ,但我已經不覺得還有什麽(me) 新鮮可看了。到香港之後,果然還是覺得有些新鮮,就是有很多跟大陸城市不一樣的地方。當然,我打算說的這些“新鮮”,對於(yu) 很多滿世界跑的人來說,肯定屬於(yu) 見怪不怪。比如,盡管我早知道行人靠右不是天經地義(yi) 的,但到香港第一眼見到所有車輛靠左行駛,還是覺得挺新鮮的。可要是真作為(wei) 新鮮事說出來,我也知道很不好意思。隻是作為(wei) 一次“實感”的經曆說出來,算是為(wei) 眼見為(wei) “實”提供一個(ge) 例證。

 

雖說我的觀察主要限於(yu) 香港中文大學,卻也能料想得到,許多現象應該是與(yu) 香港這個(ge) 城市保持一致的。我到港中大的第二天是清明節,適逢學校放假,我在校園了繞了一大圈,不光是沒有找到一個(ge) 食堂,也沒有找到一家餐館,更沒有小吃店什麽(me) 的,就連超市的影子也都沒見著。更詭異的是,找到一家分明是餐館的樣子,至少可以看到裏麵擺了很多餐桌,可大白天的關(guan) 著門是什麽(me) 意思?關(guan) 鍵是怎麽(me) 就沒一個(ge) 類似於(yu) “三胖子餐館”之類的招牌呢?剛開始我還信心滿滿,覺得大半輩子生活在高校裏,憑經驗找個(ge) 吃飯的地方絕無問題。後來我真的感到很納悶,這怎麽(me) 就跟國內(nei) 的大學校園完全不是一個(ge) 套路的呢?現在我當然明白是怎麽(me) 回事,大陸高校的食堂、餐館和超市,往往都是在最顯眼的店麵,並且掛著巨幅招牌,或者各種燈箱廣告牌。但這裏的食堂似乎都是藏在樓裏麵的,我知道的超市隻有一家,也是藏在樓的下麵,從(cong) 樓的外麵看,根本不知道裏麵有食堂或超市。食堂或餐館一般也都有正常的休息日,這個(ge) 在國外似乎也是通例。雖然這確實給我這個(ge) 初來乍到的人造成了很大的不便,但熟悉之後就感覺非常好,令我由衷讚歎。

 

  


從(cong) 我讀大學開始就一直生活在高校裏,多少年來最煩的就是校園裏充斥著各種商業(ye) 店麵和巨幅招牌。校園裏最好的位置永遠是銀行和通訊公司的,印證著中國移動那“我的地盤我做主”的巨幅廣告語。各種商業(ye) 店麵一定會(hui) 掛上醒目的招牌,遠在數百米之外就能看到前方的營業(ye) 。我常在心中哀歎,這校園什麽(me) 時候才能變得幹淨起來,能不能不要這麽(me) 時時提醒著學子們(men) ——這可是一個(ge) 追求盈利的商業(ye) 社會(hui) 。我還以為(wei) 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卻沒料到原來人家港中大早就是這樣一所高校。在整個(ge) 校園裏,不光是看不到各種紮眼的商業(ye) 店麵和招牌,甚至校園裏所有的指示路牌上,都沒有任何商業(ye) 機構的名稱。這種感覺真好。

 

在內(nei) 地,走在一個(ge) 陌生的校園裏,對於(yu) 出入各種大樓,常常是小心翼翼的。因為(wei) 根本不知道會(hui) 不會(hui) 遭到大樓門衛的盤問,或者是怎樣的盤問,甚至會(hui) 不會(hui) 以什麽(me) 理由被攆出來。在港中大的校園裏,就感覺不管什麽(me) 大樓,隻要能進去的,就可以隨便闖,而不需要有任何顧慮。這給人的感覺確實很不一樣,有點那個(ge) 什麽(me) 味道,比如學校就是我們(men) 大家的之類的。當然肯定也有不能隨便進出的地方,那是人家早就上好了鎖。其實仔細想來,確實不太明白內(nei) 地學校裏的樓為(wei) 什麽(me) 都得要有人守著,如果僅(jin) 從(cong) 安全角度考慮,大樓的門衛真的比一把鎖更安全或更負責嗎?恐怕不是這樣吧,設一個(ge) 門衛來宣誓主權,公共建築就顯得一點也不“公共”了,讓人時時擔心是不是僭越了人家的地盤,那種感覺很不好。

 

港中大就是一所完全建在山上的校園,出門除了上坡就是下坡,自行車基本用不上,出行主要靠校園裏的巴士日夜不停地穿梭。校園巴士供師生免費乘坐,這個(ge) 也非常好。不像內(nei) 地高校,校區之間的校車收費還貴得很,讓人感覺這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ge) 可以賺錢的機會(hui) 。不過,我很少享受免費的校車,主要時間都坐在了圖書(shu) 館。圖書(shu) 館是我在高校裏最熟悉的地方,即使從(cong) 教多年,也喜歡到圖書(shu) 館裏讀書(shu) 、做事。我倒是呆過很多圖書(shu) 館,雖說高校圖書(shu) 館的高樓建築和硬件設備越來越好,但一直以來對裏麵的軟環境始終不滿意。比如我在圖書(shu) 館裏寫(xie) 這篇小文字,上午在一樓的時候,工作人員拉著拖車進進去去吵死人。下午隻好到頂樓,以為(wei) 會(hui) 好一些,沒想到又有裝修的電鑽聲,更讓人難以忍受。也許這隻是碰上了,不大可能天天都這樣,但也是說明問題的,整個(ge) 給人的感覺就是:“我就這樣,你愛來不來!”圖書(shu) 館裏有很多同學,看著他們(men) 似乎也已經忍受慣了。在港中大的圖書(shu) 館裏,人一向不多,看著那麽(me) 好的讀書(shu) 環境,給人的感覺是:“我都這樣了,你還不來嗎?”這種感覺特別招人喜歡。


  

 

大概要說一個(ge) 地方的好,最重要的還是從(cong) 這諸多的細微處獲得好感。要是外麵建築的高大雄偉(wei) 或裏麵裝潢的富麗(li) 堂皇什麽(me) 的,這固然不值得炫耀,若空氣新鮮或食品安全之類,似乎也不應該成為(wei) 驕傲的資本。隻有日常生活之中時時能獲得的種種好感,才是一個(ge) 社會(hui) 真正優(you) 越的體(ti) 現。雖然我隻是從(cong) 港中大這所高校裏獲得這些好感,卻很願意歸結為(wei) 香港這座城市所擁有的好。可以說,大陸這些年在經濟上的急速發展,雖然使得香港作為(wei) 國際金融中心的重要地位大大下降了,但內(nei) 地崛起的大都市和香港比起來,在很多方麵還存在著相當大的差距。高樓林立和商品繁榮比任何人預想的都來得快,甚至公共衛生和秩序的改觀也都遠比人們(men) 料想的來得迅速,更不用說所謂後發製人的技術滲透所帶來的生活方式的變化,更是令人瞠目結舌。真正艱難的是,在平常生活當中諸多的細節上要得到那種討人喜歡的感覺,這種變化卻總是遲遲難以發生。好比內(nei) 地高校的圖書(shu) 館在硬件建設和技術運用上更新很快,但要獲得那種好感卻很難。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在有的人看來,原因很簡單,如果沒有民主權利來為(wei) 自己爭(zheng) 取,人家能不霸道嗎?

 

看起來是這樣,也有理由相信,很多好的地方或許都是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民主鬥士爭(zheng) 取來的。然而,在港中大生活過一段時間後,我又開始察覺到,我以為(wei) 的這種好或許隻是因為(wei) 我在缺乏之中,對於(yu) 已經爭(zheng) 取到了的人而言,他們(men) 還會(hui) 覺得這是一種好嗎?有一天我在校園的廣場上看見正反雙方的學生正在舉(ju) 辦辯論賽,辯論的主題是“民主與(yu) 民生哪個(ge) 更重要”,還有就是“本土意識與(yu) 香港民主的利與(yu) 弊”。這對於(yu) 一個(ge) 隻習(xi) 慣於(yu) 看廣場舞的人來說,見到這種場麵還是覺得挺稀罕的。隻可惜我不是一個(ge) 充滿好奇心的人,對於(yu) 大學生熱衷於(yu) 辯論始終不以為(wei) 然。尤其是在這種廣場上大張旗鼓地進行,總覺得是不是有點不值得,而且年輕人過早地靠熱血討論政治問題並不適宜。當然,我肯定不是說隻有跳廣場舞才更值得,或者更適宜。這個(ge) 且按下不表,我還經常看見各種學生活動,比如搞義(yi) 賣、拉你簽名什麽(me) 的,又或者是幫你測脂肪,一撥學生在凳子上跳上跳下。我看到最多的是做各種食品,現場擺著鍋、油什麽(me) 的,以及直接賣各種蔬菜。我最初以為(wei) 就是菜市場,但時有時無,後來才意識到可能是學生的某種實踐活動。我想,在今天的這個(ge) 時代,一所高校要抵製濃厚的商業(ye) 氛圍而塑造一個(ge) 相對純淨的學習(xi) 空間,這種好肯定是來之不易的。那麽(me) ,在這所高校裏的師生就不能辜負了這種好,在這裏追求學業(ye) 要能配得上這種好。


  

 

其實,對於(yu) 從(cong) 大陸來的許多土豪,我真挺希望香港人就像看一個(ge) 個(ge) 暴發戶一樣,能夠很紳士地聳聳肩、搖搖頭,然後珍惜和守住大陸人所不享有的諸種好。可根據各式各樣的傳(chuan) 聞,香港人似乎更在乎過去那種麵對大陸的貧窮落後所獲得的優(you) 越感,以至於(yu) 對今天的變局感到無所適從(cong) 。這無疑是令人失望的。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僅(jin) 有民主權利,隻怕很容易錯過這種好。比如接著前麵進入圖書(shu) 館的那種感覺來說,與(yu) “我就是這樣,你愛來不來”的感覺相比,誰能不喜歡“我都這樣了,你還不來嗎”的感覺呢?但如果有人抱的心思是,“我可以不來,但你不能不這樣”,這豈不就辜負了這種好嗎?民主權利也許覺得這種心思剛剛好,既然是已經爭(zheng) 取到了的,難道不可以這樣嗎?可見,無論一樣東(dong) 西有多麽(me) 好,如果不去認,或者是熟視無睹,也就沒什麽(me) 好了,這就是我覺得不知道怎麽(me) 來說這種好的原因。

 

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僅(jin) 靠民主鬥爭(zheng) 肯定是遠遠不夠的。民主權利隻會(hui) 推動人不斷地去鬥爭(zheng) ,卻無法教會(hui) 人如何守護一種好的東(dong) 西。雖說大陸給人的印象是近三十年在經濟上的急速發展,但別忘了大陸畢竟有著數千年傳(chuan) 承的文明,哪怕經曆了上百年的傳(chuan) 統斷裂,卻依然有著共同的文明根基。可香港要是不能解決(jue) 文明的歸宿問題,就靠所謂民主權利爭(zheng) 取來的那些東(dong) 西,肯定不是長治久安之計。

 

責任編輯:柳君